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雪落京都,將軍西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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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6章 雪落京都,將軍西狩

  天啟五年十一月上旬。

  京都的第一場雪,終於落了下來。

  細碎的雪沫子,被凜冽的西北風卷著,從鴨川的水面上掠過,撲在京都御所朱紅色的宮牆上,撲在二條城黑沉沉的箭樓檐角上,很快就給這座千年古都,裹上了一層薄薄的素白。

  雪越下越大,從細碎的沫子,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鵝毛,不過半日功夫,街道、屋頂、

  橋樑、神社的鳥居,就都被白雪覆蓋,天地間一片蒼茫,只剩下御所的金瓦、二條城的黑牆,在白雪裡露出刺目的輪廓,像兩頭對峙的巨獸,隔著半座京都,無聲地較量著。

  二條城,這座德川幕府在京都的居城,此刻早已被肅殺的氣息填滿。

  城牆上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名身著黑甲的旗本武士,手按刀柄,目光銳利地掃過城下的每一寸土地,連一片雪花落在城牆上,都能讓他們瞬間繃緊神經。

  而二之丸御殿的大廣間內,氣氛卻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冰冷。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的黑檀木御座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卻布滿了陰沉的怒火,眼底的紅血絲如同蛛網般蔓延。

  大廣間內鴉雀無聲,兩側坐著的譜代大名、老中、旗本將領,一個個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自己的一點動靜,就點燃了將軍大人的怒火。

  御座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地撕碎的信紙,那是從江戶送來的,大御所德川秀忠的親筆手諭。

  就在月余前,後水尾天皇突然頒布退位詔書,將皇位禪讓給了年僅三歲的皇女興子內親王,也就是明正天皇。

  消息傳來,德川家光當場就掀了桌子,怒不可遏地要下令,讓京都所司代帶兵圍了御所,把後水尾上皇軟禁起來,還要把攛掇天皇退位的公卿們全部抓起來,流放荒島。

  可他的命令還沒發出去,江戶的大御所德川秀忠,就派來了快馬使者,送來了一封長達十數頁的手諭,劈頭蓋臉地把他訓斥了一頓。

  手諭里,德川秀忠的話寫得毫不客氣,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德川家光的痛處:「吾兒家光,你繼位不過年余,就以為自己能掌控天下了?

  天皇退位,你難辭其咎!

  我德川家能坐穩這征夷大將軍的位置,靠的不是一味的強硬,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是借著天皇的名頭,號令天下大名!

  你讓春日局一介乳母入宮面聖,羞辱天皇,逼得他只能以退位明志,你可知這是把刀把子遞到了明軍手裡?!」

  「明軍打著尊王攘夷、還政天皇」的旗號登陸九州,多少對幕府不滿的大名、武士,都在盯著朝廷的動靜!

  若是天皇真的和明軍聯手,下一道討伐幕府的敕令,天下的大名會有多少倒戈?

  我德川家三代人打下的江山,就要毀在你的手裡!」

  「當下的頭等大事,從來都不是和朝廷爭那點臉面,不是什麼紫衣法度,不是什麼朝廷的權柄,是打退明軍的進攻!

  只要把明軍趕下大海,守住了九州,守住了日本,回頭你想怎麼收拾朝廷,怎麼收拾那些公卿,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若是明軍贏了,你連江戶城都保不住,還談什麼壓制朝廷?!」

  「立刻放下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去御所,給天皇賠罪,緩和和朝廷的關係!

  把朝廷牢牢綁在我們的戰車上,絕不能讓他們成為明軍的旗幟!

  否則,你就不配坐這個將軍的位置!」

  老父的訓斥,讓德川家光憤怒異常。

  他從繼位那天起,就立志要做一個超越祖父德川家康、父親德川秀忠的將軍,要把幕府的權威,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要讓朝廷徹底淪為擺設,讓全日本的大名,都匍匐在德川家的腳下。

  所以他才會制定《公家諸法度》,死死限制朝廷的權力。

  所以他才會頒布《敕許紫衣法度》,奪走天皇最後一點實權。

  所以他才會讓春日局入宮,用最極致的方式,羞辱後水尾天皇,打碎朝廷最後的尊嚴。

  他以為,自己手握二十萬大軍,京都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天皇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傀儡,就算再不滿,也只能忍著。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懦弱的傀儡天皇,竟然敢用退位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狠狠反將了他一軍,把他推到了萬劫不復的懸崖邊。


