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保送,藥價,船上宴(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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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鳶蘿抿唇輕笑,也不去管它,只將翼舟靠岸停穩,收了術法。

  水凝的舟身剎時散作一蓬細雨,簌簌落入河中。

  聽得她道了聲「後會有期」,趙青亦踏足上岸,探出一隻罡氣大手,將那癱軟如泥的白猿輕輕托起,負於身後,穿橫街,過市亭,很快便回到了城南禹王宗廟畔的那座閣樓。

  推門入內,四下寂然。

  芮溪已聞聲醒來,正坐在榻沿,尚帶著幾分初醒的睏倦,見了趙青便輕聲問:「回來了?這幾日在外頭可還好?吃食可曾用過了?」

  剛打算起身去灶間生火,目光卻瞥見猿公的模樣,不禁生出憂色:「它怎麼累成這樣?」

  「練功就是這樣,很正常。」

  將猿公輕輕擱在偏室的碧蒲榻上,趙青表示,修行應當深度融入生活才是,燒個飯不用真氣助燃,豈不是少了次鍛鍊的機會?

  也別怕消耗問題,這裡有的是補劑。

  於是,指點她做了滿滿一甑團油飯,魚蝦雞鵝等應有盡有,雜燴起來,也是頗為豐盛。

  又端了碗雞子羹,看著阿母慢慢嘗著,趙青自己卻是不食,平日裡也就罷了,現下正超速修煉、接連突破之際,並不宜混入雜氣。

  純以元氣凝成的美味飯菜,固然沒什麼影響,然而還得要她去做,太過多此一舉。

  隨意講了些八哥賣香、畫像營生之類的趣事,待得飲食已畢,芮溪剛要有所動作,趙青早就施術清潔完了碗筷,讓她只好轉向了別處,打算去收拾擱在案角的行囊。

  趙青的東西大都收在儲物玉牌中,並無甚可打點的。這個行囊,自然是猿公的物什。

  它的各般東西都塞在一隻粗布褡褳里,口子沒系牢,一抖落便嘩啦啦滾出好些物事來。

  芮溪一一撿起,卻見其中有幾枚檀香丸,又有幾塊切割過的金餅碎塊,兩枚小玉璧。

  另有不少雜貨,護符、紙橋,一瓶沒標籤的丹藥,幾包果乾,甚至還有串玄銀錯金手鍊。

  「區區數日,怎的攢下了這許多家私?該不會是……是偷來的吧?」她訝異地道,神色狐疑。

  手鍊一看就是女子的飾品,工藝精美,明暗兩種玄銀織就的絲線編出了巧妙的紋樣,在燈光側照之下,竟反映出了少女與鳩鳥的重影,朦朦朧朧,多組成像交替掩映變化,恍若活物。

  這其實是一種施展幻術的巫器,以獨特的鳥鳴樂聲激活,可令佩戴者幻化為大鳥。

  而考慮到這裡的少女面目跟趙青絲毫無關,多半是定製綁定的,它無疑是有個原主人。

  「……賭資,押金……」不滿芮溪的污衊,猿公短暫地睜了睜眼,含糊地解釋了半句。

  趙青倒是明白了這些貨品的來由。

  想來是猿公聽聞自己參加了個賭局,便也效仿起來,在陵中找人賭鬥。

  獲准入陵的年輕人,修為未必能比它要高,悟性更是差了不知多少倍,勝負之勢早已是註定了的。

  稍稍裝憨賣傻下,先示敵以弱,再以巧破力,還不贏得盆滿缽滿?對方只得自認晦氣。真要計較,外面的身份地位可不管用。

