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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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9章 恩師!

  江昭走了!

  就在次日,帶著些許僕從、禁軍,低調的走了。

  但,江大相公低調,卻並不意味著關注度就低。

  反而,正是因其之低調,在士林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天下模範、士林領袖,不忘初心,實是典範!

  一時之間,京畿之中,上上下下,一片稱頌之聲。

  無它,唯孝悌爾!

  中京,大定府。

  永安殿。

  丹陛之上,時年四十有五的耶律洪基,扶手正坐,不時檢拾文書,注目審閱。

  自其以下,兩院衙官,朱紫大臣,有序肅立。

  「噹」」

  .

  一聲鍾吟,餘音綿長。

  上上下下,為之一寂。

  「嗒—」

  「出乎預料,大謬不然,觸目驚心啊!」

  文書輕丟。

  耶律洪基臉色一沉,抬起頭,遙望了一眼。

  旋即,眸光一低,眼中閃過一絲狠勁,從上往下,一一凝視。

  甚至於,就連南院宰相張孝傑,以及北院宰相蕭撻不也,都在凝視之中。

  「宰相通敵。」

  耶律洪基注目下去,沉聲凝神,評述道:「簡直是千古奇談,不可思議!」

  「就是不知,就在這大殿之中,可有李清、景詢之輩?」

  耶律洪基是真的有點怕了!

  其實,從女真人被攛掇,興兵討伐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了結果一西夏必滅!

  畢竟,從本質上,西夏僅僅是寸土之邦。

  在名義上,或許西夏是大國之一。

  但實際上,無論是其國土面積,亦或是人口、經濟,都是典型的小國水平。

  除了軍事水平以外,其餘的幾大方面,其實也就跟被中原滅了的交趾一國,相差不大。

  甚至於,更差!

  西夏可不是交趾。

  交趾一國,偏安一隅,可也因此承平日久,積蓄日豐。

  無論是其青壯人口,亦或是兵器刀戈、糧草輻重,都積貯了不小的量。

  如此一來,以交趾的底蘊,自是撐得起一次長時間的大型殺伐的。

  但就是這樣,交趾也是兵潰將殞、一敗塗地,就此被滅。

  反觀西夏,連年殺伐,無有屯糧。

  無論是青壯人口、兵器刀戈,亦或是糧草輜重,都是其弱勢項。

  如此狀況,若無外援,西夏必然大敗。

  被滅,也無非是遲早的事。

  不巧的在於,女真人興兵,拖住了大遼。

  西夏,還真就沒了外援!

  為此,西夏被滅,儼然是在耶律洪基的預料之中。

  但,讓他沒預料到的是—

  興慶府,竟是從內部被滅的!

  兩國相爭,甚至都尚未布陣。

  結果,興慶府被破了?

  興慶府告破,也即意味著國中大員,以及國主李秉常,都被「團滅」。

  邊軍之中,自是士氣大減,無力大戰。

  如此一來,從頭到尾,不足五十日,存在了九十餘年的党項政權,便被滅得一乾二淨。

  老實說,這真的是太過於出乎預料。

  對於西夏的覆滅,耶律洪基想過幾種狀況。

  或是被人拉長陣線,一點一點的耗死。

  或是被人以奇謀破之,邊軍大敗。

  或是被人仗著火炮、炸彈之利,從南往北,沿途橫推。

  但,就是沒想過會是「擒龍」!

  更沒想過,一切僅僅持續了不到五十日。

  冷兵器時代,五十日滅國,這實在太過魔幻。


  主要在於,就算是中原火炮、炸彈鋒利,也得一點一點的橫推過去啊!

  而沿途之上,是有城池的。

  仗著城池之固,西夏大軍自可嚴防死守。

  如此,也即意味著大周大軍得一座城一座城的破去。

  這一過程,就像是打遊戲通關一樣。

  但凡時間充足,肯定是遲早能通關的。

  但,一旦真的一關一關的通過,其中耗費的時間,卻是一點也不短。

  如此一算,就算是大周大軍勢如破竹,恐怕也得耗費一年半載,方才有可能打到西夏國都。

  可讓人匪夷所思的是,竟然直接就破興慶府了!

