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餘燼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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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廢墟中,殘磚斷瓦間瀰漫著燒灼後的焦臭,一縷縷灰燼隨夜風飄散。空氣里透著腐敗與塵土的味道,嗆得喉管發乾。林苔半靠在坍塌牆壁下,捂著腹側的傷口。那是昨日傍晚逃亡時被飛濺彈片劃開的長口子,粗糙紗布早被滲出的血浸透。他強迫自己平穩呼吸,耳畔儘是呼呼風聲和遠處殘垣斷壁搖搖欲墜的吱呀聲。四下無人——只有扭曲的鋼筋像枯藤般從碎石中探出,在夜色里投下嶙峋剪影。不遠處,一堆瓦礫間尚有幾點火星在灰燼中明滅,為死寂的夜色平添幾分陰森。

  他微仰頭,冷汗沿鬢角滑落,傷口處的灼痛如野獸齧咬內臟般難熬。但林苔緊咬牙關,沒有發出任何呻吟。末世的艱難教會了他隱忍,疼痛不過是提醒他仍活著。稍一不慎,便可能招來黑暗中遊蕩的野獸或巡邏的機械。四周靜得出奇,這異常的寂靜反而令他愈發緊張——荒野中的掠食者往往潛伏在無聲的黑暗裡,靜候獵物露出破綻。天空無星,荒涼夜幕下只有火災殘留的微紅餘燼在空氣中飄蕩,映出他面龐一瞬的慘白。

  林苔低頭檢查傷勢:腹側一道兩寸多長的撕裂傷,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祥的烏黑。見此情景,他心中一緊——那黑色或許意味著感染正在滋生。如果在溫室城內,這種開放傷口很可能因感染而奪命。但在廢墟里,他只能倚仗手頭有限的資源自救。他曾親眼見過一名身經百戰的倖存者僅因腿上細小的傷口感染而死,這讓他對眼下這深可見骨的創口愈發不敢掉以輕心。他小心揭開染血紗布,看著粘稠的暗紅血跡滲出,不禁呼吸一滯。再拖下去會失血過多,必須儘快處理。

  他伸手入懷,從貼身的小布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粒指節大小的黑色種子。表面漆黑如墨,卻散發著奇異的溫熱。這枚種子是他日前在一處荒廢實驗樓深處偶然找到的,當時只當作無價之寶珍藏,卻未料到如今竟成了救命依仗。林苔略一遲疑,腦海中閃過不久前種子裂出綠光的一幕。或許這神秘之物真蘊藏著某種生機……此刻他絕不能死在這裡,只能孤注一擲。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將種子輕輕放在傷口上方。冰冷夜風中,種子的暖意格外明顯,仿佛握著一塊尚存餘溫的煤炭。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不清楚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緊張所致。它很快被血跡浸濕,緊接著,他驚訝地發現種子表面緩緩滲出一絲深綠色的微光。

  林苔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盯著那抹幽幽微光。微光沿著種子表面的細小裂紋遊走,如同某種微生物在黑殼下發亮。他的心跳不由自主與那光亮的頻率同步——每一下脈動,種子的綠光便輕輕一閃。仿佛有某種共鳴在他體內和種子之間建立起來。伴隨著這共鳴,腹部傷口處泛起陣陣麻癢和溫熱,好似無形的細絲在緩緩縫合撕裂的血肉。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多年以前讀過的片段。那是他從一捲髮霉的實驗日誌里看到的隻言片語,只記得幾個殘缺概念:源植、共鳴、寄生、異化。據說末世前有科研人員試圖用植物拯救瀕死的生態,他們培育出一種特殊種子,能夠與附近植物產生共鳴,汲取能量寄生於載體,再將這種能量回饋給載體本身。當時的技術細節晦澀難懂,但林苔仍記得其中警示性的字眼——「能量過載」、「組織異化」、「生態失控」。據傳正是一場源植實驗事故引發了嚴重災難,因此此類技術被列為禁忌,所有資料都被銷毀抹除。

  想到這裡,他猛然睜眼,不安地低頭查看自己的傷口。那粒黑色種子不知何時已嵌入傷口表面,一半沒入血肉中,只餘一角閃著暗淡綠光。林苔瞳孔微縮,強忍住本能的驚懼,沒有貿然去摳挖。只見傷口處翻開的皮肉正發生著難以置信的變化:它們緩緩蠕動著癒合,如同被無形針線縫合,一點點閉合成一道狹長的新傷疤,短短數十秒內竟完成了常人數周才能達到的癒合程度。這超乎常理的景象令林苔又驚又懼。鮮血停止湧出,疼痛也從最初撕裂般的銳痛轉為鈍鈍的麻癢。林苔目不轉睛地看著傷口在眼前癒合,內心震撼中帶著幾分戒懼。

