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天診術,新聞背後,歷練(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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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時猶在里許之外,話音落時,一道修長的黑影已破霧而出,立於石坪中央。

  正是昨夜狠狠敲了徐侯一筆的諸稽鞅。

  猿公撓了撓頭,表示並不認識,向著邊上趙青看了兩眼,便走在前頭,徑直踏上石坪。

  「什麼情況?!」下一瞬,它驚詫不已地縱躍而起,卻只覺腳下無從著力,不僅沒了岩石的形態,連氣體都仿佛消失不見,再無實物可以憑依,整隻猿不由自主地飛速跌墜。

  手腳在空中亂刨,白毛逆風蓬起,模樣甚是狼狽。

  與此同時,趙青也恰巧踩上了石坪邊緣。

  「……法相化虛為實的產物麼?一塊砭石?」

  她絲毫未有慌亂之色,感應四方幽微元妙,霎時間已明其理,知曉下墜實為感官上的錯覺,是陰陽顛倒、五行逆轉,天綱地維驟然空缺,乃循少陽、陽明二氣升降異屬變化。

  她觀察到周邊的環境開始放大,又顯得漸漸朦朧含混,自己和猿公虛懸的身影遂趨微渺。

  那塊石坪看似只剩下了空無的輪廓,雖愈發寬廣闊大,變成了千畝萬畝般的巨物,但高天上莫名灑落的五色靈雨,廉纖霢霂,跟它的虛相接觸之際,卻發出泠泠淙淙的清音,若擊玉磬。

  「放寬心,不是陷井,是查驗。」

  趙青告知猿公。

  後者神情平靜下來,稍稍穩定了些姿態,雙眼中倏泛金光,有一重重雲篆舒展開來,映照、化作無數隻幻目,巡視著此間玄機。

  然而趙青卻並未去嘗試勘破什麼。

  她只是在內心裡把自己觀想成了雨滴。

  一滴自然綻放著靈光與道韻的柔和水珠。

  渾然無我,隨勢而化。

  猿公立刻也有學有樣,模仿起了這種意境,當即契入物我兩忘之境,亦與天地共流。

  千百萬滴靈雨在附近穿行而過,異常密集,翻騰著愈發鮮潤的艷彩光暈。

  大抵是因靈壓等諸多因素的綜合影響,它們形成了穩定的層流,在巨大的砭石截面上敲出了優雅的樂章節奏,偶爾又間雜湍流,激起了幾串顫音。

  約摸過了兩刻鐘的時間,才終於停了下來。

  靈雨轉瞬即散,石坪重歸實質,大小亦變成了一畝見方,黑里透黃,粗糙質樸,再無半點水跡。

  趙青與白猿亦穩穩落地。

  「……以你們倆為營氣,置於天地之『血』內,流注一周而驗之,可診修煉途中深藏之弊,察諸般功體失和之忌,辨法理親疏偏頗,明靈機序象消息。」

  諸稽鞅簡單介紹了下:「目前看來,兩位皆無病灶,真元和勻,健康得很。」

  「多謝了!」趙青行了個禮。

  近兩刻鐘,正是營氣運行一周的時長。

  以她之見,此法內中奇奧,竟是直抵「切天地之脈」的玄境,將人體的秩序映射到天地的秩序中,再從天地的反饋中讀取人體的消息。

  此即所謂「以人診天,以天診人」之迴環互證,人天交感,莫此為甚。當真精微淵深,妙不可言!

  天地之脈,其度至公,其應至敏,營氣於其間流注一遭,便如以天地為鏡、以陰陽為準,一切藏匿之偏倚、一切未萌之病灶,皆無所遁形。

  對方能於揮手間布下此局,其醫術之精、道行之深,實是令人敬畏。

  隱藏的修為,竟似有被看破之感。

  趙青入夢最巔峰時的修為,距中六氣小成已是相差不遠,卻完全沒有盡數解析此法的把握。

  這不禁讓她收起了幾分小覷天下之心。

  「聽聞宛委山中出了祥瑞?感生石破土啟靈?」諸稽鞅目光微凝,語調閒淡,「守陵諸村議論紛紛,皆道此為千年罕見之吉兆。」

  「而我又聞,當時恰有兩位外客在側。一位尚未出陵,另一位麼——此刻正站在鞅面前。」

  趙青神色不動,只道:「不過偶入陵域,順承山川自然之道,靈石逢緣而啟,乃其本有之機,非是人力強求。祥瑞出山川,乃大越社稷之福,國運昌隆之徵,非青一人之私幸,不敢貪功。」

