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檢修任務
花鋼每年的全廠年檢定在春節後上班的第三周，沒有變過。
鄭仲平沒有找機動部副部長賈國昌要過此類任務。項目苦、髒、累，且期限緊如絞索。誰都明白，這不是香餑餑，是硬要塞進口中的荊棘。
1997年的早春，2月下旬，22日。風中攜帶著鋼城特有的鐵腥氣，堅硬地刺入鼻腔。花鋼廠內機器轟鳴聲如常，卻又透著一股壓抑，一場註定艱苦的全面檢修戰役，即將在凜冽的殘冬中再次拉開帷幕。
這輪檢修，機動部的通知如板上釘釘，白紙黑字：所有歷年參與花鋼工程的施工單位，必須承擔相應份額的檢修任務。否則，不允許再在花鋼承攬工程業務。
鄭仲平叼著半截捲菸，盯著那份要求支援的通知，菸灰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鄭總，這霸蠻的通知，我們全員都上去，值得嗎？」手下的生產技術部副部長林勇嘀咕著。
鄭仲平掐滅菸頭，盯著窗外的龐大高爐群，粗糲的五官在升騰的煙霧裡顯得更加深刻。
「值不值得？沒得商量。機動部開了口，就是命令。」他指著遠處的3號高爐，「那主體任務，四天，必須拿下它！」
一個字一個字，擲地有聲。
鄭季平、邵力子、廖新輝沒有說話，只是有力的望著老大，肖麗芷也站在旁邊，她是本次檢修任務的後勤保障部負責人。
3號爐停爐的瞬間，如同巨獸突然收聲，空寂中積蓄著更沉重的壓力。凜冽的空氣撲向滾燙的爐壁，激發出更刺鼻的焦糊味。
鄭仲平帶著達通的人馬如尖刀插入，爐膛內，殘存的滾燙氣流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皮膚；狹窄的人孔里，每一次進出的呼吸都變得灼熱而稀薄。
他調來所有能調集的人手，總計有三百來人，其中焊工等技術類工種有六十多人，全都分成三班，夜以繼日輪換撲進去搶修。
沉重的耐火磚在工人們扭曲佝僂的脊背上挪動，沾滿焦黑粉塵的臉孔上，只有因極度疲倦而失去神采的眼睛偶爾轉動一下。熱汗混著污物流下脊背，結成一層鹽霜。
還有餘溫燙手的穿孔漏風的爐體鋼板被切割下來，立即有人戴著厚厚的帆布手套搬開，移到吊車能吊運的地方轉走。幾趟下來，帆布手套就穿孔了。
每一層高爐檢修口，鄭仲平都安排了值守人員，幾台大功率鼓風機沒有停歇。
機動部部長賈國昌經常在高爐腳下站著，背著手，臉色比初春的天空還要陰沉。
「三天後升溫！三天！26號晚班出鐵水，絕對不能等！」
這話像緊箍咒，一圈圈勒在每個參加檢修的施工隊人員的太陽穴上。
昨晚下了一場春雪，有六七公分厚，空氣低沉，灰濛濛一遍。
壓力之下，鄭仲平還抽出身來，幫陷入焦頭爛額狀態的花鋼建築公司突擊完成了難度極高的布袋除塵檢修——那玩意兒內部的結構和堵塞的粉塵，幾乎是掏心掏肺的苦差。沒談錢，甚至沒顧上喝人家一口水，達通的人撲進去就干。活兒漂亮完事，鄭仲平心頭鬆了一下，可這片鋼鐵森林深處瀰漫的鐵鏽和塵埃里，蟄伏著更冰冷的殺機。
這殺機，在檢修進行到第三天傍晚時驟然引爆。
消息是跟著寒流一起席捲工地的，空氣瞬間凝結：花鋼建築公司在熱風爐區域作業出事了！現場如炸開沸水的熱鍋，救護車的尖嘯刺破黃昏。
事故後果冰涼刺骨——兩人煤氣中毒當場身亡，搶救時一名年輕的消防員吸入高濃度煤氣，犧牲在坍塌的爐體內部。最終，三人死亡，兩人昏迷——血色染透了冰冷的設備清單。
巨大的熱風爐矗立在慘白暮色下，像一座冰冷的、吃人的黑色墳冢。空氣里漂浮著沒有完全散盡的煤氣味，混合著生鐵味道，讓人幾欲窒息。
