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市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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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苔沿著幽暗潮濕的隧道緩步前行,兩側牆壁斑駁,長滿黑色的霉苔。腳下積水淹沒踝部,每踏出一步都濺起一圈漣漪。遠處傳來人聲與燈火的微光,映照在水面搖曳如鬼火,引領著他走向黑市深處。這裡曾是城市地下商業街的一段,如今殘存的霓虹招牌橫七豎八掉落在泥水中,一條淺淺的暗河從破裂的水管泄出,貫穿整個街道中央。黑市便散布在暗河兩岸的廢墟陰影里。陰冷的空氣仿佛凝滯,每一步濺起的水聲都在隧道中迴蕩不休。遠處殘存的霓虹燈有氣無力地閃爍,其中一塊斷裂招牌只剩半邊殘字亮著暗紅的光,在水面投下忽明忽暗的鬼火般倒影。

  他放緩腳步,警惕地觀察四周。昏黃的應急燈零星亮著,將破敗的店鋪遺蹟映得宛如墓穴。三三兩兩的倖存者低聲交談,身影在牆上拖曳出搖晃的剪影。有的身披襤褸帆布,兜售著罐頭和淨水裝置;有的半張臉罩著呼吸機面具,在角落裡悄悄兌換彈藥。空氣中充斥著霉味、機油味和廉價菸草味,讓人幾乎忘了外頭荒野的血腥氣。

  林苔儘量放低帽檐,混入人群中。他腹部仍隱隱作痛,但強烈的飢餓感驅使他首先找到一家賣食物的小攤。攤主是個獨臂的中年婦女,身前鋪開的油布上擺著風乾的肉條和用瓶子裝著的渾濁液體。林苔摸出之前搜集到的一把舊螺絲釘和一塊打火石,遞過去做交換。婦女仔細打量他幾眼,最終點頭收下,用粗糙的麻繩捆了兩條肉乾遞給他。林苔輕聲道謝,接過其中一條迫不及待地咬下。干硬的肉塊嚼起來如同樹皮,咸腥中帶著怪異的酸腐味,但此刻卻是難得的能量來源。他強忍著不適幾口吞下,胃部的抽痛稍稍緩解了一些。肚中的空虛感暫時得到了緩解,但他知道這點乾癟的食物不足以真正恢復體力。林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那古怪的咸腥味強壓下去,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

  填飽了一點肚子,林苔開始在黑市中繞行尋找補給。他需要子彈、藥品和情報。子彈可以用廢墟中撿來的黃銅線圈和電子元件去換——在這地下黑市,很多交易倒退回以物易物的方式。他用僅有的物資換到了一盒簡陋包裝的止痛藥和兩瓶淨水,但子彈只換到區區三發。不過即便少,也比彈匣里空蕩蕩要好。他將那三發子彈鄭重地收入彈匣,雖未填滿卻多少給了他一絲安全感。林苔檢查了一下剛換來的藥品:廉價的止痛藥用泛黃的紙包著,分量輕得可憐,但在末世里依舊稱得上救命的珍寶。他小心塞進內袋,又摸了摸腰間僅存的水壺,暗自慶幸至少補充了兩瓶淨水。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不遠處陡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劃破了黑市中壓抑的嗡鳴,引起了他的注意。前方一處拐角圍了一小圈人,燭火光影中兩個男人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林苔沒打算多事,可當聽見「自由港」三個字時,他的腳步頓住了。「自由港」——這個傳說中避難之地的名字令林苔心頭猛地一震。它不只是一個稱謂,更是末世里難得的希望象徵,對他而言有著難以言表的意義。

  「老東西,你敢瞞著我們偷送人去自由港?」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男人粗聲吼道,一手揪住對面矮瘦老人的衣領,另一手亮出一把鋥亮的匕首抵在他喉間。光頭裸露的臂膀上紋著糾結的荊棘圖案,顯然屬於活躍在廢墟的某個團伙。被他挾持的老者神情驚恐,卻仍強作鎮定:「冷靜…我只是個中間人,這事沒礙著你們。」「放屁!」光頭惡狠狠道,「沒人通知我們就私下交易?我們老大可不答應!」周圍看客無人敢上前,只有幾個黑市保衛的槍手遠遠觀望,卻也遲疑不決,似乎不想貿然插手幫一個外來商販。昏暗的燈火映照下,老者的臉色如紙般蒼白,脖頸處青筋直跳,顯然已是驚恐萬分。而四周圍觀的人群則保持著本能的冷漠距離,沒人願意為一個陌生人惹火燒身。整個黑市的角落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光頭男子粗重的喘息在迴蕩。

  林苔眉頭緊鎖。那老者瑟縮的模樣令他想起曾經在廢墟相依為命的導師——同樣是瘦小卻頑強的人。他握緊手中的鐵管,慢慢向人群靠近。腹部傷口拉扯著痛感,但他強迫自己忽略。理智告訴他不要插手,以免惹禍上身——尤其自己身上還有傷、彈藥匱乏,貿然出頭很可能招致殺身之禍。然而「自由港」這兩個字依舊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仿佛黑暗中驟現的一線曙光,令他無法就此轉身離開。如果這老者掌握著有關自由港的線索,那很可能就是他苦苦尋找的機會。最終,林苔咬了咬牙,低聲吐出一句:「住手。」