  「然祥瑞之旁,必有應瑞之人。」諸稽鞅笑了笑:「此事傳入王上耳中,必當有所垂問,不吝於賞。此乃天賜良機,不可錯過。」


  稍稍交待,提醒趙青到時候需作準備,他話鋒又轉:「今夜尋你,非為他事。無辭兄要務羈縻,托我代為傳你兩篇功法。」

  只見諸稽鞅右手一翻,掌心間已凝出一團玄光,澄澄湛湛,渾圓無隙,其內又呈混沌冥默之感,蘊藉著一種無始無終的道韻。

  「《天兵鍊形引氣法》《五象陰陽化神篇》,聽上去頗為玄奧,可惜這枚以乾天數造炁烙印的『無生滅種子』封裝太過巧妙,毫無窺機察兆的餘地,否則,我或許也要忍不住一探究竟了。」

  他半玩笑般地感慨了兩句。

  趙青心中微動,乾天數造炁,那是空炁金胎前置的十二類高階空炁之一了!雖只是烙印,當非其本體正品,卻也透露出了大量信息。

  諸稽鞅續道:「此二經,較先前授予你的,要稍稍完整些。昔時所傳,僅為大略之篇,諸多精義、旁支、變格,皆未盡述。現今你修為見長,精神足以承載更深一層之玄奧,故而將這些補充增益之處一併傳下。」

  他將那種子捻在指間,又道,「當然,仍非全本。你當下的神魂,還承受不了全本的真意。此番所補,較之先前所得,已多出百倍有餘。需破入六氣境,方可觀其後續。」

  「不過,」諸稽鞅向種子外圍打入符文,原本凝實如核的玄光漸漸舒展開來,化作了一枚有形有質、澄明剔透的玉簡,約莫三寸來長,瑩潤如脂:

  「觀你神念滯脹,直接將心印打入識海,雖便捷,卻恐有壅塞之虞。」

  「可是方才在陵中得了太多傳承,來不及消化?」他隨口一問,將玉簡遞與趙青:「只能改換個法子了……這般,應當妥了。」

  「……以神念沉浸其中,便可逐篇瀏覽。此法雖不如心印直傳那般頃刻盡悟,但勝在負擔較輕,可循序漸進,反覆揣摩。這枚玉簡至少能維繫百年不散,不必急於一時。」

  一道法力能延續百年,卻是道行不凡。

  趙青接過玉簡,真元裹著它,沒入了經絡中:「有勞大夫深夜奔波,青銘記於心。」

  「不必客套。」

  諸稽鞅擺了擺手,贊道:「數日不見,你這修行進展,倒是遠遠出乎我的意料了。」

  「偶有際遇,不敢稱進。」趙青回道。

  「若我未曾看錯,」諸稽鞅緩緩道,「姑娘體內另有一重修行體系,雖非吾輩所循之正統,其神完而意固,法備而理周,境界卻已臻極高層次——幾不亞於一般的下六氣大成了。」

  一天多的時間,趙青自是已經恢復到了八境啟天巔峰的修為,實力又翻了個倍。

  在他看來,這個離譜進境實在是違背了修行常識,比正常修煉快上了千萬倍不止,但考慮到感生石是何等存在的遺留,卻又並非不能解釋。

  真正讓諸稽鞅深感驚異的是,他在對方身上看到了很多很多,驗出了無數細節,卻始終沒察覺到劍的存在,那本該是最為突顯的意境特徵。

  劍心劍境的絕對壓制!只可能是這個原因。

  這必然是一種超越常規境界壁障、不可思議的力量!承載著道之本象的染化!

