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種子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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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越斷橋的生死逃亡後,林苔一路跌撞著奔至海岸邊緣。拂曉的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下,荒野一片死寂。遠處的大海與晦暗的天幕連成一線,地平線仿佛浸染著一層鐵灰色的微光。他很快找到一座廢棄車站的殘骸,猜測這裡曾是連接內陸與港口的交通樞紐。站台鐵軌早已鏽蝕扭曲,大半塌陷進沙土裡,一塊斷掉的站牌橫躺在碎石間,上面的地名早已模糊難辨。林苔推開半扇歪斜的鐵門,拖著疲憊的身軀躲進站內角落。鼻端撲來一陣潮濕腐霉的氣息,夾雜著海水與鐵鏽的咸腥味,讓他不由皺了皺眉。透過鏽蝕的門縫,他隱約望見遠處斷橋方向仍有黑煙裊裊升起,在灰暗的天幕下分外醒目。林苔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劫後餘生的震顫中平復下來。

  確認周圍一時沒有危險後,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牆壁緩緩坐下。破碎的窗框投進清冷的晨光,空蕩蕩的候車大廳里一切蒙塵。幾排殘缺的長椅橫倒在地,角落堆積著風吹進來的沙土與枯葉。牆上斑駁破損的時刻表早已看不清字跡,只剩鏽蝕的鐵架孤零零掛著。揚起的浮塵在晨光中清晰可見,緩緩飄舞。林苔這才感到渾身傷痛如潮水般襲來:肩頭和膝蓋的擦傷火辣辣地痛,腹部繃帶下的傷口也在不斷滲出黏膩的血跡。他從老者送的藥瓶里倒出些消毒液灑在傷口周圍,劇痛令他倒吸一口冷氣,卻咬牙忍住沒喊出聲。對於他而言,這點疼痛不過是在提醒他自己仍然活著。簡單處理後,他用紗布重新緊扎傷口,終於將血止住了一些。

  短暫的劇痛過後,極度的疲憊感席捲而來,他只覺四肢如灌了鉛般沉重,連眼皮都幾乎抬不起來。林苔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現在還不能休息太久。他腦海中浮現出妹妹蒼白虛弱的身影,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裡倒下。自由港的接應船或許很快就會靠岸,而巡防隊興許也會循著爆炸聲搜查過來。他必須抓緊時間恢復體力。林苔從背包里取出先前換來的淨水,小心地抿了一口滋潤乾渴的喉嚨,再掏出最後一條風乾肉乾慢慢咀嚼。食物雖然又硬又干,難以下咽,但仍為他補充了些許能量。

  林苔側耳傾聽,試圖捕捉來自海岸方向的任何動靜。然而,除了呼嘯的風聲與海浪拍擊岸邊的迴響,四下依舊死寂。沒有汽笛的鳴響,也無引擎的轟鳴。他的心一點點下沉,指甲摳進掌心。難道他錯過了接應的時機,抑或那艘船根本尚未來臨?這個念頭令林苔如墜冰窟。他仿佛已經看到,如果錯過唯一的離開機會,自己將永遠被困在這片死地,他之前拼盡一切的努力——乃至妹妹最後的希望——都將化為泡影。林苔低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已轉移至胸口的那顆種子,不經陷入絕望。就在絕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的剎那,林苔只覺胸口的那顆種子猛然一燙,一股異樣的震動順著血脈攀上他的神經。沒有任何徵兆,一陣刺耳的嗡鳴在他腦海深處炸開,仿佛無形的電流在他腦中激盪。他瞳孔猛縮,雙手本能地抓向頭部——一陣劇痛剎那間吞沒了他的意識。

  那疼痛無法形容,像熾熱的火星在腦海中四處蔓延,又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他的頭顱。林苔踉蹌著後退幾步,視線變得模糊,四周的世界如同被扭曲的鏡頭拉長拉扯。他聽不到任何外界的聲音,只剩尖銳的嗡嗡聲在耳膜深處轟鳴不休。身體的重量仿佛突然加倍,他跪倒在地,指尖抓撓著地面,粗糙的地面摩擦得指甲劈裂,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想要發出聲音卻只能喉嚨沙啞地低吟。腦海中燒灼般的劇痛令他幾乎昏厥,但這僅僅是開始——劇痛之中,更多混亂而破碎的畫面如洪水般決堤湧來。

