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鹽神索命,黑手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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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1章 鹽神索命,黑手現行

  諸暨城外的戰場,早已是一片血肉狼藉。

  張二娘身披染血的鎧甲,手持長槍,親自率領僅存的數千大順老營精銳,在陣前苦苦支撐。

  這些老兵是偽順最後的家底,個個身經百戰,悍不畏死,憑藉著一股狠勁,硬生生擋住了明軍的前三波猛攻。

  槍挑刀劈之間,明軍銳士倒下不少,可張二娘麾下的老兵也在不斷減員,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數道傷口,鮮血浸透了衣甲,呼吸愈發沉重。

  但明軍的攻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後續援軍源源不斷地投入戰場,佛朗機炮的轟鳴震得地動山搖,炮彈落在偽順軍陣中,炸開一個個深坑,血肉與碎石飛濺。

  張二娘的老營精銳雖勇,卻架不住明軍的車輪戰與火力壓制,陣線漸漸被撕開一道道缺口,老營精銳們臉上的堅毅漸漸被疲憊與絕望取代,抵擋越來越吃力。

  「殺啊!衝垮賊軍!」

  明軍陣中響起震天的吶喊,數萬明軍如猛虎下山般發起總攻,朝著偽順軍的營盤猛衝而去。

  這一衝,徹底壓垮了偽順軍的最後防線。

  那些被裹挾而來的十萬流民,本就不是真心作戰。

  他們既沒有受過軍事訓練,手中的農具也根本無法與明軍的刀槍甲冑抗衡,更重要的是,久攻諸暨不下,軍中糧草早已耗盡,沿途能劫掠的物資也已搶空,「跟著大順有飯吃」的口號成了空頭支票,士氣早已低落到了極點。

  此刻見明軍衝殺過來,張二娘的精銳老營都抵擋不住,心中最後的戰心瞬間崩塌,只剩下本能的恐懼。

  「快跑啊!明軍殺過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十萬流民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潰散開來。

  他們丟掉手中的農具,不顧隊列,不顧同伴,只顧著拼命奔逃,哭喊聲、尖叫聲、踩踏聲交織在一起,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十萬人的潰逃,當真蔚為壯觀。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亂撞,有的朝著山林逃竄,有的掉進溝渠被活活淹死,有的被後面的人推倒在地,瞬間被踩踏成肉泥。

  原本還算整齊的營盤,眨眼間便被潰逃的人群沖得七零八落,旗幟倒了,帳篷塌了,兵器物資丟得遍地都是。

  「別跑!都給我回來!跑了只有死路一條!」

  張二娘雙目赤紅,對著潰逃的人群嘶吼。

  可戰場之上,喊殺聲、哭喊聲、炮聲震天動地,她的聲音早已被淹沒在這片嘈雜之中,沒有一個流民願意回頭。

  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逃,拼命逃,逃離這個地獄般的戰場。

  江西巡撫兼都督房壯麗立於高坡之上,見偽順軍潰散,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抽出腰間令旗,高聲下令:「傳令下去,全軍壓上!務必全殲賊寇,活捉賊首!」

  隨著軍令下達,早已蓄勢待發的江西兵如離弦之箭般沖入戰場,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與潰散的流民形成了鮮明對比。

  江西兵們組成嚴密的方陣,刀槍並舉,朝著張二娘的老營精銳猛衝,同時分出部分兵力,沿途收容潰散的流民,繳械投降者既往不咎,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局勢徹底倒向大明一方。

  張二娘的老營精銳本就已是強弩之末,此刻被明軍主力與江西兵前後夾擊,更是雪上加霜,士卒們一個個倒下,陣線節節敗退。

  張二娘深知大勢已去,再堅持下去只會全軍覆沒,她轉頭看向身後被親兵簇擁著的王明璋,急聲道:「陛下,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王明璋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渾身顫抖,聽到張二娘的呼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走!快走!」

  張二娘不再猶豫,率領殘存的數百老營精銳,緊緊護住王明璋,朝著西面的山林方向突圍。

  他們揮舞著刀槍,殺出一條血路,試圖擺脫明軍的追擊。

  「賊首想逃!給我追!」

  張之極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當即率領麾下精銳騎兵,朝著張二娘突圍的方向猛衝而去。

