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溫柔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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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0章 溫柔的錨點

  克爾蘇加德回到宿舍時,才發現手中的《洛丹倫貓圖鑑》比其他書都要輕上許多。

  深藍色的封皮在魔法燈的映照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澤,邊角處的磨損痕跡清晰可辨。

  他將書擱在書桌上,與那些奧術典籍並排擺放。

  它那藍色的封皮,與周圍清一色的紫色封皮顯得格格不入。

  克爾蘇加德漫不經心地瞥了它一眼,便轉身去洗漱了。

  與導師談過之後,他決定給自己放個假,今天就早些休息。

  他躺在床上,雙眼緊閉。

  腦海里卻仍反覆盤旋著白天鑽研的符文模型。

  那些線條在虛空中不斷旋轉、嵌套、分離————

  他輕輕翻了個身,床板隨之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他又翻了個身,終於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木紋在黑暗中扭曲成一張模糊的怪獸臉。

  克爾蘇加德緩緩坐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舊圖鑑。

  翻開第一頁,粗糙的紙張觸感順著指尖傳來,一股陳年的腐朽氣息便撲面而來。

  頁面上,一隻棕黃色的家貓躍然紙上:雙耳豎立如削,圓睜的瞳仁里滿是警覺,毛髮根根分明,纖毫畢現。

  筆觸細膩入微,畫工更是精湛絕倫。

  圖旁配著文字:「普通家貓。洛丹倫最常見品種,性格獨立,善於捕獵。分布區域:全境。」

  克爾蘇加德盯著那幅畫凝神看了幾秒,腦子裡便自動開始拆解分析。

  骨骼結構:小型貓科,四肢比例適合攀爬與短距離衝刺。

  行為模式:獨居為主,領地意識強。

  捕獵邏輯:伏擊型,利用隱蔽接近目標,爆發性加速。

  讀完這段文字後,他才猛然驚覺,這根本不是在放鬆。

  他無奈地合上書,輕輕放回桌上。

  這不過是用之前的研究方法,換了一批研究對象罷了。

  克爾蘇加德重新躺回床上,闔上雙眼。

  第二天夜裡,他又一次翻開那本圖鑑,這次停留的時間,比前一晚更久了些。

  「森林貓。體型較大,雙層被毛,適應寒冷氣候。性格沉穩,但需要足夠的活動空間。稀有程度:中等。分布區域:奧特蘭克山脈為主。」

  他默默地將這些信息刻進腦海,沒有像昨晚那樣拆解,只是單純記住了。

  可這依然沒能帶來半分放鬆,最後只能無奈合上書頁。

  第三天夜裡,他沒有碰那本圖鑑。

  它安靜地蜷在桌角,深藍色的封面在一堆紫色典籍里,像個格格不入的小異類。

  第四天夜裡,克爾蘇加德照舊坐在書桌前。

  攤開的《高級奧術能量學》停在第四章,微型魔法燈的光暈溫柔地裹著紙頁。

  他讀了第一段,一個字都沒進腦子。再讀一遍,那些字跡在視線里晃得像水中的碎影。

  克爾蘇加德閉上眼,指尖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揉了揉。

  眼下的青黑不用照鏡子也能感知到,那種沉甸甸的鈍痛,仿佛有根手指正按著眼眶,持續不斷地往裡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下午喝下的提神藥劑正在失效。

  藥效勉強壓制住了襲來的困意,卻擋不住那如冷水漫過腳面般的疲憊,正一點一點滲進骨頭縫裡。

  起初只是發冷,接著是麻木,最後化作沉甸甸的鈍痛。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注意力開始渙散,最後開始頭疼,像有根錐子從顱骨內側一下一下地往外鑽。