  也不知,猿公是逼得哪位女修壓上了她的貼身法器來抵賭債,何時方來拜會贖還。

  芮溪把它拿在掌中翻覆看了兩回,卻認不出其中關竅,雖覺得此物來歷有些蹊蹺,卻也不好深究,只將各色雜貨分門別類。

  檀香丸納入舊竹筒中,果乾另尋了塊乾淨布帛裹好,拿個小秤給金塊稱重、作了標記。

  看得出阿母缺乏倦意,精氣神活潑得緊,趙青便用心指導起了她鍊氣調息的關竅,傳授了些小無相功、慈航劍典等功訣的簡要片段,畢竟才識文通字不久,教得極是詳盡。

  之所以是這幾門功法,而非長生訣、九死蠶之類的頂尖神功,主要是在她的輔助下,它們入門較易,進展也快,兇險亦偏少。

  此外,更可被她的劍界體系所包容、滋養。

  改良版的慈航劍典,劍道的領悟能促進心靈境界的突破,帶動修為高速增長,且屬於太陰真水系的正途,可作為六氣境前的築基。

  劍典要求勘破天道,而趙青卻正是那天,那統括萬象的寰宇,得天鍾愛,一日千里。

  「……朱果一顆顆吃,真氣順著我的引導走,嗯,一遍、兩遍,再沖個尾閭,正神貫頂!」


  卻見趙青給阿母餵下了好幾串朱果——都是像崇明光這樣的「好客」村民贈送的土特產——又逐一牽引氣機,洗滌了遍經絡,擴張了下氣海,接著打通任督,神氣相融,周行六虛,漸入貫徹百脈、無滯無礙之境。

  而後依循化變之理,易筋洗髓、重塑根基,紮下了先天太陰之氣的功體,煉退藏之心,心與氣隨,入於泥丸,觀神坐照,明月耀空,玉玄歸真,盡臻心有靈犀之妙境。

  簡單的說,就是大幅優化資質,讓她的修為直達鍊氣化神的極巔,處於煉神門檻之前。

  雖然這離不開趙青的神通手段,但她之所為,主要還是要保持道基無瑕,祛除任何助長速成帶來的缺漏,令其紮實度遠超同階。

  可實際上,練氣之途本身就是易修易提攜的代名詞,先行者的些許助力,幾份靈丹珍果,便勝過尋常自修不知多少積年累月。

  像這邊的朱果,守陵諸村一閭就植有十來株,該特殊品種每五年可結一次果,一株約摸五六串、上百顆,看似頗為泛濫,但功效亦是不凡,培元築基、凝神養氣、解毒療傷均可。

  一顆服下去,能包管普通人感氣通玄,能抵常人百日勤修不怠的純功;一串服下去,只要功法不是太爛、殘缺,必可打通周身經絡,半步先天。這還是低吸收率的狀況。

  所以,在那些世家大族中,資質平庸、悟性乏佳,又耐性不足的頑劣小輩,被安排好的路子,基本上都是堆資源走了練氣之途。

  習武練勁不成,練個氣,延壽又能自保。

  這是最快的捷徑之一,只需簡單的服藥、煉化,再解決一些真氣和感知不相契合,應當如何完美運用這些真氣來戰鬥的問題即可。

  整個過程,長則數年,短則數月,就可以掌握等若外邊窮苦人天才練氣百年的功力。

  如果換算成金庸世界這元氣稀薄的環境,更是堪比幾千年的深厚修為,輕易震古爍今。

  起步階段,就站在了寒門修士的終點前方。

  就算是當初的趙青,論起修煉速度,都未必追趕得上。當然,戰力不可一概而論。

  只是擅借外力速成,那自然也更容易跌下來,不似武道那般堅實穩固。

  無論是老老實實吐納苦練,還是服了靈藥一日千里,若是遇上了法則不兼容的地域,即便僅是一道攜帶福地氣機的法旨,均會被立即打落境界!

  對元氣的依賴性,便是練氣士最大的問題!

