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港口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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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苔站在荒蕪的海岸廢站前,腳下是碎裂的混凝土和鏽蝕的軌道。昏暗的天光下,海風捲起砂礫,拍打在他衣角上。不遠處,幾根折斷的信號塔殘骸如枯骨般直刺天空,讓整片景象更顯蕭索。這座曾經繁忙的海岸車站,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只有風聲穿堂而過,仿佛低語著逝去的秘密。

  他緩緩閉上雙眼,昨夜在廢站殘垣中所見的那些夢魘般破碎畫面又浮現在腦海:搖晃的視野中,仿佛有人影在吼叫,詞語零散而刺耳——「源植實驗」、「能量場」、「大災難」……儘管只是轉瞬即逝的片段,卻如釘錐般深深刺痛了他的內心。林苔猛地睜眼,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他來不及細思那些不祥的暗示,只暗暗將這些線索銘記於心,絕不能遺忘。

  遠處海平線上出現一道淡黑的輪廓。林苔眯起眼細看,才認出那是一艘改裝遠海拖網船。它船身以海灰色為底,斑駁處補覆了鐵紅補丁。最醒目的,是船艉高掛的一塊煉鋼字牌:

  「ALBATROSS」

  生了鏽的金屬字在灰濛天空下閃著冷光,像一隻巨鳥伏在海面。

  柴油機的低沉轟鳴滾入海灣,掀起兩道雪白尾浪。天翁號的上層甲板被改裝成敞開式平台,主桅杆橫樑吊著兩隻備用探照燈,一盞正朝岸上來回掃射。燈光切過潮霧,一名水手站在船舷,揮動信號旗高喊:「這裡!還有倖存者!」

  林苔心弦猛地一緊。等候多時的接應終於抵達。他按了按肩上行囊,最後回望被荒草掩埋的廢墟車站——昔日繁華如幻影飄散。來不及感懷,他舉步踏入冰冷海水,浪花拍打靴面,腳下沙礫下陷;他一步步朝「天翁號」的跳板快走而去,柴油機轟鳴與海浪相掩,仿佛催促他抓緊通往未知的唯一渡口。

  「握穩繩子!小心滑倒!」一個沙啞的女聲從船沿上傳來。林苔抬頭望去,只見一名身形矯健的女船員正將一根粗麻繩拋向岸邊,好讓他們拴住殘破的繫船樁。她一頭短髮,皮膚被海風和烈日曬成健康的小麥色,雙臂肌肉線條分明,顯然長期在海上勞作。林苔默默記下了她的模樣。

  在一陣忙亂中,他與另外幾名倖存者一起在船員的攙扶下登上了「天翁號」。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林苔聞到了濃重的海鹽和柴油味。甲板上聚集了二十來名倖存者,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也有面黃肌瘦的孩子,人人臉上寫滿了疲憊和警惕。他們衣衫襤褸,各自緊抱著僅有的行囊,目光在陌生的環境中不安地游移。

  這時,一名彪形大漢模樣的船員朝林苔走來,上下打量他後,伸手在他肩頭重重拍了拍:「歡迎登船!我是信天翁號的大副,叫我韓叔就行。」他語氣粗獷中透著一絲和善。林苔點點頭,簡短報上自己的名字:「林苔。」他從不多言,只是握緊對方有力的手掌示意。

  韓叔滿意地點頭,隨即提高嗓門對所有新上船的倖存者說道:「大家都聽好了!我是韓叔,負責照看大家。船上的規矩很簡單:不要隨意亂跑,不要靠近船舷翻找,聽從船員安排!我們的航程大約需要兩天,途中風大浪高,但自由港既然答應給大家一條活路,我們就一定會拼盡全力把你們安全送到!」他洪亮的聲音在甲板上迴蕩,引來人群一陣低低的應聲。

  騷亂不安的人群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有人紅著眼眶道謝,也有人仍舊木然地點頭。林苔環顧四周,發現船員們依然個個神情緊繃,仿佛隨時在警惕什麼危險。他輕手輕腳地起身,順著甲板邊緣走到船舷旁。那裡豎立著幾塊簡單的鐵板用以遮擋風浪。他探頭朝海面望去,只見灰綠色的海水中漂浮著大片殘敗雜物:斷裂的木樑、破碎的塑料,以及枯朽的海藻和魚類的白骨。末世的海洋早已不復往日的湛藍,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污染與死寂。

  林苔深深吸了一口氣,鹹濕的空氣灌入肺腔,嗆得他微微咳嗽。這時,先前那位短髮女船員正巧從旁經過。她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林苔一眼,問道:「你沒事吧?」林苔點點頭,答道:「嗯,還行。」女船員聞言露出理解的神情,語氣淡淡地說:「一開始都會不習慣。抓緊點,可別掉海里去了。這海跟以前可不一樣,掉下去誰也救不了你。」語氣雖略顯生硬,卻也透著職業式的關心。

  林苔聽出她話中包含的一絲好意,輕聲道:「謝謝提醒,我會小心的。」女船員微微頷首,不再多說,轉身繼續忙碌去了。他望著對方離開的背影,只見她風衣後擺上用黑色油漆手繪著名字:「珂洛」。原來如此,她叫珂洛。

  汽笛忽然長鳴一聲,將林苔的思緒拉回眼前。船身隨即微微一震,發動機開始全速運轉。漁船緩緩離開破敗的岸邊碼頭,向著蒼茫海域駛去。甲板上,不少倖存者默默注視著漸漸遠去的陸地方向:有人低聲禱告,也有人面無表情地垂望著腳下發呆。林苔最後看了一眼那荒涼的海岸線——廢棄站台的剪影正迅速縮小,轉眼便被無邊的灰藍所吞沒。