  他震怒,他不甘,他覺得自己的臉面,被天皇用退位的方式,狠狠踩在了地上。

  可他更清楚,父親說的是對的。

  當下的局勢,已經容不得他再任性妄為了。

  九州的戰報,一封接著一封地送到京都,每一封都帶著壞消息。

  松浦隆信率領的先鋒,連下佐世保、伊萬里,兵鋒直指早岐、友田;鄧世忠率領的明軍主力,在博多灣成功登陸,兵圍久留米。

  汪的水師封死了九州西海岸,增田義次登陸島原半島。

  徐勇曾的船隊襲擾薩摩藩,牽制了島津氏的四萬大軍。

  李忠率領的遼東精銳,從長崎一路北上,勢如破竹。

  酒井忠勝在九州苦苦支撐,雖然靠著堅壁清野和梯次防禦,勉強擋住了明軍的攻勢,可局勢依舊發發可危,每天都在向他求援,要兵、要糧、要彈藥、要援軍。

  外有明軍大兵壓境,九州戰事節節敗退。

  內有天皇退位,輿論洶洶,朝廷與幕府的矛盾徹底激化。

  一旦皇室真的和明軍聯手,發布討伐幕府的敕令,那些本就對德川家心懷不滿的外樣大名,必然會紛紛倒戈,到時候,德川幕府就會陷入腹背受敵、萬劫不復的境地。

  他就算再不甘,再憤怒,也必須先低頭,先穩住朝廷,穩住後方。

  「將軍大人,大御所大人的手諭,雖然難聽,都是為了幕府的江山社稷啊。」

  坐在下首首位的老中酒井忠世,緩緩站起身,對著德川家光深深一躬,聲音蒼老卻沉穩。

  「酒井忠勝大人從九州送來的急報,您也看到了。

  明軍攻勢迅猛,酒井大人在前線苦苦支撐,急需我們穩住後方,給他提供支援。

  若是我們現在和朝廷徹底撕破臉,只會讓前線的局勢雪上加霜。

  當務之急,是先和朝廷和解,把天皇的旗幟,抓在我們自己手裡。」

  「是啊將軍大人!」

  另一位老中土井利勝也跟著站起身,躬身說道:「後水尾上皇退位,看似是對我們的控訴,實則也是給了我們一個台階。

  新帝登基,正是我們示好的機會。

  只要我們和朝廷和解,明軍的尊王攘夷」旗號,就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

  「和解?怎麼和解?」

  德川家光猛地抬起頭,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不甘。

  「他用退位來打我的臉,我還要親自去御所,給他賠罪?

  還要恢復那幾個掇他退位的公卿的官職?

  還要擱置紫衣事件?

  那我德川家光的臉面,往哪裡放?

  幕府的威嚴,往哪裡放?」

  「將軍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酒井忠世抬起頭,看著德川家光,語氣懇切。

  「當年太閤公,為了一統天下,能屈身給織田信長牽馬墜蹬。

  家康公,為了保住德川家,能親手逼死自己的長子信康,能在豐臣秀吉面前俯首稱臣。

  一時的低頭,不是懦弱,是為了日後的萬丈光芒。」

  「等我們打退了明軍,平定了九州,整個日本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到時候,想怎麼處置那些公卿,想怎麼收回朝廷的權柄,還不是將軍大人一句話的事?

  可若是現在,為了一時的意氣,和朝廷徹底決裂,讓明軍鑽了空子,那才是萬劫不復啊!」

  德川家光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血來。

  他閉了閉眼,腦海里反覆閃過父親的訓斥,閃過九州的戰報,閃過明軍「尊王攘夷」的檄文,最終,重重地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翻倒,滾燙的茶水潑灑在榻榻米上,發出「滋啦」的聲響。

  「好。」

  德川家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冰冷的寒意。

  「我去御所。我去見他。」

  大廣間內的眾人,齊齊鬆了一口氣,紛紛躬身行禮:「將軍大人英明!」


  「但是。」

  德川家光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寒光。

  「今日我所受的屈辱,他日,我必百倍奉還。等打退了明軍,我要讓後水尾,讓那些公卿,付出代價!」

  第二日,雪停了。

  初晴的陽光,灑在京都御所的朱紅宮牆上,白雪反射著金光,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德川家光的車駕,從二條城出發,朝著京都御所而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百名身著黑甲的旗本武士,騎著高頭大馬,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道兩側。

