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龐翔要來星城
李子樹在留觀室輸了兩天液，就回稅務所，又在家休養了幾天才上班。
期間，副所長薛立海每天都會前往她的宿舍探視，不是送水果就是送飯菜。
幾乎所里的人都看得出來，薛立海想追李子樹。
蔡海軍只是在派出所留置了一晚，經過教育，聚結悔過後，放回家去。
鄭仲平公司承包的三個工地進度都按照計劃推進，三煉鋼廠房柱加固工程已經收尾，完成驗收，備品庫廠房柱加固項目也完工在即。熱電廠水渣池設備管道安裝工程進入了攻堅階段，鄭季平被安排到水渣池工地負責，從另外兩個項目掉了兩名管理人員，每天分兩班作業。
這個幹勁，得到了技改部、熱電廠和花鋼建築公司的肯定和表揚。
鄭仲平把主要精力放在公司管理和三個項目的資料收集和結算上。
非凡電子廠從上次整改後，安全生產抓得更好，產量也通過加班趕出來，交付給了銷售商夏玉書。
胡孜良現在吃住在廠里，天天泡在車間，晚上還會巡邏兩次，明顯地瘦了。
鄭仲平要她不要太累，可以交代其他人，培養幾個管理人員。但她口裡答應，行動上沒改變。她被一場火燒怕了，不敢大意。
夜色如墨，浸染著鄭仲平那間不甚寬敞的辦公室。窗外遠處的零星燈火，掙扎著刺破黑暗。牆上的掛鍾嘀嗒聲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把鈍刀，細細刮著他的神經。
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急促，鄭仲平心頭莫名一跳，幾乎立刻想到了「麻煩」兩個字。這個鐘點，工地還在加班，他就怕沒有好消息。
「鄭總呀，我，龐翔！」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又掩不住一股子打了雞血般的亢奮，「我在火車上，明天一大早殺到星城！跟你說，成了！」
「成了？」鄭仲平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按揉起太陽穴。龐翔的「成了」往往伴隨著大轉折。
「東洋和棒子那邊的那幾個MP3，我拆解得快成粉了！里里外外，五臟六腑，連骨頭渣都嚼透了！」龐翔的聲音激動得有些嘶啞，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他唾沫星子橫飛的樣子，「樣機，做出來了！聲音棒極了，跟小錄音機根本不是一代東西！我帶著呢！」
好消息像一劑強心針，讓鄭仲平繃緊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點，龐翔大哥夠朋友，研發出來能夠想到自己，自己的非凡電子廠等著新產品來擴能呢，等了快一年了。懸著的心還沒來得及落下，又被龐翔接下來的話猛地拽了回去。
「但是……鄭總，問題大了去了。」龐翔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亢奮消失得無影無蹤，「談得最久、出價最高的那家深鎮瑞科電通公司，唉，他們看上了，真的看上了！可他們的條件……簡直卡脖子！」
鄭仲平感覺一股涼氣順著脊椎往上爬，握著聽筒的手指冰涼，聲音也跟著沉下去：「大哥，說清楚呀。」
「他們…他們要買斷！」龐翔的聲音帶著點難以抑制的顫抖，是興奮，也是遺憾的嘶啞，「不只是買專利！他們要控制權！必須由他們指定的廠子，在他們沿海的廠子裡生產！銷售渠道也只能是他們說了算！你們贛省這邊想碰一下？門兒都沒有！他們說這個沒得談，要麼按他們說的辦，要麼……一拍兩散！」
「大哥，你是研發者，專利擁有著，我們要點贛省這邊的生產權和銷售權，都被他們捏死了？」鄭仲平只覺得一股濁氣頂在胸口，堵得發慌。
瑞科電通是出錢最多、意願最強烈的一個買家，幾乎代表了這場談判所能預見的最高收益。談成後的豐厚回報，是龐翔多年研發的夙願。但是這個新產品，對非凡電子廠而言，無疑是甘霖。
「媽的！」龐翔在那頭狠狠地啐了一口，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煩躁，「我也想繼續幫老弟，可這幫人，仗著有幾個臭錢……沒辦法啊，鄭總！我這點兒心血，憑什麼都得掛上他們的標籤？我他媽快憋死了！所以過來跟你聊聊。另外，看看星城的山水，也許真能給我這漿糊腦袋通通氣。對了，上次跟你提過改進的防盜報警器，我順手做了個大升級的樣品，這次也帶過來給你瞅瞅！」
