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事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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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以後,檢修安全事故調查與處理報告出爐,基本還原了事故過程。

  1997年2月23日,花鋼年檢正在如火如荼第進行。早春的北風裹挾著細碎的雪花,在廠區上空盤旋,給這座龐大的鋼鐵王國蒙上了一層灰白的紗帳。

  朱慧勇緊了緊身上的棉襖,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凝結又消散。作為花鋼建築公司築爐隊的安全員,他被分配到熱風爐區域負責煤氣濃度監測。這工作枯燥但責任重大,稍有疏忽就可能釀成大禍。

  「老朱,今天可得盯緊點,天氣預報說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築爐隊隊長侯建國拍了拍朱慧勇的肩膀,「煤氣這玩意兒,下雪天最不容易擴散,可能會積存在管道里,或者爐彎里。而且它殺人於無形,你可千萬大意不得。「

  朱慧勇點點頭,從工具包里掏出檢測儀檢查起來。他今年四十二歲,在鋼廠幹了快二十年,從普通工人一步步爬到安全員的位置。這份工作工資不高,但勝在穩定,能讓老婆孩子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熱風爐區域已經聚集了五十幾個工人,他們都戴著防毒面具,正在做進爐前的最後準備。朱慧勇注意到隊伍里有個年輕面孔,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正笨拙地調整著面具帶子。

  「新來的?「朱慧勇走過去幫他繫緊帶子。

  「嗯,上周剛報到。「年輕人靦腆地笑了笑,「我叫於強,師傅們說今天帶我熟悉熱風爐結構。「

  朱慧勇心裡一緊。年檢期間進熱風爐本就是高危作業,更別說帶新人了。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李強的肩膀:「進去後跟緊老師傅,別亂跑。「

  朱慧勇站在熱風爐人孔旁,手持煤氣檢測儀,每隔五分鐘記錄一次讀數。爐內工人們的身影在人孔處時隱時現,搬運耐火材料的身影、電焊的藍光不時閃爍。

  十點半左右,朱慧勇突然感到一陣腹痛。他皺了皺眉,早上吃的路邊攤包子可能不太新鮮。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檢測儀——讀數正常。按理說他應該找人替班,但環顧四周,其他安全員都在各自崗位上忙碌。

  「就十分鐘。「朱慧勇自言自語,把檢測儀放在工具箱上,快步向廁所走去。

  這十分鐘,成為了他餘生最後悔的十分鐘。

  當朱慧勇匆匆趕回時,熱風爐區域已經亂成一團。幾個工人圍在人孔處大聲呼喊著什麼,有人正手忙腳亂地往外拖人。

  「怎麼回事?「朱慧勇衝上前,心臟狂跳。

  「煤氣!爐里全是煤氣!「一個滿臉黑灰的工人嘶吼著,「於強和小李倒在裡面了,老王帶著老戴又進去救人也還沒出來!「

  朱慧勇的血液瞬間凝固。他抓起檢測儀,上面的讀數已經爆表。風雪天氣,煤氣在爐內積聚,而他的擅自離崗導致無人發現這一險情。

  「快報警!叫消防隊!「朱慧勇的聲音顫抖著,同時抓起防毒面具就要往裡沖,被其他人死死拉住。

  「你瘋了?裡面濃度那麼高,進去就是送死!「

  遠處已經響起了消防車的警笛聲。

  朱慧勇癱坐在地上,看著被拖出來的兩個工人面色青紫,一動不動。

  爐內至少還有三個人。

  消防隊員迅速接管了現場。帶隊的是一位中年隊長,他簡單了解情況後立即組織壓風,試圖稀釋爐內煤氣。但風雪太大,效果有限。

  「不能再等了,裡面的人撐不了多久。「隊長沉聲道,「我需要兩個人跟我進去。「

  「我去!「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朱慧勇轉頭,看見一個身材瘦高的消防員正利落地檢查裝備。他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臉上的稚氣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堅定。