  他胯下戰馬疾馳,手中長刀寒光閃閃,誓要將這偽順賊首擒獲,立下頭功。

  然而,潰散的十萬流民卻成了天然的阻礙。

  這些亂民四處奔逃,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張之極的騎兵根本無法全速前進。


  馬蹄踏過之處,不時有流民被撞倒在地,可更多的流民如同潮水般湧來,擋住了追擊的路線。

  張之極無奈,只得下令士兵暫緩追擊,先清理潰散的亂民,收攏降兵,避免造成更大的混亂。

  就是這短暫的耽擱,讓張二娘帶著王明璋與數百殘兵,趁機沖入了西面的山林之中,消失在茫茫林海。

  張之極望著山林的方向,氣得狠狠拍了一下馬鞍,卻也無可奈何。

  潰散的亂民仍需處置,若貿然追擊,恐遭埋伏,只能先穩住戰場局勢,再做後續打算。

  十萬潰散的亂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蔓延在諸暨城外的曠野上,其混亂程度遠超想像。

  別說整編收治,哪怕只是單純圍堵,都耗盡了明軍的心力。

  這些流民大多衣衫檻褸,手持簡陋農具,或東奔西逃,或躲藏在溝渠、山林、村落之中,有的甚至趁亂劫掠,讓局勢愈發複雜。

  「十萬人啊,就是十萬頭豬,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張之極一邊擦拭著臉上的塵土,一邊感嘆。

  連續三個晝夜,諸暨城外燈火通明,明軍分成數十支小隊,四處搜捕潰散的亂民,喊話勸降、圍堵攔截、收容登記,忙得腳不沾地。

  夜色中,不時有流民試圖衝破封鎖,與明軍發生短暫衝突。

  白日裡,又有大批走投無路的流民主動放下武器,排隊等待收容。

  戰場的狼藉與流民的哀嚎交織在一起,直到第三日深夜,這場持續了三天三夜的混亂才漸漸平息。

  明軍將士個個疲憊不堪,眼窩深陷,卻依舊堅守在崗位上,將大部分亂民收攏起來,集中安置在城郊的臨時營地,派專人看管,發放少量糧草維持生計。

  而關於偽順皇帝王明璋與張二娘的下落,也有了確切消息。

  據傳,他們帶著數百殘兵,逃進了諸暨城西三十公里外的五泄山。

  那片山脈連綿起伏,峰巒疊嶂,峽谷幽深,叢林茂密,向來是盜匪藏匿之地。

  顯然,王明璋深知自己已無力回天,只能藉助山林的天然屏障暫避鋒芒,妄圖拖延時日。

  「以為逃進山里就能善終?」

  張之極站在臨時營帳外,望著五泄山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待安頓好這些俘虜,我親自率軍入山,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將這伙逆賊擒獲!」

  後續的五日,明軍一邊整頓戰場、安置俘虜,一邊等待援軍。

  這一日,遠處的官道上終於揚起漫天塵土,袁可立、張維賢與鄧邵煜率領著大軍趕來會師。

  張維賢一見到張之極,便快步走上前,臉上滿是欣慰與驕傲,連說了三個」

  好」字:「好好好!你這小子,總算沒給張家丟臉,此番拿下十萬俘虜,逼得王明璋遁入深山,可是實打實的頭功!」

  張之極聞言,呵呵一笑,躬身道:「父親過獎了。此番能順利擊潰賊軍,全憑陛下運籌帷幄,提前布局,又有袁部堂居中指揮,鄧將軍牽制側翼,我不過是順勢而為,不敢居功。」

  「哦?」

  張維賢挑眉,故作不滿地哼了一聲。

  「感情你爹我就一點功勞都沒有?」

  「好了好了。」

  袁可立笑著走上前,擺了擺手,打斷了父子倆的調侃。

  「如今大局初定,當務之急是處置這些俘虜。

  這十萬俘虜之中,絕大多數都是被裹挾的無辜百姓,並非真心從賊,該放歸的就得放歸,不可一概而論。」

  鄧邵煜也點頭附和:「袁部堂所言極是。

  這麼多俘虜,每日消耗的糧草便是天文數字,長期關押不僅耗費國力,還容易滋生事端。

  不如順勢而為,給他們分田安家,讓他們安心耕作,既能解決糧草壓力,又能收攏民心。

  「是啊。」

  袁可立補充道:「陛下推行新政,本就以民為本。

  這些百姓本是良民,只是被偽順脅迫才淪為亂兵。

  如今給他們分好田地,發放種子農具,讓他們能安居樂業,他們自然會對陛下感恩戴德,大明的根基也能愈發穩固。」


  張之極聞言,當即頷首道:「袁部堂與鄧將軍考慮周全。

  此事我早已安排妥當,救災司與清田司的官吏已在登記俘虜信息,核實其籍貫與是否有惡行。

  凡無劣跡、確係被裹挾者,皆會分到田地與農具,遣返回鄉或就地安置。

  少數罪大惡極的偽順骨幹,則另行關押,聽候朝廷發落。」

  張維賢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此處置,既彰顯了朝廷的仁厚,又能徹底安定地方,甚好。

