第692章 692【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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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2章 692【藏鋒】

  韓公宣提名的兩位人選,顯然都是寧珩之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房堅心裡作何想法不得而知,面上仍舊莊重且鎮定地說道:「韓閣老舉薦鄭元、趙文泰二公入閣,所陳理據詳實。鄭公執掌禮部,典章制度爛熟於胸,確為內閣所需之專才。

  趙總督於漕海聯運新政厥功至偉,其經世務實之能,亦足堪輔弼之任。諸公若有其他賢才舉薦,或對韓閣老所薦之人有異議,可即陳奏。」

  殿內陷入微妙的安靜。

  清流官員面面相覷,一時竟難以找到合適的切入點反駁。

  鄭元自不必多說,這位禮部尚書的資歷和威望擺在那裡,而且他和寧黨關聯不深,本應是清流黨人在朝中全力爭取的對象。

  即便不能為我所用,也要儘量避免產生衝突。

  三年前的入閣之爭,鄭元對沈望和清流已經心存怨恨,若是這一次再強行阻止他入閣,兩邊必然會成為不死不休的敵人,還會引起到朝中其他中立派勢力對清流的忌憚和厭憎。

  至於趙文泰————

  寧黨支持鄭元入閣,毫無疑問會取得對方及其附屬勢力對趙文泰的支持,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換。

  更重要的是,趙文泰這幾年在漕督衙門做得有聲有色,政績可謂有目共睹,而韓公宣一開口就將基調定在新政有功之上,順勢引出趙文泰入閣的優勢和必要性。

  清流若想繼續推行和穩固漕海聯運,乃窒將來謀求並海夫計,他們就不能反對趙文泰入閣,若是強行為之,不僅會破壞薛淮未來的計劃,更會否定他之前為開海所做的一切。

  簡而言之,寧黨這步棋可謂兩頭堵。

  眼下倒也不是沒有解題之法,譬如蔡璋便是當眾闡明心跡,只要拿出足夠誠懇的態度,群臣自然不會強求。

  問題在於趙文泰此刻遠在淮安,距離京城千里之遙,八百里快馬一個來回最快也要十天半月,而天子顯然沒有耐心花費這麼多時間去等待趙文泰的回應。

  只要今日廷推定下結果,且天子沒有再做調整,最終趙文泰只能乖乖接旨,無論他是否願意舍下漕運總督這個肥缺,轉而入閣伴君左右。

  薛淮抬眼再次望向首輔之位。

  寧珩之依舊端坐如山,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仿佛韓公宣的舉薦與他無關,那份超然與掌控感令人心悸。

  薛淮收斂心神,逐漸下定決心。

  他不是不知道寧珩之這一手釜底抽薪的厲害,然而趙文泰在開海大計之中的位置很重要,寧珩之若是得手,絕對不會給薛淮第二次趁虛而入的機會,新任漕督必然是他精挑細選的人選。

  就在薛淮準備挺身而出時,一道溫和的視線落在他臉上。

  他扭頭望去,只見老師沈望的目光滿含深意,既有安撫,也有期望。

  薛淮很快反應過來。

  師徒之間的默契極為深厚,幾乎是在剎那之間,薛淮就明白老師要做什麼。

  他希望薛淮沉住氣,靜心思考應對之策,而當下寧黨的攻勢則由他這位老師接下,為薛淮爭取足夠的時間。

  下一刻,沈望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他先是對著御座方向微一欠身,然後轉向韓公宣拱手道:「韓閣老所言堪稱老成謀國,本閣頗為贊同。趙文泰三年前臨危受命,南下總督漕務,肩負推行漕海聯運之重任,其膽識魄力令人欽佩。韓閣老方才所言新政成效字字確鑿,趙公功不可沒。漕海聯運能由一紙藍圖化為澤被蒼生之實績,趙公居功至偉,堪為封疆表率。」

  沈望的姿態放得極低,對韓公宣的舉薦表示肯定,更是不吝對趙文泰功績的讚揚,幾乎全盤接受了韓公宣的論調。

  殿內氣氛為之一松,許多中立官員暗自點頭,覺得沈閣老果然氣度恢弘,不以派系之見掩人之功。

  寧黨中人則略感意外,但隨即又提起警惕。

  沈望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幾分深思熟慮的審慎:「只不過在本閣看來,正因趙公於漕督任上立下如此功勳,於新政推行之緊要關頭砥柱中流,本閣心中反生一絲憂慮,亦有一問想請教韓閣老及在座諸公。」

  「漕海聯運乃陛下欽定利國利民之新政,亦是解我大燕百年漕運積之良方。此策推行不過三載,根基初立百端待舉,兼之江南水網縱橫,各方利益盤根錯節,新政雖成效斐然,然其深入推行與鞏固完善,仍需一位深諳其中關竅和威望足以服眾的重臣坐鎮主持。


  趙公經略三載,於漕務之精熟,於新政之體悟,於江南官紳商賈之脈絡,皆已臻化境,實乃坐鎮漕衙深化新政之不二人選。」

  韓公宣聞言神色不變,心中卻湧起一絲感慨。

  沈望的風格和薛淮截然不同,但是這種不卑不亢的論述,猶如春雨潤物無聲,對於廷推的風向偏轉有不俗的影響力。

  沈望稍作停頓,讓眾人消化他的意思,然後才拋出他核心的質疑:「諸公試想,此時若將趙公拔擢入閣,中樞固然得一於才,然則江南漕務由何人繼之?新任漕督縱使才具不凡,然對新政之理解,對江南局面之把握,對複雜利益之調和,豈能與趙公相提並論?交接之際若稍有差池,致使新政推行受阻,甚至前功盡棄,豈非因小失大,辜負陛下勵精圖治之聖心?」