  幾乎所有真氣真元的修煉、凝聚過程,都離不開整體的元氣法則,可以被六氣境輕易干涉、破壞,被掌握了類似力量者徹底壓制。

  而除了持拿神兵之外,唯有太陰無極、太陽無極等寥寥數種功體,方才有幾分抗性。

  蓋因太陰真水、太陽真火的元氣結構遠比尋常高階真元基礎、簡練,又與先天元神深度融洽,每縷皆自成場域,撼動難度極高。

  靈疫、法疫,亦是幾乎不會染上散功。

  雖說這兩者除了趙青自己和太歲手中,還沒有見到過別的,似乎頗為罕見,但考慮到她曾遇上過更高級的道疫,絕對得事先提防。

  ……

  待得收功之際,窗外已是天光微熹。

  芮溪只覺通體舒泰,神思清明,太陰之氣絲絲縷縷,量上極少,卻讓她精神陡增百倍,五感超然,可聞數里外蚜蟲啃噬之聲,每一息吐納間都在自行運轉,再無半分滯澀。

  「這便算是……入門了?」她有些不敢置信。

  「可不只是入門,小成還差不多。」趙青微微一笑:「若將得道成仙、乘御六氣前劃出九重台階來,阿母已經是第五重圓滿的功行了!」

  「……怎麼可能這麼快?」芮溪握緊了拳頭又鬆開,似在感受力量增長:「好像突然就有幾萬斤力氣了?什麼都沒做,就連了些線……」

  「可不止幾萬斤,待我再教授下氣場的運使之法……」趙青點了點她的眉心,把一枚太乙混冥灮炁打入其中,開始默默蘊養劍界種子:

  「阿母資質本就不差,算是百萬里挑一,只是這些年虧虛了些,好生調養便回來了。」

  「往後每日依此法行功,不拘早晚,貴在持之以恆。朱果還有幾串,早晚各服一顆罷。」

  吃光了,以她跟斟戈無寒的關係,托人低價買上一些,只要不是幾車幾車的,應該沒有問題,手裡的錢也相當充裕。觀會稽城裡千年何首烏的價格,便知當今之世,藥材並不昂貴。


  至多,不會超過等重的黃金。

  絕大部分對六氣境不再有用的靈材,抹平人脈帶來的影響,「市」價均低於等重的黃金,高於等重的吉金,介於這兩者之間,也算是某種常識了。

  先秦時期,此類珍稀藥材的售價,本就遠低於往後存量越發減少的年代。事實上,從周代到清末,人參的價格可說是暴漲了萬倍。

  是的,漲了萬倍!當然,這跟關外形勢變化有關,但靈芝、首烏亦確實漲價了幾百倍。

  有渠道的話,一株數斤重的千年紫芝,通常僅售六七七百大幣!即一兩黃金左右。

  這東西太過便宜,以至於都沒什麼人願意去種,畢竟要占著一塊地長達千年,還持續耗損田力,干點別的什麼不好嗎?

  雖然中途也可采點靈芝開的花、粉,但總歸是件極不划算的營生,非是豪門巨室專設的世代圃人,尋常人家根本不會去碰。

  野生的靈芝何其廉價!

  不過在山澤之禁的把控下,一般人卻是難以隨意採擷的,即便僥倖得了,也要被官府低價收去,能流到市面上的,卻是稀罕,價格亦是層層加碼。

  壟斷的原因倒是挺像模像樣的,說不能竭澤而漁,亦不許庶民因急於求財壞了靈藥年份。

  比方說,讓一株九百九十年的靈芝,尚差十載便可品質躍升,卻被貪圖小利的樵夫提前掘了去,折損了靈性,豈非暴殄天物?

  是故,山澤之禁由虞衡司專掌,採藥須有官府頒發的「時禁之符」,依節令、限品類、定數量,違者輕則罰金,重則沒身為奴隸。

  當然,考慮到年份較低、尚未出現品階分層的狀況,大部分百年以下的藥材卻是不怎麼受限制。

  一年生的普通靈芝,沒人會去管控。

  高年份的藥材,壓價絕不可能太狠,否則直接私下分吃了,或許僅能調理身體,卻也物有所值。

  總而言之,若是早些時候,趙青也只能到武院處,平價買點份額有限的五色靈芝液,用於補益臟腑內氣,間接增進功力,但如今境況又是不同:

  諸稽鞅開的方子,可是寫有進貨批號的。

  有了這層關係,一切好辦!