  習劍數載,已然勝過百年勤修,實在讓人心折!欽佩、崇敬,須臾而生,充溢著神府、命苞。

  「……可不管怎麼說,我須得提醒你一句。」諸稽鞅感慨萬分,眉頭微微皺起,語重心長:「此等另類體系,應是介於地元法與天元法的融合,源於效仿天地靈獸的形態,雖亦精妙,終究非是正途。」

  「寰宇之間,元氣萬殊,法門千歧。」

  「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修士惑於旁門之速成、耽於左道之便利,棄正途而趨捷徑。初時進境神速,及至後來,根基不穩、境界虛浮,終困守於大道門前,再難得入,悔之晚矣!」

  「你既有正法在身,當知取捨。」

  「他山之石,雖可攻玉,然則根基未固而枝葉先繁,體量雖大而髓質未純,長此以往,卻恐有淪溺之虞:正途未竟,歧路已深!」

  趙青聞言,神色肅然:「受教了!此金石之言,敢不銘記於心。」

  「想來你也自有分寸,必不致捨本逐末。」諸稽鞅又告誡道:「以姑娘目下的根基,下六氣之境,也就是一年半載的事了。屆時闢地開天,氣歸六合、神定三才,正統根基便算初步立穩。」

  「當專則專,當舍則舍!破境之後,再將旁證所得擇其善者化入己道,卻是無礙了。」


  簡單的說,就是另類體系如果比正統超出一整個大境,便難以兼容,反成障壁了。

  不過,他卻仍是遠遠低估了趙青的真實破境速度。

  哪裡需要等上一年半載?

  「既然在此遇見,也算有緣。」

  瞥了一眼旁邊搔頭抓耳、百聊無賴的猿公,諸稽鞅略一猶豫,掌間又凝出了枚玉簡:

  「《脈死候守數》,可與縉雲氏神目秘傳相配,遙遙查驗天地法脈中的死兆方位,並算出具體爆發點,用於趨吉避凶,搜尋機緣。」

  白猿當即躍過收下,拱手謝了幾謝。

  金鯉從趙青袖口探出頭來,酸溜溜地嘀咕:「這猿兒倒是有福,白撿了門秘法。本魚陪姑娘走了這許多路,也不見有什麼賞賜。」

  說完了正事,諸稽鞅不知從哪掏出了個皮囊,喝了口自釀的野葡萄酒,閒適地開口:「這幾日祭典,可曾聽到什麼新聞?」

  趙青搖頭:「這幾日都在山中,未聞外事。」

  「那你可知,王上已定下大計——三個月後,便要發水師遠征海外了。」諸稽鞅將皮囊擱在膝上,目光投向雨霧迷濛的遠山。

  「海外?」趙青若有所思。

  「此事在朝中爭議頗大,」諸稽鞅道,「老臣們多以為,越國方經大戰,元氣未復,不宜輕啟外釁。然王上之意甚堅,非二三諫言所能移也。舌庸大夫與范蠡大夫亦極力贊成。」

  「何以如此急迫?」趙青問。

  「急迫?倒也算不得急迫。」

  諸稽鞅搖了搖頭:「王上等這一天,已等了數年。只是此前內政未修、府庫未充、水師未練,雖有圖遠之志,卻無舉帆之力。如今諸般籌備漸次就緒,恰逢祭典祥瑞,天時地利人和畢集,此時不舉,更待何時?」

  這裡的祥瑞,自然不會是指感生石啟靈,而是被舌庸刻意製造出的文鰩魚大遷徙。

  「然則——」他話鋒一轉,語調沉了下來,「王上執意興師,固有其遠圖,可這背後,尚有另一重不足為外人道的隱衷。」

  趙青靜待下文。

  諸稽鞅目光幽幽:「近些年來,越國廣開納賢之門,四方游士輻輳而至。徐人、楚人、吳人、淮夷,乃至遠自中原之亡臣、東海之散族,紛紛渡江入越,託身於王庭之下。」

  「這些人裡頭,固有真才實學之士,然魚目混珠者亦復不少。有隻憑三寸不爛之舌便欲求取上卿之祿者,有才不堪一城之宰而妄議國政者,更有品行卑劣、唯利是趨之徒,見越國方興,便如蠅附膻,蜂擁而來。」

