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破局之法,消耗泥潭(十二月800月票加更!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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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5章 破局之法,消耗泥潭(十二月800月票加更!4/10)

  當明軍四路齊出、全線開花的軍情密報,如雪片般堆滿佐賀城天守閣的案幾之時。

  酒井忠勝已經在那幅巨大的九州山海輿圖前,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此前「處處設防、分兵把守」的策略,在明軍絕對的制海權面前,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千裏海岸線,明軍想在哪裡登陸,就在哪裡登陸,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

  而幕府軍十五萬大軍,如同撒胡椒麵一般分散在九州各處,每一處據點的兵力都捉襟見肘,處處設防,便意味著處處薄弱。

  短短數日,佐世保、伊萬里、博多灣接連失守,防線已經被撕開了數道大口子,再這麼下去,只會被明軍分割包圍,各個擊破。

  酒井忠勝心中明白,必須要做出改變了!

  「傳我將令,即刻召開軍議,所有在佐賀的藩主、旗本將領,半個時辰內必須到天守閣議事,遲到者,軍法從事!」

  傳令兵躬身領命,轉身飛奔而去,沉重的腳步聲在天守閣的迴廊里漸漸遠去。

  酒井忠勝的目光再次落回輿圖之上,手指重重地划過島原半島、熊本、早岐、關門海峽幾個關鍵節點,心裡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應對之策。

  事到如今,再抱著「寸土不讓」的念頭,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想要破局,就必須先壯士斷腕,放棄那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飛地,把分散的五指收攏,攥成幾個能打硬仗、能破局的拳頭。

  半個時辰後,天守閣的議事廳內,已經站滿了人。

  在佐賀的九州各藩的藩主、幕府的譜代旗本將領,黑壓壓地站了一屋子,人人面色凝重。

  接連不斷的敗報,已經徹底擊垮了不少人的心理防線。

  整個議事廳內,瀰漫著一股壓抑而慌亂的氣息。

  酒井忠勝端坐在主位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眾人,直到廳內徹底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諸位,軍情急報,想必你們都已經知道了。

  博多灣失守,明軍主力已經登陸,西線松浦隆信連破佐世保、伊萬里,南線增田義次登陸島原,薩摩藩被明軍水師牽制,動彈不得。

  時至今日,我們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再抱著之前的老法子,只會被明軍一口一口吃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日起,推翻此前處處設防、分兵把守」的策略,全線收縮兵力,放棄所有非核心、無戰略價值的據點,把所有能戰的兵力,集中到幾個關鍵節點上。

  我們要做的,不是守住每一寸土地,而是集中力量,守住能決定戰局的咽喉要道,最終把明軍拖入我們想要的戰局裡!」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瞬間一片譁然。

  眾藩主和將領們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顯然被這個近乎瘋狂的決定驚到了。

  不等眾人開口,酒井忠勝已經拿起了案上的第一支令箭,目光落在了島原半島的方向,沉聲下令:「第一道將令,著駐守島原半島的兩萬守軍,即刻放棄島原全境,所有兵力分批次向北突圍,向福岡城、小倉城一線收縮,與黑田忠之的福岡藩兵匯合,不得有誤!」

  這話一出,整個議事廳瞬間炸開了鍋。

  松平信綱猛地從隊列里沖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對著酒井忠勝連連叩首,聲音裡帶著極致的焦急:「老中大人!

  萬萬不可啊!

  島原半島是我們今年三月,花了整整三個月,死了三千多名旗本武士,才從明軍手裡硬生生奪回來的!

  如今就這麼拱手讓出去,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們會心寒的,全軍的軍心都會散的!」

  他身後的一眾譜代家臣,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勸阻:「老中大人!

  請三思啊!

  島原一丟,長崎的明軍就能毫無阻礙地北上,佐賀城的右翼就徹底暴露在明軍的兵鋒之下了!

  到時候,我們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啊!」

  「軍心?」

  酒井忠勝冷哼一聲。

  「守在島原那座孤城裡,被明軍南北夾擊,最終全軍覆沒,就不會散了軍心?!


  你們只看到了島原是屏障,卻看不到它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地!」

  他霍然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島原半島的位置,對著跪倒一片的眾人厲聲喝道:「你們自己看!