  刺耳的警報聲尖嘯著,刺眼的白熾燈光在頭頂搖晃個不停。空氣中充斥著焦灼的氣息與刺鼻的藥水味,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腳下的地面也跟著輕微顫抖。身邊傳來嘈雜的腳步和驚呼,有人猛地撞過林苔的肩膀,跌跌撞撞地跑過狹窄的過道。有人絕望地喊著:「快跑!」

  林苔胸口劇烈起伏,他的意識如同墜入了一場噩夢。眼前的一切飛速閃現又泯滅:一瞬間他仿佛置身於某個陌生的房間,下一瞬卻又回到了黑暗的痛楚中。一陣乾嘔湧上喉頭,他喘息著,意識在現實與幻覺間掙扎漂浮。然而,那些畫面並未停止,反而愈發清晰,如破碎的鏡片在他腦海中不斷拼接又碎裂。

  「儀表……失靈了——」一個慌亂的聲音在耳邊炸響,語調因恐懼而扭曲。林苔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實驗室中央,四壁的合金牆面上映出搖曳的紅色警報燈光。不遠處幾名身穿實驗服的人影正爭先恐後地朝房間出口方向狂奔,其中一人踉蹌跌倒,隨即爬起繼續奪路而逃。另一個人回頭張望時,林苔看見他臉上寫滿了絕望和恐懼。刺耳的警報聲伴隨著紅光一同閃爍,每一下都狠狠敲擊著神經。林苔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恐懼如冰水般沿脊椎澆下,凍住了四肢。有人影從林苔身旁飛奔而過,撞得林苔踉蹌兩步。空氣灼熱而沉悶,每一口呼吸都像火灼一般疼痛。

  現實中的林苔雙目緊閉,冷汗順著額角大滴滑落。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抓在地面的手微微顫抖。一陣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與那熾熱的疼痛混雜成難以言喻的煎熬。他分不清自己是在這裡,還是被拉回了某個早已遺忘的過往。體內的源植種子仿佛在共鳴一般劇烈脈動,每一次跳動都引發一陣新的刺痛,將更多破碎的影像擊打進他的腦海,仿佛要將他的神經生生撕裂。


  腳下的地板猛烈震動,牆壁像紙張般搖晃。林苔踉蹌著扶住一張控制台,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一串失控的數值在狂跳不止,從綠色一路飆升越過刺目的紅色警戒線。角落處警示燈狂閃,發出尖利的蜂鳴。一個白大褂研究員衝到控制台另一側,臉色慘白,聲音因驚恐而嘶啞地喊道:「源植失控了!快——」他一邊瘋狂地拍打控制台上的緊急停機按鈕,聲嘶力竭地吼道:「電源斷開!立即——」話音未落,一聲轟然巨響炸裂了耳膜,整個房間猛地一震。

  那巨響仿佛超新星爆發般撕裂了現實。林苔在現實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似乎是從胸腔深處被硬生生擠壓出來的。但很快,他的聲音就湮沒在無形的風暴里——耳邊仿佛有狂風怒號,壓迫著他的鼓膜。眼前白光炸裂,將他的意識完全淹沒,一道道扭曲的幻影在明滅的光線中划過。

  時間在此刻放慢了腳步。空氣似乎被瞬間抽空,林苔仿佛置身無聲的真空。剎那之後,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熾熱氣流掀翻了一切。林苔被震盪拋離地面,整個人在空中失去控制。實驗台、玻璃器皿、金屬碎片混雜著火花,在劇烈的氣流中翻滾亂舞。剎那間,四周的燈光盡數熄滅,只剩刺目的白光撕裂視野。世界沒有了聲音,只剩尖銳的靜默。身體仿佛墜入無底的深淵——冰冷的、寂靜的深淵。

  「啊——!」現實中的林苔仰頭髮出痛苦的吼叫。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這聲喊的餘波中,更凌亂的畫面碎片猛然闖入他的腦海:

