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合股電子公司
龐翔乘坐的火車帶著晨霧碾入星城站，鐵軌摩擦的尖銳聲響宣告著列車停靠。
當他提著一個碩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擠出亂鬨鬨的出站口時，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晨光微熹中的鄭仲平。
兩人快步走向對方，兩雙手用力地一握，掌心傳遞出的既是焦灼又是久別重逢的微暖。
鄭仲平臉上掛著明顯的黑眼圈，笑容里也摻雜著一絲勉強。龐翔那標誌性的旺盛精力似乎也因為旅途疲憊被暫時壓抑住了。
「走走走，去我那小地方細說！餓了吧？先填肚子！」鄭仲平不由分說地拉著龐翔，熟稔地左拐右拐，避開車站廣場洶湧的人潮和喧囂的攬客司機。
在一家早餐店吃了牛肉米粉，讓龐翔第一次品嘗到贛省辣味，把他嘴巴搞得吧唧吧唧。
除了飯店，鄭中華並沒有去非凡電子廠那間逼仄的辦公室，而是拐進了花鋼廠區後方、一片被零星居民樓半包圍的空曠地帶——那是早年留下的、一座占地足有上千平方、如今幾乎被遺忘的碩大倉庫。厚重的鐵皮大門上覆蓋著一層斑駁陸離的深紅鐵鏽，一把巨大的舊式銅鎖無聊地掛著，並沒有什麼用。
鄭仲平「咔噠」一聲取下掛鎖，沉重的大門被推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股陳年的、混雜著灰塵、機油和輕微鐵鏽腐敗氣息的涼風撲面而來。
倉庫內部空曠得驚人。高大的穹頂下，陽光透過高處幾扇蒙著厚厚灰塵、玻璃缺損不少的窗戶，射下幾道粗壯的、灰塵飛揚的光柱。巨大的空間幾乎毫無陳設，空曠得能聽到回聲。只有在廠房中央、正對著門口的位置，突兀地擺著一張不知從哪個廢棄辦公室拖來的破舊木桌和三把樣式各異的椅子。一把金屬靠背摺椅布面破損，另外兩把木板椅顯然不同一套。這三樣家具孤零零地矗立在廠房中央，顯得卑微而怪異。
龐翔看著眼前這荒涼而略顯壯觀的景象，驚訝地張大了嘴，「老弟，你這是……帶我來？」
鄭仲平重重拍了一下龐翔的肩膀，將他按在那把金屬椅上，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龐哥，先聽我說。！」
他用力踢了踢椅子腿邊的鬆脫處，語氣驟然拔高，眼中跳動著某種被逼到牆角又燃起的火焰，快速而清晰地把夏玉書那個石破天驚的提議——「大家湊錢自己干」——複述了一遍。最後他直直地盯著龐翔，眼神近乎銳利：「夏總說這東西能紅十年！你手裡的技術加上他那邊的銷路，龐哥，你敢不敢把你這下金蛋的母雞，押在這個破椅子上？你敢，受益就不會比你賣專利差。」
巨大的空寂中，龐翔沒有說話。他那總是精力過剩的面龐第一次顯露出一種近乎凝滯的嚴肅。倉庫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細微的浮塵在光柱中悄然飄動。
龐翔霍然站起，喉嚨里發出一個沉重的、短促的「嗬」聲，他大步走到他那碩大的行李箱旁，粗暴地拉開拉鏈，伸手進去一陣亂翻。終於，他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表面打磨光滑但邊緣尚顯粗糙的銀白色長方體金屬塊。那便是他自己做出來的MP3樣機，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僅有幾個簡潔的圓形按鍵和一個圓形的孔——那是用來聽歌的。
他手指熟練地在那個自製品側面撥動幾下，然後將喇叭湊近鄭仲平的耳朵。
幾秒等待之後，純淨得如同深秋湖水的樂聲流淌出來，沒有一絲磁帶或CD機特有的「沙沙」底噪或是碟片輕微的轉動嗡鳴。一個悠揚婉轉的女聲清晰地唱起一首鄭仲平熟悉的旋律，歌聲清亮、飽滿，細節豐富得驚人，好像那歌手就站在空曠倉庫的另一端對著他們低吟淺唱。聲音穿透了這片巨大的、塵埃懸浮的寂靜空間，激起點點看不見的回音。
龐翔將樣機拍在那張破舊的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管深處用力擠出來：「老弟，你看我龐翔像個孬種嗎？我的東西……它在這地方響了！」