  增田義次帶著兩萬亂民,已經在島原南部登陸,切斷了島原向南的退路。

  長崎的李忠部,一萬五千名遼東精銳,在北邊虎視眈眈,隨時可以南下合圍。

  汪翥的八十艘水師戰船,封死了島原西海岸的所有港口,連一條漁船都出不來!

  島上的兩萬弟兄,糧草只夠撐二十天,彈藥已經不足三成,被明軍四面圍死,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再不撤,就等著被明軍一口吞掉,連骨頭渣都不剩!」

  酒井忠勝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你們只看到了島原那點土地,卻看不到這兩萬精銳弟兄!

  他們都是跟著幕府打了幾十年仗的百戰老兵,是我們手裡最能打的力量!

  把他們困在島原,就是平白無故地耗死在那裡,毫無價值!

  把這兩萬人撤出來,我們就能在福岡一、小倉一線,多出一支完整的機動兵力!

  進,可以擋住西線松浦隆信的推進,側擊博多灣的明軍主力。

  退,可以守住關門海峽的門戶,保住九州和本州的聯繫!

  這才是把鋼用在刀刃上!」

  一番話擲地有聲。

  原本跪地勸阻的眾人,瞬間啞口無言。

  酒井忠勝看著沉默的眾人,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

  「我知道你們心裡不甘,可打仗,不是爭一時的意氣。

  增田義次的那些起義軍,是什麼貨色,你們心裡都清楚。

  大多是被逼上絕路的農民、浪人,還有手無寸鐵的天主教徒,看似人多,實則就是一群烏合之眾,連像樣的盔甲、火器都沒有,根本沒有攻堅能力。

  我們主動撤離島原,他們就算占了半島,也成不了氣候。」

  「他們占的地方越大,就要分越多的兵力去駐守,原本的機動牽制能力,就會徹底喪失。

  而我們撤出來的兩萬精銳,卻能立刻補上兵力缺口,在主戰場上形成優勢。

  這筆帳,你們算不明白嗎?」

  眾人紛紛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松平信綱也滿臉羞愧地站起身,退到了一旁,再也不敢提反對的意見。

  酒井忠勝拿起第二支令箭,目光掃過議事廳內南部各藩的藩主,沉聲下令:「第二道將令,九州南部各藩,立刻放棄沿海所有非核心據點,所有兵力向熊本城、

  八代城集結。

  除留下必要的守城兵力外,所有機動部隊,必須在十日之內北上,抵達筑後川防線布防,死死擋住明軍南下的腳步,不得延誤!」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薩摩藩藩主島津家久派來的家臣身上,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至於薩摩藩,我已經派我的親弟弟酒井忠次,帶著幕府的監軍,還有江戶將軍大人的親筆手諭,前往鹿兒島。

  我給島津氏兩個選擇:要麼,立刻率領三萬薩摩精銳,五日內北上參戰,戰後,幕府加封島津氏十萬石領地。

  要麼,按兵不動,坐視不理,戰後,幕府便以通敵叛國論處,全族削藩改易,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這話一出,薩摩藩的家臣渾身一顫,連忙跪倒在地,連聲應道:「嗨!屬下立刻將老中大人的將令,快馬加鞭傳回鹿兒島!

  家督大人定然不會辜負將軍大人和老中大人的期望!」

  酒井忠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

  島津氏這些外樣大名,從關原之戰起,就對德川幕府心懷不滿,一直巴不得幕府和明軍兩敗俱傷,好從中漁利。

  可他更清楚,這些外樣大名,最看重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大義,而是自己家族的領地和存續。

  明軍打的是「尊王攘夷」的旗號,可一旦明軍真的拿下了九州,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這些割據一方的外樣大名。

  大明要的是整個日本的臣服,絕不會允許島津氏這樣的地方豪強,繼續割據一方。

  這一點,島津氏的老狐狸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更何況,他給出的條件足夠誘人,威脅也足夠致命。

  十萬石領地的加封,對任何一個大名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而削藩改易的威脅,更是掐住了島津氏的命門。

  恩威並施之下,島津氏絕不敢真的坐視不理,就算是出工不出力,也必須把兵力派上來,至少要做出參戰的樣子,不敢給幕府留下任何把柄。

  兩道將令,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隨著兩道將令的下達,原本分散在九州千裏海岸線上的十五萬幕府軍,如同收攏的五指,迅速向著三個核心節點凝聚。