  實驗室中央的玻璃艙內,一株扭曲的植物樣本瘋狂地生長膨脹。粗大的藤蔓撞擊艙壁,厚厚的玻璃在重擊下龜裂出蛛網般的裂紋,發出令人心悸的咔嚓聲。「快控制住它!」有人嘶聲大喊。但話音剛落,一截斷裂的管線噴射出熾白的電弧。火花四濺中,那植物的枝條像狂亂的蟒蛇抽打著艙壁,扭曲成猙獰的黑色剪影撲向四方。

  「溫度超標!能量場——能量場崩潰了!」有人聲嘶力竭地尖叫,尾音被一陣更加劇烈的爆炸吞沒。剎那間,火光吞噬了一切。林苔感覺身體被熾熱的氣浪狠狠推撞,眼前的畫面碎裂成大片刺痛的亮斑,神智在劇痛中猛然中斷。

  林苔猛然睜開眼,又立刻因為刺痛而閉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睜眼了,因為無論眼皮開闔,所見皆是一片血紅與慘白交織的混沌。鼻間充斥著燒焦的氣味,那不知是幻覺殘留的氣息,還是真實滲出的血腥。他感覺一股溫熱順著鼻腔淌下,與口中鐵鏽般的甜腥混雜在一起。林苔茫然地伸手一摸,指腹抹過的皮膚濕潤滑膩,再拿到眼前時已是觸目驚心的紅。他忍不住低聲咳嗽,鮮紅的液體從唇邊滴落,胸膛急劇起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現實與幻覺的界限在此刻變得模糊不清。他還能感覺到冰冷的地面貼著自己的身體,四肢卻仿佛不屬於自己一般麻木沉重。耳邊除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似乎又混雜著別的聲音——那些迴響在記憶深處的哭喊與怒吼,尚未完全散去,剛才那聲「能量場崩潰了」的絕望嘶喊仿佛仍在他耳邊嗡鳴不止。

  林苔在地上艱難地翻過身,指尖像溺水般抓緊身下冰冷的實體來尋求一絲真實感。他一點點挪動身體,讓背部倚靠上身後的牆壁,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仿佛剛被從冰水中撈起。他嘗試著睜開眼,這一次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角現實:昏暗的光線下,周遭的一切依然如常,模糊的環境輪廓沒有任何異樣的改變。他仍然在原地,四下里一片死寂,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夢魘。只有地面上幾點尚未乾涸的血跡清晰可見——那是他方才咳出的血滴。胸口處的鈍痛和腦海中的嗡鳴也在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那一切是如此真實。

  剛才的一切究竟是什麼?幻覺?還是被遺忘的……記憶?林苔怔怔地想著。那些場景他明明不記得經歷過,卻又鮮明如眼前發生,仿佛刻印在靈魂深處的烙印。他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可身體仍止不住地輕顫。似真似幻的畫面仍殘留在腦海邊緣,每當他閉上眼,就仿佛還能看見撕裂的火光,聽到尖利的慘叫。林苔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那些殘影甩出腦海。然而,當他抬手摸上自己的面頰時,才發現淚水早已濕透了臉龐。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何哭泣——是因為劇痛,還是因為看到了那些他不願面對的真相?

  片刻之後,林苔掙扎著支撐起上半身,胸口仍有細微的灼痛在隱隱作響。他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的肺葉仿佛還能嗅到燒焦的氣息。一陣眩暈幾乎將他擊倒,他趕忙伸手扶住牆壁,勉強站直身子,擦去臉上的冷汗與淚水,呼出一口長長的濁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原本迷茫的眼神漸漸燃起了堅定的光芒。無論方才那劇痛與幻象意味著什麼,他都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前進,去尋找答案。這未知的真相在前方等待著他,從這一刻開始,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胸腔內,那枚源植種子仍在微微搏動著,仿佛某種無聲的低語在等待他去解讀。林苔咬緊牙關,將心底的迷惑與恐懼強行壓下,邁出了顫抖卻堅定的一步。他沒有回頭,再破碎的幻影也無法阻止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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