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京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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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陽縣的夏天來得又急又猛。我站在縣衙後院,看著工人們修建新的糧倉,汗水浸透了官服。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廢墟,如今已有模有樣。

  「大人!」一個衙役匆匆跑來,「第一批賑災糧到了!」

  我精神一振。自從趙德柱倒台,我上書朝廷請求減免河陽賦稅並撥發賑災糧,今天終於有了回音。

  城門口,十幾輛糧車排成長龍。領隊的戶部官員下馬行禮:「葉大人,這是第一批五千石,後續還有一萬石。」

  我翻開隨行的公文,愣住了——除了賑災糧,還有一道聖旨,召我即刻回京述職。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從京城發出的。」官員壓低聲音,「聽說是唐小姐在皇上面前舉薦了大人……」

  我心頭一跳。唐若雪?她怎麼突然……

  「大人要走?」聞訊趕來的陳芝兒站在糧車旁,手裡還拿著記帳的竹簡。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灑在她臉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是述職,很快回來。」我下意識說道,卻知道這可能是自欺欺人。

  當晚,縣衙擠滿了前來送行的百姓。老書吏捧著一把萬民傘,顫巍巍地說:「大人,這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

  我接過傘,上面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有些還是血指印。喉嚨突然像被什麼堵住了。

  「本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陳芝兒在一旁清點行裝,動作比平時重了許多。自從聽說我要回京,她就一直這樣悶悶不樂。

  「喂,」臨睡前我終於忍不住問,「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京城?」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來:「我去幹嘛?」

  「保護我啊。」我半開玩笑,「萬一路上又遇到山匪呢?」

  沉默良久,我聽見她輕輕「嗯」了一聲。

  ---

  啟程那天,全城百姓夾道相送。我騎在馬上,頻頻回首,直到城牆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

  「別看了,」陳芝兒策馬跟上來,「再看也看不出朵花來。」

  她還是作男裝打扮,腰間佩劍,看上去像個俊俏的少年俠客。自從那晚受傷後,我們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陳姑娘……」

  「叫陳子,」她瞪我一眼,「別忘了約定。」

  我笑著搖頭:「陳子兄,此去京城兇險萬分,你可想好了?」

  「囉嗦。」她一夾馬腹跑到前面去了。

  我們走的是官道,沿途驛站都有官兵把守,按理說很安全。但不知為何,我總有種被窺視的感覺。

  第三天傍晚,我們在一處山間驛站投宿。驛丞是個獨眼老頭,看人的眼神讓人不舒服。

  「兩位官爺,」他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上房只剩一間了。」

  陳芝兒立刻說:「我睡馬廄。」

  「那怎麼行?」我皺眉,「你睡床,我打地鋪。」

  驛丞看看我,又看看陳芝兒,露出曖昧的笑容。我這才意識到在外人眼裡,這是兩個男人為了誰睡床爭執……

  晚飯是硬得像石頭的饃和稀得能照鏡子的粥。陳芝兒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我去檢查下馬匹。」

  她一走,驛丞突然湊近:「大人可是河陽縣丞葉凡?」

  我警覺起來:「正是。」

  「有位貴人托小的捎句話,」他聲音壓得極低,「'梅花香自苦寒來'。」

  我心頭一震——這是唐若雪玉佩上的圖案!

  「貴人還說什麼?」

  「讓大人小心青……」,話未說完,一支弩箭突然從窗外射入,正中驛丞咽喉!

  「敵襲!」我本能地撲倒在地。又是「嗖嗖」幾聲,幾支弩箭釘在桌椅上。

  門外傳來打鬥聲,接著陳芝兒破門而入,劍尖滴血:「有埋伏!後門走!」

  我們剛衝出驛站,四周火把驟亮。十幾個黑衣人呈扇形圍上來,為首的冷笑道:「葉大人,有人花重金買你的人頭!」

  陳芝兒擋在我身前,劍光如練。但她武功再高也敵不過這麼多人,很快左臂就掛了彩。


  「葉凡,跑!」她咬牙揮劍,硬是殺出一條血路。

  我剛要上馬,突然聽見陳芝兒一聲悶哼——她後背中了一箭!

