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流寇戰術,江南天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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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0章 流寇戰術,江南天變

  杭州府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街巷間仍殘留著戰火的痕跡。

  斷壁殘垣旁堆積著碎石,牆角的血跡已乾涸發黑,偶爾能見到散落的兵器與破損的旗幟。

  但平亂的號角早已吹響,在李鐵頭伏誅後的數日裡,鄧邵煜率領明軍與地方官吏一道,有條不紊地推進戡亂事宜,讓這座飽經戰火的江南名城,漸漸從動盪中復甦。

  王好賢、李鐵頭掀起的偽順之亂,雖已土崩瓦解,但殘餘的叛亂分子仍未肅清。

  一部分核心黨羽此前已逃遁至紹興府,依附太子王明璋,負隅頑抗。

  更多散兵游勇則化整為零,或藏匿於杭州府下轄的州縣鄉野,或盤踞在山林水寨,伺機作亂。

  因此,明軍並未鬆懈,分兵多路展開清剿,挨村挨戶排查,遇有頑抗者當即剿滅,對棄械投降者則登記造冊,統一處置。

  這場清剿雖耗時費力,卻徹底拔除了偽順的殘餘勢力,讓杭州府的秩序得以穩固。

  戡亂的核心,首在安撫民心。

  鄧邵煜第一道軍令便是打開杭州府庫與偽順囤積的糧倉,將糧食、布匹、藥材等物資分發給受災百姓。

  官吏們帶著士兵走街串巷,挨家挨戶登記傷亡與損失,對失去家園的流民,劃撥城郊空地搭建臨時棚屋,發放種子與農具。

  對受傷的百姓,設立臨時醫館,由隨軍郎中診治。

  「官軍進城,不擾百姓」的口號傳遍街巷,明軍嚴守軍紀,秋毫無犯,漸漸撫平了百姓心中的創傷,街頭巷尾的煙火氣也日漸濃郁。

  對於被俘的偽順叛軍,處置之法早已擬定。

  青壯俘虜被編成若干勞役隊,身著統一的灰色號服,在官兵監督下投入重建工作。

  修繕被戰火損毀的城牆、官署、糧倉。

  清理街巷中的碎石與屍體。

  疏浚淤塞的河道,為後續的農業生產做準備。

  同時,還需開墾城郊的荒田,興修水利設施。

  這些青壯雖曾為賊,但在嚴苛的軍紀與充足的口糧保障下,皆不敢懈怠,每日勞作不止,成為杭州府恢復元氣的重要力量。

  而被俘的一萬名老弱叛軍,則另有安排。

  隨著朝廷籌備台灣府的事宜提上日程,移民實邊成為當務之急。

  雖暫不急於大規模開發台灣,但將這些老弱俘虜遷往台灣,卻是代價最小的移民之策。

  天津水師的海滄船與福船輪番往返,將老弱俘虜分批運送至台灣島。

  每艘船上都配備了醫官與糧食,抵達台灣後,官吏們將其安置在預先劃定的區域,分配土地與農具,教授耕作之法。

  之所以選擇老弱而非青壯,實則是朝廷的深思熟慮。

  如今大明在台灣的駐軍與官吏數量有限,控制力尚淺,青壯俘虜身強力壯,若心懷異心,極易逃亡或作亂。

  而老弱群體行動不便,更易被控制,也能為台灣的開發奠定初步的人口基礎土地與產業的整頓,是此次戡亂的重中之重。

  救災司與清田司的官吏緊隨明軍入城,迅速展開土地清丈工作。

  他們帶著圖冊與量具,逐村逐戶核實田畝數量與歸屬,將偽順叛軍侵占的民田、逃亡士紳遺留的無主之地,以及偽順政權沒收的官田,統一登記造冊。

  最終,清丈出的土地一半分給無地、少地的百姓,頒發地契,保障其耕種權益。

  另一半則收歸少府,充作官田,由官府招募佃戶耕種,收取租稅,充實國庫。

  鹽田作為江南的重要財源,也被救災司徹底接管。

  此前依附偽順的鹽商或逃或被抄家,官府重新組建鹽場管理機構,招募鹽工,恢復鹽的生產與運輸,鹽稅收入直接歸入少府,成為朝廷的穩定財源。