  「王上雖明察秋毫,然投奔者既眾,甄別非一朝一夕之功。為安其心、示天下以寬仁之量,少不得要授些虛銜、賜些閒祿,以示延攬之誠。」

  「時日既久,冗員漸多,府庫雖尚充實,亦不免有虛糜之嘆。」

  「古來治國,無非賞罰二柄。賞不公則怨生,罰不平則怒起。老資歷的大夫、上士們,嘴上或許不說,心裡卻頗有些憤懣不平。」

  「無功不受祿——這道理誰都知道。可這些人既無軍功,又無治績,憑什麼占據高位?」

  趙青聽到此處,心中已是瞭然。

  「若僅僅是老臣心生芥蒂,倒也罷了。」

  諸稽鞅道:「更要緊的是,新提拔的這些人中,貪墨瀆職、交通外國之輩著實不少!蠹蟲之流,留在朝中,不惟無益,反而會敗壞了風氣。」

  「若在承平之世,自可徐徐甄別、逐一汰洗。然越國方興,正是用人之際,若大張旗鼓地清查,一則寒了四方賢士之心,二則恐為敵國所乘。」

  「故而,卻是難以驟行裁撤!」

  「遠征海外,便是破解此困的良機。」趙青淡淡開口:「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那些不堪一用的,自會『陣亡』,處置起來『名正言順』!」

  「正是。」諸稽鞅微微一笑,「那些品行低劣、不堪造就之輩,留在朝中徒耗俸祿,遣之則恐生怨望。上了戰場,若運氣不佳,捐軀沙場,那便是為國盡忠,王上自當優恤其家。若是僥倖立功,那便是洗心革面、堪當大任,亦不失為一樁美事。」

  他頓了頓,又道:「而對外征伐,亦是短時間之內,讓那些新擢之士立下足以服眾之功的唯一途徑。老臣宿將見新人們浴血沙場、搏命換來的功勳,自然也無話可說。軍功爵賞,自古而然,誰也說不出什麼。」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篩選。

  而戰場,便是最無情的篩子。

  靜了片刻,諸稽鞅提起了另一件事來:「前些日子,王上下了一道政令,設『典樂署』,正越常律,教化庶民。此事你可知曉?」

  「略有耳聞。」趙青點頭,「聽說是要以樂舞統一四方遊民的風俗語言?陵園內亦有巫覡議論。」

  「不錯。」諸稽鞅道,「此策名為『正樂』,實則是要解決一個更根本的難題:如何消融族群的畛域。你這些時日在會稽城中行走,可曾見過越人與外來遊民之間的齟齬?」

  「見過不少。」趙青如實道。

  「樂之為教,其效也緩,其功也漸,非積年累月不能見其成。」諸稽鞅道:「是以,舌庸獻上了一策,名為『分寓』,暗地裡另有謀劃。」

  「分寓?」

  「分者,別也;寓者,寄也。」

  「……與其讓外來遊民與本地越人雜居,因語言不通、風俗不同而不斷產生摩擦,不如將他們成批遷出,於荒僻之地各劃地盤,使其自成一鄉、自成一邑。給他們劃定疆界,委任其本族中有威望者為長,令其自治。」

  「以邗人治邗人,以吳人治吳人,以徐人治徐人。如此,則越人與外來者不相混雜,衝突自然減少。而外來者既聚族而居,有規模、有凝聚力,便能迅速形成產業,創造收益。」

  「比之散居各處,效率高出不知凡幾。」

  顯然,分封后徐之侯,正是其中範例。

  「可若僅僅是這般,那遷徙之地便與越國本土日漸疏離,久而久之,便成了化外之邦,徒有其名而無其實。」他補充道:「是以,舌庸大夫另有深意,非止於『隔』,更在於『引』。」

  「如何引法?」趙青問。

  「自是憑藉那外遷前後的對比與落差了。」

  諸稽鞅緩緩道:「譬如新封的後徐,實乃荒服邊陲,雖有諸般政令優待,但論起繁華昌盛,卻是遠不及先前在山陰平原居住的舒適!」

  「土地貧瘠、商旅不至、百業凋敝,日子過得一下子差了許多。兩相比較,落差頓生。」

  「彼時,這些徐人便會醒悟:當時只覺得越人排擠、寄人籬下,離開後方知,那點委屈跟荒陬之地的苦日子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落差既生,則懊悔隨之。」趙青接口道。