  緊隨其後的,是德川家光的牛車,車身用黑漆打造,鑲嵌著金紋,車簾上繡著巨大的三葉葵家紋,由四匹純白的駿馬拉著,緩緩前行。

  牛車兩側,是三百名手持長槍的足輕,隊列整齊,步伐沉穩,甲冑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很遠。

  整個京都的百姓,都躲在門窗後面,偷偷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連頭都不敢露出來。

  將軍大人和朝廷鬧得正僵,天皇剛剛退位不久,將軍大人這個時候入宮,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牛車緩緩停在了京都御所的建禮門前。

  車門被拉開,德川家光彎腰走下了牛車。

  他今日沒有穿陣羽織,而是身著一身正一位的束帶裝束,黑色的朝服上繡著精緻的家紋,頭戴烏紗帽,身姿挺拔,年輕的臉上,沒有了昨日的暴怒,只剩下一片平靜,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建禮門內,朝廷的公卿們,早已在此等候。

  左大臣近衛信尋、右大臣鷹司教平,還有一眾殿上人,都身著朝服,躬身站在門內,等著德川家光的到來。

  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有惶恐,有不安,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他們原本以為,德川家光會暴怒之下,對朝廷動手,卻沒想到,他竟然會親自入宮,主動示好。

  「將軍大人駕臨,臣等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近衛信尋上前一步,對著德川家光深深一躬,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左大臣客氣了。」

  德川家光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新帝登基,本將軍身為征夷大將軍,理應入宮覲見,參拜上皇與陛下。」

  說完,他便抬步,徑直走進了建禮門,身後的一眾譜代家臣,也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穿過長長的迴廊,越過紫宸殿,最終,德川家光來到了清涼殿。

  殿內鋪著潔白的榻榻米,四壁的隔扇上,畫著精美的山水圖,香爐里燃著淡淡的沉香,煙氣裊裊。

  主位的御座上,坐著年僅三歲的明正天皇,小小的身子,穿著寬大的天皇朝服,被乳母抱在懷裡,懵懂地看著殿內的眾人,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咿呀的童音。

  而御座的側位,坐著後水尾上皇。

  他身著一襲素色的直衣,頭髮花白,面容清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走進來的德川家光,眼神里沒有波瀾,卻像結了冰的湖面,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意與怨恨。

  殿內兩側,站著一眾公卿,一個個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德川家光走到殿中央,停下了腳步。

  按照日本的禮法,征夷大將軍見到天皇,需要行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禮。

  以往,德川家光每次入宮,雖然也會行禮,卻總是敷衍了事,帶著武家的傲慢。

  可今日,他卻撩起朝服的下擺,雙膝跪地,對著御座上的明正天皇,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動作一絲不苟,沒有半分敷衍。

  「臣,征夷大將軍、內大臣德川家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清涼殿內,清晰地迴蕩著。

  御座上的明正天皇,依舊懵懂地看著他,咿呀了一聲,伸出小手,指向了他腰間的佩刀。

  抱著天皇的乳母,嚇得臉色慘白,連忙按住了小天皇的手,對著德川家光連連躬身道歉,頭都不敢抬。

  德川家光卻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對著小天皇,微微頷首,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隨即,又轉過身,對著側位的後水尾上皇,再次躬身行禮:「臣,德川家光,參見上皇。」


  後水尾上皇看著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冰冷:「將軍大人日理萬機,手握天下權柄,怎麼會有空,來我這清冷的御所?」

  這話里的譏諷與怨恨,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德川家光卻仿佛沒有聽出來一般,再次躬身,語氣誠懇:「上皇退位,新帝登基,臣本該第一時間入宮參拜,只因軍務繁忙,遲至今日,是臣的過失。

  今日入宮,一是參拜陛下與上皇,二是,為之前的一些誤會,向上皇與朝廷,賠罪。

  「」

  這話一出,殿內的公卿們,瞬間一片譁然,紛紛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德川家光。

  誰也沒想到,這位向來強硬、視朝廷為無物的年輕將軍,竟然會當眾,向後水尾上皇賠罪。

  後水尾上皇的身子,也微微一顫,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冰冷的模樣,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德川家光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的公卿們,緩緩開口:「之前,幕府頒布的《敕許紫衣法度》,操之過急,驚擾了佛門,也讓上皇與朝廷為難。