他抬手用力環指這巨大的、荒廢的空間，最後猛地指向自己胸口，「我信它！也信你！更信你那個夏總那『十年』的判詞！這條路，我豁出去蹚了！」
「好！」鄭仲平猛地站起，動作幅度太大帶倒了自己的椅子，「哐啷」一聲響在這巨大空間裡格外刺耳。他沒有去扶，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兇狠的光芒，那是對命運亮起刺刀的豪情。他掏出行動電話，手指在塑料按鍵上用力地按下一串早已熟記於心的數字，很快接通。
「夏總！龐翔，我，都在一間倉庫了！」他對著電話幾乎是吼了出來，喉嚨乾澀得厲害，「主意定了！你……啥時候能到？帶上你那份『身家性命』，來我廠里！」
電話那頭只傳來一聲簡短的回應：「等我，上午到！」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隨後便是一陣風風火火掛斷的忙音。
鄭仲平放下電話，和龐翔的目光在空中重重一碰，再無言語。
倉庫深處仿佛連浮塵墜落的輕響也沉寂了，時間如同凝滯的膠水。
鄭仲平煩躁地起身踱步，鞋子碾過地面細微的塵土，發出沙沙聲。
龐翔則反覆摩挲著他那個寶貝樣機冰涼的金屬外殼，盯著桌上幾處斑駁油漆剝落後的木紋發呆。
他們如同兩個守在戰場邊緣等待衝鋒號的老兵，內心翻湧著破釜沉舟後的焦灼與不確定。
鄭仲平帶著龐翔回了電子廠，把胡孜良也喊到辦公室。
上午九點，夏玉書來到了非凡電子廠。
辦公室門沒有敲響，被由外向內猛地推開，一個人影帶著一股室外的清冷空氣和一股久違的銳氣闖了進來。光線勾勒出夏玉書的輪廓——略顯稀疏的頭髮有些凌亂地翹著，身上的風衣顯然是出門太急沒扣整齊，臉上帶著長途高速奔襲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蓄滿了電的探照燈，直接刺向了在辦公室坐著的三個人。
沒有寒暄，沒有廢話。夏玉書甚至沒有走近桌子，就站在門口投下的那片光斑里，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釘楔入這空間：「錢！不是金山銀山，但也算我夏某人多年攢下的身家底子，該挪的挪了，能押的都押上了！」
他目光銳利如刀鋒，掃過鄭仲平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又釘在龐翔和他面前桌上的那個小金屬塊上。
夏玉書邁步向前，腳步堅定地踩地面上，徑直走到桌子邊。
鄭仲平站起來，給兩人作介紹，簡單，沒有客套，「龐哥，南方電子產品研究所所長，夏總，鹿山電子科技公司老闆。」
龐翔站起來，跟夏玉書緊緊握手。兩人同時說道：「幸會！」
三人就合作生產事宜，坐下來商議。
夏玉書提出建議，明顯是昨晚想了一個通宵。
「龐哥，鄭老弟，我說一下我的想法，你們考慮，提意見。我們如果按年產五千台計算，年產值五百萬，前期投入需要一百五十萬。我首先說股份。我們以非凡電子廠為藍本，成立鹿山非凡電子科技有限公司，生產由擴能後的非凡電子廠承擔。龐哥以技術持股，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鄭老弟負責廠房，人員，組織生產，占股百分之三十，我負責銷售，負責資金，占股百分之六十。」
鄭仲平直接說沒意見。
龐翔考慮了一下，也表示同意。他又解釋：「我現在拿來的只是樣機，要達到量產的要求，至少還得半年時間。當然，這半年，我們可以成立公司，租廠房，購買設備，招手人員，培訓，做這些工作。在MP3能夠量產前，我們可以增加生產磁帶隨身聽和CD隨身聽，我有現成的技術，夏總有現成的銷售網絡。」
夏玉書表示贊同。
胡孜良輕聲嘀咕道：「這廠子得找兩三百人吧。」
「至少按三百人的規模找。」龐翔笑著對她說。
鄭仲平看著龐翔和夏玉書，問道：「新公司的法人和管理，你們怎麼想。」
夏玉書沒有疑慮，「我擔任總經理，胡廠長一直代表非凡在跟我打招道，熟悉，有能力，新公司還是由她擔任廠長，負責全面管理。」
龐翔只是跟胡孜良在電話里聊過兩次，不是很熟悉，既然大股東都這麼講了，自己肯定同意，因為他相信鄭仲平。