犧牲的消防戰士叫苟志國，他口袋裡的工作證照片還很新，據說五一準備結婚，訂婚對象親手為他織了一雙厚實的保暖手套，卻抵不過一氧化碳的無孔不入。廠區死寂，又似乎有無數被壓抑的哭嚎，迴蕩在冰冷的鋼鐵骨架之間。
鄭仲平接到賈部長的電話，蹲在現場外圍的管道旁等著，指甲深深掐進手心，留下紅痕。
死寂里，賈國昌踉蹌走來，臉色灰敗，但眼底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鄭總……爐子……不能再拖了！」他抓住鄭仲平的胳膊，那手冰冷而帶著不可抗拒的重壓，「兄弟，幫老哥一把！工期，必須要守！」
煉鐵廠設備副廠長褚華偉也跟著過來了，他眼神充滿期盼。
鄭仲平看著賈國昌布滿紅絲的眼睛，再看看那片令人心頭髮緊的爐體入口——幾個花鋼建築的工人瑟縮在安全線外，眼神里布滿恐懼與茫然，像驚弓之鳥。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混濁的空氣。這一口氣，吸入了恐懼，也吸入了某種無可推卸的分量。再睜眼，那眼裡已沉得如同爐底的鐵水。
「林勇，召集咱們的人。」他聲音不高，卻斬斷了現場的凝滯，「能幹動火焊的，懂防煤氣的，跟我進去。三班倒，輪著干——命，給我看緊了！廖新輝，你通知鄭季平，再去組織五六十人來。告訴他，幫花鋼建築公司搶修熱風爐。」
他用行動回答了兩人的需求。
兩人立即安排自己的人臨時擔任安全監督員，要求他們24小時守在現場，要求不剪短監測煤氣濃度，確保安全。
黑暗的爐膛內，仿佛瀰漫著尚未消散的亡魂氣息。巨大的拱頂壓下無邊的陰影，每一次工具敲擊鋼板的脆響，都在幽閉的空間裡激起驚心動魄的回音。爐內結構複雜，如同鋼鐵盤踞的迷宮，殘餘的煤氣死角是無形凶靈，稍有不慎就會捲土重來。
再次用鼓風機和抽風機強制通風半小時後，鄭仲平第一個鑽進去探路，強光手電的光柱像手術刀，劃破油膩的黑暗。空氣檢測儀刺耳的報警聲成了唯一的伴奏，提醒所有人致命的威脅從未遠離。他強行壓抑著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指揮若定：「通風管道再加固！這一片盲區，四個人輪換盯檢測儀，十分鐘一換班！誰也不准逞強！」
夜班最是難熬。後半夜爐內氣溫驟降，寒氣裹著疲憊侵蝕著每個人的骨髓。鄭仲平慶幸自己學過焊接，自己不僅指揮作業，也抱著焊槍守在關鍵的焊縫位置，火光閃動間映著他緊繃的側臉，汗珠混著油污滾落，砸在冰冷的爐壁上。
一個年輕工人困得頭一點一點，差點栽倒。
鄭仲平猛地扯了他一把，聲音喑啞卻驚雷般炸響在拱頂下：「困？！想想外面凍著的那幾個，誰他媽敢在這兒再趴下！」
工人的臉瞬間煞白，狠狠抹了把臉，眼睛裡全是血絲混著某種燃燒起來的狠勁。
爐膛外，賈國昌站在雪地里，幾乎守成了雕像，燈光下深陷的眼窩如同墨染。每一次檢測儀在臨界處波動示警，都讓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一下。凌晨的寒風中，他裹緊舊棉衣，看著鄭仲平的隊伍一次次進去又輪換出來，那些疲憊不堪沾滿黑灰的臉，像一張張無聲的催命符，貼在他的脊梁骨上。
第四天，當最後一縷魚肚白從地平線艱難地爬升上來，爐體所有主要結構完成驗收合格——他們奇蹟般地在死神駐留過的工地上，準時守住了節點。3號高爐按時升溫，沉寂了幾十個小時的龐大軀體終於再次發出復甦的低沉轟鳴。巨大的熱風管道開始變得滾燙，如同恢復搏動的巨獸血管。
第一爐翻湧的鐵水帶著灼目的亮金色傾瀉而出，映紅了一雙雙布滿血絲卻終於泛起微光的眼。