  除此之外,杭州府境內的布業、絲織業、瓷器作坊等商業產業,凡此前依附偽順、或由叛亂分子經營的,皆被朝廷收回國有,由官府統一管理經營。

  這些產業本就是江南的支柱產業,恢復生產後,不僅能保障民生所需,更能為朝廷帶來巨額稅收。

  並且。

  此番打下杭州府,朝廷可謂是滿載而歸。


  府庫中不僅繳獲了偽順囤積的數百萬兩白銀、數十萬石糧食,更通過土地清丈與產業國有化,掌控了江南最富庶的一片財源,國庫瞬間充盈起來。

  而那些曾經盤踞杭州府的江南士紳,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風光。

  一部分有遠見者,早在偽順大勢已去時便收拾細軟,逃遁至紹興府或其他未遭戰火之地。

  另一部分頑固依附偽順、助紂為虐的士紳,則成了朝廷清算的對象。

  家產被抄沒,土地被收回,男丁流放邊疆,女眷入官為奴。

  沒有了士紳勢力的阻撓,官府的各項整頓措施推行得異常順暢,幾乎未遇到任何抵抗。

  江南的士紳階層,向來是地方的「土皇帝」。

  杭州府的士紳自不必說,南直隸、浙江一帶的世家大族,更是世代盤踞一方,掌控著土地、商業與文脈,連官府都要讓其三分。

  如今朝廷清丈土地、收回鹽田與工商產業,抄沒從賊士紳家產,甚至將無主之地半數收歸官田。

  這般「剝奪」,怎能不讓他們心生怨懟?

  私下裡,不少士紳聚在密室之中,面色鐵青地抱怨。

  「陛下此舉,簡直是刮地三尺!」

  一位白髮老紳重重拍案。

  「我家世代經營的絲織作坊,竟被官府強行收歸國有,只給了些許微薄補償,這與搶奪何異?」

  另一位中年士紳附和道:「清丈土地更是嚴苛,連祖輩傳下的祭田都要核查,稍有隱瞞便按從賊附逆」論處,這日子沒法過了!」

  怨氣雖深,不滿雖烈,卻沒有一人敢公開反抗。

  他們心中清楚,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那個皇權止於縣治、士紳可與官府分庭抗禮的時代了。

  朝堂之上,官員聯合復社眾人,曾試圖以「祖制」「民生」為由,彈劾朝廷「苛待士紳、動搖國本」,結果天啟帝下旨,以「勾結逆黨、意圖謀反」的罪名將其梟首示眾,復社骨幹或斬或流放,朝堂之上再無人敢為士紳發聲。

  這血淋淋的教訓,讓所有士紳都明白,與皇權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地方上,那些依附偽順、試圖以武力反抗朝廷的土紳,早已在明軍的圍剿中家破人亡。

  他們曾寄望於偽順能制衡皇權,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可李鐵頭的覆滅,徹底擊碎了這份幻想。

  無論是朝堂抗議,還是武裝反抗,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已用盡,卻換來「輕則抄家、重則砍頭」的結局。

  面對皇帝的大軍壓境與雷霆手段,士紳們縱有千般不滿,也只能硬生生吞進肚子裡,表面上唯唯諾諾,不敢有半分表露。

  對於朱由校而言,士紳的態度從來不是他關注的核心。

  「能用則用,不能用則棄」,這是他的執政鐵律。

  他深知,大明的根基從來不是那些盤剝百姓、囤積財富的土紳,而是遍布天下的黎民百姓。

  只要穩住百姓的基本盤,讓他們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天下便亂不了。

  放在以前,大明朝的皇帝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皇權不下縣」的千年積弊,讓朝廷的政令只能停留在縣衙,鄉野之間全靠士紳、宗族自行治理,皇帝對基層的掌控力薄弱至極。