  若身懷適宜的法門,靈芝無疑是最佳的輔助藥材了,比朱果、人參之屬更加物美價廉。

  「……到時候,就算是猿公帶回來的這一對靈玉,亦足以採買兩三年的補氣藥膳了。」趙青淡淡開口,沒提及往後還有別的消費項目。

  這點小錢,對她來說並不算什麼。

  至於一類被誤稱為「抗藥性」,也就是同種靈藥用的多了,相關元氣過飽和,補益效果下降的問題,趙青則表示,自己雖暫時難以隨手創造新藥,但在老藥的基礎上加以調整,緩釋這其中的元氣法則,卻是輕而易舉。

  芮溪聽了這般行情,也放下心來,不再為耗費心疼。

  只是她從前臥病在床,全靠女兒里外操持,如今不僅踏上了修行路,一夜間便有了幾分功力,反倒有些手足無措。

  再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掌故,更是恍若隔世。

  「……不想我這把年紀,竟也有此機緣。」

  她不由得感嘆:「從前只覺得能多撐幾年,看你平平安安,便算是上蒼垂憐了。哎,真像是做夢一般,貴人、神仙就在身邊……」

  「阿母尚年輕著呢,哪裡說得上『這把年紀』?正是奮發向上的日頭!」趙青搖頭輕笑,又細細叮囑了些注意事項,才讓芮溪自去調息。

  芮溪點了點頭,也不再問。

  她近來漸漸發覺,女兒在外頭似已有了不小的名聲,往來交接的也多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自己雖不懂那些大事,但把家裡收拾齊整、不給她添亂,便是最妥帖的幫襯了。

  那邊廂,猿公依舊呼呼大睡。

  趙青也不去擾它。這白猿此番入陵所得不少,光是傳承便參悟了幾十項,心神耗損著實不輕,需得緩上一緩,好生睡上幾日。

  日頭漸高,新得的那玉簡傳承,被她詳細翻閱了一番,由於總內容實在太多,只是參悟了個大概的框架,但收穫卻已然不菲。

  「法體道身,天象性靈、庶徵命苞,德充常景、一心度制、生殺竅機……」趙青若有所思,覺得自己此番觀覽,漸入佳境。

  ……


  幾乎同一時間。

  夏履江畔,水流濤濤。

  上游的洪峰正迅速填回百里灘涂,泥污翻湧,濁浪相激,浮木斷枝隨波逐流,撞在礁石上劈裂作數截,又被漩渦捲入水底。

  江風獵獵,颳得岸畔蘆葦伏地不起。

  一道人影獨立於江心殘礁之上。

  那是個麻衣草履的漢子,年約四十許,面容清瘦,頷下短髯修剪得極整齊,雙目狹長,瞳光沉凝。他的腰間繫著一柄無鞘短戈,戈援不過尺余,遍體黝黑,刃口無光。

  此人正是楚國公認排行第二的劍修,石乞。

  他右手掐著劍訣,併攏的食中二指之間,赫然重迭著一柄暗沉的劍形,無鋒,亦無脊,通體渾圓如鏨,其上遊走著絲絲縷縷的紋絡。

  細看之下,竟是方圓千里的山川形貌!

  峰巒起伏、川瀆蜿蜒、村墟聚落、草木偃仰,無一不備,纖毫畢現,仿佛將整片天地都拓印入了劍身,化作了一座縮微的世界!

  然而這片天地正在漸漸淡去。

  仿佛墨跡浸入水中,山巒先失了稜角,繼而河道褪作虛線,草木化為朦朦朧朧的綠斑。

  萬物的輪廓一一消解,歸於虛無。

  周遭的真實環境,色澤卻愈發濃郁起來。

  江水的碧,蘆荻的青,礫石的赭,天光的灰——仿佛方才被誰剝走了一層皮,此刻正從虛幻中重新甦醒,重新填充著它們的輪廓。

  於是,劍內的世界與劍外的世界,完成了一次內與外的置換,交換著時空、法則。

  原本被暫時投映到外邊的,數不清的、已然死去的事物,鋪滿了天地間的、要害處被凝如實質的劍意貫穿的「屍骸」堆,花鳥蟲魚、山澤林獸無不囊括的心象,盡皆隱沒散去!

