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改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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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了。

  夜色像一塊凝固的黑鐵,壓在殿宇的飛檐上。蘇俊轉過身,重新走回大殿中央。他身上的寒氣,比殿外的夜風更甚。

  「墨璇。」

  「在。」墨璇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無聲無息。

  「我改主意了。」蘇俊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燒,要燒。但不能由我們的人去燒。」

  墨璇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靜靜地聽著。

  「把所有降將的親信、家僕、門客,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從他們身邊抽出來。」蘇俊的指節在冰冷的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打散,混編,交給魏通。讓他帶著這些人,去燒第一片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魏通,誰敢後退一步,就連同他原來的主子,一起扔進火里,當柴燒。」

  這道命令,比之前任何一道都來得惡毒。這是在誅心。用降將們最信任的人,去執行最殘酷的任務,徹底斬斷他們最後一點念想和根基。

  墨璇的身體微微一僵,但立刻應道:「是。」

  她正要退下,卻又被蘇俊叫住。

  「還有,」蘇俊抬起頭,「把從慕容絕書房裡繳獲的所有文書、信件、雜物,全部拿過來。一件都不能漏。」

  「大部分都已審查過,是些軍務和內政的文書……」

  「我說,全部。」蘇俊打斷了她。

  「遵命。」墨璇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大殿裡,又只剩下蘇俊和韓漫。

  「你這樣做,會逼反他們的。」韓漫開口,她依舊坐在原處,像一尊不會被任何事驚擾的玉像。

  「我就是要逼他們反。」蘇俊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給自己續上了那杯冷茶,「不反的,是徹底斷了念想的狗。反了的,是心裡還藏著鬼的狼。一次性清理乾淨,省得我日後一個一個去猜。」

  他的邏輯簡單、粗暴,卻有效得令人心寒。

  韓漫沒有再就這個問題爭辯。她換了個話題:「你看那些東西做什麼?慕容絕的秘密,不都藏在他的力量里嗎?」

  「一個能坐擁北境多年的人,如果秘密只有這麼一點,那他早就死了。」蘇俊端起茶杯,卻沒有喝,「我殺了他,就像推倒了一堵牆。但我不清楚,這堵牆的後面,究竟是坦途,還是另一座更深的牢籠。」

  話音剛落,墨璇已經去而復返。她的效率高得可怕。幾個沉重的木箱被衛兵抬了進來,重重地放在地上。

  「主上,都在這裡了。」墨璇呈上一本冊子,「這是繳獲物品的清單。其中有一箱,是在他臥室的夾層里發現的,之前並未記錄在案。」

  蘇俊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他揮手讓其他人退下,親自走到那個格外小一些的箱子前。沒有上鎖,他輕易地打開了它。

  裡面沒有金銀,沒有神兵利器,只有一疊疊碼放整齊的紙張。紙質很特殊,非絲非麻,觸手溫潤。

  蘇俊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那不是信,也不是功法,更像是一份……報告。

  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機械般的冰冷,與慕容絕那種霸道狂放的筆跡截然不同。

  「『庚三區』,凋零之力濃度穩定。『樣本』活性下降,需補充『養料』……」蘇俊低聲念出紙上的文字,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是慕容絕的筆跡。」韓漫也走了過來,拿起另一份,「這是在給他下達指令。」

  蘇俊迅速翻閱著文件。大部分內容都晦澀難懂,充滿了各種代號和暗語。但隨著他和韓漫將零星的碎片拼湊起來,一個恐怖的輪廓,漸漸浮現。

  慕容絕,北境之主。原來不是主人,只是一個看守。

  他所謂的修煉,汲取死氣與怨念,更像是在為某個神秘的勢力,看管一片試驗田。而整個北境,連同生活在這裡的億萬生靈,都是試驗田裡,隨時可以被收割的莊稼。

  「源初議會。」韓漫在一份文件的頁腳,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印記,一個由無數盤繞的根須組成的圓形徽記,「是他們。」

  「你聽過?」

  「一個幽靈。」韓漫說,「一個遊蕩在所有王朝和宗門之上的幽靈。沒人知道他們在哪,沒人知道他們是誰。只知道,許多驚天動地的變故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他們不爭霸,不掠地,像一群高高在上的農夫,只是在默默地『耕種』和『收穫』。」