  待安置好俘虜,我們便兵分幾路,圍剿五泄山的殘寇,務必將王明璋、張二娘一網打盡,為江南之亂畫上圓滿的句號!」

  袁可立聞言,緩緩搖了搖頭。

  「無須進山剿匪。」

  「袁部堂?」

  張之極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眉頭緊緊蹙起,滿是疑惑地上前一步,說道:「聞香教之亂雖已大勢已定,但王明璋身為偽順餘孽,一日不除,便如心腹之患,隨時可能死灰復燃!

  末將願親率精銳,入山搜捕,定將此賊擒獲,以絕後患!」

  他語氣急切,眼中滿是不甘。

  這可是江南戡亂的最後一戰,錯過了,日後再難有這般立大功的機會。

  鄧邵煜也緊隨其後,躬身請命:「末將也願同往!五泄山雖地勢複雜,但我等可調集熟悉山地的鄉勇為嚮導,分路搜剿,不信拿不下這伙殘寇!」

  他與張之極心思相近,都清楚此番平定江南已是收官階段,生擒王明璋便是壓軸大功,自然不願錯過。

  帳內其餘將領也紛紛附和,眼神中皆透著對戰功的渴望。

  亂世之中,軍功便是晉升的階梯,此番江南平亂,眾人皆已立下不少功勞,若能拿下最後一役,更是錦上添花,日後在朝堂之上也更有分量。

  袁可立卻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諸位急於立功的心思,本堂明白。

  但進山剿匪,實非上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分析道:「五泄山連綿百里,峰巒疊嶂,叢林茂密,峽谷幽深,地形極為複雜。

  王明璋一夥本就熟悉山地,如今遁入其中,如魚得水。

  我軍雖精銳,但在陌生山地作戰,優勢盡失,反而容易遭其伏擊。」

  「更重要的是,山中無糧。」

  袁可立加重了語氣。

  「群山之中,便是尋常獵戶供養百人都難,更何況王明璋帶去的尚有數千殘兵?

  山中的野獸、野果再多,也經不住數千人日日消耗。

  不出半月,他們便會糧盡援絕,要麼餓得挺而走險,下山突圍。

  要麼便會分散下山劫掠,尋求生路。」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五泄山周邊的要道:「我等只需派遣兵力,扼守所有下山的咽喉要道,設下埋伏,嚴陣以待。

  待他們糧盡之時,自會主動送上門來。

  屆時以逸待勞,既能生擒賊首,又能避免我軍在山地作戰的無謂損失,何樂而不為?」

  眾人聞言,心中的急切漸漸平復。

  袁可立所言句句在理,進山剿匪確實得不償失,圍而不攻、守株待兔才是萬全之策。

  只是想到即將到手的大功要多等些時日,難免有些失望,卻也只能躬身應道:「末將遵命!」

  袁可立看穿了眾人臉上的失落,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緩緩說道:「諸位不必急於一時。戰功這東西,只要朝廷勵精圖治,便少不了你們的」

  。

  「更何況...」

  「如今聞香教之亂雖漸次平定,但江南歷經戰火,民生凋敝,不少流民走投無路,恐怕會占山為匪,日後清剿匪患的差事還多著呢。

  再者,清田司、救災司正在各地清丈土地、分配田產,深入鄉野基層推行新政。

  這可不是易事,士紳牴觸、宗族阻撓、刁民作亂,少不了要動用兵力協助。」

  「你們想想。」

  袁可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若能協助朝廷徹底清丈南直隸、浙江的土地,讓救災司的新政在基層落地生根,讓百姓安居樂業,穩固大明的江南根基,這份功勞,比起拿下一個王明璋,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這番話如同一道曙光,瞬間照亮了眾人的心思。

  張之極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心中的失望一掃而空:「袁部堂所言極是!拿下王明璋只是一時之功,穩固江南才是長遠之利,這份功勞,確實更值得一搏!」

