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恩將仇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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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章 恩將仇報

  霜火嶺的冬天又來了。

  風依舊像刀,但風中夾雜的,不再只是冰雪的氣息,還有一絲硫磺的惡臭。

  杜隆坦站在主帳外,看著年輕一代的獸人戰士在訓練。

  他們的皮膚已是完全的綠色,眼中戰意沸騰,不知疲倦。

  邪能給了他們無窮的精力,也斷絕了獸人的薩滿傳承。

  再沒有獸人回去崇拜先祖,祈求元素。

  這時,遠方的山口出現了三個黑點。

  是座狼騎兵。

  但不是霜狼的狼。

  那些座狼更大,更暴躁,鞍上的騎士披著黑石氏族的重甲。

  為首的獸人舉著一面旗幟:鋸齒圓圈中的一座山峰。

  黑石氏族的旗幟。

  杜隆坦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一次,恐怕躲不掉了。

  三名騎兵衝進營地,毫不減速,直到主帳前才猛地勒狼。

  為首的獸人翻身落地,鎧甲鏗鏘。

  他摘下面盔,露出一張帶著疤痕的綠臉。

  「杜隆坦酋長。」信使的聲音洪亮,卻不帶半分敬意,「大酋長黑手有令。」

  他抽出一張髒兮兮的破舊獸皮卷,展開。

  「德萊尼人的要塞城市泰爾莫,隱藏在法術屏障之下。」

  「奧格瑞姆·毀滅之錘大人推薦了你,他相信你知道如何破除法術。」

  「因此,霜狼氏族即刻整軍,三日內前往塔拉多前線匯合。」

  信使頓了頓,抬眼看向杜隆坦,語氣平淡卻毫不掩飾其中的威脅意味:「黑手大酋長尊重霜狼氏族的自治權,但為了部落的榮耀,所有氏族必須團結一致。」

  「但再次拒絕的話————就是背叛。」

  霜火嶺的風嚎叫著卷過。

  所有霜狼戰士都停下了動作,看向他們的酋長。

  杜隆坦接過那捲皮紙。

  觸手冰涼,邊緣還沾著些許血跡。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裡,陰雲低垂,雲層中偶爾閃過數道綠色的閃電。

  像是地獄,正緩緩張開它的嘴。

  而他三年前推開的那扇門,如今已化作巨口,要將整個氏族,一口吞下。

  杜隆坦當然記得泰爾莫。

  記得實在太清楚了。

  ——分割線—

  那是他奧姆瑞戈(成年)儀式前的最後一次克許哈格祭典。

  他與奧格瑞姆偷偷溜進泰羅卡森林,想獵殺點什麼來證明自己的能耐。

  結果卻遇上了一隻發狂的成年食人魔。

  兩個才十多歲的獸人少年,怎麼可能是那隻食人魔的對手?

  杜隆坦現在還記得棍風掃過耳邊的嗡鳴。

  他和奧格瑞姆且戰且退,身上很快掛了彩。

  奧格瑞姆的盾牌被打裂,杜隆坦的斧刃崩了個缺口。

  就在食人魔高舉巨棍,要將奧格瑞姆的頭顱砸進土裡的那一刻一林中響起了號角。

  清越,悠長,和獸人的號角聲截然不同。

  緊接著是光。

  金色的光束從林間縫隙穿刺而來,命中了食人魔的眼睛。

  那怪物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德萊尼人出現了。

  他們騎著雷象沖入戰場,銀甲在斑駁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為首的那位勒停坐騎,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藍色的臉,還掛著長長的黑色山羊鬍。

  他看向兩個渾身是血的獸人少年,自光里沒有任何敵意。

  後來杜隆坦才知道他的名字叫瑞斯塔蘭。

  「孩子,」瑞斯塔蘭用生硬的獸人語說,「離開這裡。它太危險。」

  食人魔晃著腦袋恢復視線,怒吼著一棒掃飛了圍上來的德萊尼人。


  德萊尼守備官嘆了口氣,舉起了手中的戰錘。

  戰鬥結束得很快。

  德萊尼人的戰鬥方式優雅而高效。

  他們的武器上流動著光,每一次揮擊都精準地落在食人魔的要害上。

  不過片刻工夫,那頭食人魔便轟然倒地,沒了聲息。

  瑞斯塔蘭擦了擦錘柄,走向目瞪口呆的兩個獸人少年。

  「你們受傷了。」他看了看杜隆坦流血的手臂,又看看奧格瑞姆凹陷的胸甲,「需要治療。」

  杜隆坦本能地後退半步,奧格瑞姆則握緊了殘破的盾牌。

  瑞斯塔蘭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關懷。

  他做了個手勢,掌心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暈。

  光落在傷口上,疼痛迅速消退,很快癒合。

  杜隆坦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聖光。

  溫暖。融合。

  像凍僵的四肢泡進溫泉,連靈魂深處的躁動都被撫平了片刻。

  他愣住了。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瑞斯塔蘭收回手,「這片森林最近不太平,我送你們離開。」