  此事,是幕府考慮不周,即日起,暫停執行《敕許紫衣法度》,大德寺、妙心寺七十二位高僧的紫衣敕許,依舊有效,幕府不再追究。」

  這話一出,殿內更是一片死寂。

  公卿們一個個面面相覷,眼裡滿是震驚。

  紫衣事件,是這段時間來,朝廷與幕府衝突的核心,德川家光為了奪走天皇授予紫衣的權力,不惜和朝廷徹底撕破臉,可現在,他竟然主動暫停了法度,承認了天皇的紫衣敕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示好了,這是實實在在的讓步。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德川家光繼續說道:「權大納言中院通村、大納言勸修寺尹豐、文學博士清原宣賢三位大人,忠心皇室,品行端正,之前幕府對三位大人的處置,多有不妥。

  即日起,恢復三位大人的所有官職,依舊在朝中任職,任何人不得刁難。」

  中院通村三人,是後水尾上皇最信任的心腹,也是這次天皇退位事件中,最核心的人物。

  之前幕府下令,將三人罷官免職,軟禁在家,現在,德川家光竟然直接恢復了他們的官職,等於把斬斷的天皇羽翼,又重新給接了回去。

  後水尾上皇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看著德川家光,眼神里的冰冷,漸漸化開了一絲,卻依舊沒有說話。

  「還有。」

  德川家光的語氣,再次變得鄭重起來。

  「春日局無官無品,擅自入宮,驚擾聖駕,對上皇與陛下大不敬,是臣管教不嚴。

  臣已經下令,將春日局罰俸一年,禁足江戶府邸三月,閉門思過。

  日後,幕府上下,再有對皇室不敬者,臣定當嚴懲不貸。」

  這三條讓步,一條比一條重,幾乎是把之前幕府對朝廷的所有強硬措施,全部推翻了。

  殿內的公卿們,此刻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原本以為,這次天皇退位,必然會引來幕府更瘋狂的打壓,卻沒想到,等來的,竟然是德川家光的低頭和讓步。

  後水尾上皇看著德川家光,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里依舊帶著幾分沙啞,卻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將軍大人有心了。」

  短短六個字,卻意味著,他接下了德川家光遞過來的這個台階。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德川家光的讓步,不過是權宜之計,是因為九州的戰事,不得不暫時向朝廷低頭。

  等打退了明軍,這位年輕的將軍,必然會加倍地把今天的讓步,全部拿回去。

  可他又能怎麼樣呢?

  他是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後裔,可他手裡沒有一兵一卒,沒有一寸土地,整個京都,都在德川家的掌控之中。

  他用退位,表達了自己的反抗,打了德川家光的臉,可也僅此而已了。

  德川家光給了他台階,他只能順著台階下來。

  至少,現在,他保住了朝廷最後的一點臉面,保住了自己的心腹大臣,保住了皇室最後的一點尊嚴。

  「上皇言重了。」

  德川家光再次躬身,語氣恭敬。


  「皇室與幕府,本就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明國大軍入侵,屠戮我日本百姓,侵占我日本國土,正是我等上下一心,共御外敵之時。

  臣,定會率領幕府大軍,擊退明軍,保日本全境安寧,護皇室安穩無虞。」

  後水尾上皇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道:「將軍大人有心了。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臣,告退。」

  德川家光再次對著御座上的明正天皇,和側位的後水尾上皇,躬身行了一禮,隨即轉身,帶著一眾家臣,緩緩退出了清涼殿。

  走出御所的那一刻,冬日的寒風迎面吹來,德川家光臉上的溫和與恭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朱紅宮牆圍起來的御所,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寒光。

  今日他所受的屈辱,所做的讓步,他日,必然會連本帶利,全部討回來。

  回到二條城,德川家光立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春日局一人。

  春日局依舊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見到德川家光,立刻跪倒在地,對著他深深叩首,聲音裡帶著愧疚:「將軍大人,都是老身的錯。

  是老身魯莽,入宮驚擾了聖駕,給將軍大人惹來了這麼大的麻煩,害的將軍大人不得不向朝廷低頭,還讓將軍大人罰了老身。

  老身罪該萬死,請將軍大人降罪。」

  她是德川家光的乳母,一手把他帶大,為了保住他的將軍之位,不惜千里迢迢跑到駿府,找德川家康哭訴。

  她這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德川家光,就是德川幕府。

  這次入宮羞辱天皇,也是為了幫德川家光立威,卻沒想到,最終鬧到了天皇退位的地步,差點給幕府招來滅頂之災。

  德川家光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春日局,看著她鬢邊的白髮,眼底的冰冷,瞬間化開了一絲暖意,語氣也柔和了下來:「阿福,起來吧。這件事,不怪你。