  海風漸漸勁了起來,吹動著林苔凌亂的髮絲。他雙手緊握冰冷的欄杆,任由腥鹹的海風扑打在臉上,心中思緒翻滾不已。昨夜夢境中浮現的那些破碎片段不斷在腦海回放,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設法查明「源植實驗」的真相,弄清這場大破壞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當年引發末世浩劫的原因,如果真的與那個被稱作「源植」的秘密試驗有關,那麼如今這人間的所有苦難或許都源自於此。而他體內悄然發生的某種異變,也絕不可能與這個秘密毫無關聯。

  正當林苔沉思之際,耳畔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而低沉的聲音:「孩子,你相信自由港真能救我們嗎?」林苔循聲望去,只見一位滿臉皺紋的老人倚在不遠處的欄杆邊,渾濁的眼神中透出幾分複雜,仿佛既期待又懼怕著林苔的答案。

  林苔心頭微沉。他沉吟片刻,儘管心中也沒有十足把握,但還是儘量用平穩的語氣回答道:「至少在那裡,人們還活著,還有秩序,有高高的防護牆和乾淨的水源。他們願意派船來接我們,說明總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他頓了頓,望向無盡海平線的盡頭,輕聲補了一句,「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活著就是希望。」

  老人聞言,怔怔地點了點頭,旋即又長嘆了一聲:「希望……但願如此吧。」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或許是陷入了自己的回憶和沉思。

  夕陽落到桅杆尖,海面由灰藍染成暖金。甲板上的活兒暫告一段落,一桶剛抽出的淡水被搬進船員休息艙。韓叔從雜物櫃裡翻出半瓶摻了酒渣的粗餾烈酒,招手喚來幾名幹完活的船員,也順手把林苔和珂洛帶了進去。

  窄艙里只點一盞煤油燈,光圈搖晃,把剝落的艙壁刷出一層昏黃。韓叔笑著把酒碗遞到林苔面前:「海上沒別的招待,這一口能驅寒,敢不敢來?」烈酒辛辣刺鼻,林苔微微皺眉,卻還是仰頭灌下一口,火焰般的熱流直衝腹腔。

  幾隻錫杯碰在一起,叮噹聲清脆。船員們低聲閒聊,從海怪謠言聊到自由港的規矩。韓叔忽然朝林苔努了努下巴:「小兄弟,你上船時一直抱著那個布包不撒手——是帶給家人的東西吧?」

  林苔愣了下,捏緊杯沿,還是誠實點頭:「給我妹妹的。她病得厲害……」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一句,「我怕來不及。」

  艙里霎時安靜。珂洛斜倚門框,用指背輕敲杯沿:「醫療資源雖緊,也不算死路。我和韓叔常年住在自由港,到了岸上我幫你打聽,他熟得很。」

  韓叔「哼」了一聲,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別說熟不熟,只要能幫孩子,我這張老臉使得上就使!」說罷仰頭幹了杯中殘酒,燒得面色通紅。

  林苔抬眼看向兩人,喉頭微澀。他想說謝,卻被韓叔揮手擋回:「海上人講究一句話——同船必是同命。等到了港口,你的事就是咱們的事。」

  煤油燈芯噼啪作響,烈酒的熱意在狹小艙室中擴散。甲板外浪濤翻湧,但木壁後的這一小片光暈,卻讓林苔第一次真切感到——這趟漂泊之旅,並非只有孤身一人。

  林苔望著老人佝僂離去的背影,也收回了目光,不再多言。夜色漸深,溫度隨著暮色一點點降了下來,他不由裹緊了身上的衣服,警惕地半閉上眼睛休息。四周漸漸安靜下來,多數倖存者都已裹緊隨身的衣物沉沉睡去,只剩幾名船員在遠處低聲交談,輪流守夜。昏暗中,林苔聽著海浪拍打船身的節奏,心中思緒浮沉,不知不覺便陷入了一陣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林苔忽然感覺眼皮透進一絲亮光。他警覺地睜開眼,只見東方的天際不知何時泛起一抹魚肚白,晨曦正透過層層烏雲灑向海面。一縷溫潤的金色陽光越過翻湧的浪尖,悄然落在林苔削瘦的臉頰上。那一瞬,他抬頭望見晨光自雲縫傾瀉,金線般鋪在海面。光芒掠過眼角,卻在記憶深處點亮一幅舊畫:破敗溫室里,女孩雙手捧著剛抽芽的小花,朝他咧嘴笑——比花瓣更潔白的牙齒上還沾著泥。她把花苗藏進衣襟,小聲囑咐:「哥哥,等花開的時候,把第一片花瓣送給外面的太陽,好嗎?」當時他只是揉亂她的頭髮,沒給出答案。如今船頭破浪,曙色映亮海平線,他忽覺那未曾回應的話語,被此刻的曙光輕輕接住,化作胸口溫熱的一跳——像花籽終於穿透凍土,在心底發芽。望向前方那個名為「自由港」的方向,林苔低聲念道:「小野,一定要等我。」

  他繃緊的唇線終於緩和下來,嘴角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清晨的陽光透過逐漸散開的雲層,溫柔地灑滿甲板,在每個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在末世冰冷的海上,這短暫而珍貴的暖意,如同漫漫長夜裡燃起的一束火光,驅散了心中的陰霾。林苔抬起頭,看著東方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朝陽,心中重新燃起一股新的力量。無論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他都將懷揣著這曙光般的希望,繼續駛向未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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