  所謂「萬物畢羅」者,便是將每一次出劍的目標拆解為億兆已死事物的拼合,令雙方同構,再賜予它們命定的「敗亡」終局。

  跟石乞掌握的敗亡心象擬合度越高,越能追索其因緣關聯,劍域的威能就越發凶厲!

  方才小試牛刀,他以一敵二,非但擊潰了諸稽鞅,更連同那占盡主場優勢的夏履江水神一併挫敗,給對面留下了終生難愈的道傷。

  終生難愈,但不是不可愈。

  「陳兄!」石乞偏過頭,望向立在十數里外一棵枯柳下的持弓身影:「方才我與你說的那樁機緣,當真不再考量一二?此事著實難得!」

  陳音神色不動,口中卻淡淡道:「你要拿中垣的玄戈之位來邀我入伙,這份誠意,我領了。只是,你從他們那裡拿到了個天理星官的名頭,又獲得了什麼實際的好處?」

  「六年前,我見過你在衛境桃丘出了一招,心中悚然,數日難寢,只覺自己似在黃泉里走了千百遭,神衰體敗。然今朝又見此劍現世,卻再無當日那般魂搖魄盪的悸動了。」

  「荊山之行後,我終於追上了石兄的步伐,踏足『造元』之境,可對了對腳印,卻發現你踩的竟還沒我紮實,晃蕩晃蕩,在水裡浮著哪!」

  「道為拙石,深淺何謂?」石乞莊重回道,神色肅然。

  「無非大小襯托爾!」

  陳音答:「懸虱於牖,望之大也,懸虱於遠山,望之小也。君今懸道於太虛冥漠之所,又與自居微塵何異?又何必沾沾於此!」

  「道途深淺,不較於已至,而較於未至。昔日你我不肯曲意事人,於是棄官如棄敝屣。而今你卻又入了新窠,為其奔走驅馳,豈非又換了一個楚廷?別忘了,自己究竟是誰,初心安在。」

  石乞笑了笑,卻沒直接回應:「所以呢?世燮已去,仍守其故?養氏『大屈』之弓,這麼多年來在楚王的府庫里落灰,真的甘心嗎?」

  「大屈本為令尹屈建所贈,又因戰績赫然獲名,何時是養氏之弓了?師徒所傳,在於技而非器。莫要強辯,徒惹人發笑。」陳音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石乞嘆了口氣,也不欲多勸:「走了。」

  他轉過身,踏波而去。

  搞出了這般嚴重的襲擊,當然得先避避風頭。

  ……

  中午,猿公醒了一次,吃了些果乾。

  鄭旦上門拜訪,問了問禹陵之事,施夷光的境況,趙青則傳了她一式破凰劍的功訣。


  「堂廡闊大,純正光明,甚是契合你的劍意,盡情盡性,不必拘執……」趙青深入講解:「劍出如凰殞,不求生而求盡,不圖返而圖徹。這一式最重心意,不可有半分遲疑。」

  猿公睡夢中聽見,起來看了幾眼,忽然間覺得自己是否搞錯了什麼?怎麼先賢授予的高階傳承,似乎尚不及趙青隨手點撥的這一劍來得精妙?

