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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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這一刻,我從下午醞釀到現在,連表情都籌備的很到位。

  身後五雙眼睛看著我,我要開始我的表演。

  我一把推開門,氣勢洶洶地走了進去,劉璐璐爸媽跟在我後面,最後是張大鵬帶著兩個小弟。

  眼前的一幕讓我愣住了。

  一個小女孩呆呆的站在客廳里,一臉木訥的看著我們。

  小女孩的頭髮看上去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顯得乾枯,臉上有點髒兮兮的,上身穿著一件大人的毛線衣,領口已經開了線,身上有幾處蟲蛀的洞。

  下身穿著一條洗的已經泛白的粉色褲子,腳上穿著一雙髒的發黑的小熊頭保暖拖鞋,右腳的小熊還掉了一隻眼睛。

  再看周圍,這哪裡是家,簡直就是一個放破爛的垃圾場。

  地面的白地磚已經灰黃油膩。

  一套掉漆的木質組合沙發上面堆滿了衣服褲子。

  茶几上凌亂的放著各種藥盒和沒吃完的外賣飯盒。

  電視櫃下面的雙開櫃門壞了一邊,一台老舊電視機正在播放著北春河電視台的「晚間新聞」。

  客廳的其它地方堆了很多歪七扭八的紙箱子,裡面滿滿登登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這是鄭曉帥的家嗎?」

  「你是誰?」

  「你家大人呢?」

  「就你自己在家嗎?」

  任我怎麼問,小女孩只是呆呆地看著我,一句也沒有回答。

  「這小孩是啞巴吧?」

  我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劉璐璐爸媽和張大鵬,他們也是一臉不知所措。

  「沐恩,誰找你哥啊...」

  臥室里傳來一個男人微弱的聲音。

  原來這個小女孩是鄭曉帥的妹妹。

  小女孩聽到屋裡的聲音,一轉頭跑了進去。

  「靠!原來有人在啊,裝什麼蒜啊。」

  聽到有成年人的聲音,我又來勁兒了,我們幾個人跟在小女孩後面也進了臥室。

  臥室散發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味道,像是人很久沒洗澡的體味和藥味混在了一起,嗆得我們幾個一皺眉。

  昏暗的燈光下,一張靠牆的雙人床上躺著一個黑瘦男人,蓋在下半身的羽絨被又髒又舊,男人上身穿著毛背心,外面套著對襟線衣,頭髮花白,臉色蠟黃,嘴唇發灰,嘴巴因為缺水已經破了皮,剛跑進去的小女孩就靠在床邊盯著我們。

  看到這麼多人跟了進來,男人強掙扎著坐起來:

  「我是他爸,他不在家,你們找他幹嘛?」

  「找他幹嘛?你兒子是人販子,把我女兒拐跑了!」

  還沒等我回答,劉璐璐爸爸走到前面,雙手一叉,胸膛一挺,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

  我也不甘示弱,和劉璐璐爸爸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痛罵鄭曉帥,說他如何如何不是個東西,自己黑下來不算,還拐走了別人的女朋友和女兒,害的我們兩家欠了債。

  鄭曉帥妹妹嚇得躲在床尾蹲下,驚恐的看著我們。

  鄭曉帥爸爸一臉慌張的向我們解釋他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勸我們冷靜點慢慢說。

  「多餘的廢話就別扯了,你兒子拐走了我女朋友,她那5萬押金是我出的,先把錢給我拿來!」

  「對!還錢,你要不承認,咱們報警,你兒子販賣人口,不還錢你就替他去坐牢!」

  我們都帶著怒氣怎麼冷靜的下來,音量反而更提高了。

  鬧得正激烈,外面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提著塑膠袋走了進來。

  女人身穿呢子大衣,頭上裹著圍巾,大衣因為穿的時間太久,有些地方已經磨損的光亮。

  看到有人從臥室出來女人既不驚訝也不慌張,先走到茶几前放下塑膠袋,之後摘下頭巾、脫掉大衣扔在沙發上,再打開塑膠袋,從裡面拿出兩個快餐盒,打開其中一盒,裡面裝的是土豆絲蓋飯。

  鄭曉帥妹妹從我們後面擠出來跑到女人身邊。

  女人拿出一雙方便筷子,掰開後打磨幾下遞給她,並叮囑她乖乖吃飯。

  鄭曉帥妹妹也不答話,蹲在茶几前吃了起來。


  安頓好小孩,女人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拿出一支點上,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氣從鼻子和嘴裡長吐出來:

  「我是鄭曉帥媽媽,你們有什麼話和我說,孩子他爸在床上躺了一年了什麼都不知道。」

  鄭曉帥媽媽看上去不到四十,頭髮凌亂的用皮筋扎在後面,身上的毛衣和她女兒的一樣又舊又破,臉上帶著常年積累的疲憊。

  我們圍著她,剛才在臥室一番吵嚷已經讓我和劉璐璐爸爸原本的火氣消耗了大半,現在面對她我們五個大男人變得不知道怎麼開口。

  倒是劉璐璐媽媽打開了話匣子,把事情的經過,包括我們的推斷,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

  鄭曉帥媽媽安安靜靜的從頭聽到尾,期間沒有任何打斷。

  等劉璐璐媽媽把話都說完了,她讓我們先等一下,說要照顧鄭曉帥爸爸吃飯吃藥。

  她倒了一杯熱水,在茶几上翻了一會,拿了幾種藥,放在另外一盒盒飯上,一起端著走進臥室。

  過了一會鄭曉帥媽媽從臥室走出來,關上門,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繼續點了一支煙。

  「我們家曉帥上學時球踢得好,本來想著技校畢業後考個體育大專,讓他有機會在足球上發展發展。沒想到一年前,孩子他爸檢查出來有尿毒症,當時醫生建議換腎,手術費全下來要20多萬。沒錢手術就只能吃藥,活一天算一天。他爸自從得了這個病就不能幹活了,這一家全靠我賣盒飯撐著。為了他爸,曉帥放棄了上大專,選擇了去國外打工,家裡所有的錢都拿出來給他交了押金。」

  鄭曉帥媽媽邊說邊站起來走到電視前蹲下,在電視櫃裡面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拿出一張存著,扔在茶几上。

  「前天我也接到宜豐的電話了,說實話那天晚上我準備吃安眠藥的,我不想活了,日子過成這個樣子,我看不到出路。可就在我想吃藥時,沐恩做噩夢哭醒了。哄著女兒時我就想啊,我要是沒了,剩下這對父女可怎麼活,我死不起,我得挺住。我說我相信我兒子干不出來這種事,你們肯定也不信,這個存摺里有5千,我現在只有這些,想拿就拿走吧。」

  說完鄭曉帥媽媽又點上一支煙坐下,一邊抽一邊看著女兒吃飯。

  我們六個人都沉默了,現場一片寂靜。

  等了一會,劉璐璐爸爸嘆了一口氣,對著門比劃了一下,和劉璐璐媽媽站起來走了出去。

  我和張大鵬帶著他的兩個小弟也緊隨其後。

  「阿姨,鄭曉帥最後那幾周給你打電話時有什麼反常嗎?」

  我突然想到什麼,出門前轉過身來問了一句。

  「沒有,最後那個月曉帥就沒來過電話。」

  下了樓,我們幾個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先各自回去再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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