掛了電話，沉悶在辦公室里升起。那卡住「脖子」的苛刻條件，那龐龐大廠傲慢的嘴臉，像冰冷的鎖鏈纏繞著鄭仲平的心頭。非凡電子廠這艘在逆風中蹣跚的小板船，眼看就要抓住一根粗大的纜繩，卻發現纜繩另一端連著的是另一艘巨艦的韁繩——連航行的自由都被剝奪。怎麼辦？
他在昏暗光線籠罩的辦公室里煩躁踱步，腳尖踢到一個硬物。低頭，是一隻落滿灰塵、寫著「恆昌防盜」字樣的空紙箱。
恆昌…玉書！夏玉書！一道微光猛地刺破心頭的陰翳。對，那個在鹿山市電子行業市場摸爬滾打多年、嗅覺一向精準到近乎詭異的夏玉書！這兩年非凡做的防盜報警器單子，都是靠他在銷售。
一線希望燃燒起來，他近乎粗暴地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個烙印在記憶深處的號碼，心臟在寂靜的等待中沉悶地搏動。時間漫長得像跨過整整一條冰封的河流，在他幾乎放棄的最後一聲「嘟」音響起時，電話終於被接通。
那頭傳來夏玉書帶著濃重鼻音、含混不清的嗓音，顯然是被從深沉的夢沼里強行拖了回來：「……餵？鄭總？還要人睡覺嗎？你最好真有天塌的大事……半夜雞叫這是……」
鄭仲平深吸一口氣，顧不上絲毫寒暄，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龐翔即將的到來、令人發狂的技術突破、瑞科電通那足以窒息他們的霸王條款，還有那該死的「生產權銷售權」之鎖，一口氣潑進聽筒里，每一個字都帶著焦慮的烙印。
「夏總，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我想生產MP3，可刀鋒卡在喉嚨口上了！」鄭仲平說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瑞科的錢……龐翔的心血……我那廠子……，到底該怎麼選？怎麼才能把那該死的生產權，從他們手裡分一點回來？這口飯還能不能吃下去？我這心亂得……你得拉兄弟一把！」
電話那頭，反常地沉默下來。只隱約聽到夏玉書因沉重呼吸而導致的微弱氣流聲，仿佛他那被擾亂的神經正進行一場疾速飛轉的運算。他知道國外有了MP3上市，但價格貴的死，動不動幾千塊。現在聽到鄭仲平提起國內研發出了MP3，心裡癢得不得了。國內研發出來的產品，肯定價格低，假如定型後量產，最多在明年下半年，國內就會在年輕人中很流行。
窗外，遙遠某處工地的探照燈劃破黑暗長空，一束刺目的白色光芒打在對牆懸掛的「優秀供應商」牌匾上，又瞬間滑開，殘留下幻影般的慘白光暈。
時間一分一秒沉重地爬過。鄭仲平焦躁地等待著，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捻捏電話線的螺旋軟管，一圈又一圈，仿佛那是通往生路的唯一稻草。
突然，夏玉書短促而低沉的聲音猛地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像一顆淬冷精鋼的子彈，撞碎了深夜的迷霧：
「生產權，銷售權，都給他們？」他的聲音依舊帶著宿夜未醒的慵懶尾音，但那懶散下正積蓄著一種危險的洞察力，「讓他們都握在手裡，你就別想生產了。鄭總，那東西，握一點在自己手裡，都是真真正正的『金子』呀！」
每一個字都在鄭仲平緊繃的神經上狠狠地撞擊。夏玉書的聲音陡然揚起，褪去所有睡意，如同撥開繁密的商業荊棘，露出底下閃著光的黃金礦脈，夏玉書的聲音因為某種驚心動魄的前景而微微發顫：「聽著，鄭總，你說的龐翔那小子折騰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是他媽未來的風聲！MP3！這東西…靠岸了！你看看索尼那些小祖宗，再看看現在市面上流行的磁帶隨身聽、CD隨身聽……MP3是什麼怪物？個頭小得賽過火柴盒，聲音清亮得像山泉洗過！裡面不用會磨損的磁帶，不用顛簸下就失靈的碟片！快閃記憶體啊夥計！放褲兜里，跑斷腿它也不會抖掉一個音！你想想看，要是我們能把它做出來？做到結實耐用，價格還實在…不是我看得透，我敢跟你壓上我全家當賭！只要咱們死死抓住不放手，盯著它一點點改得更好、更便宜……那幫後知後覺的消費者反應過來，就是一頭扎進來猛吃！這玩意兒……至少能在市面上蹦躂十年！十年！遍地金子的十年！憑什麼要賣給瑞科？龐翔完全可以另闢蹊徑嘛。」