  鄧邵煜也連連頷首,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之前是我等目光短淺了。只要陛下一心中興,我等立功的機會便源源不斷,何愁沒有施展抱負之地?」

  帳內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將領們不再執著於眼前的戰功,轉而開始盤算著後續的部署。

  袁可立看著眾人意氣風發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圍山困寇,既穩妥又能保全兵力。

  而後續的清匪、助政,更是功在千秋。

  江南的長治久安,便要從這一步步的謀劃中,緩緩鋪展開來。

  聞香教之亂的硝煙在江南漸漸消散,大明的朝堂剛喘過一口氣,山東的鹽政改革便已推進至最關鍵的隘口。

  左光斗帶著朱由校的囑託與革新的決心,已在齊魯大地奔波了數月。

  這一百多個日夜,他未曾在濟南府的官署中久歇,而是馬不停蹄地遍歷了山東十九個鹽場。

  或身著官服,召集鹽官、灶戶問話。

  或換上粗布短衫,混跡於鹽場的茅舍與鹽田之間,以微服私訪的方式,搜集了最鮮活、最刺骨的第一手實情。

  這幾個月的走訪下來,也讓他徹底掌控了擅動的情況。

  山東鹽場的積,早已深植骨髓。

  全省十九個鹽場,登記在冊的灶戶共計一萬三千五百七十一家,灶丁四萬五千一百一十六人。

  這些數字如同烙印,自灶丁出生之日起便刻在戶籍之上,世代相傳,不得擅自變更。

  在大明的鹽政體系下,十六歲至六十歲的成年男子,一旦被劃入「灶丁」之列,便註定了終身煮鹽、子承父業的宿命,哪怕鹽場凋敝、生計無著,也絕無轉行的可能。

  為了鎖住這些「專屬」的鹽業生產者,鹽場周圍每隔兩三里便設有一處駐軍,每班約三十人,日夜巡邏監視,鐵絲網般的防線,既要防止灶戶逃亡,更要杜絕私售食鹽的行為。

  而與這嚴苛管控相伴的,是令人窒息的賦稅壓力。

  灶丁每戶每年需上繳三萬斤鹽,分攤到三百六十五日,每日需產鹽八十一斤有餘,無論酷暑寒冬、風霜雨雪,灶火不得停歇。

  若以單個灶丁計,每人分得五十畝灶地,額定產鹽二引一十四斤八兩。

  按明制,每引鹽四百斤,總計約八百一十四斤。

  產量不足,便按缺額比例處以重罰。

  若是敢隱瞞產量,便以「私鹽罪」論處,輕則杖責流放,重則直接判斬,刑罰之酷,令人膽寒。

  朝廷推行的「鹽課折銀」制度,本是為了便民,實則成了壓垮灶戶的又一座大山。

  按規定,每大引鹽折銀約二錢,灶戶需先將煮好的鹽賣出換銀,再用銀兩繳納鹽課。

  可在商運不發達的偏遠鹽場,鹽的銷路本就狹窄,「灶戶賣鹽得銀難,完稅更難」成了普遍困境。

  許多灶戶煮出的鹽堆積如山,卻找不到買家,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鹽課逾期,被官府追逼催討。

  雪上加霜的是,天啟三年的山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天災浩劫。

  「春隕霜殺桑,地震頻發;夏月地裂,黑血溢出」。

  災難對鹽場的破壞幾乎是毀滅性的。

  海溢之時,海水倒灌,大片鹽田數年之內難以恢復。

  乾旱降臨,海水濃度驟降,煮鹽需消耗數倍的柴薪與時間,產量卻大幅銳減。

  而鹽場潮濕悶熱的環境,更是滋生瘟疫的溫床,「灶丁死者相枕於路」,勞動力銳減,鹽場近乎停擺。

  天災未平,人禍又至。

  鹽官們借著巡場之名,行勒索之實,「每出巡,巡捕人往往私懷官鹽,所至求賄,稍不如意,則以所懷誣以為私鹽」,灶戶們稍有反抗,便會被扣上私鹽的罪名,輕則破財免災,重則家破人亡。

