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當觀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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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準備起來上香,被夏筠之按了回去:「你不誠心,要多跪一會,菩薩才能看到。」

  方卿眠知道夏筠之整她,沒辦法,有求於人,咬牙舉著香,直到香快燃到指尖,夏筠之才眯了眯眼,叫她起來,上了香。

  她起身,一個趔趄,沒站穩,磕到了功德箱,她黑著臉抱怨:「佛祖怪罪了。」

  夏筠之垂眸,卻見膝蓋上殷紅一片,染了血。

  「怎麼弄的?」

  方卿眠回答得坦然:「最近一段時間跪多了,跪破的。」

  夏筠之眼神一冷,望著她:「撒謊!」

  她不服,嘟囔:「真的,前段時間宋叔叔去世了,他沒有親人,是我和滿舟守靈的,跪了好幾天,水泥地,忘記墊墊子了。」

  夏筠之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她,額角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出來說。」

  他拽著她,拽到了門前的一棵松樹下,他按住方卿眠坐在松樹下的花壇上,這棵松樹是百年前的古樹,直衝雲霄,遮天蔽日,枝繁葉茂。

  他半跪著,將她的腳踝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捲起褲腿。

  方卿眠死死按住,不讓他動,捲起來,就露餡了,她的膝蓋上,是在港城的萬佛寺一步一步跪上去的疤痕,絕對不是她所說的,在宋叔叔靈前守孝能跪出來的樣子,夏筠之看了,就瞞不住了。

  她說:「佛門清淨,我們這樣不合規矩。」

  「鬆手。」夏筠之冷聲,「我數......」

  「別。」

  方卿眠趕忙捂住他的嘴:「別數。」

  夏筠之沒有理會,慢慢的捲起她的褲腿,膝蓋上,是一條一條的白色的,淡淡的疤痕,她的膝蓋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自從上次受了這樣嚴重的傷,膝蓋已經不大好了,跪,跳,彎曲這樣的大動作太猛的不行,若是長久的跪著,更是傷膝蓋。

  雖說陸滿舟沒讓她跪宋老,但是她還是自己偷偷跪了兩天,今天猛地磕到功德箱,傷口又裂開了。

  夏筠之輕輕撫上她的傷疤,問:「怎麼弄的?說話,別裝小啞巴。」

  方卿眠轉過頭去,沒有說話。

  「3,2,....」

  還沒數到1,方卿眠承認:「在港城,我.....以為滿舟有生命危險,就一步一跪,跪上了萬佛寺......」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聲若蚊蠅,夏筠之幾乎聽不見了。

  「那這麼說,陸滿舟死裡逃生,最應該謝謝你咯?」他氣極反笑,語氣不陰不陽「以後陸氏門口的關公撤了,換你的長生碑,畢竟你替他們保住了他們唯一的總經理,對嗎?」

  方卿眠絞著衣擺:「是他自己命大......」她話鋒一轉,正色「對,應該謝謝我,以後供我的長生牌位。」

  夏筠之沒理她,轉身離去。

  「哎......方卿眠趕忙追上,「我錯了,我錯了.....」

  她跑了兩步,氣喘吁吁,額角是細密的汗珠:「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麼?不敢一步一跪了?」夏筠之冷臉,眯著眼睛問她。

  「不敢騙你了。」她垂眸,不敢看夏筠之「我以後一定實話實說,行嗎?」

  夏筠之沉默半晌,向醒燈大師要來了紗布和膠帶。

  他彎腰,簡單地處理了傷口,貼上了紗布和膠帶,方卿眠看著他烏黑茂密的頭髮,笑:「你以後的孩子一定有一頭漂亮的長髮。」

  「為什麼?」他隨口一問。

  「因為你不禿啊。」她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還挺順的。」她笑。

  夏筠之被她逗笑了:「我才二十七歲,能禿嗎?」

  「有啊。」方卿眠回憶「之前跟唐恬恬出去應酬,有剛三十歲,就禿了一片地。」她捂著嘴偷笑「唐恬恬損,跟合作方的部門經理吵起來了,對方還沒說話,就被唐恬恬堵住,跟對方說『跟我說話之前先把地上的頭髮撿起來吧』。」