  宰相是內奸。

  大學士也是內奸。

  就連防護都門的禁軍,也都是內奸。

  一萬輕騎大軍,毫不費力,輕鬆破城,入宮擒龍。

  這實在是太過滑稽,也太過可笑。

  「呼!」

  大呼一口氣,耶律洪基身子一靠,一時歪向左方,一時歪向右方,臉生冷汗,頗為坐立難安。

  李清是內奸!

  這實在是太過恐怖。

  且知,這可是人臣第一人啊!

  而且,就只有西夏有內奸嗎?

  不一定!

  萬一,大遼的高官之中也有內奸,豈不意味著中原人也能輕鬆破了大定府,入宮擒龍?

  一時之間,耶律洪基只覺得看誰都像是內奸。

  特別是,漢人!

  李清、景詢二人,不就是漢人嗎?

  果然!

  非我族內,其心必異。

  「這——」

  大殿之中,朱紫大臣,也都在竊竊私語。

  不時,更是有人注目於右方,也就是漢人的方向。

  宰相通敵。

  從軍書入京的那一刻,西夏的滅國核心,就已在大員之中傳開。

  上上下下,為了此事,可謂是潛流暗涌、波譎雲詭。

  畢竟,此事的核心,就在於漢人內奸。

  如今,君王一怒,自是不免又一次惹人議論。

  「漢人,還是信不得啊!」

  百官末位,其中一位不知名的奚人小官,試探性的開團。

  「哼!」

  話音未落,漢人之中,便有一人走出,略微清瘦。

  觀其班次的位置,也是在末尾,大致與走出的非漢人官員相差不得。

  「自太祖、太宗以來,國中便是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

  清瘦小官怒斥道:「百十年來,漢人忠心耿耿,忠於君事,豈是爾一無知豎子可詆毀的?」

  大殿正中。

  南北大臣,皆是齊齊抬起頭,向上望了一眼。

  陛下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就是一種反應。

  「哼!」

  「漢人,就是靠不住。」

  「否則,西夏怎會滅國?」

  僅是一剎,便契丹人做出決意,果斷走出。

  觀其官袍,赫然是紫袍。

  三品入場!

  不難窺見,契丹人很想爭權。

  其核心緣由,就一點作為統治者的契丹人,竟然隱隱有了被鳩占鵲巢的風險。

  人盡皆知的是,大遼是南北面官制度。

  南院官、北院官。

  這種制度,天然就會讓人抱團。

  自太祖至穆宗(907—969年)年間,大遼名義上是南北面官制度,但實際上,廟堂上的漢人官員僅僅在百分之五左右。

  且,這一部分漢人,大都是類似於韓知古一樣的降臣。

  為此,上上下下,都講究「軍國大計,漢人不與」。


  往後,景宗至興宗(969—1055年)年間,韓、劉、馬、趙等漢人大族,傳承百載,已成其勢,就此崛起。

  這一時段,廟堂上的漢人官員,大致可達百分之三四十。

  此後,耶律洪基上位,性喜中原文化,重視漢人。

  時至今日,廟堂之上的漢人官員,已然近半!

  有人進步,肯定就有人退步。

  對於漢人來說,處境是越來越好的。

  但是,對於契丹人、奚人等種族來說,處境是越來越差的。

  特別是在上一次,燕雲丟失,四百萬燕雲漢人北上。

  漢人北上,得要地吧?

  沒有地,四百萬燕雲漢人肯定立時就反。

  可問題是,這地誰出?

  反正,肯定不是漢人出。

  漢人有了田,天然就抱團,還人多勢眾。

  其中,自是不乏有契丹人、奚人等種族遭到欺負。

  而這,本質上也就將廟堂之爭,隱隱帶到了百姓之爭。

  可以說,遼國苦漢人久矣。

  如今,君主有偏向,其餘人自是連忙鬥爭。

  「放肆。」

  一聲怒斥,右方班次,走出一人。

  一樣是紫袍。

  「我漢人忠於君事,天地可鑑...