  但如今,朱由校設立的救災司、清田司,徹底打破了這一僵局。

  救災司的官吏不再局限於縣城,而是深入鄉、村,設立常駐機構,直接對接百姓。

  他們不僅負責賑災、分田、興修水利,更承擔著傳遞皇命、登記人口、調解糾紛的職責,成為皇權延伸至基層的「毛細血管」。

  更關鍵的是,救災司的基層武官,大多由九邊退伍的老兵擔任。

  這些老兵軍紀嚴明、戰力強悍,又熟悉官府運作,再輔以本地招募的民兵,組成了遍布鄉野的基層武裝。

  士紳們以往賴以掌控基層的宗族勢力、鄉約制度,在救災司與基層武裝面前,徹底失去了作用。

  他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隱匿田畝、操控賦稅、煽動百姓,甚至連私下串聯都難以做到。

  救災司的官吏與士兵遍布各村,任何風吹草動都能第一時間上報,稍有異動便會被迅速鎮壓。

  如今的江南,士紳雖仍坐擁部分財富與聲望,卻已失去了與皇權抗衡的資本。


  他們只能看著朝廷將土地分給百姓,將產業收歸國有,看著救災司的旗幟插遍鄉野,看著皇權一步步下沉到每一個角落。

  而這一切,都讓大明的基層統治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固。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士紳,如今只能蟄伏隱忍,祈禱朝廷能網開一面。

  但他們心中清楚,屬於他們的黃金時代,早已隨著天啟帝的鐵腕改革,一去不復返了。

  另外一邊。

  紹興府治會稽。

  自越王勾踐在此建都始,便承載著千年文脈與城防積澱。

  青石板鋪就的街巷蜿蜒曲折,烏篷船在環城河道中悠然划過,白牆黛瓦的民居間點綴著古樸牌坊,本該是「山陰道上行,如在鏡中游」的江南勝景,此刻卻被濃重的兵戈之氣籠罩。

  城門緊閉,城頭豎起「天順」旗號,卻難掩守軍的惶惶不安。

  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已被王明璋的殘部占據,成為偽順政權最後的苟延之地。

  當杭州府陷落、李鐵頭身死錢塘江的消息傳入會稽府衙時,王明璋正身著倉促縫製的龍袍,端坐於臨時改設的「金鑾殿」內。

  聽聞弒父奪位的李鐵頭伏誅,他先是拍案而起,放聲大笑:「好!死得好!這亂臣賊子,終於遭了報應!」

  他的眉宇間滿是復仇的快意,仿佛壓在心頭的巨石驟然落地。

  可笑聲未歇,他的笑容便僵在臉上,眉頭漸漸擰成一個疙瘩。

  狂喜褪去,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蔓延開來。

  李鐵頭麾下有數萬之眾,尚且抵擋不住明軍的雷霆攻勢,短短一月便城破人亡。

  而他王明璋,自與李鐵頭決裂後,僅帶走數千精銳,輾轉逃至紹興府,雖強行登基稱帝,號稱「大順唯一正統」,但實力較李鐵頭尚且不及三成,如今直面明軍兵鋒,又能支撐幾日?

  「陛下。」

  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張二娘一身戎裝,緩步走入殿中。

  她是王明璋父親王好賢的舊部,驍勇善戰,更是此次擁戴王明璋登基的核心功臣,此刻見他神色變幻,已知曉其心中憂慮。

  王明璋抬眸看向她,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無助:「二娘,李鐵頭已死,明軍下一步必攻紹興。

  以我等之力,如何能擋?朕————朕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雖頂著「大順皇帝」的名號,卻早已沒了半分帝王的威儀,眼底只剩深深的懼意。

  張二娘走到殿中,躬身道:「陛下,如今局勢危急,需早做決斷。

  紹興府的士紳之心,從未真正歸順我等,這是最大的隱患。」

  她語氣凝重地分析道:「杭州士紳的下場,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大明皇帝整頓江南,雖會損及其利益,但至多不過是田產被清丈、產業被收歸,尚能保全身家性命。

  可若執意從賊反抗,一旦城破,便是闔族抄斬、祖業盡失的下場。」

  「這些人向來懂得折中取捨。」

  張二娘冷笑一聲,繼續說道:「在利益受損」與闔族全滅」之間,他們自然會選擇前者。

  如今紹興府的士紳,早已暗中聯絡臨山衛、三江所、瀝海所的衛所兵員,組成民團,盤踞在府城外圍,名義上是保境安民」,實則是要對抗我等,向朝廷表忠心。」

  王明璋聞言,臉色愈發蒼白。

  他何嘗不知曉這些?