  「陳芝兒!」我返身去救,卻被兩個黑衣人攔住。眼看刀光就要劈下……

  「轟隆隆——」大地突然震顫起來。

  黑衣人們驚慌四顧:「什麼聲音?」

  聲音由遠及近,眨眼間,一隊黑甲騎兵如幽靈般從山林中衝出,瞬間衝散了黑衣人陣型。

  「錦衣衛辦事,閒雜人等退散!」領頭的騎士高舉令牌。

  黑衣人見狀立刻撤退,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我顧不上追,趕緊去看陳芝兒。她臉色慘白,箭傷處滲出黑血。

  「箭上有毒!」我急得滿頭大汗。

  黑甲騎士中走出一人,遞給我一個小瓷瓶:「唐小姐預料到會有刺殺,特地準備的解毒丹。」

  我愣了一秒,趕緊給陳芝兒服下。藥效奇佳,不一會兒她就緩過氣來。

  「唐小姐?」她虛弱地問,眼神複雜。

  騎士抱拳道:「在下錦衣衛百戶韓猛,奉唐小姐之命暗中保護葉大人。」

  我這才注意到,這些騎士雖然穿著錦衣衛服飾,但腰間都掛著梅花形狀的玉佩——唐家的標記。

  「驛站不能住了,」韓猛說,「前方十里有個莊子,唐小姐已經安排好了。」

  陳芝兒勉強能騎馬,我讓她靠在我懷裡,一行人趁著夜色趕路。

  「葉凡,」她突然低聲問,「那個唐小姐……是你什麼人?」

  我一時語塞。是啊,唐若雪是我什麼人?債主?合作夥伴?還是……

  「貴人。」我最終答道。

  陳芝兒輕哼一聲,不再說話。

  ---

  唐家莊園比我想像的還要豪華。管家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自稱姓周,將我們安排在一處獨立院落。

  「唐小姐吩咐了,葉大人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周管家說這話時,眼睛卻一直打量著陳芝兒,顯然看出了她的女兒身。

  陳芝兒服了藥已經睡下。我獨自在院中踱步,思緒萬千。這次刺殺明顯是有預謀的,誰會這麼急著要我死?

  「大人睡不著?」韓猛不知何時出現在迴廊下。

  「韓百戶,你說唐小姐預料到有刺殺……她還說了什麼?」

  韓猛猶豫了一下:「小姐只說,有人不想大人回京。」

  「誰?」

  「這個……」他壓低聲音,「大人可知道厲欣怡?」

  我心頭一跳。那個怡紅院的頭牌?

  「她上月成了太師府的如夫人,太師最近和鎮北王走得很近……」

  原來如此!鎮北王世子記恨我壞了他好事,借太師之手除掉我。而厲欣怡……我回憶起她那句「唐家的梅花玉佩可不好拿」,不禁後背發涼。

  「多謝相告。」我拱手道。

  韓猛正要離開,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小姐讓屬下轉告大人,明日入京後直接進宮面聖,皇上要問軍餉之事。」

  「軍餉?」

  「北疆戰事吃緊,軍餉告急。」韓猛意味深長地說,「這是大人的機會。」

  機會?我苦笑。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若解決不了軍餉問題,恐怕項上人頭不保;若解決了,又會得罪既得利益集團……

  次日清晨,陳芝兒傷勢好轉,但需要靜養。我讓她留在莊園,自己隨韓猛入京。

  分別時,陳芝兒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小心那個唐小姐。」

  「嗯?」

  「她...不簡單。」陳芝兒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句,「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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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比三個月前更加繁華,也更加壓抑。街上的錦衣衛明顯增多,百姓行色匆匆。

  韓猛帶我走側門入宮,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偏殿。殿前侍衛搜遍我全身,連髮髻都拆開檢查。

  「葉大人,請。」一個小太監引我入內。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宮燈搖曳。我隱約看見龍椅上坐著個人,兩側站著幾位大臣——其中那個紫袍玉帶、面容威嚴的,赫然是唐丞相!