  短短五日之內,原本處處被動、四面漏風的防線,便完成了徹底的重構,形成了三個牢不可破的核心作戰集群:

  第一支,是佐賀核心總預備隊。

  以四萬幕府直屬旗本精銳為核心,駐守佐賀城,由酒井忠勝親自統領。

  這支集群,是整個九州戰場的定海神針,不輕易投入戰場,卻能隨時馳援東西兩線的任何一處突發情況,徹底擺脫了此前被明軍牽著鼻子走的被動局面。

  第二支,是久留米、筑後川阻擊集群。

  以松平信綱率領的三萬精銳為核心,配合細川忠利的兩萬熊本藩兵,在久留米一線構建梯次防線。

  這支集群,是阻擋明軍主力南下的核心屏障,死死卡在博多灣明軍向九州南部推進的必經之路上,將明軍主力牢牢鎖在北九州的一隅之地。

  第三支,是福岡、小倉側翼集群。

  以島原撤回的兩萬守軍、黑田忠之的一萬五千福岡藩兵為核心,駐守福岡、小倉一線。

  這支集群,向西可以阻擋松浦隆信的推進,向東可以隨時側擊博多灣明軍的側翼,向北則牢牢守住關門海峽的門戶,防止明軍切斷九州與本州的聯繫,如同一塊樊子,死死釘在了明軍幾路大軍的結合部。

  當最後一支傳令兵快馬加鞭衝出佐賀城,將將令送往各處防線之時,酒井忠勝站在天守閣的窗前,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一絲。

  他用壯士斷腕的決心,放棄了數千里的非核心土地,換來了兵力的絕對集中,也終於在明軍雷霆萬鈞的攻勢之下,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不過...

  想要真正擋住明軍的攻勢,光靠收攏兵力,遠遠不夠。

  收攏兵力的將令剛剛發出,酒井忠勝便緊接著下達了第二道核心命令。

  全九州範圍內,執行最嚴苛的堅壁清野令。

  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後,針對明軍最大的短板,量身定做的核心對策。

  明軍的火力再強,兵力再銳,也繞不開一個致命的問題。

  跨海作戰,後勤補給完全依賴海運。

  他們的每一粒糧食、每一斤火藥、每一枚炮彈,都要從千里之外的大明登萊、朝鮮釜山、琉球群島,跨海運來。

  一旦大軍深入九州內陸,補給線就會越拉越長,只要能切斷他們的就地補給能力,再不斷襲擾他們的海運線,就算是銅澆鐵鑄的雄師,也會被慢慢拖垮。

  為了將這道命令執行到極致,酒井忠勝幾乎調動了幕府在九州所有的行政力量。

  他親自執筆,擬定了細緻到極致的堅壁清野細則,每一條都精準地掐住了明軍就地補給的命脈,甚至連一粒米、一口井、一間屋都沒有給明軍留下:

  第一條,清糧清物,寸草不留。

  沿海三十里範圍內,所有農戶、商戶家中的糧草、牲畜、布匹、食鹽、鐵器,所有能被大軍所用的物資,五日內必須全部運往內陸的堡壘、山城儲存,一粒米、一頭牛、一匹布都不許留給明軍。

  凡是藏匿物資者,一經查出,立刻斬首,鄰里連坐。

  凡是逾期未轉運的物資,一律就地焚毀,絕不能落入明軍手中。

  第二條,毀路填井,斷絕通行。

  沿海三十里範圍內,所有民用水井,全部用土石填埋,無法填埋的,必須投入巴豆、

  草烏等毒物,徹底斷絕水源。

  所有能通行大軍的官道、鄉道,全部挖掘深達一丈的壕溝,布設拒馬、鐵蒺藜,所有橋樑、棧道,一律焚毀、拆除。

  所有能通行重車輛的平坦路段,全部翻耕成水田、泥沼,讓明軍的重型火炮、輜重車輛,寸步難行。


  第三條,鎖河封港,阻絕航運。

  九州西部、北部所有能通航的河道,全部用沉船、巨石、木樁堵塞主航道,沿河的渡□、碼頭、倉庫,一律焚毀,片板不留。

  河道兩岸,每隔五里修建一座瞭望哨和小型土石堡壘,駐紮一隊武士,一旦發現明軍的船隻、斥候,立刻點燃烽火預警,同時襲擾其登陸、取水行動,絕不讓明軍輕易利用內河航道運輸補給。