  「不,」奧格瑞姆硬邦邦地說,「我們的試煉還沒結束。」

  「試煉是為了成為戰士,不是成為屍體。」瑞斯塔蘭搖頭,「如果你們堅持————至少跟我回泰爾莫,處理一下裝備。你們的武器已經不能用了。」

  泰爾莫。

  杜隆坦聽說過這個名字。

  德萊尼人在泰羅卡森林的要塞之一,據說被魔法隱藏,從未有獸人見過它的真容。

  好奇壓過了戒備。

  他和奧格瑞姆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瑞斯塔蘭帶著他們來到一片看似普通的林間空地。

  他讓坐騎停下,自己走上前,雙手在空中虛劃了幾下,同時低聲念誦。

  杜隆坦有些好奇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那音節很古怪,完全超出了獸人語的範疇,更像是某種獨特的韻律。

  瑞斯塔蘭念得很快,但杜隆坦天生記憶力超群。

  他聽見並記了下來。

  十幾個音節,組合成一句簡短的密語。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空地中央的空氣開始波動,一顆綠色的水晶浮現出來。

  又是一段密語之後,水晶綻放出漣漪,露出藏在它力量之下的城市:

  高聳的水晶塔樓。

  錯落有致的幾何形建築,牆壁光滑如鏡,反射著林間濾下的陽光。

  街道乾淨整潔,有德萊尼人在走動,他們穿著柔軟的長袍或輕便的護甲,交談聲溫和。

  一座隱藏在森林裡的奇蹟之城。

  瑞斯塔蘭回頭,看見杜隆坦瞪大的眼睛,笑了。

  「進來吧,孩子們。」他說,「歡迎來到泰爾莫。」

  那頓晚餐杜隆坦記了一輩子。

  他們圍坐在一張長桌前,用的是某種輕巧卻堅硬的餐具。

  食物也不是簡單的烤肉和根莖,而是精心烹調的菜餚,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德萊尼人的食物味道很淡,卻層次分明。

  甚至連維倫都出現了。

  那位德萊尼人的最高領袖和先知,在晚宴的中途走進了餐廳。

  他高大、蒼老,白色的長須垂到胸前,發光的雙眼似乎可以看穿一切。

  維倫沒有擺出任何架子,就坐在瑞斯塔蘭旁邊,問起了兩個獸人少年狩獵的細節,問起了霜火嶺的冬天,問起了薩滿的傳承。

  杜隆坦起初拘謹,但維倫的話語裡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們聊了很久,關於自然,關於元素,關於兩個種族各自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奧格瑞姆話少,但聽得很認真。

  「我們不是敵人。」維倫平靜地告訴他們,「只是需要時間去理解彼此。」

  離開泰爾莫時,瑞斯塔蘭送了他們兩把德萊尼風格的短斧和一面輕盾。


  「好好活著,小子們。」他重重拍了拍杜隆坦的肩膀,「世界很大,不只是戰鬥。」

  「願聖光照亮你的道路,年輕的獸人。」維倫鄭重地告別,手按在胸前行了一個德萊尼的禮節。

  杜隆坦學著他的樣子,笨拙地回了一個獸人的禮節。

  「也願————先祖指引你們。」他低聲說道。

  回程的路上,兩人一直低聲談論著這次奇遇。

  話題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轉到了那塊綠色水晶上。

  奧格瑞姆用一種懷疑的語氣問道:「那個開門的咒語————你記住了?」

  杜隆坦當時正沉浸在一種奇異的膨脹情緒里。

  他覺得自己窺見了世界的另一面,比所有只懂廝殺的同齡人都要特別。

  於是杜隆坦揚起下巴,故意用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當然。不過是幾個音節,聽一遍就記住了。」

  他甚至當著奧格瑞姆的面,模仿著瑞斯塔蘭的手勢和語調,把那串密語復誦了一遍。

  當然,沒有在那塊空地,所以什麼也沒發生。

  奧格瑞姆盯著他看了幾秒,咧開嘴笑了。

  「吹牛。」

  「是真的!」

  「那你倒是把那座城市變出來啊。」

  兩個少年互相捶打著笑鬧起來。

  那夜的星空很亮,記憶中的一切是那麼美好。

  杜隆坦覺得未來充滿可能,獸人和德萊尼人或許真能像維倫說的那樣,找到共存的路。

  他怎麼會想到呢?