  「微臣葉凡,叩見皇上。」我伏地行禮。

  「平身。」皇上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年輕,「愛卿在河陽的政績,朕都聽說了。」

  我這才敢抬頭。皇上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眼下帶著青黑,一副操勞過度的樣子。

  「北疆軍餉緊缺,朕聽聞愛卿精通理財,可有良策?」皇上開門見山。

  我心跳加速。這是考試,也是機會!

  「回陛下,臣有上中下三策……」

  「哦?」皇上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下策加征商稅,中策挪用內帑,上策.……」,我深吸一口氣,「發行國債。」

  殿內一片譁然。唐丞相冷哼一聲:「荒謬!向百姓借錢,朝廷顏面何存?」

  「丞相此言差矣。」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響起。

  我這才注意到,殿角珠簾後坐著個身影——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聲音……是唐若雪!

  「國債並非乞討,而是互利。」她緩步走出珠簾,一襲湖藍宮裝,明艷不可方物,「百姓得利,朝廷得錢,豈不兩全?」

  我強忍住沒露出驚訝的表情。三個月不見,她更美了,但眉眼間多了幾分疲憊。

  皇上若有所思:「葉愛卿,詳細說說你的國債之策。」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我把現代國債制度用古人能接受的方式闡述了一遍:以鹽稅作保、分年期發行、允許轉讓……

  「妙!」皇上拍案叫絕,「就依此策!唐愛卿,此事由你父女與葉愛卿共同操辦。」

  唐丞相臉色陰沉,但不得不領旨。退朝時,唐若雪經過我身邊,輕聲道:「酉時,御花園。」

  我心跳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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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園比想像中安靜。我在小太監引領下,來到一處臨水的涼亭。唐若雪正在煮茶,動作優雅得像幅畫。

  「坐。」她頭也不抬。

  我小心翼翼坐下,不知該如何開口。三個月不見,我們之間似乎生疏了許多。

  「河陽的事,做得不錯。」她先打破沉默,「不過得罪了鎮北王,你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多謝小姐相救。」我誠懇地說,「若非錦衣衛及時趕到……」

  「你知道就好。」她遞給我一杯茶,「這次國債之事,只許成功。」

  茶香清冽,帶著淡淡的梅花香。我突然想起陳芝兒的警告,猶豫了一下才喝。

  「怕我下毒?」唐若雪似笑非笑。

  「不敢。」我尷尬地放下杯子,「只是……小姐為何幫我?」

  月光透過亭檐,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沉默良久,才輕聲道:「因為朝中像你這樣敢說真話的人……太少了。」

  這個回答出乎意料的真誠。我正想說什麼,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唐若雪臉色一變,「從假山後面走,明日早朝再見。」

  我匆匆離開,剛繞過假山,就聽見一個陰冷的聲音:「唐小姐好雅興啊。」

  回頭瞥見一個華服男子站在亭外——鎮北王世子!他怎麼會在這裡?

  「世子殿下。」唐若雪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夜闖御花園,不妥吧?」

  「比起私會外臣,本王這算什麼?」世子冷笑,「那個葉凡,就是你拒絕本王的理由?」

  我不敢再聽,趕緊離開。但世子的話讓我心跳加速——唐若雪拒絕了他?因為我?

  回到唐家莊園,陳芝兒已經睡了。桌上留著飯菜和一張字條:「難吃死了。」

  我笑著搖頭,這丫頭……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明天國債之戰就要打響,而我已經捲入了一場比想像中更危險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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