  它撓了撓腮,又重重躺了回去,只覺腦中一團漿糊,索性不再去想。

  金鯉閒來無事,泡在樓邊小湖裡發呆。

  這一日便這般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初九清早,芮溪見天色晴好,便將閣中幾床被褥抱到廊下晾曬。正忙活間,便聽得樓外傳來腳步聲,卻是斟戈無寒飄然而至。

  她穿一襲靛青深衣,袖口束著,甚是利落,開門見山道:「今日有宴,王上為招待四方賢士,特於大翼舸上設席,載飯與羹以游國中。王上特意囑咐,要親自接見姑娘,並有厚賜。若是方便,不妨早些動身。」

  「有勞巫君親來傳話。」趙青略整衣袂,開口問道:「這宴席的規制,可有什麼講究?」

  斟戈無寒打量了她一眼,眼底多有驚訝讚嘆之意:「且隨我來,邊走邊說罷。」

  揮了揮袖,東面便多出了一條橫貫幾處院牆、側殿、門亭的黑白直道,似與外界既離且合,綿延三十里有餘,導入河港之畔。

  二人踏上直道,周遭景物如流雲般向後掠去,不過頃刻,便已到了另一端的碼頭。

  但見一艘大翼舸巍然泊於埠頭,舸身偏狹,長三十六丈,寬四丈八尺,形制仿佛大翼戰船的放大,卻無戰船之肅殺,反多了幾分宴遊的雍容,其通體髹漆如鏡,映著初陽,流光溢彩。

  斟戈無寒收斂術法,通道消散,介紹道:「此番設宴,便在這舸上。待會駛入羅門水道,往北入王城,再覽黃琢山之景,出雷門,自東郭門而返,觀賞會稽風光,宴畢方歸。」

  簡單的說,就是繞著東段城牆轉上一小圈,城內駛一陣,城外亦駛一陣,打個來回。

  ……

  與此同時,禹王宗廟外的橫街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而來,四名騎卒手持旌旗,旗上繡著徐國宗室的徽記,後邊則有人親駕飾車。

  此人便是徐侯家臣舒鳩畀我了。

  卻說徐侯次留,自從那夜被諸稽鞅闖入驛館敲打、當面為禮單添了數十列之後,心中既惱且懼,卻又不敢不從。

  只是那些新增之物,件件不是凡品,若要籌措起來,調撥庫廩,亦是處處掣肘,惹出了諸多爭議與阻撓。

  同為徐國公族的賚尹,聽聞此事後當即斥罵不已,連道老賊無恥敗家,全無人君之相,這般厚禮送予一介外人,實在是失了體統。

  又拉了徐侯的幾個兒孫輩,在臨時設的宗廟裡焚香告祖,聲淚俱下,言說次留昏聵,社稷未復而府庫先空,長此以往,徐嗣何存。

  待到稍稍平息,已是耽擱了不少時間。

  再三盤算,遲疑不舍,加之打聽到趙青昨日似乎一整天都在閣中眠休,不好打攪,不宜遞帖,徐侯便有了拖延的藉口。

  直至今日初九清晨,才終於遣人將禮單與請柬送來。

  然而到了地頭,宗廟規矩甚嚴,全然不許擅入,僅能將禮單遞與門口值守的巫祝。

  舒鳩畀我客客氣氣地表明了來意,又自個掏了份賄禮,才從對方處得知,那正主天未明時,便已隨斟戈無寒赴宴去了,不在閣中。

  心中咯噔了幾下,躊躇片刻,終是將禮單請柬一併留在門房處,囑託那巫祝務必轉呈。

  縱然禮既未親呈,拜帖也未遞到本人手中,心意實是大打了折扣,可畢竟不好追到越王的宴席上去,只得沮喪地率隊打道回府。

  實話說,舒鳩畀我原本只是以為主君胡鬧,偶起興致、突然要搞些可笑的暗中謀劃,本身並不太把這聘請的對象放在心上,尚有輕視之意。

  然而現在碰了次壁,又打探到她赴宴的狀況,方才鄭重其事以待,左思右想之下,甚至懷疑徐侯是否當真罕見地英明了一會?目光確實深遠?