  蘇俊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頭惡狼,結果發現,惡狼的脖子上,還拴著一條鏈子。而鏈子的那一頭,牽在一個他完全未知的存在手中。

  「蘇天昊。」

  蘇俊的手指在一份人員調動報告上停住了。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的記憶深處。

  那是蘇家旁支的一個子弟,天賦平平,早年因犯錯被逐出家族,從此銷聲匿跡。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死在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任務目標:回收核心』。『執行人:蘇天昊』。『時限:北境易主之後』。」

  蘇俊將那張紙遞給韓漫。

  「他帶走的,不是什麼保命的財寶。」蘇俊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帶走的是這個『源初議會』,種在北境的『種子』。」

  韓漫接過紙,迅速看完,她的反應比蘇俊更直接:「所以,你殺的不是王,只是一個看門人。現在,真正的農夫,派了一個新的僱工,來取回他們最重要的資產。而你,是那個闖進農田,踩壞了莊稼的野獸。」

  「一個看門人,也配叫『源初』?」蘇俊發出一聲冷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他們就不怕,我把他們的田也給燒了?」

  「他們不怕。」韓漫搖頭,「因為他們有無數塊田。北境,只是其中之一。毀了,換一塊就是。但他們絕不會容許有人,拿走他們的『種子』。」

  蘇俊沉默了。

  他接手的,不是一個炸藥桶。他這是直接闖進了炸藥庫。慕容絕是引線,蘇天昊是偷火的人,而那個所謂的「源初議會」,是製造了這一切的工匠。

  他現在面臨的,是三方的威脅。一個準備自爆的瘋子,一個帶著關鍵物品逃竄的叛徒,和一個隱藏在幕後、視眾生為草芥的龐然大物。

  「主上!」一個親衛猛地衝進大殿,神色倉皇,「出事了!」

  蘇俊抬起頭。

  「魏通將軍派去繪製輿圖的斥候,在城西的營地里,被……被襲擊了!」親衛喘著粗氣,「十幾名最精銳的繪圖師,全部當場斃命。所有已經繪製完成的輿圖,都被付之一炬!」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鬼哭坳那樣的陰煞之地,是慕容絕的藏身之所,也是他的力量源泉。燒毀這些地方,是釜底抽薪的絕戶計。

  現在,地圖被毀了。

  這等於斬斷了蘇俊的眼睛。

  「誰幹的?」蘇俊的語調平靜得可怕。

  「不知道!動手的人很專業,一擊即走,沒有留下任何活口。城衛軍趕到的時候,只剩下一片火海和屍體。」

  「一個活口都沒留?」蘇俊重複了一遍,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到那幾口箱子前,從那份記錄著人員名單的報告裡,抽出了一張。

  那上面,是慕容絕麾下,負責暗殺和滲透的「影衛」名單。

  「墨璇。」

  「在。」

  「對照這份名單,去查今天所有降將的動向。」蘇俊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尤其是這個人。我要知道,從我進入大殿到現在,他每一息的行蹤。」

  墨璇接過名單,只看了一眼,便轉身離去。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韓漫走到蘇俊身邊,看著他手裡的名單:「你懷疑是內鬼?」

  「不是懷疑。」蘇俊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燭火,看著它迅速化為灰燼,「我殺了慕容絕,但沒來得及殺光他的狗。有的人,脖子上的鏈子雖然斷了,但骨子裡的奴性還沒改。新主人還沒餵食,舊主人的召喚,它們還是會聽的。」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或者說,是『議會』的召喚。」

  韓漫沒有說話。她知道,蘇俊的判斷,很可能就是事實。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叛亂。這是「源初議會」的第一次反擊。他們通過潛伏在降將中的棋子,精準地摧毀了蘇俊的計劃。他們在警告蘇俊,這片土地,即便他們不要了,也輪不到你來做主。

  沒過多久,墨璇回來了。她甚至沒有走進大殿,只是站在門口的陰影里。

  「查到了。您點出的那名降將,叫陳敬。半個時辰前,他以上茅廁為由,離開偏殿一刻鐘。時間點,與城西斥候營遇襲的時間,完全吻合。」

  「人呢?」

  「回來後,就一直待在殿內,沒再動過。」

  蘇俊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讓他進來。」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異樣的平靜,仿佛接下來不是一場審訊,而是一次尋常的召見。

  他重新走回主座,坐下。

  「不。」他改變了命令,「把所有降將,都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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