  你是為了我,為了德川家。」

  「罰你禁足三月,罰俸一年,不過是做給朝廷看的樣子,當不得真。

  江戶的府邸,你不必回去,就留在二條城,待在我身邊。」

  「這世上,誰都可以怪你,唯獨我不行。

  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德川家光。」

  春日局抬起頭,看著德川家光,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哽咽著說道:「將軍大人————」

  「好了,不說這些了。」

  德川家光扶著她坐下,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朝廷這邊,暫時穩住了。

  接下來,就是最要緊的事了。

  怎麼打退明軍,怎麼守住九州。」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白雪覆蓋的京都,聲音低沉:「酒井忠勝在九州,打得太艱難了。

  明軍的火力太強,水師又掌控著制海權,他只能被動防守,撐不了多久。

  我們必須儘快出兵,前往九州,親自坐鎮指揮。」

  「將軍大人,您要親自去九州?」

  春日局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擔憂。

  「九州前線戰火紛飛,太危險了!

  您是幕府將軍,是日本的支柱,萬萬不能親臨險地啊!

  您可以派援軍過去,讓酒井大人繼續指揮就好了!」

  「不行。」

  德川家光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這次和明軍的戰爭,不是普通的地方叛亂,是關乎德川幕府生死存亡的大戰。

  我必須親自去九州,只有我親自去,才能鎮住那些外樣大名,才能調動全日本的兵力,才能讓前線的將士,士氣大振。」

  「我不僅要打退明軍,還要借著這場戰爭,徹底收服那些外樣大名,把幕府的權威,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要讓全日本的人都知道,我德川家光,不比祖父和父親差。

  我還要讓海峽對岸的那個大明皇帝知道,我大日本國,不是朝鮮,不是他想拿就能拿下的!」


  春日局看著德川家光眼中的光芒,知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再也無法更改。

  她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咽著說道:「好。老身陪將軍大人一起去九州。無論將軍大人去哪裡,老身都陪著您。」

  穩住了朝廷,德川家光立刻開始著手,搶占輿論高地,徹底破解明軍的「尊王攘夷」旗號。

  他很清楚,朝廷的和解,只是第一步。

  想要徹底瓦解明軍的輿論優勢,就必須把天皇的旗幟,牢牢抓在自己手裡,把這場戰爭,從「幕府與大明的戰爭」,變成「日本全民族抵禦外來侵略的衛國戰爭」。

  他親自召見了幕府的御用文人,林羅山父子。

  林羅山是日本朱子學的宗師,也是德川幕府的御用文人,深受德川家康、德川秀忠的信任,負責幕府的文書、文告撰寫,在文壇和士林之中,有著極高的威望。

  二條城的書院內,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躬身站立的林羅山父子,緩緩開□:「林桑,今日請你們來,是要讓你們,以新帝明正天皇的名義,撰寫一份昭告全日本的詔書。」

  「請將軍大人示下,詔書要寫些什麼內容?」林羅山躬身問道。

  德川家光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份詔書,要寫清楚三件事。

  第一,明軍所謂的尊王攘夷、還政天皇」,不過是欺世盜名的謊言,他們真正的目的,是侵占我日本的國土,屠戮我日本的百姓,把日本變成大明的殖民地,讓我日本的萬民,都成為明國的奴隸。」