鄭仲平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仿佛被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了一下。心跳驟然失速，血液瘋狂地衝上頭頂。夏玉書描繪的未來畫卷太輝煌，太巨大了，巨大得如同一個令人心顫的賭局。十年！遍地黃金？他把聽筒緊緊壓在耳朵上，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巨大的壓力與同樣巨大的誘惑猛烈撕扯著他，乾澀的喉嚨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你……你說得對……可……錢呢？夏總，光一個廠房租金就能壓垮我！別說設備、物料、人工……那都是吃金子的猛獸！我自己那點家底，只夠砸出個水花！」
「鄭總！你是不是還沒睡？腦子裡灌的還是夜裡的冷風？」夏玉書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責備與急切的煽動性，「誰說是你單幹？！你鄭仲平出你那點破廠房、老設備和你那些被磨鍊出來的可靠人工……夠不夠基礎？龐翔手裡握著啥？是那下金蛋的母雞——技術！值不值一股？我夏玉書幹了半輩子電子器材銷售，東南西北，哪條銷售路子沒踩過？那幫認我這張臉吃飯的批發商、零售商，不是現成的渠道？值不值一股？！剩下的缺口？想辦法砸鍋賣鐵也要把它填滿！湊！大家掏錢湊！只要擰成一股繩，手指縫裡摳也能摳出一條生產線來！關鍵，是我們自己干！把命脈攥在自己手裡！不是像你這樣，光窩在這旮旯里縮著頭，想著從那邊那幫孫子兜里漏點湯水出來！」
「湊……自己干？」鄭仲平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沉重的石塊撞擊著他固有的思維城牆。腦海里，仿佛有一個在深海里禁錮了太久的聲音在微弱而執拗地吶喊：不甘！
「夏玉書……我操！」鄭仲平深吸一口氣，像是吸入了窗外那冰涼銳利的光芒，聲音猛地變得粗糲而堅硬，一個從未如此清晰的決定在喉嚨里滾燙地成型，「行！就按你說的路子趟！老子跟他們拼了！等著龐翔落地，管他瑞科是龍是虎，這次，老子要自己說了算！你明天也趕過來。」
窗外，深沉的黑暗依然。但花鋼廠里探照燈的光束，再度凌厲地劃破天際。
期間，副所長薛立海每天都會前往她的宿舍探視，不是送水果就是送飯菜。
幾乎所里的人都看得出來，薛立海想追李子樹。
蔡海軍只是在派出所留置了一晚，經過教育，聚結悔過後，放回家去。
鄭仲平公司承包的三個工地進度都按照計劃推進，三煉鋼廠房柱加固工程已經收尾，完成驗收，備品庫廠房柱加固項目也完工在即。熱電廠水渣池設備管道安裝工程進入了攻堅階段，鄭季平被安排到水渣池工地負責，從另外兩個項目掉了兩名管理人員，每天分兩班作業。
這個幹勁，得到了技改部、熱電廠和花鋼建築公司的肯定和表揚。
鄭仲平把主要精力放在公司管理和三個項目的資料收集和結算上。
非凡電子廠從上次整改後，安全生產抓得更好，產量也通過加班趕出來，交付給了銷售商夏玉書。
胡孜良現在吃住在廠里，天天泡在車間，晚上還會巡邏兩次，明顯地瘦了。
鄭仲平要她不要太累，可以交代其他人，培養幾個管理人員。但她口裡答應，行動上沒改變。她被一場火燒怕了，不敢大意。
夜色如墨，浸染著鄭仲平那間不甚寬敞的辦公室。窗外遠處的零星燈火，掙扎著刺破黑暗。牆上的掛鍾嘀嗒聲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把鈍刀，細細刮著他的神經。
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急促，鄭仲平心頭莫名一跳，幾乎立刻想到了「麻煩」兩個字。這個鐘點，工地還在加班，他就怕沒有好消息。
「鄭總呀，我，龐翔！」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又掩不住一股子打了雞血般的亢奮，「我在火車上，明天一大早殺到星城！跟你說，成了！」
「成了？」鄭仲平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按揉起太陽穴。龐翔的「成了」往往伴隨著大轉折。
「東洋和棒子那邊的那幾個MP3，我拆解得快成粉了！里里外外，五臟六腑，連骨頭渣都嚼透了！」龐翔的聲音激動得有些嘶啞，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他唾沫星子橫飛的樣子，「樣機，做出來了！聲音棒極了，跟小錄音機根本不是一代東西！我帶著呢！」
