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屍橋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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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苔踏入高架橋殘骸的那一刻,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便撲面而來。林苔胃中一陣翻騰,差點當場吐出來,但他強行壓下了這股噁心感。橋面塌陷開裂,裸露的鋼筋橫七豎八地戳出混凝土,猶如森森白骨。借著昏暗月光,他依稀看見前方路面散落著人類的遺骸和鏽蝕的車輛骨架——多年前橫死於此的難民早已化作零碎白骨,與泥土碎石混在一起,讓這斷橋宛如一座真正的屍骸之橋。每踏出一步,腳下枯骨與碎玻璃碾磨發出咔嚓聲,讓人心驚肉跳。忽然,一截白骨在他腳下應聲碎裂,清脆斷裂聲在死寂中陡然炸響。林苔渾身一震,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這細微響動會驚動附近潛伏的巡防隊。他強壓住狂跳不已的心緒,放緩腳步,儘量避開散落的遺骸與碎片,小心翼翼地踩在尚算穩固的水泥板上前進。

  冷風呼嘯,從殘破的護欄缺口灌入,讓高架橋不住顫抖,仿佛隨時會散架。林苔攏了攏衣襟,壓低身形貼近橋面,藉助散亂的掩體緩慢移動。他清楚巡防隊很可能埋伏在附近,每一秒都不敢鬆懈,豎起耳朵捕捉任何風吹草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黑暗。四下依舊死寂,唯有風聲低鳴,宛如亡魂哀泣。遠處城市方向偶爾有一兩道探照光柱晃過夜空,每當這時都會令他心頭一緊,身子更向陰影里蜷縮隱蔽。

  前方不遠處有一大片坍塌區,橋面斷裂出五六米寬的缺口,另一側橋體像折斷的肢體懸掛在空中。林苔趴伏在斷緣,往下望去只見黑黝黝一片,看不清深度,唯有幾點鬼火般的磷光在橋底幽幽漂浮——也許是腐敗物產生的磷火。望著無底的黑暗深淵,林苔不禁頭皮發麻,他很清楚一旦失足,等待自己的便是和那些白骨為伴的下場。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臟狂跳不止,但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林苔猛地退後幾步助跑,用盡全身力氣縱身一躍,跳過了那道深不見底的裂口。落地瞬間,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自腹部傳來,他眼前猛地一黑,悶哼一聲,踉蹌幾步撞上旁邊一輛廢棄汽車殘骸才勉強穩住身形。濕熱的液體順著腰側淌下,他伸手一摸,掌心已經被黏稠的血液浸濕。林苔暗叫不妙——劇烈運動已經扯裂了傷口,剛剛結痂的地方又開始往外滲血。

  然而他來不及多顧,遠處忽然響起引擎的轟鳴,沉重的金屬履帶碾壓碎石發出刺耳的碾軋聲,由遠及近地逼來。死寂的夜空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撕裂開來。緊接著,一束強光劃破夜幕,直直掃向橋面。巡防裝甲車!林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迅速伏低身體,整個人緊貼地面躲到那輛廢棄汽車後。強光探照燈在橋上緩緩移動,如利刃般切割黑暗。很快,一道機械擴音的厲聲在寂夜中響起:「前方人員聽著,你已進入管制區域,立即投降!否則我們將開火!」聲音在空曠的橋面上來回迴蕩,回音悽厲。

  林苔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他額角滲出冷汗,卻連抬手擦拭都不敢。探照燈的光柱緩緩橫掃而過,照亮了他周圍的慘景:扭曲的鋼鐵、破碎的路面、斑駁的褐色血跡,以及不遠處橫七豎八的白骨。光柱掠過他藏身的車體時稍作停頓,仿佛發現了什麼。林苔心中一緊,手指下意識搭上了手槍扳機。然而下一秒,光束繼續移動了過去——可能是鐵鏽的反光引起了他們的懷疑,卻未能確認目標。

  趁著光柱移開的空當,林苔強忍腹部陣陣撕痛,緩慢地探出頭朝裝甲車的方向望去。月光下,一個深綠色塗裝的裝甲運兵車正緩緩駛上橋面僅存的一小段平整路面,履帶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車頂的探照燈仍在左右掃視,而兩側艙門各跳下兩名荷槍實彈的士兵,分散掩護著向他這邊逼近。林苔心頭猛地一沉——形勢分外不妙。橋上幾乎無路可退:背後是深淵斷口,前方是裝備精良的巡防隊。