  「第二,要痛斥明軍在九州的所作所為。

  他們焚毀村莊,屠戮百姓,褻瀆神社,燒毀佛經,是違背天道、人神共憤的外來侵略者。

  他們不僅是幕府的敵人,更是全日本、全民族的敵人,是天照大神的敵人。」

  「第三,要號召全日本的大名、武士、百姓,團結在天皇和幕府的旗幟下,上下一心,同仇敵愾,共同抵禦外來侵略者。

  凡是立下戰功者,無論是大名、武士,還是平民百姓,天皇和幕府都會給予重賞,加封領地,授予官職。

  凡是通敵叛國,私通明軍者,全日本共誅之,全族抄斬,絕不姑息。」

  林羅山一邊聽,一邊快速地記錄著,額頭漸漸滲出了汗水。

  這份詔書一旦發布,就等於徹底把天皇和幕府綁在了一起,把明軍釘在了「侵略者」的恥辱柱上,直接釜底抽薪,破解了明軍的「尊王攘夷」旗號。

  「將軍大人英明。」

  林羅山躬身說道:「屬下明白了。屬下一定傾盡所學,撰寫好這份詔書,不辜負將軍大人的信任。

  「好。」

  德川家光點了點頭,語氣嚴肅。

  「這份詔書,事關重大,我要你們父子二人,今日之內,必須撰寫完畢,拿來給我審閱。

  詔書的措辭,一定要字字誅心,要讓全日本的人,都看清楚明軍的真面目,都能同仇敵愾,跟著幕府,一起抵禦外敵。」

  「屬下遵令!」

  林羅山父子齊齊躬身行禮,隨即轉身,快步退了出去,不敢有半分耽擱。

  當日傍晚,林羅山父子就把撰寫好的詔書,送到了德川家光的面前。

  德川家光拿著詔書,逐字逐句地審閱,反覆修改了數次,把每一句話,都打磨到了極致。

  詔書里,字字句句都站在天皇和日本民族的立場上,把明軍塑造成了無惡不作的侵略者,把幕府塑造成了保衛國家、保衛天皇、保衛百姓的中流砥柱,極具動性。

  審閱完畢,德川家光立刻下令,讓京都所司代,連夜安排人手,把這份詔書,抄錄了數千份。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無數的快馬,就從京都出發,朝著日本的各個方向疾馳而去。

  關東、關西、九州、四國、中國地方,無論是幕府的直轄領地,還是各大名的藩國,都在第一時間,收到了這份蓋著天皇玉璽和幕府大印的詔書。

  與此同時,德川家光還下達了嚴令,讓全日本的神社神官,無論是神道教的神官,還是佛教的寺院住持,都必須在自己的神社、寺院裡,向信眾、百姓,宣講這份詔書。

  凡是拒不執行的,立刻廢除僧籍、神籍,抄沒家產,流放荒島。

  日本的神社、寺院,遍布全國的每一個村落,是百姓們精神信仰的核心。


  神官和住持們的宣講,比任何文書都更有說服力。

  短短十日之內,這份詔書,就傳遍了日本的每一個角落。

  效果,遠超德川家光的預期。

  原本,明軍的「尊王攘夷」旗號,確實吸引了不少對幕府不滿的武士、浪人,甚至不少百姓,都對明軍抱有期待,覺得明軍來了,就能擺脫幕府的高壓統治。

  可詔書一發布,再加上神社、寺院的宣講,所有人的想法,都變了。

  他們再不滿幕府,也是日本人。

  幕府再不好,也是日本的武家政權,是自己人。

  可明軍,是外來的侵略者,是來侵占他們的土地,屠戮他們的族人,燒毀他們的神社的。

  尤其是詔書里,痛斥明軍褻瀆神社、燒毀佛經的內容,更是觸動了百姓們的底線。

  在這個時代的日本,神道教和佛教的信仰,深入骨髓,褻瀆神社,是比殺了他們還要嚴重的事情。

  一夜之間,輿論徹底反轉。

  原本對幕府不滿的百姓,紛紛站到了幕府一邊,不少村落的百姓,自發地組織起來,按照幕府的堅壁清野令,把糧草、物資運往內陸,填埋水井,燒毀房屋,不給明軍留下一粒糧食。

  不少浪人、鄉士,自發地組成隊伍,前往九州前線,要跟著幕府軍,一起抵禦明軍。

  就連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想要借著天皇退位的機會,倒向明軍的外樣大名,也徹底打消了念頭。

  解決了朝廷和輿論的問題,德川家光立刻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對明戰爭上。

  而就在這個時候,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特使尼古拉斯·庫恩,再次來到了京都,求見德川家光。

  對於荷蘭人,德川家光之前的態度,一直是極其強硬的。

  他可以和荷蘭人做生意,可以買他們的火炮、火槍,可在傳教這件事上,他始終守著最嚴的紅線,絕不允許荷蘭人在日本傳教,甚至連荷蘭人攜帶宗教書籍進入日本,都是嚴令禁止的。

