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同穴窅冥何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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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笑著笑著,滾燙的淚珠又落了下來「他終於能撒手,去陪他心愛的女人了。」

  宋君遷聽不明白,他有慧根,也很聰明,但是年紀尚小,太過稚嫩,方卿眠你說的話太深奧,他聽不懂。

  「那你會幫師傅查嗎?」他抬起頭,滿眼是天真。

  「會。」她摸了摸他的頭「你師父幫我看病,三次了,都沒有收錢,我會幫他的。」

  宋君遷努了努嘴,轉過身,在門前的水池邊上,將碗放了進去,粼粼波光,將這支藥碗沖洗得乾乾淨淨,再不留一絲痕跡。

  「我覺得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方卿眠笑:「你怎麼知道我是好人?萬一我是壞人,你把證據銷毀了,我不幫你師傅,該怎麼辦呢?」

  宋君遷想了想,說:「師傅走的時候,抱著神龕上的靈位,笑得很開心,所以我相信,他不是你害死的,他是自願的。你是師傅走了這兩天,唯一來看他的人,說明你不心虛,所以,我相信你是好人。」

  方卿眠愣住,良久,她悶笑:「或許我算不上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好人,但我絕不會是一個壞人。」

  她伸出手,牽住宋君遷的手:「師傅離開的事,暫時不要告訴你的師兄,他明年要高考了,不要影響他。至於原因,你就說,龐家的一個親戚病重了,師傅去會診,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來。」

  她摸了摸宋君遷的額頭:「明白了嗎?」

  宋君遷點了點頭。

  「以後,你就跟著我,我養你。」

  宋君遷搖了搖頭:「師傅的醫館留給了我和師兄,我們兩用心經營,不會餓死的。」

  「不行。」方卿眠嚴詞拒絕「你現在在上高中,你的師兄要高考了,你們兩不能因為錢分心。當初你師傅養你,供你上學,就是希望你有出息,他走了,你更要努力,對嗎。」

  宋君遷面露難色,卻有了動搖,只是他倔強地握緊拳頭,不知道在堅持什麼,不肯答應。

  「你寫借條」方卿眠沒轍了「你寫借條,欠方卿眠姐姐錢,以後掙錢了,還給方卿眠姐姐,這樣行了嗎?」

  宋君遷仰頭,紅紅的眼眶閃著光:「行!師傅說,不能欠別人的,我寫欠條,行!」

  後院的靈堂燭火微弱,方卿眠勸了半天,終於將人勸動了,回去上學,宋承安的後事,交給方卿眠處理。

  「怎麼去了那樣久?」陸滿舟沒有抬頭,感受到身邊的人影,他問道。

  「小孩子有孝心,想在這跪一個星期,停靈,守孝,全了為人子的情誼。」她邊說邊從陸滿舟身邊拿了一摞子冥幣,往同盆里扔「現在夏至剛過,屍體不能停放太久,守滿三天,火化了,靈位放著,我替他,也替你,跪滿七天。」

  陸滿舟握住她的手:「我自己跪。」

  方卿眠轉頭,看著他,明顯一僵,他察覺出什麼了,是覺得他對不起宋承安嗎?

  「你膝蓋有傷,不能再折騰了。」他補充。

  方卿眠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是了,他又想起了她上萬佛寺,一步一跪的台階。

  「無妨。」她說「我盡一儘自己的孝心。」

  「陸滿舟。」她抬頭,望著他略微麻木的身影,問道:「你懷疑,宋承安倒戈你父親,當年對外宣稱你母親無事,他的話,你不聽,不信,對嗎?」

  方卿眠撿起旁邊的棍子,戳了戳火堆,將冥幣翻起來,火舌舔舐著每一處,燒得更旺了。

  「不要恨他,他沒有錯。」方卿眠說「有些事,他或許有苦衷,但是含冤之人終有一日能夠昭雪,天理昭彰,沒有誰能逃過法網。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盟友,有些事,你不說,我也會幫你做的。」

  陸滿舟的手一僵,火苗停留在他的指尖,差一點吞噬了他的血肉。

  他機械地轉頭,看著方卿眠,轉動著喉結,張了張嘴,不知要說什麼,話在舌尖繞了一圈,又吞了回去。

  「不怨我嗎?」他撥開她額前的碎發,她沒有化妝,有些憔悴,嘴唇塗了裸色的口紅,才顯得有些生氣。

  「怨啊」她哭笑不得「你不怨我嗎?」

  「也怨。」他說「只是不知道,你怨我多一些,還是我怨你多一些。」

  方卿眠想了想:「相互怨憎,說不定能抵消了,就當這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陸滿舟沒說話,看著她。

