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兄弟與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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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兄弟與承諾

  焦土在腳下開裂。

  杜隆坦跟著奧格瑞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燒黑的樹根從灰燼里支棱出來,像伸向天空的枯手。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距離。

  風從背後推來,捲起炭灰,扑打在皮甲上沙沙作響。

  走了很久—也許只是杜隆坦覺得很久—奧格瑞姆停下了。

  他抬起手臂,指向東南方一片尚未完全焚毀的林緣。

  「那裡。」奧格瑞姆的聲音很平,「術士們探測到強烈的魔法波動。」

  「結合我模糊的回憶,我確認就是當年的空地。」

  杜隆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樹影稀疏,能看見遠處有幾點火光在游弋。

  苦工們仍然縱火。

  杜隆坦就像受驚的貓一樣,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看向奧格瑞姆的側臉。

  「奧格瑞姆。」杜隆坦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瑞斯塔蘭嗎?」

  黑石獸人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他沉默了兩秒,才緩緩轉回頭。

  那雙明亮的灰色眼睛看著杜隆坦,裡面沒有絲毫的波動。

  「記得。」奧格瑞姆說,「他救過我們的命。」

  停頓。

  「但他必須死。」

  杜隆坦的拳頭在身側攥緊,「為什麼?因為他是個德萊尼?」

  「因為耐奧祖和古爾丹都說過—」奧格瑞姆的語氣非常強硬,「德萊尼和獸人,只能活一方。」

  「可古——」

  「沒有可是!」聽到「古」的音節時,奧格瑞姆突然低吼打斷了杜隆坦。

  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杜隆坦。

  那張布滿疤痕的綠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杜隆坦,聽清楚。」奧格瑞姆壓著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T

  霜狼氏族只有三天。」

  「要麼找到泰爾莫,要麼——

  —」

  他沒說完。

  但杜隆坦聽見了後半句:要麼滅亡。

  兩人對視著。

  風卷過焦土,揚起一片灰燼的幕簾。

  遠處營地傳來隱約的戰鼓聲,咚,咚,咚,像心跳。

  然後奧格瑞姆的表情突然鬆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但杜隆坦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瞬間卸下面具的疲憊。

  黑石獸人伸出右手,按在杜隆坦肩上。

  力道很重。

  「老朋友。」奧格瑞姆說,聲音忽然柔和了些,「我不希望你死。」

  他手上用力,將杜隆坦拉近。

  杜隆坦本能地想抗拒,但奧格瑞姆抓得很牢。

  兩人的胸膛幾乎撞在一起,鎧甲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就在這個擁抱的姿勢里,杜隆坦聽見了耳語。

  極輕,極快,帶著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小心,有密探。」

  然後奧格瑞姆鬆開了他。

  黑石獸人後退半步,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冷硬的副官表情。

  他拍了拍杜隆坦的肩甲,聲音恢復到之前的音量:「我希望你還能是我最親密的戰友,杜隆坦。」

  杜隆坦站在原地。

  他感覺背後的汗毛豎了起來。

  密探。

  在哪裡?在焦土裡?在遠處的樹林裡?還是用某種邪能法術在監聽?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點頭。

  「我————」喉嚨幹得發疼,「明白了。」

  奧格瑞姆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有關切,有警告,還有某種深埋的無奈。


  然後黑石獸人轉身,邁開大步走向營地方向。

  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飄揚的旌旗之間。

  杜隆坦獨自站在原地。

  他望向東南方那片樹林,望向那些游弋的火光。

  記憶涌了上來。

  瑞斯塔蘭摘下頭盔的臉。維倫發光的雙眼。泰爾莫水晶塔樓反射的陽光。

  還有那句密語。

  杜隆坦現在最想忘記的回憶,卻一幕又一幕,如此清晰地重放著。

  原來他一直記得。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過。

  杜隆坦緩緩閉上眼睛。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風聲,聽見遠處術士們隱約的吟唱。

  也隱隱感覺到了那道視線。

  有人在看他。

  不知道從哪個方向,但確實存在著。

  像一根冰冷的針,抵在後頸上。

  杜隆坦睜開眼。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樹林,轉身,朝著霜狼氏族的小營地走去。

  腳步很穩。

  至少看上去很穩。

  —分割線—

  霜狼的營帳扎在大營最外圍。

  離黑石主帳很遠,離其他氏族的營地也不近,像一片孤島。

  杜隆坦穿過簡易的木柵欄時,幾個正在磨斧的年輕戰士抬起頭。

  他們想打招呼,但看見酋長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德雷克塔爾就在營地中央的火堆旁。