  「正是。」諸稽鞅續道,「夫人之情,莫不重所失而輕所得。懊悔既生,則思歸之念便如野火燎原,不可遏止。待他們在後徐吃足了苦頭,越國再適時放出些風聲——允其回流,許其遷回會稽,只是名額有限,須得是徐人中的英才方可。」

  「屆時,那些有本事、有才幹卻又不甘埋沒於荒陬的徐人,自會爭先恐後地涌回來。越國不費一兵一卒,便將徐人數世積累的精英,盡收囊中。」

  「且此事傳揚開來,」趙青順著說下去,「越國的名聲也只會更好——『越王寬仁,不咎去者,反開方便之門,許其歸附』。而那些回流的徐人,為表忠心,必然交相稱讚王上恩德,成為最有力的口碑。」

  猿公搔了搔頭,嘀咕道:「這不是耍人麼。」

  「遷與不遷,初時皆為自願,只要肯接受『正樂』之律的約束,願學越語、習越俗、從越禮,便仍是會稽之民,無人強其遷徙。」

  諸稽鞅神色淡然:「然人心趨利,見封侯裂土、自成一邦,便以為是天大的便宜,爭先恐後,唯恐落後。既是你自己要走,那便怪不得旁人了。」

  「選擇遷出,便當承擔其果!」

  「此外,這其間還有一重更深的布置,卻是落在那新封的徐侯次留身上了,不可替代。」

  「初時,他大言炎炎、慷慨激昂,誓要光復大徐、再續宗廟,那一番說辭,倒也是頗能蠱惑人心。四方流散的徐人遺民,聞其言辭慷慨,見其儀仗煊赫,自然以為投奔了明主,復興有望。是以襁負來歸者,絡繹於道。」

  「然則時日稍久,其治理之無能便顯露無遺。賦斂失度,刑賞無章,政令朝夕數改,僚屬莫知所從。遷去的徐人漸漸便會發覺——這位徐侯,好為大言而拙於實務,誇誇其談有餘,安邦定國不足。」

  「所謂『中興祖業』的宣言,不過是酒酣耳熱之際的空話罷了。」

  「彼時,越國再以『友邦』之名,順理成章地伸出援手,遣官、撥糧、派兵、緝盜,一步步接管後徐的實權。徐人對徐侯失望透頂,轉而感念越王之德,歸心便水到渠成。」


  「從頭到尾,這位徐侯的性情、才幹、人脈、修為、財力,事無巨細,早在其浮海南渡之初,便已被摸得一清二楚,盡皆在王上掌握之中!」

  「他每一步的選擇,看似出於自願,實則是被早已規劃好的路徑所引導,再難偏離!」

  猿公聽得目瞪口呆:「這麼說,從受封的那一刻起,他的角色便已經被設定好了?」

  「不錯!」諸稽鞅負手望向遠方,夜色中群山如獸脊般匍匐,月光被雲翳遮去了大半,只剩幾縷清輝漏下,照得石坪上一片斑駁。

  他淡淡道:「他能得裂土封侯之遇,本就不是因為什麼存亡繼絕的仁德——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仁德?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得了虛名與封地,越國得了處置徐人的便利。至於日後落差、懊悔、回流、歸心,那是後話。他若真有本事將後徐治理得井井有條,越國倒要高看他一眼了——只可惜,他做不到。」

  諸稽鞅口中下達了斷言。

  趙青若有所思。

  徐侯身邊,估計被安插了不少秘衛的人手?另外徐國的其他宗室成員,應該也有暗中投越為間的?為了爭奪相關利益,而配合計劃的施為?

  不知名的夜蟲唧唧而鳴,細碎而綿長。

  良久,諸稽鞅喝盡了囊中最後一口葡萄酒,將空囊系回腰間,忽地又從袖中取出兩卷帛書,映著稀微月色,輕拂之間,已然添了無數細密的小字,分別遞與趙青和猿公。

  「方才那砭石驗營,非止診病而已。」

  他淡淡開口:「周身百脈、諸般功體、臟腑氣機、神識盈虛,凡所過處,皆有錄存。」

  「你二人的詳盡體檢之報,皆在此中了。」

  趙青展開帛書,只見朱墨間錯,條目森然。

  首列「胎元根柢」一項,以九品評之。

  次第列「經絡通塞」、「臟腑強弱」、「氣血清濁」、「神思銳鈍」、「法則親疏」諸目。

  每一目之下又分數條細項,或標以陰陽消長之數,或注以五行生剋之象,更附有簡短的調治之議、補益之方。洋洋灑灑,竟逾萬言。

  「此間事了,鞅也該告辭了。」

  諸稽鞅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將石坪收入法相之中,似要遠行,卻又忽然止步:「姑娘想必另有話要問?但問無妨。」