  「苟志國,你才來隊裡三個月...「隊長有些猶豫。

  「我體型最小,最適合鑽狹窄空間。「名叫苟志國的年輕人已經戴好了面罩,「我父親也是消防員,我知道該怎麼做。「

  隊長最終點頭同意。朱慧勇看著三個消防員系好安全繩,消失在熱風爐黑洞洞的人孔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終於,安全繩動了。外面的人立即開始拉拽。第一個被拖出來的是昏迷的於強,然後是另外兩名工人。當苟志國被拉出來時,他的面罩已經脫落,臉色發青,嘴唇呈現出可怕的紫色。

  「快!氧氣!「隊長大喊,但已經太遲了。醫護人員確認,三名工人中兩人已經死亡,包括那個叫於強的新人。而消防員苟志國,在救出最後一人後因面罩脫落吸入過量煤氣,搶救無效犧牲。


  朱慧勇站在急救車旁,看著三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胃裡翻江倒海。那個叫於強的年輕人,不久前還靦腆地對他笑;那個消防員苟志國,本可以等煤氣濃度降低再進去,卻選擇了冒險救人。

  而這一切,都因為他離開了那該死的十分鐘。

  事故調查持續了兩周。最終報告認定這是一起安全責任事故,直接原因就是朱慧勇的擅自脫崗。報告冰冷的文字無法描述那天的慘狀,也無法衡量三個家庭的破碎。

  處理結果很快公布:朱慧勇開除出廠;現場生產負責人楊勇待崗3個月,培訓後上崗,三年內不得從事工程現場負責人工作;築爐隊隊長等三人記大過處分,降薪一級;副總鄧旭紅嚴重警告處分,降薪一級,三年內不得提拔;機動部副部長賈國昌及煉鐵廠設備副廠長警告處理,罰款。

  而消防員苟志國明,被追認為黨員和烈士。

  苟志國烈士的追悼會上,朱慧勇站在最後一排。他看見苟志國的父親——一位退休消防員接過兒子的烈士證書,腰板挺得筆直,眼淚卻無聲地流下。朱慧勇想上前道歉,卻怎麼也邁不開腿。

  追悼會結束後,朱慧勇在公墓待到天黑。他站在苟志國的墓碑前,看著照片上年輕人燦爛的笑容,終於崩潰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他反覆說著,仿佛這樣能減輕一絲愧疚。

  第二天,朱慧勇去了消防隊。他請求見隊長,表示願意做任何事來彌補。隊長看了他很久,最後說:「苟志國生前在資助兩個山區孩子上學,如果你真想做什麼...「

  朱慧勇接過了這個責任。

  緊接而來的「檢修總結表彰大會」,主會場裡暖風和掌聲一併流淌。燈光雪亮,掌聲熱烈。分管設備的謝副總滿面春風,用力握住鄭仲平粗糙的手,感謝達通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勇擔重任、保障全局。

  一張寫著獎勵金額的支票被鄭重地交到鄭仲平手中,在明亮的燈光下折射著紙張特有的、近乎刺眼的光澤。然而鄭仲平的手卻像接過一塊燒紅的烙鐵,僵硬沉重。鄭仲平看著,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那支票表面的光,似乎能燙傷目光。

  當天的廠報頭版,刊載了謝副總的大幅講話照,以及一篇題為《齊心協力克難關檢修戰場奏凱歌》的長篇通訊稿。照片上,領導們笑容滿面;黑白的鉛字里,充滿了鋼鐵意志與勝利的宣告。

  只有在一個不起眼的內版角落,登著幾行簡潔得近乎殘酷的訃告通知。名字,日期,冰冷的黑色鉛字框,宛如一個個縮小了的、沉重的棺槨。

  喧囂塵埃落定,鄭仲平獨自去了一趟熱風爐群。夕陽的金輝溫柔又冷酷地潑灑在巨大的、沉默的鋼鐵設備上,早已看不出曾吞噬過生命的兇險痕跡。他走到那個奪走三條人命的檢修入口,靜靜站了很久。風從管道縫隙間穿過,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嗚咽。

  不遠處,一簇不知名的暗黃色野花從冰冷的鋼鐵管道旁倔強地鑽出,在殘雪消融的濕黑泥土上,微微晃動。

  這巨大的鍋爐重又燃起火舌,燒得人心底滾燙,唯有生死二字,比這鋼鐵還硬,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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