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678【再論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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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8章 678【再論山河】

  申時二刻,薛淮回到都察院。

  從他踏入院門到進入蔡璋的值房,這段不算很長的路上,無數道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

  袁誠沒有刻意宣揚,他的性子也做不來這種事,但是蔡璋不會讓薛淮白忙一場,因此在他入宮之後,院裡已經傳開他為了袁誠去向天子請命的消息。

  對於都察院的科道言官來說,他們不是沒有見過護犢子的上官,能在關鍵時刻扶一把就已極其難得,而像薛淮這般僅因一句承諾便敢直面天子的上官,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見到。

  他們迫切想要知道結果,卻又不敢上前當面詢問,只能耐著性子焦急地等待著。

  薛淮對那些視線恍若未覺,一路直行來到蔡璋的值房。

  見到他回來,蔡璋立刻站起身來,罕見地帶著緊張問道:「如何?」

  薛淮拱手一禮,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下官幸不辱命。」

  他將御前陳情和天子最終決斷的過程簡潔而清晰地複述了一遍,最後歉然道:「關於奏請新設河海監察御史一事,因事發突然,無法提前與總憲商議,還請總憲恕罪。」

  「景澈何罪之有?」

  蔡璋臉上的凝重之色如同堅冰遇暖陽,鄭重地說道:「你這一手可謂轉絕境開新局,袁信之得遇你,是他三生之幸!此舉不僅保全都察院一員干將,更是在陛下心中為憲台爭回了顏面,也為漕海新政紮下一根定海神針!景澈啊,你這次幫老夫解決一個大難題,真不知該如何謝你!」

  說著,他竟鄭重地向薛淮一揖。

  薛淮連忙側身避開,上前扶住蔡璋的手臂說道:「總憲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若無總憲信任與默許,下官斷不敢行此險棋。」

  蔡璋直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與欣慰。

  他深知此事之難,天子之怒豈是輕易能轉圜?

  薛淮不僅做到了,還爭取到一個遠超預期的結果,其膽識、機變與在御前的分量,已遠非尋常四品僉憲可比。

  一念及此,他當即對門外候著的心腹書吏說道:「速請袁掌道過來!」

  當袁誠被喚至蔡璋值房,親耳聽聞這個結果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預想過最壞的結果是繼續前往雲南邊陲之地,最好的結果則是留在京城降職留用,卻萬萬沒想到峰迴路轉,竟得到一個如此特殊而重要的新職!

  河海監察御史雖仍是五品,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個新設的官職橫跨河海職權寬廣,且有直奏中樞上達天聽之權,更重要的是此職和薛淮推動的開海大計深度綁定,將來必有大展拳腳的舞台。

  袁誠眼眶泛紅,他看著薛淮,喉頭哽咽,竟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是深深一揖到底,久久不起。

  「袁掌道,快請起。」

  薛淮將他扶起,語氣誠摯而有力,「此職關係重大,望你此去江南不負聖恩,不負都察院風骨,更不負自身抱負。鋒芒可斂,風骨不可折!河海波濤洶湧,正是男兒建功立業之地!」

  袁誠幾乎是咬牙道:「左憲再造之恩,袁誠沒齒難忘!必當以死報效,肝腦塗地,絕不負左憲今日之保全!」

  蔡璋老懷甚慰地看著二人。

  在他的授意下,薛淮帶回來的好消息如同長上翅膀,迅速飛遍都察院的每一個角落。

  值房裡,迴廊下,書吏房中,處處都是充滿震驚與感慨的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袁掌道不去雲南了!薛左憲在御前硬是給他爭來一個新設的河海監察御史!」

  「河海監察御史?專管漕海新政?這是重用啊!」

  「薛左憲真是好大的魄力,好硬的手腕!竟能在御前將局面生生扳回!」

  「何止是扳回!薛左憲這是為我們都察院爭了一口氣!陛下最終能收回成命另設新職,足見對薛左憲的倚重!」

  「是啊,跟著這樣的上官,縱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心裡也踏實!他能為一個得罪六部堂官的下屬如此拼命,這份擔當,世間罕有!」

  「袁掌道算是因禍得福了,河海監察之職前途無量啊!薛左憲不僅救了他,更是給他鋪了一條青雲路!」

  許多中下層御史,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性情耿介之輩,此刻心中激盪不已。


  薛淮此舉在他們眼中已不僅僅是一次成功的斡旋,更是一種令人心折的品格昭示。

  都察院這種衙門天然便容易得罪人,科道言官每一次彈劾都有可能招來打擊報復,倘若他們能在薛淮摩下效力,又何懼朝堂風急浪高?