  他從陰影中走出,瘦削的身影逐漸顯露。衣襟和褲腳還滴著隧道積水,但他握著鐵管的手依然穩如磐石,管端斜指地面。昏黃的燈光下,只能看見他半張緊繃而冷峻的側臉,此刻正目光如炬地鎖定著光頭男子。周圍人群為之一靜,幾道目光投向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男孩。光頭愣了愣,隨即露出譏笑:「臭小子,別多管閒事!」他說罷邊罵邊將匕首在老者頸邊用力一划,劃出一道血痕,「不想死的滾開!」

  林苔並未退縮。他緩緩舉起左手,掌心攤開示意和平,同時右手悄然下移,摸向大腿綁帶上別著的手槍。他聲音不大卻清晰:「放了他。」光頭沒把他放在眼裡,罵了一句髒話,手上用力欲刺向老者。電光火石之間,林苔的手槍已經出鞘。槍聲在密閉的地下空間格外震耳。槍口迸出的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面龐一瞬,刺鼻的火藥氣味頓時在潮濕的空氣中瀰漫開來。林苔幾乎未曾瞄準就擊中了目標,那枚子彈精準地洞穿了光頭男子的手腕。光頭慘叫一聲,匕首應聲墜地。鮮血狂噴,濺了老者滿臉。光頭踉蹌後退,捂著血流如注的右腕,眼神又驚又怒:「你……你敢!」

  他話未說完,額頭已頂上了冰冷的黑洞洞槍口。林苔踏前一步,將手槍死死抵住他額頭,冷冷道:「滾。」周圍一片死寂,只有暗河水滴答迴響。光頭眼中凶光閃爍,但感受到額前槍口的堅定與冰冷,最終還是怯懦地退縮了。他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傷處的鮮血順著手指滴落,在泥水中暈開一朵朵暗色的血花。他強忍劇痛,跌跌撞撞擠出人群,消失在黑暗中。圍觀者這才慢慢散開,空氣中重新響起低低的竊竊私語,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苔緩緩收起手槍,緊繃的神經這才略微放鬆。傷口因方才的動作隱隱作痛,他微皺眉壓住傷處,然後朝那驚魂未定的瘦小老者望去:「你沒事吧?」老者捂著被刀劃破的脖頸,連連點頭:「沒…沒事,多謝這位小兄弟!」他聲音顫抖,尚未從劫後餘生中平復。老者踉蹌了一下,顫巍巍地抹去臉上的血跡,感激與後怕交織在他渾濁的眼神中。林苔見老者除了頸邊那道血痕外並無大礙,心中微松。

  林苔沒有多廢話,直接問:「我聽到了自由港。你是在替人安排去那裡的路線嗎?」老者聞言神色微變,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老者遲疑片刻,似乎在打量林苔的來路和立場,確認他並非與那群匪徒一夥,這才嘆了口氣放下戒心,苦笑著攤開手:「現在也沒什麼好瞞的了。是,我牽線搭橋,送願意出高價的人偷渡出溫室城控制區,去傳說中的自由港避難。」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被水漬浸得模糊的舊地圖,指尖點了點上面一個沿海標記。「明天拂曉前,在這裡的海岸舊碼頭會有一艘船接應。今晚大約還會有一批人趕去登船。」林苔湊近一看,那地圖已經模糊破損,邊緣捲曲發黃,卻依稀能辨認出沿海地形和一個用紅筆圈出的碼頭位置。老者看了看林苔,遲疑道,「如果你也想走,我可以告訴你路線。但前提是,你得自己想辦法避開巡防隊,那幫人最近守得很嚴。」

  林苔順著他手指看去,那地圖上標記的地點令他心頭一緊——正是須經過一座坍塌高架橋的方向。那橋橫跨淪陷區外圍,被逃荒者稱作「屍橋」,因多年前一場衝突死在橋上的難民屍體遍布而得名。如今那裡成為官方和黑幫都疏於管理的地帶,卻也是唯一能前往海岸的捷徑。

  他沉默片刻,腦中飛快盤算起行程。時間緊迫,若要趕上拂曉前的船,他幾乎沒有休息餘裕,必須連夜動身。腹側傷口仍在陣陣作痛,他也早已疲憊不堪,可林苔很清楚,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老者見他凝思不語,以為他退縮,嘆了口氣道:「小兄弟,你救了我一命,我本該勸你別冒這個險。可我看得出你心意已決……這樣吧,這瓶消毒劑和繃帶你拿著路上用。」說罷,他從破舊的外套內掏出一小瓶藥水和一卷紗布,塞到林苔手中。

  林苔微愣,沒想到對方會反過來饋贈物資。他鄭重地點點頭,將物品收好:「謝謝。」老者慘笑了一下:「算不得什麼,路上小心。巡防裝甲車昨天還在屍橋那兒抓人,你務必避開。」聽到這裡,林苔眉頭微蹙,腦海中浮現出巡防隊裝甲車在夜色中搜捕逃亡者的景象。他深知那些重甲部隊的威懾力,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避開。他沒有再逗留,稍作整理便重新背起背包,鑽入潮濕的隧道陰影中。

  離開黑市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昏暗搖曳的燈火。這裡的人為了活下去各顯神通,而他即將踏上另一條未知的道路。儘管此地陰暗污穢、罪惡橫生,但終究是末世中人類苟延殘喘的最后角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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