鄭仲平當然沒有意見，胡孜良本來就實際管理著非凡電子廠。
當他提著一個碩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擠出亂鬨鬨的出站口時，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晨光微熹中的鄭仲平。
兩人快步走向對方，兩雙手用力地一握，掌心傳遞出的既是焦灼又是久別重逢的微暖。
鄭仲平臉上掛著明顯的黑眼圈，笑容里也摻雜著一絲勉強。龐翔那標誌性的旺盛精力似乎也因為旅途疲憊被暫時壓抑住了。
「走走走，去我那小地方細說！餓了吧？先填肚子！」鄭仲平不由分說地拉著龐翔，熟稔地左拐右拐，避開車站廣場洶湧的人潮和喧囂的攬客司機。
在一家早餐店吃了牛肉米粉，讓龐翔第一次品嘗到贛省辣味，把他嘴巴搞得吧唧吧唧。
除了飯店，鄭中華並沒有去非凡電子廠那間逼仄的辦公室，而是拐進了花鋼廠區後方、一片被零星居民樓半包圍的空曠地帶——那是早年留下的、一座占地足有上千平方、如今幾乎被遺忘的碩大倉庫。厚重的鐵皮大門上覆蓋著一層斑駁陸離的深紅鐵鏽，一把巨大的舊式銅鎖無聊地掛著，並沒有什麼用。
鄭仲平「咔噠」一聲取下掛鎖，沉重的大門被推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股陳年的、混雜著灰塵、機油和輕微鐵鏽腐敗氣息的涼風撲面而來。
倉庫內部空曠得驚人。高大的穹頂下，陽光透過高處幾扇蒙著厚厚灰塵、玻璃缺損不少的窗戶，射下幾道粗壯的、灰塵飛揚的光柱。巨大的空間幾乎毫無陳設，空曠得能聽到回聲。只有在廠房中央、正對著門口的位置，突兀地擺著一張不知從哪個廢棄辦公室拖來的破舊木桌和三把樣式各異的椅子。一把金屬靠背摺椅布面破損，另外兩把木板椅顯然不同一套。這三樣家具孤零零地矗立在廠房中央，顯得卑微而怪異。
龐翔看著眼前這荒涼而略顯壯觀的景象，驚訝地張大了嘴，「老弟，你這是……帶我來？」
鄭仲平重重拍了一下龐翔的肩膀，將他按在那把金屬椅上，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龐哥，先聽我說。！」
他用力踢了踢椅子腿邊的鬆脫處，語氣驟然拔高，眼中跳動著某種被逼到牆角又燃起的火焰，快速而清晰地把夏玉書那個石破天驚的提議——「大家湊錢自己干」——複述了一遍。最後他直直地盯著龐翔，眼神近乎銳利：「夏總說這東西能紅十年！你手裡的技術加上他那邊的銷路，龐哥，你敢不敢把你這下金蛋的母雞，押在這個破椅子上？你敢，受益就不會比你賣專利差。」
巨大的空寂中，龐翔沒有說話。他那總是精力過剩的面龐第一次顯露出一種近乎凝滯的嚴肅。倉庫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細微的浮塵在光柱中悄然飄動。
龐翔霍然站起，喉嚨里發出一個沉重的、短促的「嗬」聲，他大步走到他那碩大的行李箱旁，粗暴地拉開拉鏈，伸手進去一陣亂翻。終於，他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表面打磨光滑但邊緣尚顯粗糙的銀白色長方體金屬塊。那便是他自己做出來的MP3樣機，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僅有幾個簡潔的圓形按鍵和一個圓形的孔——那是用來聽歌的。
他手指熟練地在那個自製品側面撥動幾下，然後將喇叭湊近鄭仲平的耳朵。
幾秒等待之後，純淨得如同深秋湖水的樂聲流淌出來，沒有一絲磁帶或CD機特有的「沙沙」底噪或是碟片輕微的轉動嗡鳴。一個悠揚婉轉的女聲清晰地唱起一首鄭仲平熟悉的旋律，歌聲清亮、飽滿，細節豐富得驚人，好像那歌手就站在空曠倉庫的另一端對著他們低吟淺唱。聲音穿透了這片巨大的、塵埃懸浮的寂靜空間，激起點點看不見的回音。
龐翔將樣機拍在那張破舊的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管深處用力擠出來：「老弟，你看我龐翔像個孬種嗎？我的東西……它在這地方響了！」
他抬手用力環指這巨大的、荒廢的空間，最後猛地指向自己胸口，「我信它！也信你！更信你那個夏總那『十年』的判詞！這條路，我豁出去蹚了！」