  「然後呢?」夏筠質問。

  「我沒忍住,笑出來了。對面的經理赤眉白眼的,最後合作吹了。」她聳了聳肩「唐恬恬不在乎,她說實在不行就回家繼承家業。」

  夏筠之有些無奈:「這公司遲早被你們兩個霍霍黃了。」


  方卿眠笑:「公司黃了,恬恬回家繼承家業,我回家當貴太太。」她揚了揚無名指的戒指,是那天在民政局門口,陸滿舟從她的中指上摘下來,套在她無名指上的。

  沒有盛大的儀式,但是那一刻,一切都恰到好處。

  夏筠之的臉沉了又沉,剛剛的一點喜悅蕩然無存。

  「什麼時候結婚的?」他問。

  「六天前。」她回答「沒有對外說,準備先不說。」

  夏筠之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她,良久,笑:「把自己套進去了?」

  他這話,別有深意,方卿眠聽懂了,沒有接話。

  「夏施主,觀音殿沒人了,求籤嗎?」

  恰到好處地打破了尷尬與沉默。

  夏筠之轉身,隨著醒燈大師走進了偏殿,一尊觀音像,是瓷塑,闔目垂手,握一支淨瓶甘露,插楊枝,普渡慈航。

  夏筠之磕了三個頭,搖了簽筒。

  掉出一隻簽。

  十八簽:曹國舅為仙。

  金烏西墜兔東升,日夜輪迴至古今;僧道的悉無不利,士農工商各從心。

  「是上籤。」方卿眠湊過頭,看了一眼「僧道的悉無不利,士農工商各從心。」她調笑「夏總大吉,心想事成。」

  「此卦陰陽消長之象,凡事遂意之兆也。」醒燈大師解簽「訴訟吉,尋人至,婚配合,月圓雲開,不久或有大喜,提前恭喜施主了。」

  夏筠之將簽交還給醒燈大師,雙手合十,添了一萬塊的香油錢:「借菩薩吉言了。」

  方卿眠偷偷側過身去,問道:「那你求的是什麼?」

  夏筠之不理她,撇過頭去:「不告訴你。」

  「施主是否求一簽?」醒燈大師望向方卿眠,他會觀一些面相,隱隱覺得女人聰慧,卻有走入死局,困頓而不自知之相。

  「我不求了。」她說「我不大信這些的。」

  「我捐了一萬的香火錢。」夏筠之說道「我求了上籤,大吉,算九千,剩下的一簽給你解簽。」

  方卿眠想了想,覺得錢不能白花,遂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捧起剛剛的簽筒,搖了搖,掉出一支簽。

  方卿眠撿起地上的一支簽,遞給了醒燈大師,醒燈大師皺眉,遲遲不動。方卿眠疑惑,問道:「怎麼了嗎?」

  醒燈大師盯著她好一會,方才回過神來,接過簽子,翻開正面:二十一簽,李旦龍鳳配。

  「陰陽道合總由天,女嫁男婚喜偎然。但見龍蛇相會合,熊羆入夢樂團圓。」醒燈大師解簽「謀算從心,上上大吉。」

  方卿眠沖夏筠之昂了昂頭:「瞧見沒,比你的還要好一些。那你捐了一萬,九千算我的,你只值一千。」

  「行。」夏筠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九千算你的,一千算我的。」

  方卿眠抻了抻衣角,朝醒燈大師拜了拜,走出了偏殿。

  望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身影,醒燈大師彎腰,緩緩從蒲團下撿出了另一根簽。

  剛剛簽筒掉出來兩隻簽,一支落到了蒲團底下,方卿眠沒有注意。

  一卦兩簽,一命兩運。

  醒燈大師翻開簽文的正面。

  五十四簽,下下籤。

  一求得上上大吉,一願是下下大凶。

  簽文做:夢中得寶醒來無,自謂南山只是鋤;若問婚姻並問病,別尋條路為相扶。

  醒燈大師凝視著殿外,佛火微熏,虛幻的光影在空氣中凝成了光暈,他捏著竹籤,上面的文字已經有些磨損,他上前兩步,追出門外,卻發現人已經走遠了。

  「漚珠槿艷,鏡花水月,萬事皆有定數。」他嘆了口氣「枉費心力,得不償失。罷了,罷了。」

  他將簽文放回了簽筒,抬頭,望著菩薩像,拜了三拜,走出了偏殿。

  ..................

