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679【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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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9章 679【請君入甕】

  按照大燕朝制,今年的京察由吏部尚書房堅和左都御史蔡璋共同主持,吏部文選司、

  考功司以及都察院河南道為主要執行機構,對京城所有四品及以下官員進行為期數月的全面考核。

  優者擢升,劣者罷黜,平庸者留任或平調。

  每一次京察都是朝堂的一次劇烈洗牌,是各方勢力角逐廝殺的戰場。

  在聖旨明發的那一刻,吏部衙署便成為風暴的中心。

  吏部尚書房堅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案頭堆積著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便是那份燙手的京察章程。

  值房內,左侍郎吳文奇和右侍郎左安,文選、考功、稽勛、驗封四司的郎中和員外郎們皆至。

  「聖諭已下,京察乃國朝重典,陛下正拭目以待,滿朝文武和億萬黎庶亦在看著我們吏部。」

  房堅開門見山,不容置疑道:「本堂今日召集諸位,非為議事,只為定調。京察首在公字,公則明,明則清。此次京察,務必做到三點。」

  「其一,升遷黜陟皆以官員任內實績與操守品行為準繩,絕不可因門戶之見而有所偏頗。若有膽敢藉此黨同伐異公報私仇者,莫怪本堂不念同僚之誼,定當嚴參不貸。」

  「其二,考語評定務必言之有物,有據可查。優者,要列出其具體功績,劣者,要指明其過失所在,平庸者,亦要有理有據。嚴禁捕風捉影羅織罪名,更不許私下串聯干擾考功,違者以瀆職論處!」

  「其三,京察期間,吏部乃是非之地,爾等身為執事官員,務必管好自己的口,管好自己的手。嚴禁收受請託,嚴禁泄露考語,嚴禁私下議論未定之事。若有流言蜚語自吏部傳出,無論涉及何人,本堂必追查到底,都聽明白了嗎?」

  「謹遵部堂鈞諭!」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壓抑的空間裡迴蕩。

  「好了,章程細則都已下發,各司即刻按章辦事。考功司儘快擬定詳細考察方案與日程,文選司著手梳理四品以下京官職缺及候補名錄,以備後用。散了吧。」

  房堅揮了揮手,下一刻又道:「二位侍郎請留步。」

  眾人魚貫而出,值房內很快安靜下來。

  書吏為三位堂上官奉上新茶,旋即識趣地退了出去。

  房內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房堅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抬眼掃過兩位侍郎的面龐,緩緩道:「二位,京察章程已定,大方向便是公字當頭。但這公字如何落在實處,考語如何評,優劣如何定,其中分寸還需細細斟酌。」

  他頓了一頓,稍稍加重語氣道:「聖心在察,天下在望。我等身處漩渦中心,一舉一動皆系千鈞。既要對得起陛下的信任,也要堵得住悠悠眾口,更要經得起事後推敲。」

  兩名侍郎心知肚明,尚書大人方才當眾表態是題中應有之義,此刻的談話才會真正定下今年京察的基調。

  更重要的是,房堅乃天子心腹股肱,也是天子用來敲打和制衡內閣首輔寧之的關鍵角色,他的態度實際上也就是天子對這場京察的態度。

  具體而言,天子想要利用這場京察達成哪些目的,對朝中勢力格局進行怎樣的調整,都會通過房堅來實現。

  當然,天子不會將所有重任壓在房堅一人肩上,所以他堅持要在京察之前外放袁誠,為的便是讓薛淮可以名正言順地掌管都察院河南道,從而對吏部起到足夠有效的監管和約束,避免京察過程中出現意料之外的變故。

  天子之所以這樣安排,根源便在於他篤定薛淮會老老實實守著他劃下的界線。

  吏部右侍郎左安身為寧黨中人,且與閣臣段璞私交甚篤,對於這場京察期盼已久。

  此刻聽到房堅所言,左安便順勢說道:「部堂所言極是,京察乃激濁揚清之良機,自當從嚴從實,尤其是那些身居要津卻尸位素餐,或行事張揚惹得物議沸騰之輩,更需嚴加甄別。吏部考功絕非和稀泥,該動真格時絕不能手軟,否則如何彰顯朝廷法度之森嚴,又何以服眾?」

  這番話雖未點名,但是另外兩人都知道,左安的矛頭隱隱指向近來風頭正勁的某些人及其關聯官員。

  左侍郎吳文奇一直垂著眼帘,聽完左安所言,他臉上浮現一抹溫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說道:「右堂所言在理,吏治清明確需雷霆手段,不過也需菩薩心腸,或者說,需有度的把握。」


  左安倒也不急,點頭道:「願聞左堂高見。」

  吳文奇資歷很老,入仕比房堅還要早四年,紮根吏部二十餘年,因此他雖然既不屬於寧黨也和清流無關,在吏部內部卻有不小的話語權。

  平時他極少參與那些明爭暗鬥,當下卻懇切地說道:「京察牽涉甚廣,關乎數百官員的身家前程。考語評定固然要嚴,但也要准,而這一點最難。譬如考評之中的平庸二字,界限何在?是勤勉有餘而才具不足,還是才具尚可卻明哲保身,抑或是身處清水衙門難有建樹?一刀切下去恐有誤傷,反失朝廷體恤臣工之心,也容易授人以柄,說我們吏部不近人情,只知揮舞大棒。」