  第四條,遷民入堡,隔絕接觸。

  沿海三十里範圍內的所有民戶,無論老幼,五日內必須全部遷入內陸的寨堡、山城之中,由各藩統一管理,發放糧草。

  凡是逾期未遷、私自留在沿海地區者,以通敵論處,就地斬首。

  同時,嚴禁任何百姓、商販與明軍接觸,嚴禁向明軍出售糧草、物資、情報,敢有通敵者,全族處死,鄰里十戶連坐。

  沿海地區的鐵匠、木匠、藥師、船匠等工匠,必須全部遷往內陸的佐賀、熊本城中,由幕府統一管理,凡是私自留在沿海、或為明軍服務者,全族抄斬。

  第五條,嚴查督辦,軍法從事。

  幕府派出三十六支旗本執法隊,每隊三十名精銳武士,由一名旗本將領統領,奔赴九州各藩,全程監督堅壁清野的執行情況。

  各藩藩主為第一責任人,凡是執行不力、敷衍了事者,立刻就地免職。

  凡是故意藏匿物資、給明軍留下補給者,無論是大名、鄉士還是百姓,一律切腹謝罪,情節嚴重者,全族流放。

  當這道嚴苛到極致的堅壁清野令,隨著執法隊的腳步,傳遍九州各藩之時,整個北九州都震動了。

  不少藩主、鄉士都覺得這道命令太過殘酷,可在幕府執法隊的鋼刀之下,沒有人敢有半分違抗。

  畢竟,酒井忠勝的將令里寫得清清楚楚,戰時狀態,軍法為先,凡是違抗者,格殺勿論。

  短短十日之內,北九州的沿海地區,徹底變成了一片徹頭徹尾的「無人區」。

  從博多灣到長崎港,從佐世保到鹿兒島,沿海三十里內的村莊,全部被焚毀,只留下一片片焦黑的廢墟。

  官道被挖得溝壑縱橫,橋樑被拆得七零八落,連一口能喝的水井都找不到。

  原本熙熙攘攘的渡口、碼頭,全部被沉船、巨石堵塞,只剩下斷壁殘垣,在海風裡搖搖欲墜。

  而這一切,給登陸的明軍,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

  鄧世忠率領的明軍主力,在博多灣登陸之後,原本計劃借著大勝的勢頭,三日之內拿下久留米,徹底打開南下的通道。

  可大軍向南推進了不到三十里,就徹底陷入了困境。

  先鋒部隊傳回的消息,讓鄧世忠暴跳如雷:

  沿途的村莊全部被焚毀,糧草、物資被洗劫一空,所有的水井都被填埋、投毒,大軍別說就地徵集糧草,就連一口能喝的水都找不到。

  更麻煩的是,官道被徹底破壞,到處都是深達數丈的壕溝和泥沼,重型火炮根本無法通行,士兵們只能一邊修路,一邊推進,原本一日能走五十里,現在三日都走不了三十里。

  原本勢如破竹的攻勢,硬生生被拖成了蝸牛爬行。

  鄧世忠不得不下令,大軍暫停推進,同時派出大量兵力,保護從博多港到前線的補給線。

  可隨著大軍不斷深入,補給線越拉越長,需要的護衛兵力也越來越多,原本可以用於進攻的一萬五千精銳,足足分出了六千人,用於保護補給線和修繕道路,進攻兵力被嚴重稀釋,原本的作戰計劃,徹底被迫擱置。

  更讓明軍頭疼的,是酒井忠勝借著堅壁清野,發動的輿論戰和全民襲擾。

  酒井忠勝很清楚,單純的堅壁清野,只能困住明軍的腳步,卻無法真正擊垮他們。

  想要徹底把明軍拖入人民戰爭的泥潭,就必須把整個北九州的百姓,都綁在幕府的戰車上。

  他借著日本神道教的影響力,給全九州的神社神官下達了命令,讓他們在每一座神社、每一個村落,四處宣講:

  明軍是來自異國的侵略者,是褻瀆神明的蠻夷,他們登陸日本,不僅要侵占土地,還要燒毀神社,屠戮百姓,滅絕天照大神護佑的神國。

  這場戰爭,不是幕府和大明的戰爭,是整個日本民族,抵禦外來侵略者的衛國戰爭。

  凡是能襲殺明軍者,神社為其祈福,幕府為其加封領地。


  凡是幫助明軍者,就是神國的叛徒,死後會墜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這套宣傳,精準地戳中了日本百姓的心理。

  在這個時代的日本,神道教的信仰深入人心,天皇和神社,在百姓心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

  原本,不少百姓對德川幕府的高壓統治心懷不滿,甚至對打著「尊王攘夷」旗號的明軍,抱有幾分期待。

  可在幕府的焦土政策和輿論宣傳之下,他們的家園被焚毀,親人被強行遷走,所有的苦難,都被算到了明軍的頭上。

  原本對幕府不滿的百姓,紛紛站到了幕府一邊。

  不少熟悉地形的鄉士、浪人、獵戶,自發組成了數十人的小隊,躲在山林里,不斷襲擾明軍的小股巡邏隊、運輸隊。

  他們不與明軍正面交鋒,只是借著對地形的熟悉,打了就跑,時不時放冷槍、設陷阱、燒糧草,讓明軍防不勝防。

  短短半個月內,明軍就有十餘支巡邏隊被襲,傷亡超過三百人,數支運輸隊被伏擊,損失了大量的糧草和彈藥。

  鄧世忠不得不下令,嚴禁小股部隊單獨行動,所有巡邏隊,人數不得少於五十人。

  可即便如此,依舊無法杜絕這種無休止的襲擾。

  明軍陷入了一種極其尷尬的境地:

  正面戰場,他們能輕鬆擊潰任何一支幕府軍的主力,可背後,卻處處挨刀,日夜不得安寧。

  大軍的推進速度越來越慢,糧草、彈藥的消耗速度,卻遠超預期,原本銳不可當的攻勢,硬生生被拖入了泥潭之中。

  當鄧世忠將前線的困境,快馬加鞭傳回平戶島的沈有容行轅之時,酒井忠勝正站在久留米前線的陣地上,看著自己親手設計的防禦體系,眼底露出了一絲冷硬的笑意。

  堅壁清野,只是困住了明軍的腳步,想要真正擋住明軍的主力,就必須拿出一套能抵消明軍火器優勢的戰術。

  雙方在火力上的差距,是天壤之別。

  再搞戰國時期那種密集陣型的集團衝鋒,就是給明軍的火炮當活靶子,派多少人上去,都是白白送死。

  所以,他給前線部隊定下的核心戰術,就是徹底放棄平原野戰,依託山地、堡壘、壕溝,打梯次防禦、層層阻擊,把明軍拖入近戰、夜戰、山地戰、巷戰,用地形的優勢,徹底抵消明軍的火力優勢。

  為了設計這套防禦體系,他親自趕赴久留米前線,在陣地上待了整整七天,和松平信綱、一眾身經百戰的武士,還有荷蘭來的火炮教官,反覆推演、修改,最終設計出了一套徹底顛覆日本傳統城防戰術的防禦體系,精準地針對明軍的火器優勢,招招都打在了明軍的軟肋上。

  這套體系的核心,就是放棄高大的城牆,構建「散堡+壕溝」的縱深防禦體系。

  酒井忠勝徹底摒棄了日本傳統的、高大厚重的石質城牆。

  這種城牆,在明軍的重型紅夷大炮面前,和紙糊的沒有區別,幾輪炮擊就會被轟塌,反而會造成大量的人員傷亡。

  他下令,在久留米以北的平原上,沿著筑後川的支流,修建了數百個小型土木堡壘,形成了前後三道、縱深長達二十里的防禦帶。

  這些小型堡壘,長寬不過數丈,全部用數層厚厚的原木、夯土、砂石堆砌而成,頂部覆蓋著三尺厚的泥土,能抵禦輕型火炮的直接轟擊,就算是重型紅夷大炮,也要數發炮彈才能徹底摧毀。

  每個堡壘里,只駐紮十幾名精銳武士,配備兩挺鐵炮、數杆長槍,堡壘之間,用深達六尺的壕溝相連,壕溝兩側,都修建了防炮斜面和射擊孔,各個堡壘之間,能形成無死角的交叉火力。