  鹽商們則相互勾結,肆意壓低收購價。

  一引官鹽的市價約三兩白銀,而鹽商給灶戶的收購價卻常常不足一兩,巨大的差價盡被鹽商盤剝。


  更有富戶趁機放高利貸,「利滾利」之下,許多灶戶迅速陷入債務深淵,最終「貧灶無田」,只能被迫依附富戶為傭,任人宰割。

  除了沉重的鹽課,灶戶們還需承擔里甲、均搖等各類搖役,「一丁身兼數役,疲於奔命」,根本無力專注於鹽業生產。

  到天啟三年,山東鹽場的貧富分化已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富灶們「田連阡陌」,不僅擁有大片肥沃的鹽田和精良的煮鹽工具,還役使著貧苦灶戶為其勞作,甚至涉足鹽商生意,富可敵國。

  而貧灶們則「無立錐之地」,只能租種富灶的土地或受僱為傭,辛苦一年所得「僅夠餬口,難完稅銀」,常常因欠稅被官府追得流離失所。

  最悲慘的是那些僱工,多為「失去自由的罪犯和失去土地的貧苦農民」,僱主僅以少量糧食支付工錢,他們蜷縮在鹽場邊的破茅屋裡,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左光斗將這些見聞一一記錄在冊,心中愈發沉重。

  山東鹽政的癥結,看似在於鹽引制度的僵化,實則是官、商、富戶相互勾結,形成了一張盤剝灶戶的巨大網絡。

  這張網絡之下,官鹽產量被刻意壓低,鹽稅收入寥寥無幾。

  而基層灶戶為了活命,只得挺而走險倒賣私鹽。

  即便官府處以極刑,也擋不住求生的本能。

  這場鹽改,絕非調整賦稅、更換官員那麼簡單。

  要撼動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集團,要讓瀕臨崩潰的鹽場重煥生機,要讓數萬灶戶擺脫絕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山東的鹽政改革,註定是一場硬仗,其艱難程度,絲毫不亞於江南的戡亂之戰。

  雖然皇帝讓科學院改進了曬鹽的技術,但左光斗明白,山東的鹽政敗壞,根子不在技術上面,而是在走私私鹽,官商勾結等方面。

  這些事情不解決了,這曬鹽的技術,再厲害也沒有用。

  不過,左光斗在山東的數月奔波,卻也並非毫無斬獲。

  鹽場勢力盤根錯節,僅憑一己之力難以撼動,早已暗中布局。

  在十九個鹽場中,或策反了不滿貪腐的底層鹽官,或聯結了飽受壓迫的老灶戶,甚至安插了心腹之人潛入關鍵機構,這些眼線如同蛛網般鋪開,日夜搜集著鹽官、鹽商相互勾結的實證,只待時機成熟,便要一舉撕開這層黑幕。

  廢除苛捐、理順鹽引、打擊貪腐、體恤灶戶————

  可這暢想尚未落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左公!大事不好了!」

  成國公朱承宗腳步跟蹌,掀簾而入,額角布滿冷汗。

  「濼口批驗所的老鹽吏周廉————死了!」

  「什麼?!」

  左光斗猛地從椅上站起,手中的硃筆「啪」地掉落在地,墨汁濺染了地圖上的鹽場標記。

  他面色瞬間煞白,隨即又漲得通紅,眼中滿是震驚與震怒。

  濼口批驗所乃山東鹽運司核心機構,掌管鹽引核驗、分銷登記,是鹽政體系的關鍵節點,而周廉絕非普通老鹽吏。

  他是左光斗費盡心力策反的眼線,手中握著近五年鹽引舞、官商勾結的核心帳冊,是扳倒鹽政黑手的關鍵棋子!

  「竟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動手!」

  左光斗咬牙切齒。

  「這是明著跟朝廷的鹽改作對,跟我左光斗作對!」

  此刻天剛蒙蒙亮,晨霧尚未散盡,左光斗卻已顧不上這些,沉聲道:「立刻備馬!隨我趕赴濼口批驗所,查看周廉屍體,保護現場!一絲一毫都不許動!」

  「理應如此!」

  朱承宗也知此事事關重大,不敢耽擱,當即轉身傳令。

  片刻後,百餘名精銳護衛整裝待發,左光斗與朱承宗翻身上馬,馬蹄踏破晨霧,朝著濟南府城外的濼口批驗所疾馳而去。

  濼口批驗所距府城不過十里路程,半個時辰後,一行人便已抵達。

  此時天色已然大亮,陽光穿透薄霧,照在批驗所的青磚灰瓦上,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詭異氣息。

  批驗所大使周通早已率人在門前等候,見左光斗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額頭冷汗涔涔:「欽差大人,朱國公,您可算來了!現場————現場實在詭異,下官不敢擅動分毫!」