鄭仲平沒有找機動部副部長賈國昌要過此類任務。項目苦、髒、累，且期限緊如絞索。誰都明白，這不是香餑餑，是硬要塞進口中的荊棘。
1997年的早春，2月下旬，22日。風中攜帶著鋼城特有的鐵腥氣，堅硬地刺入鼻腔。花鋼廠內機器轟鳴聲如常，卻又透著一股壓抑，一場註定艱苦的全面檢修戰役，即將在凜冽的殘冬中再次拉開帷幕。
這輪檢修，機動部的通知如板上釘釘，白紙黑字：所有歷年參與花鋼工程的施工單位，必須承擔相應份額的檢修任務。否則，不允許再在花鋼承攬工程業務。
鄭仲平叼著半截捲菸，盯著那份要求支援的通知，菸灰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鄭總，這霸蠻的通知，我們全員都上去，值得嗎？」手下的生產技術部副部長林勇嘀咕著。
鄭仲平掐滅菸頭，盯著窗外的龐大高爐群，粗糲的五官在升騰的煙霧裡顯得更加深刻。
「值不值得？沒得商量。機動部開了口，就是命令。」他指著遠處的3號高爐，「那主體任務，四天，必須拿下它！」
一個字一個字，擲地有聲。
鄭季平、邵力子、廖新輝沒有說話，只是有力的望著老大，肖麗芷也站在旁邊，她是本次檢修任務的後勤保障部負責人。
3號爐停爐的瞬間，如同巨獸突然收聲，空寂中積蓄著更沉重的壓力。凜冽的空氣撲向滾燙的爐壁，激發出更刺鼻的焦糊味。
鄭仲平帶著達通的人馬如尖刀插入，爐膛內，殘存的滾燙氣流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皮膚；狹窄的人孔里，每一次進出的呼吸都變得灼熱而稀薄。
他調來所有能調集的人手，總計有三百來人，其中焊工等技術類工種有六十多人，全都分成三班，夜以繼日輪換撲進去搶修。
沉重的耐火磚在工人們扭曲佝僂的脊背上挪動，沾滿焦黑粉塵的臉孔上，只有因極度疲倦而失去神采的眼睛偶爾轉動一下。熱汗混著污物流下脊背，結成一層鹽霜。
還有餘溫燙手的穿孔漏風的爐體鋼板被切割下來，立即有人戴著厚厚的帆布手套搬開，移到吊車能吊運的地方轉走。幾趟下來，帆布手套就穿孔了。
每一層高爐檢修口，鄭仲平都安排了值守人員，幾台大功率鼓風機沒有停歇。
機動部部長賈國昌經常在高爐腳下站著，背著手，臉色比初春的天空還要陰沉。
「三天後升溫！三天！26號晚班出鐵水，絕對不能等！」
這話像緊箍咒，一圈圈勒在每個參加檢修的施工隊人員的太陽穴上。
昨晚下了一場春雪，有六七公分厚，空氣低沉，灰濛濛一遍。
壓力之下，鄭仲平還抽出身來，幫陷入焦頭爛額狀態的花鋼建築公司突擊完成了難度極高的布袋除塵檢修——那玩意兒內部的結構和堵塞的粉塵，幾乎是掏心掏肺的苦差。沒談錢，甚至沒顧上喝人家一口水，達通的人撲進去就干。活兒漂亮完事，鄭仲平心頭鬆了一下，可這片鋼鐵森林深處瀰漫的鐵鏽和塵埃里，蟄伏著更冰冷的殺機。
這殺機，在檢修進行到第三天傍晚時驟然引爆。
消息是跟著寒流一起席捲工地的，空氣瞬間凝結：花鋼建築公司在熱風爐區域作業出事了！現場如炸開沸水的熱鍋，救護車的尖嘯刺破黃昏。
事故後果冰涼刺骨——兩人煤氣中毒當場身亡，搶救時一名年輕的消防員吸入高濃度煤氣，犧牲在坍塌的爐體內部。最終，三人死亡，兩人昏迷——血色染透了冰冷的設備清單。
巨大的熱風爐矗立在慘白暮色下，像一座冰冷的、吃人的黑色墳冢。空氣里漂浮著沒有完全散盡的煤氣味，混合著生鐵味道，讓人幾欲窒息。
犧牲的消防戰士叫苟志國，他口袋裡的工作證照片還很新，據說五一準備結婚，訂婚對象親手為他織了一雙厚實的保暖手套，卻抵不過一氧化碳的無孔不入。廠區死寂，又似乎有無數被壓抑的哭嚎，迴蕩在冰冷的鋼鐵骨架之間。