  「等停完靈,我們買一塊墓地,葬了宋叔叔吧。」方卿眠說「我選址,你出錢。」

  陸滿舟點了點頭。

  宋承安的墓地選址好後,方卿眠問了唐恬恬,打聽龐青梅的骨灰放在哪。

  唐恬恬說,龐青梅的骨灰放在了宛市的大昭寺,有一座專門的佛塔,是宛市的富豪捐地,用來存放仙逝的人的骨灰,只不過不對外售。

  方卿眠還是決定,去一趟大昭寺,將宋承安的骨灰和龐青梅的放在一處。

  她隨便找了個藉口糊弄唐恬恬,本來想騙唐恬恬給她打掩護的,唐恬恬在對面哼哼唧唧半天沒個結果。

  方卿眠怒了,問她到底想說什麼。

  唐恬恬「嗨」了一聲,說唐家還不夠格進。

  「什麼意思?」這下換方卿眠發蒙了。

  「大昭寺的佛塔是市里有頭有臉的人建的,大富和大貴,必然要占一個,這個佛塔在大昭寺的後山,是鎖著的,想進去祭拜的話,有限制,只能是當初捐過錢的人,或者登記在冊的人才能進去,唐家吧,雖然也算有點小錢,但是跟人家比起來,就是灑灑水,人家建這個,根本不帶我們家玩的。」

  「都有誰出錢了?」方卿眠問道。

  「我想想啊......」唐恬恬在對面開始掰手指頭「鄭家,陸家,梁書記,白局......」

  說了一堆,方卿眠聽困了,沒有一個能幫上忙的。

  「哦對了」唐恬恬忽然想起來,叫了一聲「還有一個!」

  「誰啊?」方卿眠問道。

  「夏筠之!他前年來這做生意了,將父母的骨灰遷過來了,你不是跟他熟嗎,他肯定行!」

  方卿眠愣了兩秒:「我怎麼不知道。」

  唐恬恬隔著電話,翻了個白眼,說道:「咋,還能啥事都讓你知道啊,要不然他們幾家給你寫個投名狀,把族譜都抄下來給你審閱好了。」

  方卿眠下意識地握緊電話,察覺到自己失言,沒計較唐恬恬的粗鄙,訕笑:「謝謝你。」

  掛了電話,她聯繫了夏筠之。

  夏筠之在電話那頭沉默兩秒,沒有拒絕,約了後天下午,接她去大昭寺。

  方卿眠在上大學時,來過一趟大昭寺,那時候是夏末初秋,滿山的綠蔭與枯黃相映,夾著著一點點的紅色,她沒拜佛,聽說大昭寺求籤很靈驗,她求了一簽,上上大吉,方卿眠又抽了一簽,還是上上大吉,她翻白眼,說,是不是簽筒里所有的下籤都被拿走了?

  冷如薇趕忙捂住她的嘴巴,說,對佛祖不敬,是要受天譴的。

  方卿眠說,窮,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天譴了。

  冷如薇想了想,覺得沒毛病。

  車繞著蜿蜒的公路盤旋而上,今日拜佛的人不多,寺廟裡寥寥幾人,除去骨灰盒,方卿眠將宋承安的骨灰包在一個小小的錦盒中,她偷天換日,用別的東西替換了宋承安的骨灰,她藏在包里,夏筠之沒有察覺。

  「怎麼會想起來將父母的骨灰遷到大昭寺?」沉默了一路,她覺得夏筠之並不想理她,所以率先開口,打破僵局。

  「他們是橫死,聽說這裡的大師道行高深,或許能超度。」夏筠之開口「前幾年剛來的時候,跟市裡的何局長有交情,託了他將父母的骨灰遷過來的。」

  方卿眠沉默著,沒說話。

  車很快停在了大昭寺門前,方卿眠下了車,寺里的醒燈大師親自出來迎了。他雙手合十,拜:「夏施主,好久沒來了。」

  夏筠之回禮:「最近太忙了,今日得空,開祭拜父母。」

  他瞥了一眼夏筠之身邊的方卿眠,問道:「這位是......」

  夏筠之介紹:「我妹妹。」

  方卿眠不作聲,她知道大昭寺的規矩,後山的佛塔供奉的大多是幾個家族,甚至是高官權貴仙逝的親人,所以非名冊上的人不能入內,方卿眠想進去,只能找一個合適的身份,她任由夏筠之說,不反駁。