  林苔飛速環顧四周,尋找任何可以脫身的辦法。突然,他的目光鎖定在左前方不遠處一輛側翻的大型油罐車殘骸上。那油罐車破裂的罐體正緩緩傾泄出暗色的黏稠液體,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燃油味。一個大膽而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驟然閃現——雖然此舉極為兇險,但他已經別無選擇。他悄然從掩體後退出來,貓著腰貼地快速移動,短短几秒內便竄到了油罐車旁。借著車影,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石和一小段布條——那是方才包紮傷口剩下的布。他在布條上蘸了幾滴隨身攜帶的酒精消毒液,然後用顫抖的手飛快地划動打火石。

  「噗!」幾番嘗試後,火星終於點燃了布條的一端,搖曳出一小簇幽藍色的火苗。林苔不敢有半秒遲疑,將燃燒的布條塞進油罐車破裂的罐口,隨即轉身拼命朝橋另一端狂奔!他剛衝出幾步,身後便傳來士兵的驚呼:「那邊有人——開火!」子彈立即呼嘯而至,在他身後掀起一串火星。林苔低頭疾跑,儘量左右穿梭以躲避射擊。幾發子彈幾乎貼著他的肩膀和腿側飛過,其中一發撕開了他的衣袖,前方地面隨即濺起一串碎石和火花。他咬緊牙關持續衝刺,只覺肺部一陣灼燒般疼痛。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催促: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下一瞬,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撼動了整座斷橋。背後的油罐車驀地炸成一團熾白的火球,將夜空都照亮了半邊。熾熱的氣浪頃刻捲來,狠狠將林苔掀翻出去!他只覺仿佛被一頭巨獸迎面撞上,身體騰空而起,隨後重重摔在冰冷的路面上,頓時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模糊。塵土和硝煙灌入喉鼻,讓他幾乎喘不過氣。耳中嗡鳴不止,剎那間失去了聽覺,只能聽見一片尖銳的蜂鳴。強烈的衝擊讓他腦中一陣空白,不知過了幾秒還是幾分鐘,恍惚間只覺地面在劇烈震顫,下方傳來混凝土斷裂塌落的轟隆巨響。

  林苔艱難地翻過身,眼前是一片火光與塵埃交織的煉獄景象。炸裂的油罐將附近橋體炸出一個巨大的豁口,整段橋樑結構在承受爆炸衝擊後開始崩塌!巡防裝甲車連同幾名士兵還未來得及撤離,便隨著坍塌的混凝土板塊一起墜向黑暗的橋下深淵。在劇烈的晃動中,林苔勉強爬起身,踉蹌著朝尚且完整的橋段奔去。身後傳來士兵絕望的喊叫和金屬撕裂的巨響,但他不敢回頭去看。

  就在他跨過一條裂縫躍向相對安全的地帶時,身後整段橋樑轟然坍塌下來,捲起沖天的灰塵與火光。林苔被衝擊氣流掀得在地上連翻了幾個滾,終於落在尚算穩固的路面上,肩膀和膝蓋都擦出了血,但顧不得疼痛。一股後怕這才湧上心頭——再晚半秒,他也將隨同斷橋一起墜入黑暗深淵。林苔強壓下心中的餘悸,艱難地撐起身。回望身後,只見斷橋已被烈火吞噬了一半,坍塌處的鋼筋混凝土垂落下來,宛如折斷的肢體。剩餘的半邊橋體在火光中孤零零地伸向夜空,如同一座通往地獄的斷橋。

  寂靜漸漸降臨,四周只剩下碎石落地的簌簌聲和燃油燃燒的噼啪聲。巡防隊的追兵被他甩在了斷橋另一側,再也無法繼續追擊。林苔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下仿佛刀割般的劇痛。他低頭掀開衣擺,只見腹側的繃帶已被鮮血徹底浸透,再次染紅了衣衫。但此刻他無暇處理,只能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一口氣,硬生生忍著痛繼續向前挪動腳步。

  橋的這一端通向廢墟邊緣的荒野。林苔跌跌撞撞地下了斷裂的引橋坡道。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在腳踏實地的剎那幾乎斷裂,他兩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千鈞一髮之際,林苔猛地咬住舌尖,將鑽心的刺痛化作最後一絲清明。這一刻,他腦海中閃過妹妹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龐——她還在等著他帶藥回去!林苔硬生生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逼迫自己一步步地往前挪去。遠方的天際開始浮現出微微的亮色,荒野的輪廓也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來,黎明即將來臨。清冷的晨風吹拂著他汗濕而凌亂的髮絲,帶來一縷海水的潮濕氣息。自由港的接應船就在前方的海岸等待,他絕不能倒下,更不能停下腳步。

  林苔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燃燒的斷橋。他咬緊牙關,扶著旁邊一根斷裂的路標穩住身形,隨後毅然轉身朝東方跑去。夜色的盡頭,已有隱約晨曦在廢墟地平線上浮現,仿佛正指引著他奔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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