  「」

  「好了!」

  丹陛之上,耶律洪基眼見越來越烈,不禁皺著眉頭,壓了壓手。

  他算是看出來了。

  漢人抱團起來,的確是很強。

  鳩占鵲巢之事,卻是不假。

  看來,是得找機會打壓一二了。

  否則,天知道有朝一日,他會不會也被「擒龍」啊!

  「廟堂之中,都是忠臣。」

  耶律洪基目光微抬,平淡道:「一些無端的指責,還是莫要說了。」

  「議政吧。」

  熙和元年,四月二十七。

  相州,韓府。

  眠軒。

  「咳」

  「咳!」

  一連著,咳嗽不止。

  卻見臥榻之上,躺著一人,七秩殘軀,面如槁紙,目睫半垂,骨瘦如柴。

  一舉一動,甚是輕微,盡顯艱難。

  就仿佛,連咳嗽都能讓其命懸一線一樣。

  「爹。」

  「來,喝藥。」

  大郎韓忠彥,雖是不太成器,卻也年已三十有九。

  時間的沉澱,讓其看起了自有一股成熟穩重的風範。

  當此之時,卻是抬著一碗湯藥,輕吹一口,躬身飼藥。

  就在其正向,還有幾人。

  次子韓良彥、三子韓嘉彥、以及韓純彥、韓粹彥二子。

  其中,韓純彥、韓粹彥都是小妾崔氏之子,大的約莫十四五歲,小的約莫十歲左右。

  此外,還有長孫韓治、太醫陳承、小妾崔氏,以及若干門生故吏,皆是束手肅立。

  「咳!」

  一口湯藥餵下,或許是太苦,也或許是身子骨實在太差,連湯藥都難以下咽。

  韓章卻是大咳一聲,身子一側,將藥吐了出去。

  「算了。」

  「不吃了。」

  一呼一吸,粗重急促,似有千鈞重擔。

  韓章搖著頭,卻是不想再喝藥。

  「這—

  「」

  韓氏几子,相視一眼,皆是愕然。

  這,還餵嗎?

  若是繼續喂,便是違逆父意,乃是不孝。

  若是不喂,父親的病,定會越來越重。

  「父親。」


  韓嘉彥眼珠一轉,一步邁出,從大哥手中拾過藥碗,勸道:「良藥苦口,就喝兩口吧1

  」

  「不喝了。」

  韓章半闔著眼,髮絲稀疏,奄奄一息:「為,為父這身子骨,實是油盡燈枯,就算是」

  「咳!」

  「就算是吃藥,也無力回天了。」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

  對於自己的身子骨,韓章自是有感知的。

  從去年起,他便大病一場。

  其後,太醫診治,算是暫時穩住了病情。

  如今,又是大病一場。

  一連著,兩次大病!

  對於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來說,兩次大病,儼然已是枯槁待盡、行將就木。

  這身子骨,沒治了!

  既是如此,還不如不喝藥,少受點苦。

  「父親。」

  韓嘉彥目光微凝,也不意外,赫然是料到了有關說詞。

  他乾脆道:「子川快來了。」

  「汴京來了書信,說是邊疆大勝,党項已滅。」

  「其後,獻俘大典、封賞功臣,子川立時便打道回府,處理一干庶政。」

  「為此,連拓土功臣的慶功宴,都並未參與。」

  「並於次日,趁著天色微亮,泛舟南渡。」

  「不出意外的話,子川快到相州了。」

  「可父親這身子骨一」

  韓嘉彥欲言又止,又道:「若是子川來了,恐怕以父親的身子骨,師徒二人,都沒法敘話太久呀!」

  這話一出,其餘幾人,皆是面面相覷。

  這一招,有點意思。

  果然!

  韓章一聽到弟子的事情,精神一振。

  「大軍勝了?」

  韓章問道:「這麼快?」

  「勝了。」

  韓嘉彥連忙道:「王國公使了個計策,以一萬輕騎兵,奇襲興慶府。」

  「據傳,西夏宰相李清,迷途知返,乃是我大周之內應。」

  「藉此,一萬輕騎,卻是輕鬆破了興慶府,併入宮擒龍。」

  「如此一來,自是勢如破竹,連連大勝。」

  「這樣啊!」韓章瞭然,粗喘著氣,點了點頭。

  老而彌堅。

  即便是身子骨病重,他也大致能揣摩到一些內情。

  此中之事,絕非是三郎說的那麼輕鬆,也絕非是簡簡單單的奇襲之功。

  就較為基礎的來說,李清為何暗自投誠,都是一大值得深思的疑點。

  宰相作內奸!