  醒燈大師引著方卿眠去了後山,佛塔掩在深山蒼翠的松柏中,像是千年前的古城牆,歷經歲月的侵蝕,依舊挺拔。

  佛塔四面畫了壁畫,夏筠之介紹,這些筆畫是請了敦煌的一位壁畫修復師畫的,那位大師精通儒釋道,常年在戈壁灘的風沙中苦苦搜尋千年古韻,造化高深。


  方卿眠問,那比醒燈大師呢?

  醒燈大師回頭,說,修煉修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有自己的道,悟了自己的緣法,超脫了,修成正果。

  方卿眠臊得慌,抿緊嘴,低下頭,她說話唐突冒失了。

  「夏施主,請吧。」醒燈大師打開佛塔的門,每日清晨,晚上,都會有僧侶打掃,除此之外,逢初一十五,大師誦經,這裡很少有人來,也不允許有人來。

  佛塔的門開了,撲面而來的事檀香的味道,還有龍涎香,方卿眠對香味敏感,這裡的香用的是上好的紫檀香,一小段價值上千,按照整個塔里的,香氣的濃度以及擴散的程度來說,這個香至少熏了許多年,而且是不間斷的熏,所費不菲。

  「父親母親在二樓。」夏筠之說道「我先去祭拜,你去忙你的。」

  方卿眠點頭,這座佛塔的排列是按身份高低來的,中宮四層,當官的在最上面,壓商人一頭,陸家是商,縱然出的錢最多,又是富可敵國,但終究被壓一頭,在第三層。

  方卿眠順著樓梯,傷到了第三層,昏暗的燭火下,她一個一個地找,第三層大多是宛市一些商人的先輩,或者妻子,也有幾位是已故官員的遺孀,總之不如第一層氣派。

  方卿眠摸索了半天,看到了龐青梅的靈位,上面寫著:陸正堂之妻龐氏青梅。

  後面是一個小柜子,上了鎖。

  方卿眠踮起腳尖,夠不著,她思襯再三,將供桌上的瓜果,清香,蠟燭,靈位,挪到了地上,踩著小供桌,剛好能夠到。她從發間取下一個小珍珠髮夾,掰直了,往鎖芯里一桶,捅咕了一下,沒開,她再捅咕,開了。

  她將髮夾別在胸口,摘下鎖,打開隔間的小門,裡面是一個巨大的錦盒,是用玉石打造的,外面鑲了一圈的金,金玉安魂,這裡面大多的骨灰盒都是這個樣子。

  她從包里端端正正的掏出了宋承安的骨灰,安放在了龐青梅的盒子邊上,做完這一切,她又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歸置回原位,跪在地下,磕了三個響頭。

  龐阿姨,宋叔叔,或許人間的牽絆,俗世眼光太多,害有情人不能眷屬,但我相信同穴窅冥,他生緣會,終有一日,於大千世界,紅塵萬丈,你們會再遇。

  她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靈位,心裡卻又恨,將剛剛掰直的珍珠夾子的一頭磨尖,在陸正堂的名字上狠狠劃了一道痕跡,然後離開,去了二樓。

  夏筠之在二樓等著她,她上前,從夏筠之手裡接過燃著的三柱清香,拜了三拜,再叩頭,插進了香爐中。

  靈位上刻著:夏景淮,羅織煙靈位

  「走吧。」夏筠之轉過身,沒有片刻停留,走出了佛塔。

  方卿眠跟上他,彎彎曲曲的樓梯,在盡頭旋轉消失,無聲的,冗長的。

  「大昭寺的簽很靈,要求一個嗎?」方卿眠跟在夏筠之身後,察覺到他今天心情不佳,主動搭話。

  他悶悶,說了一聲嗯。

  醒燈大師在佛塔外等他們,引著兩人去了大雄寶殿,正殿三尊大佛,夏筠之恭恭敬敬,對每個佛像磕頭。

  方卿眠不信這些,又怕褻瀆,站在殿外,沒進去,夏筠之瞥了她一眼:「剛剛去佛塔祭拜,怎麼如今就不信了?」

  方卿眠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腆著臉,接過他手裡的香,跪下來,老老實實地拜了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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