  趙青自然不知這些,只與斟戈無寒來到舸上,徑直登入了頂層,繼續說些閒話。

  她抬眼略略一掃,已將整艘大翼舸的格局盡收眼底。但見甲板開闊,舯樓三重,最下曰廬,中曰飛廬,上曰爵室,層層收束。

  最下層的廬敞闊,兩側舷窗洞開,可容百餘人列席而不覺壅塞;中層的飛廬稍狹,亦設數十席,布置卻與尋常宴廳迥異,應是另有他用。


  至於這最高的爵室,則半邊敞開,張著一頂青羅傘蓋,四角垂著玉璜流蘇,帷幔薄可透影,風過處如煙似霧,飄飄然有凌雲之勢。

  室中不設鼎簋之器,唯置數張紫檀矮几,几上已布好了仿青銅瓷具,釉色蒼碧。

  爵室之內,已有數人先至。

  正中主位之上,坐著一人,相貌約四十許,面龐清瘦,一雙眼睛深陷在眉棱之下,似積著許多沉毅之氣,目光卻溫煦得很,深衣絳紫,無甚佩飾,手裡把玩著幾十柄袖珍小劍,面帶微笑。

  這便是越王勾踐了。

  注意觀察,可以發現那些手掌里的微小劍器,均屬神兵之列,品階超絕,當它們被拋向較高處時,就變得大上幾截,回落之際,則縮轉原樣。

  數十種不同的意境,也隨之交錯演變。

  勾踐左側,坐著太宰苦成。

  太宰,即天官大冢宰,西周時約等若於宰相。不過到了如今,權力多經削弱,實為內務總管。

  苦成是入了五大夫核心圈層的重要角色。

  此人果然名副其實,麵皮微皺,眉間川字紋深刻,縱是無事也帶三分愁苦之色,令人望之便覺他憂國憂民、夙夜匪懈。他面前的几案上擱著一卷竹簡,似連宴飲之際也不忘國事公務。

  苦成之側,則是小司馬公子倉歸。

  這位身形頗為高大,應在九尺上下,儘管面容稍顯黝黑,卻有股秀雅的書卷氣,目光清定。

  然而不知是修了什麼奇異的功訣,甫一照面,竟給人以叔伯長輩般的慈藹寬厚之感。

  作為公族老將,雖沒什麼戰功,卻也曾在郢都、姑蘇、臨淄等地見過大世面,資歷份量不淺。

  上上個甲子,某鄭國好事之徒所編、不流傳於民間的《天下美人譜》中,他竟是榜上有名。

  雖然比毛嬙低了近百個位次,僅占著較末之席,卻也算是一類越人中突出的成就了。

  斟戈無寒在勾踐右側入席,趙青的位子便設在她邊上,距越王僅隔一案。這等待遇,較之下方飛廬、廬中的賢士,高出不知凡幾。

  另有一人端坐於斟戈無寒上首,年紀看著三十許,冠服整肅,面容與勾踐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剛毅,自始至終脊背挺直,目光多落在舷窗之外,似在觀望岸上景致,又仿佛在不住修煉,心神內斂。

  斟戈無寒傳音道:「那是太子與夷。」

  趙青心中瞭然,也不多打量。

  爵室眾人,除她之外,應都是中六氣境的修為,且所習功訣、所證之道均屬上乘。

  正在此時,舸身微微一震,纜繩已解,船首緩緩離岸。岸上的鼓樂聲漸遠,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對木翅探出、不住振動的嗡嗡鳴響。

  爵室帷幔被江風拂起一角,晨光斜斜透入,映在几案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勾踐收了掌中小劍,目光落在趙青身上,笑呵呵著道:「吾早聞姑娘之名,今日方得一見,果然風采不俗,劍道已臻全德同真之妙!」