  明軍想要攻克一個堡壘,就要付出不小的傷亡。

  就算他們付出代價,攻克了一個堡壘,後面還有數十個堡壘在等著,根本無法形成單點突破,更別說全線推進了。

  往往十幾發炮彈轟過去,才能摧毀一個堡壘,可堡壘里的十幾名武士,總能在被摧毀前,用鐵炮、弓箭,給明軍造成不小的傷亡。

  這套體系的第二環,就是利用山地地形,構建「山城防線」。

  久留米周邊多山,地勢起伏極大,官道大多沿著河谷修建,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地。

  酒井忠勝下令,在所有能俯瞰官道、河谷的山頭上,都修建了小型山城和瞭望哨。

  這些山城,都建在易守難攻的山頂之上,只有一條狹窄的山路能通行,裡面囤積了足夠的糧草、水源和彈藥,駐紮著數十名到上百名不等的武士。


  這些山城,居高臨下,能清晰地看到明軍的一舉一動,隨時可以用烽火傳遞軍情。

  明軍的重型火炮,根本無法運上陡峭的山地,想要攻克這些山城,只能靠著步兵仰攻,傷亡極大。

  就算明軍拿下了平原地區,這些藏在山地里的堡壘,也會不斷襲擾他們的補給線,讓他們無法安心推進,如同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第三環,也是最讓明軍頭疼的一環,就是放棄大規模集團衝鋒,主打「小隊夜襲、近身白刃戰」。

  酒井忠勝嚴令前線所有部隊,絕對禁止在白天對明軍的陣型發起大規模衝鋒。

  在明軍的燧發槍和火炮面前,大規模的集團衝鋒,和自殺沒有區別。

  他要求前線的武士,化整為零,以三十到五十人的小隊為單位,利用夜間、雨天、霧天等惡劣天氣,不斷襲擾明軍的營地、前哨和補給線。

  這些武士小隊,都是從各藩挑選出來的精銳,精通近身格鬥和山地潛行。

  他們借著夜色的掩護,偷偷摸到明軍的營地外圍,不追求大規模的戰果,只是放火燒糧草、炸彈藥庫、殺哨兵、製造混亂,打完就跑,絕不戀戰。

  就算明軍發現了他們,派出部隊追擊,他們也能借著對地形的熟悉,迅速遁入山林之中,讓明軍無從追擊。

  這種無休止的夜襲,給明軍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幾乎每天夜裡,明軍的營地都會響起槍聲和喊殺聲,士兵們日夜不得安寧,精神時刻處於緊繃狀態,疲憊不堪。

  不少部隊,甚至出現了夜驚的情況,一到夜裡就草木皆兵,戰鬥力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這種夜襲,極大地加快了明軍彈藥的消耗速度,原本儲備的彈藥,不到一個月就消耗了近四成,不得不從博多港反覆運輸,也給了幕府軍更多襲擾補給線的機會。

  除此之外,酒井忠勝還針對明軍的火炮,專門設計了一套反制工事和戰術。

  他下令,在所有的堡壘、壕溝前,都挖掘了大量的防炮坑和斜向防爆壕,讓明軍的炮彈落地後,無法形成大範圍的跳彈殺傷,極大地降低了火炮的威力。

  在明軍火炮的必經之路上,埋設了大量的火藥陷阱、鐵蒺藜和絆馬索,遲滯他們的火炮推進速度。

  同時,他還從各藩的鐵炮隊裡,挑選了數百名槍法最精準的射手,組成了專門的「炮殺隊」,專門借著明軍火炮發射的間隙,用重型鐵炮,遠距離射殺明軍的炮手、觀測手,讓明軍的火炮,無法發揮出全部的威力。

  這套環環相扣的防禦戰術,很快就收到了奇效。

  鄧世忠率領的明軍主力,在久留米以北,被這套縱深防禦體系,死死擋住了整整半個月。

  原本計劃三日拿下的久留米城,打了半個月,付出了近千人的傷亡,卻只向前推進了不到十里地。

  明軍的火炮,能輕易轟塌高大的日式城牆,卻對這些分散、隱蔽的小型土木堡壘束手無策,往往十幾發炮彈轟過去,才能摧毀一個堡壘,得不償失。

  明軍的攻勢,徹底被遲滯了。

  原本速戰速決的戰局,被酒井忠勝硬生生拖入了他最想要的持久戰、消耗戰之中。

  陸上的防線穩住了,可酒井忠勝心裡清楚,制海權的喪失,是幕府軍最大的軟肋,也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明軍水師掌控著九州沿海的絕對制海權,四百餘艘戰船,數百門重型火炮,在海面上橫行無忌,想在哪裡登陸,就在哪裡登陸,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