  「陸總。」欒朗站在辦公室里,低聲匯報:「今天,太太她沒去醫館,隨著夏筠之去了大昭寺。」

  陸滿舟皺眉,問道:「去幹什麼了?」

  「不清楚。」欒朗回答「進去的時間不長,我們的人沒敢跟進去,今天香客不多,跟進去,容易被發現。後來在寺廟門前望了一眼,夏筠之,在給太太的膝蓋上藥。」


  欒朗小心翼翼地遞過手機,角度刁鑽,是夏筠之將方卿眠抱到花壇上,將她的腳放在腿上,卷開她的褲腿,還有一張,是彎腰幫她上藥,曖昧至極。

  陸滿舟握住手機的手一瞬間攥緊,死死的捏住,胸口悶得難受,那些照片就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一下的剮著他,一片一片,胸前的幾根骨頭,也斷了似的疼,一股滾燙的油,從口中灌進去,直直地澆在她的心肺上,痛得不能呼吸。

  「陸總,太太不是沒有分寸的人,更何況在外面,她一隻小心翼翼地瞞著您,不會不謹慎的。」欒朗觀察著陸滿舟的臉色,從他手中接過手機,這話,別人說,有挑撥離間,幸災樂禍的嫌疑,但是欒朗說出來,是真的怕陸滿舟想不開,砸了他的手機。

  陸滿舟看著無名指上的婚戒出神,良久,他將褪下婚戒,將婚戒捏在手中,對欒朗吩咐:「你去姚江的分公司,聯繫季誠,讓他去查夏筠之和方卿眠。」

  「您之前不是查過太太,確定她背景乾淨嗎?」欒朗好奇。

  「再查。」陸滿舟吩咐「仔仔細細地查,特別是夏筠之,他在湘市這麼多年,不可能毫無問題,不要光是面上的資料,深挖,他的生活,查查他的婚姻,感情,有沒有女朋友,前女友。」

  陸滿舟捏緊了鑽戒,在手中,劃出一條血痕,血痕赫然正中他手心的疤痕,是那天為了救方卿眠,曲雲綃命他廢了手,落下的疤痕。

  「您是懷疑,夏筠之和方小姐在很久之前就認識了?」

  陸滿舟沒有說話,眯著眼睛,凌冽,狠戾,有一種獵物脫離掌控的癲狂。

  「她騙我,從頭到尾都在騙我!」陸滿舟將桌上的文件一掃而空,一支水晶杯子落在地上,滾了兩圈,碰到磨砂的玻璃門,停下來,卻已經撞碎了。

  「其實....」欒朗看了看陸滿舟,沒敢說話,陸滿舟自持,不喜形於色,從來沒有生過這樣大的氣,就好像......欒朗好像不出來。

  這麼多年來,陸正堂騙他,陸蕭望騙他,蘇文月騙他,宋承安騙他,他似乎生活在一個只有謊言的世界,他需要赤誠與真心嗎?他需要愛情嗎?

  答案是肯定的,可是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他又會覺得愚蠢和可笑,所以,真假參半,亦正亦邪的人,對他而言,恰到好處。

  欒朗還是將剛剛的話說了出來:「其實太太之前也在騙您,您也是知道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他雖然情史幾乎等於0,但是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有的。

  陸滿舟轉頭,陰冷地盯著他,欒朗趕忙住嘴,說道:「我馬上就通知季誠。」

  「你親自去。」陸滿舟下命令「不要打電話,發消息,你見面,跟他說,你跟他聯繫的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欒朗點頭,離開。

  辦公室恢復了往日的寂靜,秘書敲了敲門,走進來:「陸總,剛剛聽見辦公室有動靜,是否需有事需要吩咐的?」

  秘書是新調上來的小姑娘,眉清目秀,溫柔恬靜,欒朗有頭腦,沉穩,負責跟著他處理文件,商務,而這個秘書主要負責生活上的瑣事,一以及總經辦的採購開銷,和他個人的生活等。

  陸滿舟陰沉著臉,點了點頭,背過身去,站在落地窗前。

  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大雨,淅淅瀝瀝,瓢潑傾盆,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像是用盡一生的力氣,想要將它砸穿,黑雲壓城,他下意識想問方卿眠有沒有帶傘,有沒有回家。

  掏出手機,他卻又後悔了,垂下手。

  他記得,第一次知道方卿眠的名字,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雨天,那天,她提著裙擺,敲下車窗,問他,老師,可以捎我一程嗎?雨太大了。

  一股苦澀的味道蔓延在他嘴裡,那一天的大雨,是天公作美,可是那一場「意外」的遇見,究竟是意料之外的緣分,還是苦心孤詣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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