  「吾因山中祥瑞而喜,更因得遇良材而悅。前者不過一時之佑爾,後者卻可為數世之英!」

  趙青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王上過譽。」

  「不過譽,不過譽。」勾踐態度隨和,話鋒一轉:「宴在晨曦,此乃江海遠航之古俗也。」

  「先有朝陽生紫氣,方見中天輝耀時。」

  「日出而饗,非為他故。海上漁人,每趁晨風未起、潮信方生之際,便須揚帆出港,若待日上三竿,則風急浪高,魚龍遁影,悔之晚矣。」

  「是故饗必於旦,饜而後發!」

  這話說得一語雙關。

  既解釋了為何天剛亮便把眾人請來赴宴,又暗指趙青這般璞玉初成的人物,越國絕不肯錯失,須得從苗頭初現時便籠絡起來。

  待其如日中天,再欲羅致,那便太遲了。

  「況且,」勾踐又補充道,「修行之輩,吐納行氣不拘時辰,莫說大清早開宴,便是子時設席、寅時舉箸,座上哪位又會在意?」

  「但逢嘉會,便是良辰。」

  他說著,撫掌三聲,於是庖人、侍女應聲而動,紛紛從艉樓二層的廊橋穿行而至,端著食案步入爵室與飛廬,開始了布菜。

  艉樓者,舸尾之重樓也,分作兩層。


  下層為庖廚,上層則為舵台與倉儲,捧饌、執壺者往來穿梭,井然有序。

  鼎鑊中騰起的熱氣與靈材炙燒逸出的霞光混作一處,飄散出來,瀰漫了整艘大舸,引得鄰近舳艫、岸邊圍觀的民眾們紛紛仰頭吸鼻,嘖嘖稱羨。

  不少鳥雀聞得清香,一簇簇飛來,宛若趕集。

  因為從艉樓到爵室並無直通的梯道,所有菜餚皆須先送至飛廬,再由飛廬轉呈爵室。這番周折,卻讓滿座皆可望見:王上與諸位大夫所食者,與飛廬、廬中百餘名賢士案上之物,全然無異。

  雖非同案而食,卻是同時而饗,未有半刻遲速之差,彰顯了一視同仁之意。

  果不其然,飛廬中已有數人面露感奮之色,交頭接耳之聲愈密,口頭多有稱嘆之意。

  不多時,各席几案之上,已擺得滿滿當當。

  卻見菜色豐盛,品類紛繁:有膾鯉、脯麋、桃諸、梅諸,有魚炙、蛇甑,蝸醢、牛糝;又有槐汁冷淘、蟹黃偃月,糖酪澆朱果,鮑魚筍白羹。

  「此乃吾今日四更起身,親手所制。」勾踐舉起竹箸,遙點了點各席的那份魚炙:「且先嘗嘗罷!」

  他語出驚人:「吾早年入吳,曾為夫差執役。閒遐之時,曾向專諸的兒子專毅討教,學來了這門手藝。專毅得其父真傳,炙魚之法冠絕江東。吾學得還算用心,回來後試了幾次,尚堪入口。」

  「吳王僚當年的待遇,諸位今日也算享著了,莫要辜負胃舌。不過大可放心,這魚腹之中,只填了紫蘇、香茅、蘘荷,絕無魚腸之劍藏焉!」

  斟戈無寒含笑夾起一箸,細細品味:「不差不差,國君親炙,還是這般口味!如此手藝,足以列於庖宰之席而無愧。」話語隨意,全無君臣之隔。

  勾踐聞言,亦是笑聲朗朗:「專毅當年也是這般說的。他說吾若是哪天不做國君了,他正好也辭了上卿之位,一塊開個魚炙攤鋪,必可日進斗金。」

  吳王僚死於專諸魚腸劍下後,闔閭繼位,他頒布的第一道詔命,即是任命專諸之子專毅為上卿。

  要從這樣一位敵國重臣處討教廚藝,交好關係,其中周折,又豈是「閒遐之時」四字所能盡述?

  趙青心下微凜,對越王的手腕又多了層掂量。

  她夾起一箸魚炙送入口中,只覺肉質鮮嫩異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更有一股溫煦的靈氣自腹中升起,徐徐浸潤四肢百骸,醇和綿長。

  可這菜品能奪吳王僚之心,讓其人不禁自蹈死局,又豈會僅是表面上的美味那麼簡單?

  它實際上,藏著一層在道之領悟上的考校。

  這其實是一種絕世劍意內中玄奧的呈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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