  幕府軍只能被動防守,疲於奔命,永遠不知道明軍的下一刀,會砍向哪裡。

  想要徹底翻盤,就必須在海上破局。

  幕府的水師,無論是艦船規模、火炮數量,還是海戰能力,都遠遠不是明軍水師的對手。

  幕府最大的安宅船,在明軍的大福船面前,就像個小不點,船上的火炮數量,連明軍戰船的零頭都不到。

  正面和明軍水師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白白葬送掉僅有的海上力量。

  所以,他沒有選擇硬碰硬。

  明軍的戰船,大多是大型福船、炮船,火力強、防護好,但是吃水深,在近岸淺海區域行動不便,夜間、霧天的巡邏,也存在巨大的漏洞。

  而日本本土,有著數百年的航海傳統,瀨戶內海、九州沿海,有著大量熟悉地形、精通海戰的海賊、水匪,還有不少戰國時期遺留下來的水軍餘部,最擅長的就是近海襲擾、


  跳幫作戰。

  他下令,從九州、瀨戶內海徵召了數百艘小型關船、小早船,這些船體積小、速度快、轉向靈活,吃水極淺,能在淺海礁石區自由穿行。

  同時,他收編了瀨戶內海的村上水軍餘部,還有九州沿海的數十股海賊,組建了數十支海上襲擾小隊,每隊配備五到十艘小船,專門盯著明軍的運輸船、補給船下手。

  這些襲擾小隊,從不與明軍水師主力正面交鋒,專門借著夜色、霧天、大風天氣,從淺海、島礁之間偷偷摸出來,用火箭、火船、火藥罐襲擊明軍落單的運輸船隊。

  得手之後,立刻遠遁,絕不戀戰。

  就算被明軍的巡邏戰船發現,他們也能靠著船小靈活的優勢,迅速逃進淺海礁石區,讓明軍的大型戰船根本無法追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逃走。

  同時,酒井忠勝還借著荷蘭人提供的技術,在博多灣、關門海峽、佐世保灣等重要航道,大量布設了水底雷。

  這些水雷用密封的木箱包裹火藥,用繩索連接著水下的觸發機關,沉在航道的水底,一旦明軍的船隻駛過,觸碰到機關,就會立刻引爆火藥,炸穿船底。

  這套不對稱的海上襲擾戰術,很快就收到了驚人的效果。

  短短一個月內,明軍有十餘艘運輸船被擊沉、俘獲,數艘大型戰船觸雷受損,從釜山到博多灣的海上補給線,變得危機四伏。

  明軍水師不得不分出近一半的戰船,用於航線護航和港口巡邏,原本可以用於登陸作戰、火力支援的戰船,被大量牽制,海上的絕對優勢,被一點點削弱。

  沈有容不得不下令,運輸船隊必須組成大型編隊,在水師戰船的護航下才能航行,補給的運輸效率,大打折扣。

  海上的困局稍稍緩解,酒井忠勝立刻走出了第二步棋,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把所有的外交籌碼,都壓在荷蘭人身上,逼著荷蘭人兌現承諾,下場參戰。

  不過...

  這恐怕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完成。

  就在酒井忠勝在九州前線,一點點穩住戰局的時候,京都傳來的天皇退位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差點讓他所有的布局,前功盡棄。

  當京都的快馬,將後水尾天皇退位、傳位給三歲皇女興子內親王的消息,送到佐賀城的時候,酒井忠勝正在和松平信綱商議久留米的防務。

  看完密報的那一刻,他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這件事的後果,太嚴重了。

  明軍從登陸九州的第一天起,就打著「尊王攘夷、還政天皇」的旗號,這也是他們能在九州快速立足,甚至吸引不少日本百姓、浪人歸附的核心原因。

  日本的武士和百姓,將天皇奉若神明,「尊王」這兩個字,有著無與倫比的號召力。

  而後水尾天皇的退位,本質上就是對德川幕府的無聲控訴,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控訴幕府的跋扈與僭越。