  這其中,百分百是有他的唯一弟子—江昭的手筆。

  「咳!」

  一聲咳嗽,韓章也不細想。

  反正,其中之事,等昭兒來了相州,自可說與他聽。

  「父親,喝點吧。」

  韓嘉彥握著勺子,舀起一勺湯藥,就像是在騙小孩子一樣,餵了過去。

  「嗯。

  「」

  韓章下意識的點頭,就要張口。

  可下一刻,又連連搖頭。

  「哼!」

  「不喝。」

  「要是昭兒在此,斷然是理解為父的。」

  「要是昭兒,他才不會哄騙著灌藥。」

  韓章果斷搖頭。

  觀其模樣,不似孩童,卻也頗似孩童,竟是給人一種「淘氣」的感覺。

  「唉。」

  韓嘉彥一嘆,略有無奈。

  旋即,一伸手,將藥碗放下。

  他自然是知道父親在說些什麼。

  治平三年,大相公江昭之祖父江志,猛然病重,苦於湯藥,意欲斷藥。


  偏生,族中之人害怕斷了藥,病勢加重。

  為此,即便是知其痛苦,卻也不敢斷藥。

  孝之一字,一下子就成了「害」之一字。

  恰逢江大相公孝順,返鄉侍疾。

  聞此,連忙問詢了病疾,卻是果斷為祖父江志斷藥。

  自此,日日侍奉左右,非但讓祖父免於湯藥之苦,甚至還創造了「輪椅」,從而讓祖父江志走出病房,不再局限於臥榻之地。

  此中之事,因主人公是大相公江昭的緣故,已然傳遍天下,被引為孝悌佳話。

  但是一還是那個問題。

  不是誰都是大相公江昭的。

  絕大多數的人,沒有大相公江昭的魄力,也沒有堪比大相公江昭一樣的影響力。

  就像是在此時的韓府一樣。

  韓嘉彥也理解父親之苦楚,有意效仿江大相公,為父親斷藥。

  但是,大哥和二哥不讓啊!

  準確的說,也不是不讓,而是態度模稜兩可。

  非但如此,宗族耆老也是差不多的態度。

  究其緣由,蓋因這一做法很「險」。

  斷藥!

  這是孝嗎?

  可以是孝,甚至可以是佳話。

  但,也可以是不孝。

  畢竟,斷藥之舉,本質上就是不好的。

  從客觀上講,餵藥可治病,這才是孝。

  而斷藥之事,之所以傳為佳話,其核心點在於「心」是好的。

  為了讓長輩免於受苦,從而斷藥。

  心!

  一旦涉及這一點,就註定風評會是兩級反轉。

  對於聲名上佳的人來說,若是為父斷藥,這就是為了讓父親免於受苦,為孝而斷藥。

  可對於聲名一般的人來說,若是為父斷藥,這就是想讓父親早日病死,乃是不孝之舉。

  這一做法,風評如何,實在是太看人了。

  自然,也就是有「險」的。

  韓嘉彥沒有大相公的魄力,也沒有大相公的名聲,更沒有大相公一樣對宗族內部的壓制力。

  如此,斷藥之事,自然也唯有不了了之。

  湯藥放好。

  韓氏几子,相視一眼,都有些無奈。

  誰都知道餵藥的受苦,且大概率沒什麼效果。

  但是,不得不餵啊!

  誰都沒有敢於斷藥的魄力。

  「唉」

  臥榻之上,韓章見此,也是一嘆。

  世道就是這樣的。

  大相公為長輩斷藥,自有大儒辯經。

  其他人為長輩斷藥,便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父親。」

  二郎韓良彥走出,也要相勸。

  就在這時。

  「恩師!」

  「恩師」

  一道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重。

  其中,不乏激動、焦急之意。

  「這是?」

  上上下下,齊齊一震。

  江大相公,來了!

  「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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