  半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額頭冷汗混著灰塵滴落下來。黑色種子真的在治癒他。然而林苔不敢掉以輕心——源植帶來的效應往往伴隨代價。他湊近細看癒合處的皮膚,略微紅腫,但尚未出現奇異的紋理或斑痕,這才稍稍安心。林苔撕下衣擺較乾淨的一角,仔細將傷口周圍纏繞包紮,既是穩固傷口也是為了固定那半嵌在皮下的種子。做完這一切,他只覺一陣脫力襲來,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四肢發軟,整個人就像剛跑完十公里長途般虛脫,胃裡隨之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

  飢餓——強烈的飢餓感洶湧襲來。林苔踉蹌一步,趕忙扶住身旁的牆壁才沒有栽倒。冷汗順著鼻尖滴落,他這才意識到:種子的治癒並非憑空發生。能量守恆——它一定抽取了他體內的養分和熱量作為代價修復傷口。這驗證了日誌中的「寄生」概念。意識到這一點,他心頭髮沉,既憂心又慶幸:憂心的是自己變得如此虛弱,但慶幸的是至少他挺過了這一關。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這一信念曾支撐林苔熬過無數劫難,此刻亦在支撐著他。他絕不能倒下——他的生命不止屬於他一人。

  林苔靠牆緩了緩神,從包里摸出僅剩的半瓶水。指尖無意間碰到壓在水瓶下的一小包油布,他心頭猛地一緊——那裡裹著一張他始終珍藏的照片。林苔連忙定了定神,沒有細看,仰頭小口灌下兩口清水。冰涼液體滑過喉嚨,乾裂的唇舌稍得滋潤,他昏沉的頭腦也清醒了一些。水不多了,子彈也所剩無幾,他必須儘快找到補給。稍作喘息後,他提起背包,儘量不牽動腹部,掙扎著站直身體。剛一站起,眼前頓時發黑,天旋地轉般險些再次摔倒。他急忙扶住牆壁,閉目喘息了幾秒,等眩暈稍緩,這才再次站穩。

  忽然,廢墟深處傳來幾聲細碎的金屬碰撞,像是誰不小心踢倒了鐵皮桶。林苔呼吸一窒,屏息警戒,攥緊手中生鏽的鐵管充作武器。他盯著黑暗聲響傳來的方向,心跳恢復了剛才的急促。會是什麼?野狗?搜捕的偵查機?他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掌心滲出汗水。寂靜中,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每一下都仿佛要將黑暗中的未知存在驚動。然而幾秒之後,一切又歸於死寂,只有風穿過斷牆的嗚咽聲。或許只是風吹動殘骸。但他明白此地已不宜久留,任何響動都可能意味著威脅。

  林苔咬了咬牙,扶著牆緩步挪動。傷口雖開始癒合,但仍隱隱作痛,一旦再遭遇衝突他沒有餘力應對。他快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附近地形:記得不遠處倒塌高樓的地基下,連通著末世前的地下商業街。那曾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繁華場所,如今據傳成了倖存者秘密交易的黑市。也許那裡能找到生存所需的一切——食物、藥品、彈藥,甚至有用的情報。他很清楚那裡同樣魚龍混雜、危機四伏,但相比在廢墟中坐以待斃,那已是他唯一的生路。

  夜風凜冽刺骨,鑽入他破開的衣襟,在包紮的傷口處激起一陣刺痛。林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隨即深吸一口氣,將水瓶塞緊收好,又摸了摸腰間僅剩的幾發子彈和匕首的位置,確定它們安在。接著他拄著鐵管,緩慢卻堅定地朝記憶中的方向走去。少年瘦削的身影在瓦礫間踽踽獨行,每一步都牽扯傷口隱隱作痛,但他只能一聲不吭地忍受。身後坍塌樓宇的一角余火漸熄,黑暗重新將廢墟吞沒。林苔沒有回頭。遠處,溫室城方向隱約泛著一圈冰冷的光暈,那是高牆頂端全息屏障映出的假星空。真正的星辰早已被厚重的塵雲遮蔽,城裡的人只能仰望屏障上虛假的星光聊以自安。那光芒隔絕著城市與荒土,仿佛兩個世界。對城裡的人而言,屏障內是秩序與庇護;可對林苔來說,那無異於囚籠。他收回目光,朝廢墟更深處走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彌足珍貴,他必須在天亮前趕到那地下黑市。他按了按貼身的布袋,那裡藏著他的救命種子。無論前路多黑暗,他都要咬牙活下去——帶著這份希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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