  一旦這件事被明軍抓住,大肆宣傳,幕府就會徹底陷入「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道義被動,甚至會有大量的大名、武士,因為「尊王」的理念,倒向明軍。

  這是比明軍的火炮,更致命的威脅。

  一旦處理不好,幕府就會徹底失去人心,就算能在戰場上擋住明軍,也會從內部徹底崩塌。

  議事廳內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松平信綱臉色慘白,喃喃自語:「完了————這下全完了————將軍大人在京都,把天捅了個大窟窿啊————」

  酒井忠勝閉了閉眼,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驚濤駭浪。

  現在不是抱怨、震怒的時候,必須立刻拿出應對之策,穩住後方,破解明軍的輿論攻勢,否則,前線所有的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他只用了半個時辰,就做出了兩個決定,用最快的速度,穩住了搖搖欲墜的後方,也釜底抽薪,破解了明軍最大的輿論優勢。

  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派人趕赴京都,面見德川家光,推動幕府與朝廷的暫時和解。

  他連夜寫了一封親筆信,派自己最信任的親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

  在信里,他寫得清清楚楚:

  當下是幕府生死存亡的關頭,外有明軍大兵壓境,內有輿論洶洶,絕不能再和朝廷激化矛盾。


  必須立刻收回對朝廷的強硬措施,恢復中院通村等三位公卿的官職,暫停收回紫衣的敕令,對退位的後水尾上皇,給予最高的禮遇和供奉,同時以新繼位的明正天皇的名義,下詔安撫天下。

  他在信里反覆強調,德川家光想要徹底掌控朝廷,是長久之計,可現在外患當頭,必須先穩住皇室,哪怕是暫時的妥協,也要先把皇室綁在幕府的戰車上,絕不能讓他們成為明軍的旗幟,成為全日本反幕府勢力的精神領袖。

  只希望,三代將軍大人,能夠放棄自己的私人恩怨罷!

  最後。

  酒井忠勝還做了最壞的打算。

  在關門海峽布防!

  關門海峽,位於九州和本州之間,最窄處只有數百米寬,是連接九州和本州的唯一海上通道,也是幕府軍最後的生命線。

  只要守住關門海峽,本州的援軍、糧草、彈藥,就能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九州,就算丟了北九州,也能在南九州穩住陣腳,慢慢和明軍耗下去。

  可一旦關門海峽丟了,九州就會變成一座孤島,十五萬大軍就會被明軍徹底圍死,插翅難飛。

  為了守住這條生命線,酒井忠勝下了血本。

  他把自己最信任的譜代大名、內藤忠興率領的一萬幕府旗本精銳,放在了關門海峽兩岸的小倉城和下關城,構建了九州最堅固的海陸聯合防線。

  除此之外,他還向江戶的德川家光,發出了最緊急的求援信。

  在信里,他詳細說明了九州的戰局,請求德川家光立刻從本州各藩調集援軍,在本州西部的山口、廣島一線集結,隨時準備渡海支援九州。

  同時,他請求德川家光,立刻從江戶城調撥至少一百萬兩白銀、百萬石糧草、數十萬斤火藥,運往九州前線,支撐長期作戰。

  當所有的部署全部完成,所有的後手全部安排妥當之時,酒井忠勝獨自一人,站在了佐賀城的天守閣最高處。

  他握緊了腰間的佩刀,緊繃了一個多月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一絲。

  自己的這套應對之策,不能立刻擊退明軍,卻能把這場戰爭,拖入漫長的消耗戰。

  而明軍跨海作戰,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

  只要能守住半年以上,明軍的後勤壓力就會達到極限,大明國內的反對聲音也會越來越大,最終只能選擇撤軍。

  可他心裡也明白,這場戰爭,從明軍登陸九州的那一刻起,德川幕府就已經輸了。

  就算最終能擊退明軍,幕府的威望也會一落千丈,外樣大名的離心力會越來越強,延續了數十年的鎖國體制,也會徹底崩塌,德川幕府的統治,已經埋下了崩塌的隱患。

  可眼下,他別無選擇。

  他只能用盡所有的手段,先守住九州,守住德川家的江山。

  至於未來,只能交給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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