「好！」鄭仲平猛地站起，動作幅度太大帶倒了自己的椅子，「哐啷」一聲響在這巨大空間裡格外刺耳。他沒有去扶，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兇狠的光芒，那是對命運亮起刺刀的豪情。他掏出行動電話，手指在塑料按鍵上用力地按下一串早已熟記於心的數字，很快接通。
「夏總！龐翔，我，都在一間倉庫了！」他對著電話幾乎是吼了出來，喉嚨乾澀得厲害，「主意定了！你……啥時候能到？帶上你那份『身家性命』，來我廠里！」
電話那頭只傳來一聲簡短的回應：「等我，上午到！」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隨後便是一陣風風火火掛斷的忙音。
鄭仲平放下電話，和龐翔的目光在空中重重一碰，再無言語。
倉庫深處仿佛連浮塵墜落的輕響也沉寂了，時間如同凝滯的膠水。
鄭仲平煩躁地起身踱步，鞋子碾過地面細微的塵土，發出沙沙聲。
龐翔則反覆摩挲著他那個寶貝樣機冰涼的金屬外殼，盯著桌上幾處斑駁油漆剝落後的木紋發呆。
他們如同兩個守在戰場邊緣等待衝鋒號的老兵，內心翻湧著破釜沉舟後的焦灼與不確定。
鄭仲平帶著龐翔回了電子廠，把胡孜良也喊到辦公室。
上午九點，夏玉書來到了非凡電子廠。
辦公室門沒有敲響，被由外向內猛地推開，一個人影帶著一股室外的清冷空氣和一股久違的銳氣闖了進來。光線勾勒出夏玉書的輪廓——略顯稀疏的頭髮有些凌亂地翹著，身上的風衣顯然是出門太急沒扣整齊，臉上帶著長途高速奔襲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蓄滿了電的探照燈，直接刺向了在辦公室坐著的三個人。
沒有寒暄，沒有廢話。夏玉書甚至沒有走近桌子，就站在門口投下的那片光斑里，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釘楔入這空間：「錢！不是金山銀山，但也算我夏某人多年攢下的身家底子，該挪的挪了，能押的都押上了！」
他目光銳利如刀鋒，掃過鄭仲平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又釘在龐翔和他面前桌上的那個小金屬塊上。
夏玉書邁步向前，腳步堅定地踩地面上，徑直走到桌子邊。
鄭仲平站起來，給兩人作介紹，簡單，沒有客套，「龐哥，南方電子產品研究所所長，夏總，鹿山電子科技公司老闆。」
龐翔站起來，跟夏玉書緊緊握手。兩人同時說道：「幸會！」
三人就合作生產事宜，坐下來商議。
夏玉書提出建議，明顯是昨晚想了一個通宵。
「龐哥，鄭老弟，我說一下我的想法，你們考慮，提意見。我們如果按年產五千台計算，年產值五百萬，前期投入需要一百五十萬。我首先說股份。我們以非凡電子廠為藍本，成立鹿山非凡電子科技有限公司，生產由擴能後的非凡電子廠承擔。龐哥以技術持股，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鄭老弟負責廠房，人員，組織生產，占股百分之三十，我負責銷售，負責資金，占股百分之六十。」
鄭仲平直接說沒意見。
龐翔考慮了一下，也表示同意。他又解釋：「我現在拿來的只是樣機，要達到量產的要求，至少還得半年時間。當然，這半年，我們可以成立公司，租廠房，購買設備，招手人員，培訓，做這些工作。在MP3能夠量產前，我們可以增加生產磁帶隨身聽和CD隨身聽，我有現成的技術，夏總有現成的銷售網絡。」
夏玉書表示贊同。
胡孜良輕聲嘀咕道：「這廠子得找兩三百人吧。」
「至少按三百人的規模找。」龐翔笑著對她說。
鄭仲平看著龐翔和夏玉書，問道：「新公司的法人和管理，你們怎麼想。」
夏玉書沒有疑慮，「我擔任總經理，胡廠長一直代表非凡在跟我打招道，熟悉，有能力，新公司還是由她擔任廠長，負責全面管理。」
龐翔只是跟胡孜良在電話里聊過兩次，不是很熟悉，既然大股東都這麼講了，自己肯定同意，因為他相信鄭仲平。
鄭仲平當然沒有意見，胡孜良本來就實際管理著非凡電子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