鄭仲平接到賈部長的電話，蹲在現場外圍的管道旁等著，指甲深深掐進手心，留下紅痕。
死寂里，賈國昌踉蹌走來，臉色灰敗，但眼底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鄭總……爐子……不能再拖了！」他抓住鄭仲平的胳膊，那手冰冷而帶著不可抗拒的重壓，「兄弟，幫老哥一把！工期，必須要守！」
煉鐵廠設備副廠長褚華偉也跟著過來了，他眼神充滿期盼。
鄭仲平看著賈國昌布滿紅絲的眼睛，再看看那片令人心頭髮緊的爐體入口——幾個花鋼建築的工人瑟縮在安全線外，眼神里布滿恐懼與茫然，像驚弓之鳥。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混濁的空氣。這一口氣，吸入了恐懼，也吸入了某種無可推卸的分量。再睜眼，那眼裡已沉得如同爐底的鐵水。
「林勇，召集咱們的人。」他聲音不高，卻斬斷了現場的凝滯，「能幹動火焊的，懂防煤氣的，跟我進去。三班倒，輪著干——命，給我看緊了！廖新輝，你通知鄭季平，再去組織五六十人來。告訴他，幫花鋼建築公司搶修熱風爐。」
他用行動回答了兩人的需求。
兩人立即安排自己的人臨時擔任安全監督員，要求他們24小時守在現場，要求不剪短監測煤氣濃度，確保安全。
黑暗的爐膛內，仿佛瀰漫著尚未消散的亡魂氣息。巨大的拱頂壓下無邊的陰影，每一次工具敲擊鋼板的脆響，都在幽閉的空間裡激起驚心動魄的回音。爐內結構複雜，如同鋼鐵盤踞的迷宮，殘餘的煤氣死角是無形凶靈，稍有不慎就會捲土重來。
再次用鼓風機和抽風機強制通風半小時後，鄭仲平第一個鑽進去探路，強光手電的光柱像手術刀，劃破油膩的黑暗。空氣檢測儀刺耳的報警聲成了唯一的伴奏，提醒所有人致命的威脅從未遠離。他強行壓抑著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指揮若定：「通風管道再加固！這一片盲區，四個人輪換盯檢測儀，十分鐘一換班！誰也不准逞強！」
夜班最是難熬。後半夜爐內氣溫驟降，寒氣裹著疲憊侵蝕著每個人的骨髓。鄭仲平慶幸自己學過焊接，自己不僅指揮作業，也抱著焊槍守在關鍵的焊縫位置，火光閃動間映著他緊繃的側臉，汗珠混著油污滾落，砸在冰冷的爐壁上。
一個年輕工人困得頭一點一點，差點栽倒。
鄭仲平猛地扯了他一把，聲音喑啞卻驚雷般炸響在拱頂下：「困？！想想外面凍著的那幾個，誰他媽敢在這兒再趴下！」
工人的臉瞬間煞白，狠狠抹了把臉，眼睛裡全是血絲混著某種燃燒起來的狠勁。
爐膛外，賈國昌站在雪地里，幾乎守成了雕像，燈光下深陷的眼窩如同墨染。每一次檢測儀在臨界處波動示警，都讓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一下。凌晨的寒風中，他裹緊舊棉衣，看著鄭仲平的隊伍一次次進去又輪換出來，那些疲憊不堪沾滿黑灰的臉，像一張張無聲的催命符，貼在他的脊梁骨上。
第四天，當最後一縷魚肚白從地平線艱難地爬升上來，爐體所有主要結構完成驗收合格——他們奇蹟般地在死神駐留過的工地上，準時守住了節點。3號高爐按時升溫，沉寂了幾十個小時的龐大軀體終於再次發出復甦的低沉轟鳴。巨大的熱風管道開始變得滾燙，如同恢復搏動的巨獸血管。
第一爐翻湧的鐵水帶著灼目的亮金色傾瀉而出，映紅了一雙雙布滿血絲卻終於泛起微光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