  他看向韓公宣,懇切地說道:「韓閣老方才盛讚新政之功,本閣深以為然。正因如此,我們更應思慮,如何讓這澤被蒼生之功業,能夠行穩致遠,惠及千秋。是讓趙公繼續坐鎮江南,為新政保駕護航,直至其根基紮實,成為不可逆轉之定例,使其功業更加圓滿。還是急於將其調離關鍵崗位,令其功業有半途而廢之虞?此中輕重緩急,利弊得失,還望韓閣老與諸公詳加斟酌。」

  殿內格外安靜,眾臣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之中。

  沈望這番話堪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典範。

  他避開趙文泰是否堪入內閣的爭論,因為他知道這是對方精心設計的陷阱,薛淮能看穿其中玄機,更何況是更加老辣的沈望?

  此路不通,自然要另闢蹊徑。

  沈望順著韓公宣的論調誇讚趙文泰,而且比他誇得更有理有據,但正因為趙文泰功勞大任務重,他現在離開江南的代價就更大。

  確切來說,寧黨現在舉薦趙文泰入閣表面看是提拔功臣,實則可能是在毀掉一項剛剛步入正軌的社稷大業。

  這頂因小失大、因私廢公的大帽子,沈望扣得不動聲色,卻分量十足。

  許多原本覺得趙文泰入閣順理成章的官員,此刻也覺得沈望的憂慮聽起來確實有道理。

  江南局面複雜,漕海聯運又是觸動無數人利益的改革,趙文泰這三年能壓住場面,靠的是能力、威望和對局面的深刻理解。

  換個人去真能無縫銜接?

  萬一出點岔子,這每年省下百萬兩的功業豈不是要打折扣?甚至是功虧一簣?

  韓公宣眉頭微蹙。

  他不能否認趙文泰繼續坐鎮江南的重要性,否則就等於承認自己的舉薦是急功近利不顧大局。

  正欲開口辯駁之際,一個沉穩平和的嗓音在殿首響起。

  「沈閣老心繫新政,慮事周詳,拳拳為國之心,老夫深表贊同。」

  寧珩之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身面向沈望,臉上帶著獨有的溫和笑意,眼中卻蘊含著洞悉一切的深邃。

  「漕海新政乃陛下聖心獨運,亦是我大燕中興之吉兆。」

  寧珩之語速不快,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繼而道:「沈閣老所憂在於江南漕務之延續,在於新政根基之穩固,此慮不無道理。老夫則以為,沈閣老或許過慮了,也或許低估了我大燕體制之完備與後繼人才之儲備。」

  沈望不慌不忙道:「還請元輔賜教。」

  寧之既然決意對清流釜底抽薪,當然不會只是拋出一個人選便撒手不管,除了對此事無比詳盡的考慮,他還在數日前親筆寫就一封長信,派人送到江南趙文泰手中,只為萬無一失。

  無論沈望是否出面,寧珩之都會將這件事敲定下來,因而此刻耐心地解釋道:「漕海聯運推行三載,其規制章程和運作之要訣,早已非趙文泰一人之心得。自中樞六部至地方漕司,乃至參與海運之商賈,皆已深諳其道。趙文泰自然有功,但如今基業已成,後續者只需循章辦事,便足以守成。若言離了趙文泰,新政便有傾覆之危,未免將個人之力凌駕於朝廷體制之上,亦是對我朝諸多幹練臣工能力之低估,沈閣老以為然否?」

  沈望稍稍思忖,點頭道:「元輔言之有理。」

  寧珩之眼神微凝,繼而道:「沈閣老方才言及,當使新政成為不可逆轉之定例,此言深得老夫之心。若欲使其真正不可逆轉,僅在江南一隅推行得力,遠遠不夠。」

  「新政之根若要深植,其命脈不在於江南督漕之臣,而在於中樞決策之地。」

  「故此,將趙文泰拔擢入閣非是削弱地方,實則是將新政之魂引入中樞。使其能以其親身經歷,在內閣之中為新政發聲和護航,為新政制定更加高瞻遠矚的方略。此乃將地方之成功升華為國策的必由之路,亦是行穩致遠之根基!」

  「沈閣老或恐新任漕督才具不足,老夫卻認為天下英才濟濟,豈無繼任之選?退一步言,即便新任漕督初掌大局略有生疏,趙文泰亦可在內閣總攬漕務全局之餘,對新任漕督加以指點和扶持。此乃中樞與地方之良性互動,相輔相成之道也。」

  一席話瞬間將格局拔高到另一個層面。

  沈望談的是地方具體事務的穩定,寧珩之談的是國家戰略層面的堅固。

  毫無疑問,首輔大人的立意更高,視野更廣。

  群臣若有所思,不少人面露贊同。

  寧珩之這時的語氣又恢復了平和,看著沈望說道:「沈閣老,老夫深知你於新政傾注心血,愛之深故憂之切。然則,為政之道當放眼長遠,不拘泥於一隅一時。趙文泰入閣無損於新政,更能為新政注入強大持久的生命力,使其能真正惠及千秋萬代。」

  「老夫相信,以沈閣老之卓識,當能體察此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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