  「確實有些事想請教大夫。」

  趙青開口問詢:「是關於會稽武院的學成出仕之事。我聽聞凡武院弟子,修為到得一定火候,便可經考銓而授官。卻不知這其中是何等章程?似我如今這般,是否仍須經歷一番考核?」

  「考核?」諸稽鞅淡淡回道,「姑娘目下的修為,早已遠遠超出了武院學成的標準——莫說武院學生、教習之類,便是那些個特聘的大師,也未必能尋出幾個與你相埒的。」

  「依文種大夫所定的章程,武院弟子結業出仕,原是要經過三重考核的:

  一曰『校武』,驗其修為境界與實戰之能;二曰『試策』,考其治民理政、行軍布陣之略;三曰『察行』,觀其平日操守、待人接物之品。」

  「三重皆過,方得授以上士之秩,入朝為官僚、入軍統卒旅,或外放為邑宰。」

  「不過以姑娘當前境界而論,什麼考核、試煉,一概皆可免去。似你這般修為,用不了多久,便可直授下大夫之秩,封賞祿。」

  「不過——規矩是規矩,便宜是便宜。考核雖可免,但若肯去走一遭,卻另有一樁好處。」

  「什麼好處?」猿公搶著問道。

  「若能在『試策』這一考核中表現優異,尚有額外的獎勵可領,其中頗有幾樣好東西。諸如,外煉所用的『地之陰陽六氣』,煉製神兵的各種輔材,租借神玉悟道的名額等等。」

  諸稽鞅解釋道:「凡武院弟子,自入院至於結業,所學所修,皆為公器。既為公器,則國家亦當以公帑養之、公帑成之。」

  「故朝廷於結業之際,設此額外之賞,以酬其勤、以獎其能。此非尋常饋遺可比——饋遺者,私恩也;考銓之賞,國典也。」

  「名正言順,受之無愧。」

  「然而真正的關節,說來也無甚稀奇,便是讓你走出武院,去行萬里路,觀世間相。」

  「武院之設,非為養江湖武夫,而是為邦國育棟樑。所出之門生,將來不是要他們去與人單打獨鬥、爭名奪望、快意恩仇,而是要他們去治理城邑、撫循國人、統領甲士。」


  「江湖宗門中的散修遊俠,只要自身修為夠高、劍法夠利,便足矣——他們不必懂賦稅之事,不必知刑獄之要,不必明山川形勢、戶口多寡、倉廩虛實。但一個朝廷命官,一個須獨當一面的士大夫,卻不能不懂這些。」

  趙青靜靜地旁聽著。

  「夫為政者,猶操舟於大川也。」

  「不諳水性而持槳,不辨風向而張帆,雖有力士之膂、劍客之銳,能不覆者幾希!」諸稽鞅語氣漸肅:「孤僻乖張、不遵法度之徒,縱有通天徹地之能,於國於民,又何益之有?」

  「你可知,修為愈是高深之人,愈容易與這塵世間的尋常民眾生出隔膜來?」

  「高修之士,動輒閉關數月、參悟經年,心神所注,儘是天地玄機、法則妙理,於那市井煙火、黎庶悲歡,自然便隔了一層。」

  「初時或許尚能體察,久而久之,便成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到得那時,縱有安民之心,卻難有安民之策;縱有濟世之懷,卻不曉民間疾苦。」

  「所頒政令,或失於苛細,或流於空疏;所定法度,或乖於人情,或悖於常理。」

  「此非其心不善,乃其識不達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青年輕的面龐上:「我觀姑娘之修行,進境之速,世所罕匹。然正因其速,便愈需留心——那『脫離凡俗』之虞,於你而言,來得怕也比旁人更快。」