  之前,庫恩和酒井忠勝談判,提出了諸多條件,其中就包括在日本的傳教權,德川家光得知之後,當場就嚴詞拒絕了,甚至差點終止了和荷蘭人的合作。

  可現在,局勢不一樣了。

  明軍的攻勢越來越猛,九州的局勢越來越危急,幕府急需荷蘭人的艦隊和火炮,來對抗明軍的水師和火器優勢。

  再加上父親德川秀忠從江戶送來的手諭里,反覆告誡他:「當下,一切都要為打退明軍讓路。

  傳教也好,貿易特權也罷,都是小問題。

  只要打退了明軍,回頭想怎麼收拾荷蘭人,都易如反掌。

  若是輸了戰爭,一切都是空談。」

  父親的話,讓德川家光徹底放下了之前的執念。

  他在二條城的會客室里,親自接見了庫恩。

  會客室里,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的荷蘭特使庫恩,沒有絲毫拐彎抹角,直接開口問道:「庫恩特使,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就直說吧。」

  庫恩對著德川家光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歐式的禮節,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開口說道:「將軍大人,我今日前來,是想和將軍大人,再次談談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和幕府的合作事宜。

  之前我們和酒井忠勝大人談的條件,將軍大人一直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

  現在,明軍在九州的攻勢越來越猛,我想,將軍大人,應該需要我們荷蘭人的幫助。」

  「沒錯。」

  德川家光沒有否認,直接點了點頭。

  「我需要你們的艦隊,需要你們的火炮、火槍,需要你們的軍事教官。

  只要你們能拿出足夠的誠意,幫助幕府打退明軍,之前你們提出的條件,我都可以答應。」

  這話一出,庫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顯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以為,還要和這位強硬的年輕將軍,進行一番漫長的談判,甚至要做出不少讓步,才能達成合作,卻沒想到,德川家光竟然直接鬆口了,答應了所有的條件。

  他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連忙問道:「將軍大人,您說的是真的?


  您願意答應我們之前提出的所有條件?

  包括對日貿易獨家壟斷權,租界治外法權,還有————在日本的傳教權?」

  「沒錯。」

  德川家光看著他,語氣平靜。

  「我可以答應你們,戰後,給予荷蘭東印度公司日本全境的獨家貿易壟斷權,在平戶劃給你們專屬的商館租界,租界內你們擁有治外法權,你們的商船免除所有進出口關稅。

  我甚至可以答應你們,允許荷蘭的傳教士,在九州的指定區域內傳教,幕府不會幹涉「」

  。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是,我有條件。」

  「將軍大人請講!」

  庫恩立刻挺直了身子,臉上滿是激動的神色。

  他太清楚這些條件的價值了,一旦達成,荷蘭東印度公司就能徹底壟斷整個東亞的貿易,獲得難以想像的巨額利潤。

  「第一,一個月之內,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主力艦隊,必須抵達九州海域,協助幕府作戰,要麼與明軍水師決戰,要麼切斷明軍從琉球、釜山到九州的補給線。

  艦隊規模,不得少於二十艘蓋倫戰艦,火炮總數不得少於五百門。」

  「第二,立刻向幕府交付三百門重型加農炮,配套的炮彈、火藥,兩千支改良型重型火繩槍,五十名資深火炮教官,一百名火繩槍教官,必須在十日之內,送到九州前線。」

  「第三,動用你們所有的情報網絡,向幕府提供明軍的兵力部署、補給航線、作戰計劃的所有詳細情報,同時策反明朝的海商、官員,擾亂明軍的後方。

  只要能拿到有價值的情報,幕府會給予重賞。」

  德川家光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條件,都清晰明確,沒有絲毫含糊:「只要你們能做到這三點,我答應你們的所有條件,戰後全部兌現。

  若是你們做不到,那之前的所有承諾,全部作廢。

  幕府會立刻驅逐所有荷蘭商人,關閉荷蘭商館,和葡萄牙、西班牙重新通商。

  庫恩特使,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我完全明白!」

  庫恩激動得臉都紅了,連忙躬身說道:「將軍大人放心!我立刻就給巴達維亞總部寫信,不,我親自乘船回去!

  一個月之內,我們荷蘭的艦隊,一定會抵達九州!

  所有的火炮、火槍、教官,十日之內,一定送到九州前線!

  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定會全力協助幕府,擊敗明軍!」

  這是個好買賣!