  克爾蘇加德睜開眼,瞥向桌上的侏儒鬧鐘,凌晨三點四十分。

  他還有至少四個小時的閱讀計劃沒完成。

  於是他伸手去拿提神藥劑,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玻璃瓶,卻猛地停住了。

  瓶子裡還剩半瓶,淡綠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螢光。

  今天已經喝了一瓶,是標準劑量的兩倍。

  胃部傳來一陣隱約的灼燒感,仿佛在提醒他:夠了。


  克爾蘇加德把手收了回來。

  頭疼仍在繼續,一波一波,綿綿不絕。

  他閉上眼睛,等著這陣疼痛過去。

  可它沒有消失,反而愈發清晰。

  每一次跳動都似乎敲打在同一個位置,左側太陽穴那個凹陷處。

  克爾蘇加德睜開眼,目光落在桌角靜靜躺著的那本深藍色圖鑑上。

  他伸出手,將它取過,緩緩翻開。

  隨意翻開的一頁,不是第一頁,也不是他之前翻閱過的那些頁面。

  頁面上是一隻黑臉的貓耳朵、臉龐與腳掌皆為墨黑,身體卻是淺白色的,仿佛被煙燻過。

  圖旁的字寫著:「重點色貓。性格溫順,極度依賴陪伴。獨處時會產生分離焦慮,表現為過度舔毛或食慾下降。稀有程度:較高。分布區域:原產南方,洛丹倫較為少見。」

  插圖裡的貓趴在一塊軟墊上,前爪交疊,眼睛半閉,姿態鬆弛至極,仿佛這世間沒有任何事值得它費心掛懷。

  克爾蘇加德盯著那隻貓看了很久。

  頭疼還在。

  但他沒有再合上書。

  他翻到下一頁。

  又翻到下一頁。

  不再拆解骨骼結構,不再分析行為模式。

  只是看。

  看那些貓在不同的畫面里做不同的事:趴在窗台上曬太陽,在草地上追逐蝴蝶,蜷縮在壁爐前打盹。

  每一幅畫都沒有複雜的構圖。

  每一段文字都沒有深奧的知識。

  只是貓。

  只是貓而已。

  克爾蘇加德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眼皮越來越重,視線越來越模糊。

  書頁上的貓開始變得不清晰,輪廓在燈光下微微暈開。

  他沒有掙扎。

  沒有像以前那樣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沒有用冷水洗臉,沒有喝下更多的藥劑。

  只是讓眼皮合上了。

  頭歪向一邊,枕在手臂上。

  那本圖鑑還翻開著,攤在他手邊。

  書桌上,魔法燈還亮著,照著那隻黑臉的貓。

  克爾蘇加德做了一個夢。

  夢裡只有一隻貓。那隻黑臉貓。

  它從圖鑑里跳了出來,落在書桌上,四隻腳無聲無息。

  然後它走過來,走到他手邊。

  依偎著他的手臂。

  身體很暖。

  能感覺到它呼吸的起伏,一起一伏,很慢,很均勻。

  克爾蘇加德想伸手摸它。

  但手抬不起來。

  只能看著它。

  那隻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眼睛是深藍色的,很乾淨。

  沒有審視,沒有評判。

  只是在看他。

  然後它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袖口。

  彼此依靠。

  克爾蘇加德醒來時,魔法燈還亮著。

  刺目的光線扎得他不由得眯起了眼。手臂早已麻得失去知覺,被壓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桌上的鬧鐘指針指向七點四十分。

  算下來,他竟沉沉睡了整整四個小時。這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沒靠藥劑就沉沉睡去0

  克爾蘇加德緩緩直起身,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肩膀也陣陣酸痛。但惱人的頭疼卻消失了。

  那本圖鑑仍攤開在桌上,恰好翻到那隻黑臉貓的頁面。

  他盯著那幅插圖看了好幾秒,隨後輕輕合上了書。

  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下,布面的觸感粗糙而溫暖。

  他回想起安東尼達斯的話:「你不是一個人。」

  導師的話果然沒錯。

  至少在那本書里,他找到了一個無聲的小陪伴。


  它不會說話,也無需他開口傾訴,更不會在背後對他指指點點,只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

  克爾蘇加德把圖鑑放回桌角,然後站起身,走向洗漱間。

  鏡子裡的自己,眼下的青黑依舊,顴骨依舊突出,法袍依舊松垮。

  什麼都沒變,但又好像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只是腦子裡沒有那麼多聲音了。

  那些「你不夠好」「你不行」「你在浪費時間」的聲音,安靜了一些。

  只是安靜了一些。

  但至少,安靜了。

  克爾蘇加德洗完臉,穿好法袍,準備去食堂。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書桌。

  那本深藍色的書安靜地躺在角落,封面上的字在晨光里有些模糊。

  《洛丹倫貓圖鑑》。

  他轉身,推門出去。

  走廊里已經有不少學生正在走動了。

  克爾蘇加德的腳步聲匯入其中,似乎也沒有什麼違和的地方。

  但在他自己耳中,甚至有些不習慣。

  聽著那些腳步聲,克爾蘇加德突然想到一件事。

  安東尼達斯說,他走出那段自我消耗之後,成了現在的他。

  防禦法術大師,六人議會成員,達拉然的支柱之一。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但有一個細節,導師沒有說。

  他用了多久才「好起來」?