  在明哲保身風氣大行其道的官場,像薛淮這般敢於在御前為下屬據理力爭,而且有能力將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辦成,這種領袖魅力顯得極為珍貴和耀眼。

  先前很多人對薛淮的觀感充滿敬畏,卻也足夠疏離,畢竟對方的年紀和地位組合在一起,讓年長的御史們很難生出親近之意,然而如今他們的眼神悄然變化,對薛淮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欽佩和隱隱的歸附之意。

  他們開始覺得,追隨這樣的上官或許真能做些實事,闖出一片天地。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這皆大歡喜的表象所感染。

  在都察院的另一處角落,左都御史程兆麟的值房裡,氣氛卻格外壓抑。

  程兆麟年過四旬,麵皮白淨保養得宜,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半眯著,顯得溫和又儒雅,此刻卻透出幾分陰冷的意味。

  他在都察院紮根多年,自然不甘人後,但是蔡璋和范東陽的地位太過穩固,他壓根沒有搶上前的機會,更不敢對這兩人使下作手段,只能告誡自己一定要耐心。

  原以為他總能等到蔡、范二人挪窩的那一天,誰知天子將薛淮調來都察院,而且這個年輕人憑藉一樁又一樁功勞,迅速在都察院站穩了腳跟。

  如今朝野上下提到都察院幾位左僉都御史,只會提到薛淮的名字,程兆麟和其餘兩位一樣,都在「余者」的範疇之內。

  程兆麟強壓嫉恨,好不容易等到袁誠觸怒了天子,他準備看清流的笑話,更等著接收河南道掌道御史這塊肥肉,誰知薛淮竟能說服天子改變主意,硬生生將袁誠從流放的邊緣拉回來!

  「好一個薛景澈,真是聖眷優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啊。」

  程兆麟冷笑著,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

  旁邊一名親信憤憤不平地說道:「左憲,袁誠那莽夫何德何能?這位置本該「,「住口!」

  程兆麟低喝一聲,緩緩道:「陛下金口已開,此事已成定局,多言無益,徒惹禍端。

  走吧,隨我去恭賀一下我們這位神通廣大的薛左憲,還有那位走了狗屎運的袁掌道。同衙為官,不能少了該有的體面。」

  幾名親信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閉嘴不言,跟了上去。

  於是當薛淮與蔡璋、袁誠還在值房內敘話時,程兆麟便帶著一臉真摯的笑容,領著幾個御史聞訊趕來。

  「哎呀呀,恭喜薛左憲!賀喜袁御史!」

  程兆麟人未至聲先到,隨即拱手作揖道:「薛左憲真乃我憲台柱石,竟能於雷霆天威之下,為同僚爭得如此柳暗花明之局,化險為夷,更上層樓!這份膽識謀略,這份愛惜同僚之心,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身後的幾人也紛紛附和,一時間恭維之聲不絕於耳,仿佛之前的種種幸災樂禍與暗中阻撓從未發生過。

  薛淮神色平靜,淡然道:「程左憲過譽了。此乃陛下體恤臣下,念及袁御史往日微勞與憲台體統。薛某不過盡本分,據實陳情罷了。」

  若是換做以往,袁誠肯定不會給程兆麟等人好臉色,但或許是這次的坎坷讓他有所改變,亦是尊重蔡璋和薛淮,因而也向程兆麟等人還禮。

  虛偽的寒暄過後,程兆麟等人告退。

  關於這位左都御史內心作何盤算,薛淮和蔡璋對視一眼,彼此都已瞭然,既不會過於輕視,也不會如臨大敵。

  在都察院這塊地盤上,區區一個程兆麟還翻不了天。

  三日後,天子明發聖旨,戊子年京察正式拉開帷幕。

  與此同時,都察院新設河海監察御史一職,官階正五品,駐地揚州,全權負責漕海新政江南地區的監管與督察。

  又二日,吏部正式行文下達,袁誠懷著複雜的心情,向蔡璋、范東陽和都察院一眾同僚辭行,踏上南下的路途。

  城外長亭,蟬鳴不休。

  薛淮望著幾步外的袁誠,只見他一身青袍,面容沉肅,脊背挺直。

  長亭檐角投下斑駁日影,在兩人之間劃開一道淺淺的光陰。

  「信之兄,河海監察乃新政命脈,江南之地魚龍混雜,望你持心如鐵,莫負此職。遇事多思,若有難處,速報都察院。」


  ——

  薛淮將一本冊子遞過去,微笑道:「一份薄禮,助你開局。」

  袁誠雙手接過,鄭重道:「大人再造之恩,袁誠此生銘記。縱前路艱險,定以赤誠報之!」

  薛淮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慰藉:「江南煙雨易滌盪塵埃,河海波濤可砥礪鋒芒。

  信之兄,珍重!」

  「左憲,珍重!」

  袁誠後退一步,鄭重再拜,然後轉身走向驛道旁的馬車。

  薛淮靜立原地,自送他掀簾登車。

  車簾落下前,袁誠回望一眼,似要將這份情誼烙入心底。

  馬蹄聲起,塵土輕揚,馬車漸行漸遠,融入官道盡頭的一片蒼翠。

  蟬鳴依舊,長亭空寂,唯余薛淮獨立階前,身影在烈日下拉長,如磐石般沉毅。

  許久,他轉身離去,步履從容,仿佛方才的離別不過清風拂過,未留半分躊躇。

  袁誠已經奔赴屬於他的戰場,而薛淮也將迎來真正屬於他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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