  付出的,不過是幾十艘戰艦,幾百門火炮,幾百名教官,可換來的,卻是整個日本的獨家貿易壟斷權,是源源不斷的白銀,是整個東亞貿易的主導權。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和庫恩達成協議之後,德川家光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

  有了荷蘭人的艦隊和火炮,至少在海上,他們有了和明軍抗衡的資本,不用再眼睜睜看著明軍的水師,在日本的沿海橫行無忌。

  時間轉眼就到了十一月下旬。

  京都的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大雪,接連下了三天三夜,整個京都,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天地間一片蒼茫。

  可二條城內外,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德川家光要親自率軍出征九州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整個京都,乃至全日本。

  來自全日本各藩的大軍,源源不斷地朝著京都集結。

  譜代大名們,率領著麾下的精銳,日夜兼程趕來,要跟著將軍大人一起出征。

  外樣大名們,也不敢怠慢,紛紛率領著藩內的精兵,抵達京都,聽候德川家光的調遣。

  校場上,旌旗獵獵,黑色的三葉葵家紋旗,在風雪中高高飄揚。

  數十萬大軍列陣而立,甲冑的寒光穿透了漫天風雪,喊殺聲震徹雲霄,連天地間的風雪,都仿佛被這股鐵血的氣勢,震得四散開來。

  糧草、彈藥、軍械、被服,源源不斷地從江戶、從日本各地,運往京都,再從京都,沿著山陽道,朝著九州方向轉運。

  數十萬民夫,推著獨輪車,趕著馬車,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綿延數十里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出征前的最後一夜,德川家光在二條城的大廣間內,召開了最後的軍議。

  大廣間內,燈火通明,燭火搖曳,映照著滿屋子的大名和將領。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一身亮銀甲冑,腰間佩著祖傳的太刀,年輕的臉上,滿是肅殺與威嚴。

  他的下首,左側站著他的弟弟,駿河中納言德川忠長,右側站著幕府老中酒井忠世、

  土井利勝,再往下,是井伊直孝、本多忠高這些譜代大名,還有毛利秀元這些外樣大名,黑壓壓地站了一屋子,人人神情肅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諸位。」

  德川家光緩緩開口,聲音洪亮,穿透了風雪的呼嘯,傳遍了整個大廣間:「明國大軍入侵我日本,侵占我九州土地,屠戮我日本百姓,褻瀆我天照大神的神社,罪惡滔天,人神共憤!」

  「我,德川家光,日本國征夷大將軍,今日,將親率二十萬大軍,西征九州!

  我要讓海峽對岸的明國皇帝看看,我大日本國,不是任人欺凌的朝鮮!

  我要讓那些明軍知道,我日本的武士,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要把那些入侵的明軍,全部趕下大海,讓他們葬身魚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戰意與決絕,在大廣間內迴蕩著。

  「吾等願追隨將軍大人,共御外敵,驅逐明軍,萬死不辭!」

  滿屋子的大名、將領,齊齊單膝跪地,高舉手中的佩刀,齊聲高呼,聲浪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穿透了二條城的城牆,響徹了整個風雪中的京都。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雪停了。

  京都的朱雀大街上,早已被清理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街道兩側,站滿了幕府的旗本武士,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無數的百姓,躲在門窗後面,偷偷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大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德川家光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身著亮銀甲冑,外罩一件黑色的陣羽織,頭戴兜鍪,腰間佩著太刀,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的隊伍。

  他的身後,是德川忠長、酒井忠世、土井利勝,還有一眾譜代大名、外樣大名,個個身著甲冑,騎著戰馬,神情肅穆。

  再往後,是二十萬大軍,分成數十個方陣,邁著整齊的步伐,朝著京都城外走去。

  大軍蜿蜒數十里,一眼望不到盡頭,黑色的三葉葵家紋旗,在隊伍的最前方,在凜冽的西北風裡,獵獵作響。

  德川家光勒住馬韁,回頭望了一眼白雪覆蓋的京都城,望了一眼御所的方向,隨即,又轉過頭,望向西南方向的九州。

  那裡,戰火紛飛,硝煙瀰漫。

  那裡,是決定日本命運的戰場。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長嘶,揚起前蹄,朝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出發!」

  凜冽的寒風裡,傳來了他年輕而決絕的聲音,伴隨著大軍的號角聲,在蒼茫的天地間,久久迴蕩。

  此戰,他要為德川家,打下一個固若金湯的江山。

  此戰,他要讓整個世界,都記住他德川家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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