好消息像一劑強心針，讓鄭仲平繃緊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點，龐翔大哥夠朋友，研發出來能夠想到自己，自己的非凡電子廠等著新產品來擴能呢，等了快一年了。懸著的心還沒來得及落下，又被龐翔接下來的話猛地拽了回去。
「但是……鄭總，問題大了去了。」龐翔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亢奮消失得無影無蹤，「談得最久、出價最高的那家深鎮瑞科電通公司，唉，他們看上了，真的看上了！可他們的條件……簡直卡脖子！」
鄭仲平感覺一股涼氣順著脊椎往上爬，握著聽筒的手指冰涼，聲音也跟著沉下去：「大哥，說清楚呀。」
「他們…他們要買斷！」龐翔的聲音帶著點難以抑制的顫抖，是興奮，也是遺憾的嘶啞，「不只是買專利！他們要控制權！必須由他們指定的廠子，在他們沿海的廠子裡生產！銷售渠道也只能是他們說了算！你們贛省這邊想碰一下？門兒都沒有！他們說這個沒得談，要麼按他們說的辦，要麼……一拍兩散！」
「大哥，你是研發者，專利擁有著，我們要點贛省這邊的生產權和銷售權，都被他們捏死了？」鄭仲平只覺得一股濁氣頂在胸口，堵得發慌。
瑞科電通是出錢最多、意願最強烈的一個買家，幾乎代表了這場談判所能預見的最高收益。談成後的豐厚回報，是龐翔多年研發的夙願。但是這個新產品，對非凡電子廠而言，無疑是甘霖。
「媽的！」龐翔在那頭狠狠地啐了一口，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煩躁，「我也想繼續幫老弟，可這幫人，仗著有幾個臭錢……沒辦法啊，鄭總！我這點兒心血，憑什麼都得掛上他們的標籤？我他媽快憋死了！所以過來跟你聊聊。另外，看看星城的山水，也許真能給我這漿糊腦袋通通氣。對了，上次跟你提過改進的防盜報警器，我順手做了個大升級的樣品，這次也帶過來給你瞅瞅！」
掛了電話，沉悶在辦公室里升起。那卡住「脖子」的苛刻條件，那龐龐大廠傲慢的嘴臉，像冰冷的鎖鏈纏繞著鄭仲平的心頭。非凡電子廠這艘在逆風中蹣跚的小板船，眼看就要抓住一根粗大的纜繩，卻發現纜繩另一端連著的是另一艘巨艦的韁繩——連航行的自由都被剝奪。怎麼辦？
他在昏暗光線籠罩的辦公室里煩躁踱步，腳尖踢到一個硬物。低頭，是一隻落滿灰塵、寫著「恆昌防盜」字樣的空紙箱。
恆昌…玉書！夏玉書！一道微光猛地刺破心頭的陰翳。對，那個在鹿山市電子行業市場摸爬滾打多年、嗅覺一向精準到近乎詭異的夏玉書！這兩年非凡做的防盜報警器單子，都是靠他在銷售。
一線希望燃燒起來，他近乎粗暴地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個烙印在記憶深處的號碼，心臟在寂靜的等待中沉悶地搏動。時間漫長得像跨過整整一條冰封的河流，在他幾乎放棄的最後一聲「嘟」音響起時，電話終於被接通。
那頭傳來夏玉書帶著濃重鼻音、含混不清的嗓音，顯然是被從深沉的夢沼里強行拖了回來：「……餵？鄭總？還要人睡覺嗎？你最好真有天塌的大事……半夜雞叫這是……」
鄭仲平深吸一口氣，顧不上絲毫寒暄，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龐翔即將的到來、令人發狂的技術突破、瑞科電通那足以窒息他們的霸王條款，還有那該死的「生產權銷售權」之鎖，一口氣潑進聽筒里，每一個字都帶著焦慮的烙印。
「夏總，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我想生產MP3，可刀鋒卡在喉嚨口上了！」鄭仲平說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瑞科的錢……龐翔的心血……我那廠子……，到底該怎麼選？怎麼才能把那該死的生產權，從他們手裡分一點回來？這口飯還能不能吃下去？我這心亂得……你得拉兄弟一把！」
電話那頭，反常地沉默下來。只隱約聽到夏玉書因沉重呼吸而導致的微弱氣流聲，仿佛他那被擾亂的神經正進行一場疾速飛轉的運算。他知道國外有了MP3上市，但價格貴的死，動不動幾千塊。現在聽到鄭仲平提起國內研發出了MP3，心裡癢得不得了。國內研發出來的產品，肯定價格低，假如定型後量產，最多在明年下半年，國內就會在年輕人中很流行。