  當年那一句輕狂的吹噓,會在多年後,變成刺向恩人咽喉的刀。

  —分割線一三日後。

  塔拉多,奧金頓以南。

  杜隆坦帶著兩百名霜狼戰士抵達前線大營時,幾乎已認不出腳下這片土地。

  記憶里蔥鬱的泰羅卡森林,已經消失了大半。

  大片林地被無情焚毀,化作默黑的焦土。

  一路走來,他看見無數苦工重複著同一個動作縱火。

  獸人的營帳扎在被清理出來的安全區里,漫山遍野,黑壓壓一片。

  旌旗飄揚,大多是黑色、紅色、褐色,代表著黑石、戰歌、血環、碎手————

  各大氏族的標誌在裹挾著菸灰的風中翻卷不休。

  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帳篷前,立著一桿巨旗,正是黑石氏族。

  杜隆坦下狼,腳步沉重。

  他讓戰士們在外圍紮營,自己只帶了德雷克塔爾,走向那頂主帳。

  帳外的衛兵攔住了他。

  「武器。」一個滿臉傷疤的黑石戰士粗聲道。

  杜隆坦解下戰斧,遞過去。

  德雷克塔爾沉默地交出自己的法杖。

  衛兵檢查完畢,掀開帳簾。

  熱浪裹著汗臭、血腥和更濃郁的邪能氣息撲面而來。

  帳篷很大,裡面站著七八個獸人。

  杜隆坦第一眼就看見了黑手。

  大酋長坐在一張鋪著毛皮的鐵椅上,身軀壯碩如山,皮膚早已從原本的蒼白色徹底轉為墨綠色。

  他赤裸的上身布滿新舊傷疤,肌肉盤虬。

  左手隨意地搭在膝頭,被熔岩包裹的黑色右手握著一柄巨大的黑色戰錘,錘頭拄地。

  當年為了幫助奧格瑞姆取回落入熔岩的毀滅之錘,黑手的右手被元素詛咒,封入熔岩之中。

  這也是稱號「黑手」的來源。(注)

  他的眼睛是渾濁的黃綠色,看人時像在打量一件武器。

  然後,杜隆坦看見了站在黑手左後側的那個身影。

  奧格瑞姆·毀滅之錘。

  他比少年時高大了整整兩圈,肩甲厚重,背後背著那柄標誌性的戰錘。

  他的皮膚也是綠色,但比黑手淺些,臉上多了風霜和疤痕,唯獨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在與杜隆坦目光相接的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像是愧疚。

  又像是決絕。

  「啊,霜狼氏族的杜隆坦。」黑手開口,聲音低沉,「你終於來了。」

  帳內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有審視,有懷疑,有不屑。

  杜隆坦走到帳中,微微低頭。

  「大酋長。」

  「命令你看過了。」黑手直奔主題,「我想,你知道怎麼打開泰爾莫的屏障?」

  看上去是詢問,但他的語氣非常篤定。

  杜隆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可能需要時間回憶。」他選了個最保守的說法,「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當然可以。」黑手身體前傾,壓迫感撲面而來,「但你只有三天時間。」

  「大軍必須通過泰爾莫,北上奧金頓。」

  「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獸人戰士死在德萊尼人的反擊下。」

  他緊盯著杜隆坦。

  「奧格瑞姆告訴我,你的記性很好。他說你絕對不會忘記那些密語。」

  黑手在「絕對」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杜隆坦看向奧格瑞姆。

  他的老朋友避開了他的視線,低頭看著地面,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如果可以到屏障附近的話。」杜隆坦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靠近了,或許能想起來。」

  「可以。」黑手站起身,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現在就去。」

  「我會給你多派幾個術士,他們或許能幫上忙。」

  他走到杜隆坦面前,停下。

  「杜隆坦,霜狼氏族這些年一直游離在部落之外。很多人有意見。」

  他的手搭在杜隆坦肩上,力道很重。

  「這次是個機會。證明你們的價值。證明你們————還是部落的一員。」

  每一個詞,都沉甸甸地砸在杜隆坦心上。

  他抬起眼,迎上黑手的目光。

  「我會證明的。」杜隆坦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只覺得喉嚨乾澀。

  「很好。」黑手收回手,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嘴角弧度,「去吧。奧格瑞姆,你帶他們去前線觀察點。」

  奧格瑞姆沉默地點頭,轉身走向帳外。

  杜隆坦最後看了一眼黑手,看了一眼帳內那些或貪婪或狂熱的氏族酋長和將領,跟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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