  在那段「減少劑量、延長睡眠」的過渡期里,他是怎麼應對那些因為表現下滑而產生的自我懷疑的?

  他沒有說。

  也許他覺得這不重要。

  也許他已經忘了。

  但對克爾蘇加德來說,這恰恰是目前最重要的部分。

  他走下樓梯,推開宿舍樓的門。

  達拉然的晨光撲面而來,紫羅蘭色的尖塔在天空中泛著柔和的光暈。

  克爾蘇加德眯了眯眼,朝食堂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分割線一從那以後,安東尼達斯開始更多地關注自己的學徒。

  沒有什麼大動作,只是些細微調整。

  克爾蘇加德很快便察覺到,導師在課堂上點他回答問題的頻率悄然降低了。

  從前每節課至少兩次,如今卻降到了一次,有時甚至連一次都沒有。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表現有所下滑。

  後來他才明白,那是安東尼達斯在刻意給他留足空間,讓他能重新整理心緒,繼續前行。

  還有一件事。

  那便是每周一次的面談,安東尼達斯開始把時間從傍晚挪到了午後。

  午後的光線明亮柔和,人的精神狀態也往往更好些。

  話題也開始從純學術的探討延伸到了生活的細碎處。

  安東尼達斯會問他在圖書館有沒有讀到什麼有趣的書籍,問他最近有沒有去外面走走,問他食堂的菜式最近有沒有換新。

  全是些無關緊要的瑣碎問題。

  克爾蘇加德每次都如實作答,依舊是他慣常的簡潔句式。

  「沒什麼特別的。」

  「沒有。」

  「沒注意。」

  安東尼達斯從不追問,問完便點點頭,隨即把話題拉回學術討論。

  有一次面談結束時,安東尼達斯忽然開口道:「你看起來比上個月好些了。」

  克爾蘇加德愣了一下。

  「休息得怎麼樣?」

  「還可以。」他應聲答道。

  這是實話。自從那本貓圖鑑出現在書桌上後,他不依賴藥劑就能入睡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安東尼達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但克爾蘇加德分明看見他嘴角的線條柔和了幾分。

  那是藏不住的關心。


  克爾蘇加德知道,導師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幫他。

  這些幫助是真誠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一個曾走過同樣彎路的人,給出的最善意的援手。

  但克爾蘇加德心裡卻沒底,這樣的幫助,究竟能有多大效果呢?

  夏天悄悄過去,從洛丹米爾湖方向拂來的風,不再是沁人心脾的涼爽,反倒裹挾著縷縷寒意。

  安東尼達斯將克爾蘇加德喚至書房,告知他一則消息。

  「今年秋天,肯瑞托將組織一批年輕法師前往奎爾薩拉斯交流學習,我推薦了你。」

  克爾蘇加德抬起頭。

  「這是每年固定舉辦的交流活動,目的地是銀月城的薩拉斯學院。」

  「為期一個月,由艾薩斯·奪日者帶隊。」安東尼達斯補充道,「最終人選應該是你、卡德加,以及其他幾位學徒。」

  他停頓了一下。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不只是在學術層面。離開達拉然一段時間,換個環境,或許會對你————有所幫助。」

  他沒有說出藏在「幫助」後面的那個字眼。

  但克爾蘇加德聽出來了。

  安東尼達斯是在給他一個出口:暫時離開這個充滿競爭的環境,停止消耗自己,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接觸不同的研究風格,去休息一下。

  這個詞安東尼達斯沒有明說,但它懸在每一句話的背後。

  克爾蘇加德低下頭。

  「謝謝您。」

  「去吧,準備一下,一周後便出發。」

  克爾蘇加德推開門,邁步走了出去。

  他沒有留意到,安東尼達斯在那一瞬間的神情變化。

  如果他能回頭看上一眼,定會發現那張素來沉穩的面龐,此刻竟前所未有的凝重。

  安東尼達斯靜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地望著那扇門緩緩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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