  氏族術士——或者說,前薩滿——正蹲在一個年輕戰士身前。

  他手裡握著一團蠕動的綠光,緩緩按在戰士手臂的傷口上。

  血肉在邪能的作用下滋滋作響,快速癒合,但新生的皮膚卻是暗淡的灰綠色O

  年輕戰士咬緊牙關,額頭上全是汗。

  「好了。」德雷克塔爾收回手,綠光散去。

  他蒙著布條的臉轉向杜隆坦的方向,「酋長。」

  沒人知道德雷克塔爾是怎麼做到的,但他就是能。

  杜隆坦走過去。

  他在德雷克塔爾身邊蹲下,假裝檢查戰士的傷口。

  手指觸碰到那層灰綠色的新皮,明明是溫熱的觸感,卻讓杜隆坦的脊背微微發涼。

  「去休息。」杜隆坦對年輕戰士說。

  戰士如蒙大赦,起身行禮,快步離開。

  火堆旁只剩下他們兩人。

  木柴在火中啪爆裂,火星升騰,在漸暗的天色里明明滅滅。

  杜隆坦盯著火焰,聲音壓得很低:「我們需要談談。」

  德雷克塔爾沒動。

  「這裡不行。」杜隆坦繼續說,「要絕對私密。」

  蒙眼術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跟我來。」德雷克塔爾說,轉身走向營地邊緣一頂不起眼的小帳篷。

  那曾是存放草藥的舊帳篷。

  自從薩滿之道斷絕,野生植物日漸稀少,草藥便漸漸淡出了獸人的生活。

  帳內堆著破舊的毛皮與生鏽的工具,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殘留的草藥氣息。

  德雷克塔爾掀開舊帳簾,側身讓杜隆坦進去。

  然後他走到帳外,抬起手。

  綠色的邪能符文在他掌心浮現,隨著低聲的吟唱,一層薄薄的暗色光膜從帳篷周圍升起,隔絕了內外。

  隔音結界。

  杜隆坦看著德雷克塔爾做完這一切,看著他彎腰鑽進帳篷,放下帳簾。

  狹小的空間裡,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說吧。」德雷克塔爾靠著支撐帳篷的木柱,「出什麼事了?」

  杜隆坦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他。


  看著這位曾經被稱為先知的氏族薩滿。

  「奧格瑞姆警告我。」杜隆坦一字一句地說,「有密探。」

  德雷克塔爾沉默了兩秒。

  「當然有。」他的聲音很平靜,「古爾丹不會完全信任我們。黑手也不會。」

  「那結界——

  —」

  「只能隔絕聲音和一般的窺視法術。」德雷克塔爾打斷他,「如果古爾丹親自出手,或者有更高階的術士在附近,這層屏障形同虛設。」

  他頓了頓。

  「但我們沒得選。」

  杜隆坦深吸一口氣。

  霉味和藥草味鑽進鼻腔,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霜火嶺的薩滿帳篷。

  那時空氣里是薰香和草藥的味道,不是邪能的硫磺惡臭。

  「德雷克塔爾。」他問,「你還記得元素回應祈求時,是什麼感覺嗎?」

  德雷克塔爾沉默了很久。

  「記得。」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像風吹過靈魂。像大地在腳下呼吸。像火焰在血液里歌唱。」

  「那現在呢?」杜隆坦看向他,「現在施展邪能時,是什麼感覺?」

  德雷克塔爾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縷綠火無聲燃起,映亮他蒙眼的布條,也映出他嘴角的那一絲苦笑。

  「像把靈魂撕開一道口子。」他說,「像有東西從傷口鑽進來,啃噬內臟。」

  「像————永遠洗不掉的污穢,滲透進骨頭裡。」

  火苗熄滅。

  帳篷里重歸昏暗。

  「但我們活下來了。」德雷克塔爾放下手,「氏族活下來了。」

  「是啊。」杜隆坦喃喃道,「活下來了。」

  代價是什麼,他們已經知道了。

  「我還可以信任你嗎?」杜隆坦不敢相信自己在問這個問題,「我是說,如果要和古爾丹」

  「當然可以,我的酋長。」德雷克塔爾看著杜隆坦的眼睛,「無論怎麼變化,我都還是霜狼氏族的一員。」

  帳內的霉味似乎更濃了。

  杜隆坦盯著德雷克塔爾蒙眼的布條,沉默了幾秒,終於切入正題:「關於密探————你知道多少?」

  德雷克塔爾側過頭,像在傾聽帳外的風聲。

  儘管有隔音結界,這依然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其實不難發現。」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凡是反對古爾丹和術士之道的氏族首領,都會很快離奇死亡。