  「是以,我雖言那考核可免,心下卻覺著,正因其可免,反倒不妨去走一遭。那紅塵歷練之事,宜早不宜遲。縱是因此稍擱了些進境,也不打緊。

  「這處世的本事,若不趁早磨礪,待到境界高了,再想回頭去學,便難了。」

  「屆時位高權重,一舉一動皆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就算想犯錯、試錯,卻也犯不起了。」

  趙青點了點頭,心道這無非是懷疑自己心理年齡不夠成熟而己,怕年輕人短時間難以適應增長過快的力量,性情放縱,無拘無束。

  諄諄告誡,倒也算得上用心良苦。

  她便順著話頭問了下去:「那這結業考核所涉之事,大抵有哪幾類?各有什麼分別?」

  卻聽諸稽鞅回道:「諸般歷練之務,依其難易、險夷、所涉之廣狹,分為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最上,丁等最下。武院學生量力而擇,量才而赴,各隨其分,不強求也。」

  「至於類別,有江湖宗派之事——或調解紛爭,或清點宗籍,或探查某處新出世的秘府遺蹟;有邊縣吏治之事——或協助地方邑宰推行政令,或督導墾荒、興修水利,或審理積壓已久的疑難訟案;有懸賞緝兇之事——追捕那些犯下重案、逃遁無蹤的亡命之徒,為禍一方的妖邪精怪;此外尚有軍前效力、使節出聘、山川勘探等等,不一而足。」

  感覺說得實在有些嘮叨了,他便隨手凝出了兩份玉簡,交予趙青、猿公觀覽內中細述。

  「……理論上,結業最多能領四件甲等上的任務?」

  很快得出了關鍵的結論,趙青算了算任務賞格間的差距,按照這個「畢業實習」的最低要求,即四件丁等下任務,或等若一件丁等上任務來計算,總價值應該能達到四千倍。

  雖然說這裡面獎勵的價值有些難以評估,不好換算成錢財,但幾萬金應該是跑不了了。

  而且,評估難度跟真實難度若差距過大,還會另行追加,搞出超過甲等上的特殊級別。

  比方說,查案擴大化,挖根掘底之類。

  儘管會稽武院開辦還沒多少年,過往最高的歷練任務紀錄,也不過是文高創造的甲等下,但捕殺山林盜賊,因目標人數遠超預估,從丙等升至乙等的例子,卻也非止一二,不足為奇矣。

  「……這甲等任務,該不會是從秘衛的密檔里摘出來,改頭換面,另披了層皮吧?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引蛇出洞,互為策應,兩相便宜?」

  趙青又看了看,忽然笑道:「難怪大夫介紹起來,竟如此上心。」再加上先前種種對國事的深入分析,原來是想引誘自己進入秘衛體系的套。

  「好眼力!」諸稽鞅坦蕩承認:「秘衛遴選材士,自有秘衛的章程。然武院這邊,卻也不失為一條察看後備的便道。既能歷練新人,又能順手料理些積年舊案,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此外,若是肯加入我等秘衛,明暗兩職一併包攬,賞格自也是翻倍的了!一樁事務,兩份酬庸,著實讓人艷羨!放心,無需另作考核,點頭即可。」

  「只要你點頭,就能掛職?」猿公不禁質疑:「入門甚易,出則艱難,聽上去就像是騙局啊!」

  「騙你作甚。」諸稽鞅淡淡道,「秘衛用人,最重眼力。我既已親眼驗過你二人的功體,又在這石坪上談了這許久,考核早就在談笑間了。」

  「難不成還要擺下香案、焚起誓詞,弄一套三跪九叩的虛禮才算數?」

  「下回見面,令牌信符、相應裝備便能發放!」

  「那就等信符裝備到手再說吧。」趙青回道。

  所謂試策歷練,除了可充當賺錢的路子,亦可讓她增長些見識閱歷,多加了解主世界寧道奇社會深層之運作:因存在超凡修行的緣故,跟正常歷史之間,究竟有哪些異同?此非親歷親踐不能明察。

  況且采煉六氣,若尋至品,市面上絕不會公開售賣。秘衛和武院這邊,卻是極佳的求取之處。

  想找純野生的至品靈真?幾乎不可能。別人提前搜檢了千百年,早就把它們納入了私家園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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