  房堅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吳文奇見狀便對房堅說道:「再者,京察雖說是考四品以下,但各部院堂官們的心思,咱們也不能全然不顧。若我們這邊考語一下,那邊堂官們紛紛上書保人,甚至鬧到御前,陛下問起緣由,我們拿不出讓人心服口服的實據,豈非讓部堂您為難?如此也會讓吏部陷入被動。」

  他這番話其實是在委婉地告誡左安,打壓異己不能做得太露痕跡,否則後患無窮。

  如今寧黨和清流之爭已經蔓延到朝廷大部分衙署,吳文奇無心理會他們的是與非,卻不願見到吏部捲入太深,尤其不能成為任何一方手中的刀。

  直白一點說,若是任由他們將吏部當做主戰場,最終會損害到吳文奇本人的利益,更會影響到房堅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左安這會心裡肯定不太舒服,但是吳文奇是出了名的老油條,且在吏部的根基極深,他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不代表左安可以以下欺上。

  房堅當然明白左安的意圖,也清楚吳文奇和稀泥背後的自保之道。

  短暫的思忖之後,房堅肅然道:「左堂的顧慮不無道理,京察不是兒戲,更不是意氣之爭的戰場,我等既要嚴明法紀,也要體察實情。考功司的細則要定得細,標準要定得明,至於各部堂官們的反應————」

  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繼續說道:「吏部執掌銓選考課,自有法度章程。只要我們的考語依據實績,經得起推敲,何懼之有?陛下要看的正是吏部能否秉公持正,若因懼怕堂官非議就畏首畏尾,那還要這京察何用?」

  左安聽出房堅話中對自己的約束,雖有些不甘,但也明白這是底線,只得點頭應道:「部堂訓示的是,下官定當謹記,一切以實據為準繩。」

  所謂實據,想找總能找到的。

  吳文奇則是一臉受教,敬佩道:「部堂高屋建瓴,下官佩服。有部堂掌舵,此次京察定能既正風氣,又不失朝廷體統。」

  談話似乎告一段落,房堅也端起了茶盞。

  就在這時,吳文奇仿佛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和無奈,他輕輕嘆了口氣,再度開口道:「部堂,還有一事————這幾日,下官這門檻都快被踏破了。聽聞京察在即,那些同鄉舊友和世交,或者拐著彎遞話,或者直接上門求見,都是為自家子弟和門生故舊在京察中的前程憂心。話里話外,無非是請託照拂,求個公允評價。」

  房堅目光微凝,左安則略感訝異。

  吳文奇苦笑了一下,看向房堅說道:「下官自然是按部堂的鈞諭一概婉拒,只道一切按章程來辦,只是這人情二字,推拒起來著實耗費心力,有時也難免得罪人,不知部堂和右堂是否也有此困擾?」

  值房內的空氣仿佛又凝滯了幾分。

  房堅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銳利地掃過吳文奇那張看似誠懇無奈的臉。

  他心中冷笑,這老狐狸自己不想沾手,倒來探他的底。

  房堅口袋裡當然也有條子,有王緒和侯進遞來的,有魏國公和鎮遠侯遞來的,甚至還有————

  然而這些豈是能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當著左安的面說的?

  左安同樣目光閃爍,他手裡也有一份名單,尤其是段璞那邊遞過來的長長一串名字。

  吳文奇這一問看似訴苦,實則是把他們三人都架在了火上。

  房堅緩緩放下茶盞,片刻後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京察考的是天下官員,又何嘗不是在考我們吏部?人情世故乃是官場常態,然而我等身為吏部堂官,執掌考課銓衡之重器,心中若無一座天平,肩上若無一副重擔,如何對得起這身官袍,對得起陛下的信任?」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抬眼掃過二人,語調陡然轉冷:「本堂只有一句話,吏部的門不是不能進,但是我等心中要有桿秤,哪些是能聽聽就過的人情世故,哪些是會動搖考語公正甚至引火燒身的非分之請,務必分得清清楚楚。」


  「若因私廢公授人以柄,莫怪本堂到時不講情面!」

  吳文奇臉上的苦笑更深了,連連拱手道:「部堂教誨振聾發聵,下官定當銘記於心,謹慎再謹慎。」

  他聽懂了房堅的言外之意,請託可以收,但風險自擔,房堅不會明著支持也不會明著反對。

  左安眼珠一轉,亦點頭道:「還請部堂寬心,下官定以朝廷法度為先,謹慎處置各方關切。」

  房堅淡淡「嗯」了一聲,兩人便起身告退。

  左安步伐沉穩當先而行,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房堅已經表明態度,那就代表他可以從容施展既定的計劃。

  無論如何,是該和清流們好好算一算過往的恩怨了。

  吳文奇走在他身後,望著這位右侍郎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姿態,老者神色如常,眼底卻掠過一抹輕視。

  房堅是什麼人?怎會如此輕易交底?

  左安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但這些和他無關,左安是成是敗,寧黨是安是危,他才懶得理會。

  吳文奇轉身走向自己的值房,神色變得輕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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