  」

  杜隆坦的呼吸一滯。

  「怎麼死的?」

  「暗殺。襲擊。或者乾脆在戰場上意外」陣亡。」德雷克塔爾嘴角扯了扯,那算不上笑容,「但沒有獸人有證據。而且傷口————」

  他頓了頓。

  「傷口還都是用德萊尼的武器造成的。

  3

  杜隆坦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栽贓?」

  「或者嫁禍。」德雷克塔爾點頭,「那些沉溺在殺戮之中的主要氏族——黑石、戰歌、死眼—也不希望古爾丹倒台。」

  「邪能給了他們力量,給了他們勝利。所以沒有獸人會公開討論這種情況。」

  他轉向杜隆坦,臉上的表情格外凝重。

  「古爾丹的耳目無處不在。」

  「可能是任何一個戰士,甚至可能是你身邊的親信。」

  「那我們————」杜隆坦喉嚨發乾,「我們這些年一直游離在外,為什麼還活著?」

  「因為我們還有用。」德雷克塔爾說得很直接,「霜狼氏族的戰士驍勇,而且我們掌握了術士之道,卻又不完全聽命於古爾丹。」

  「他需要這樣一個例子,告訴其他氏族:看,即使不臣服於我,也能活下去。」

  「所以那些獸人的死,與我無關。」

  「但現在不一樣了。」杜隆坦喃喃道。

  「對。」德雷克塔爾點頭,「他的戰爭陷入了困境,不得不強迫我們參戰。」


  兩人陷入沉默。

  「德雷克塔爾。」杜隆坦忽然問,「我們為了活下去,已經付出了皮膚、土地、傳承————接下來還要付出什麼?」

  德雷克塔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一陣後才回答,「剩下的一切。」

  「我們每用一次邪能,這片土地就死一分。每召喚一次惡魔,靈魂就污濁一點。」

  「終有一天,這片土地會徹底死去,而我們的靈魂將不再屬於自己。」

  「就是為了讓我們不用——」德雷克塔爾慘澹地笑了,「現在就死。」

  杜隆坦嘆了一口氣,「而現在,為了霜狼氏族能活下去,我就得犧牲掉我的良心。」

  「恩將仇報,背叛曾經拯救我的人。」

  霜狼酋長緊緊攥住德雷克塔爾的手,「可這毫無榮譽可言。」

  短暫的沉默。

  「為了霜狼氏族,」杜隆坦繼續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可以犧牲一切。」

  「我的命。我的榮譽。甚至我的靈魂。」

  德雷克塔爾的表情微微抽動。

  「但我絕不—」杜隆坦的拳頭攥緊,「絕不願意我的子孫後代,過這樣的生活。」

  「想想吧,那些年輕人。」

  「他們生下來看見的就是焦土,呼吸的就是這樣的空氣,癒合傷口用的是邪能。」

  「他們以為這就是獸人該有的樣子。」

  德雷克塔爾緩緩低下頭。

  「他們會以為綠色的皮膚是榮耀。」杜隆坦繼續說,「以為元素沉默是理所當然,以為薩滿之道————只是老人瞎說的胡話。」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能讓霜狼的未來,只是一群活在污穢里的野獸。」

  德雷克塔爾終於抬起頭。

  「你想讓我做什麼,酋長?」

  杜隆坦向前傾身。

  兩人的臉在昏暗光線里湊得很近,呼吸幾乎交錯。

  「我要你承諾我。」杜隆坦一詞一頓地說,「德雷克塔爾,以你曾經與元素共鳴的靈魂起誓。」

  「如果有一天——無論多久以後——我們擺脫了這個被邪能腐蝕的部落。」

  「如果我們之中還有人活著。」

  他抓住德雷克塔爾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抓住最後的浮木。

  「活下來的那個人,必須引導孩子們重回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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