窗外，遙遠某處工地的探照燈劃破黑暗長空，一束刺目的白色光芒打在對牆懸掛的「優秀供應商」牌匾上，又瞬間滑開，殘留下幻影般的慘白光暈。
時間一分一秒沉重地爬過。鄭仲平焦躁地等待著，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捻捏電話線的螺旋軟管，一圈又一圈，仿佛那是通往生路的唯一稻草。
突然，夏玉書短促而低沉的聲音猛地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像一顆淬冷精鋼的子彈，撞碎了深夜的迷霧：
「生產權，銷售權，都給他們？」他的聲音依舊帶著宿夜未醒的慵懶尾音，但那懶散下正積蓄著一種危險的洞察力，「讓他們都握在手裡，你就別想生產了。鄭總，那東西，握一點在自己手裡，都是真真正正的『金子』呀！」
每一個字都在鄭仲平緊繃的神經上狠狠地撞擊。夏玉書的聲音陡然揚起，褪去所有睡意，如同撥開繁密的商業荊棘，露出底下閃著光的黃金礦脈，夏玉書的聲音因為某種驚心動魄的前景而微微發顫：「聽著，鄭總，你說的龐翔那小子折騰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是他媽未來的風聲！MP3！這東西…靠岸了！你看看索尼那些小祖宗，再看看現在市面上流行的磁帶隨身聽、CD隨身聽……MP3是什麼怪物？個頭小得賽過火柴盒，聲音清亮得像山泉洗過！裡面不用會磨損的磁帶，不用顛簸下就失靈的碟片！快閃記憶體啊夥計！放褲兜里，跑斷腿它也不會抖掉一個音！你想想看，要是我們能把它做出來？做到結實耐用，價格還實在…不是我看得透，我敢跟你壓上我全家當賭！只要咱們死死抓住不放手，盯著它一點點改得更好、更便宜……那幫後知後覺的消費者反應過來，就是一頭扎進來猛吃！這玩意兒……至少能在市面上蹦躂十年！十年！遍地金子的十年！憑什麼要賣給瑞科？龐翔完全可以另闢蹊徑嘛。」
鄭仲平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仿佛被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了一下。心跳驟然失速，血液瘋狂地衝上頭頂。夏玉書描繪的未來畫卷太輝煌，太巨大了，巨大得如同一個令人心顫的賭局。十年！遍地黃金？他把聽筒緊緊壓在耳朵上，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巨大的壓力與同樣巨大的誘惑猛烈撕扯著他，乾澀的喉嚨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你……你說得對……可……錢呢？夏總，光一個廠房租金就能壓垮我！別說設備、物料、人工……那都是吃金子的猛獸！我自己那點家底，只夠砸出個水花！」
「鄭總！你是不是還沒睡？腦子裡灌的還是夜裡的冷風？」夏玉書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責備與急切的煽動性，「誰說是你單幹？！你鄭仲平出你那點破廠房、老設備和你那些被磨鍊出來的可靠人工……夠不夠基礎？龐翔手裡握著啥？是那下金蛋的母雞——技術！值不值一股？我夏玉書幹了半輩子電子器材銷售，東南西北，哪條銷售路子沒踩過？那幫認我這張臉吃飯的批發商、零售商，不是現成的渠道？值不值一股？！剩下的缺口？想辦法砸鍋賣鐵也要把它填滿！湊！大家掏錢湊！只要擰成一股繩，手指縫裡摳也能摳出一條生產線來！關鍵，是我們自己干！把命脈攥在自己手裡！不是像你這樣，光窩在這旮旯里縮著頭，想著從那邊那幫孫子兜里漏點湯水出來！」
「湊……自己干？」鄭仲平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沉重的石塊撞擊著他固有的思維城牆。腦海里，仿佛有一個在深海里禁錮了太久的聲音在微弱而執拗地吶喊：不甘！
「夏玉書……我操！」鄭仲平深吸一口氣，像是吸入了窗外那冰涼銳利的光芒，聲音猛地變得粗糲而堅硬，一個從未如此清晰的決定在喉嚨里滾燙地成型，「行！就按你說的路子趟！老子跟他們拼了！等著龐翔落地，管他瑞科是龍是虎，這次，老子要自己說了算！你明天也趕過來。」
窗外，深沉的黑暗依然。但花鋼廠里探照燈的光束，再度凌厲地劃破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