  「帶我們去鹽倉!」

  左光斗語氣冰冷,不等周通細說,便徑直朝著存放帳冊的鹽倉走去。

  推開鹽倉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血腥、鹽味與焦糊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左光斗定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老鹽吏周廉直挺挺地跪在鹽神龕前,脊背僵硬,後腦有一處深可見骨的致命鈍傷,暗紅色的鮮血浸透了身下的白鹽,凝結成一塊塊暗紅的鹽疙瘩,觸目驚心。

  他雙目圓睜,眼中滿是驚恐與不甘,嘴巴被硬生生塞滿了粗鹽,嘴角溢出的鹽霜在晨光下結成晶簇,顯得格外悽厲。

  鹽倉地面上,有人用精細的海鹽撒出一行扭曲的字跡。

  「擅改鹽制,神罰索命」。

  赫然是一道詭異的「血咒」。

  咒文周圍,整整齊齊擺放著數十盞灶戶祭祀用的鹽燈,燈油早已燃盡,焦黑的燈芯耷拉著,如同無數雙死寂的眼睛。

  更令人心驚的是,倉內數百袋官鹽堆放整齊,紋絲不動,唯獨那隻存放近五年鹽引存根與核心帳冊的紅木大櫃,被人用防火油布層層包裹後縱火焚燒,櫃身焦黑,櫃內的帳冊已化為灰燼,只殘留著幾片帶著鹽漬的紙角,隨風飄散。

  「這————這是鹽神發怒了?」

  周通在一旁顫聲說道,臉上滿是懼色。

  「昨夜三更,鹽倉突然傳來一聲悽厲慘叫,守衛們不敢耽擱,撞開雙重銅鎖衝進來時,便是這般景象了。

  鹽神龕前的祭祀,向來是灶戶們的念想,可這神罰」————實在太過駭人!」

  在場的護衛與鹽場官吏也紛紛面露驚懼,竊竊私語。

  尋常百姓素來敬畏鹽神,管仲、靈慶公、鹽池之神皆是正神,可眼前這用鮮血、粗鹽與焦屍營造的「神罰」,卻透著一股邪神作祟的陰邪之氣,不由得讓人毛骨悚然。

  左光斗卻死死盯著那行「血咒」與焦黑的木櫃,眼中沒有絲毫懼色,反而燃起熊熊怒火。

  他緩緩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地上的海鹽,又看了看周廉口中未化的粗鹽,冷笑道:「鹽神?什麼鹽神會用這般陰毒手段?這分明是有人故意營造鬼神之說,殺人滅口,銷毀證據!」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鏗鏘有力:「周廉掌管帳冊,知曉太多官商勾結的齷齪事,他們怕他把證據交給我,便先下手為強!

  燒了帳冊,嫁禍給神罰」,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能恐嚇那些想要揭發真相的人,好一招一箭雙鵰!」

  朱承宗也反應過來,沉聲道:「左公所言極是!這背後定是那些鹽官、鹽商在作祟,他們見鹽改即將觸動其利益,便狗急跳牆了!」

  左光斗望著周廉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隨即化為堅定的決絕。

  彼其娘之!

  這些盤踞鹽場多年的黑手,終於是忍不住要浮出水面了!

  這場鹽改,本就是一場硬仗,如今對手已然亮劍,他左光斗豈會退縮?

  「周通!」

  左光斗厲聲喝道:「立刻封鎖濼口批驗所,嚴禁任何人出入!

  傳我命令,拘押所有昨夜值守的鹽倉守衛,逐一審訊!

  另外,派人徹查周廉的居所、親友,尋找他可能藏匿的備份帳冊或線索!」

  「下官遵命!」

  周通不敢怠慢,連忙應聲而去。

  左光斗又看向朱承宗。

  「國公,煩請你調派兵力,加強各鹽場的戒備,保護好我安插的眼線,切勿再讓奸人得逞!」

  「放心!」

  朱承宗點頭。

  「我這便去安排!」

  鹽倉內的晨光依舊冰冷,周廉的屍體靜靜躺在那裡。

  左光斗站在原地,望著那行「神罰」咒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場鹽政改革的硬仗,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打響。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黑手,越是瘋狂反撲,就越證明他們心虛。

  他左光斗,定要查清真相,為周廉報仇,更要肅清鹽政積弊,還山東灶戶一片清明!

  還山東鹽政一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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