  自逃至紹興府後,他數次試圖拉攏本地士紳,許以高官厚祿,卻皆被婉言拒絕。

  如今府城之外,南至諸暨、東至上虞,皆在明軍與士紳民團的掌控之中,他的勢力僅能勉強覆蓋會稽周邊數十里地,形如困獸。

  「那依二娘之見,該當如何?」

  王明璋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兩條路可選。」

  張二娘沉聲道:「其一,集中全部兵力,強行拿下紹興府全境,肅清士紳民團,加固城防,憑堅城死守,與明軍拼個魚死網破。

  其二,放棄會稽,即刻南下,另尋生路。」

  第一條路,王明璋想都不敢想。

  他的兵力本就薄弱,又缺乏糧草補給,若與士紳民團、明軍兩面夾擊,無異於自尋死路。


  「只能————只能南下了。

  王明璋艱難地做出抉擇。

  「可南下之路,也並非順暢。」

  張二娘點頭,補充道:「陛下所言極是。

  要撤,必先打通退路。

  諸暨是南下官道的咽喉要地,占據諸暨,方能沿官道一路向南,逃往衢州、

  處州一帶。

  而上虞瀕臨東海,若能拿下上虞,便可聯繫海上的李魁奇海盜船隊,借其船隻渡海南逃,或許能遁往福建、廣東。」

  她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沉重:「可無論是諸暨還是上虞,如今都在明軍與士紳民團的牢牢掌控之中。

  諸暨守軍配備了明軍支援的佛朗機小炮,城防堅固。

  上虞則有衛所水師駐守,海岸線巡邏嚴密。

  我等若要突圍,勢必要付出慘重代價。」

  殿內陷入死寂。

  王明璋癱坐在龍椅上,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滿是絕望。

  他從沒想到,自己夢寐以求的「帝位」,竟會是這樣一個燙手山芋。

  李鐵頭已死,他雖成了大順唯一的皇帝,卻也成了明軍下一個必欲除之的目標。

  前進無路,後退無門。

  會稽古城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成了困住他的牢籠。

  而明軍的腳步,正在一步步逼近,偽順政權的最後一絲微光,已在風雨飄搖中搖搖欲墜。

  到了這個時候,王明璋也看不出任何勝利的可能。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不然————不然我們隱入鄉野罷!大家打散了,各自潛入地方,明國現在太強了,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等日後明國虛弱了,再圖舉事,如何?」

  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退路。

  少年人涉世未深,從未經歷過如此絕境,面對明軍的兵鋒與士紳的敵視,早已沒了半分帝王的底氣,只剩下倉皇逃竄的念頭。

  「陛下此言,萬萬不可!」

  張二娘猛地上前一步,她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王明璋,一字一句道:「追隨陛下的兄弟們,為何拋家舍業、浴血奮戰?

  不是為了什麼忠義,而是為了跟著陛下能封侯拜將、掠奪財物、光耀門楣!

  他們要的是權力,是地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她語氣愈發沉重,帶著赤裸裸的警告:「如今陛下要讓他們放棄一切,隱姓埋名、苟且偷生,斷了他們的念想,他們會答應嗎?

  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既得利益在手,豈容陛下說散就散?

  陛下若執意退縮,他們第一個要殺的,便是陛下!」

  「既得利益」四個字,如重錘般砸在王明璋心上。

  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他想起那些簇擁著他登基的將領,想起他們看向龍椅時貪婪的眼神,想起他們劫掠城池時兇狠的模樣。

  是啊,那些人追隨的從來不是他王明璋,而是「皇帝」這個名號能帶來的利益。

  一旦他無法滿足這份利益,甚至要剝奪他們現有的一切,等待他的,只會是死路一條。

  身體顫抖得愈發劇烈,王明璋雙腿發軟,幾乎要從龍椅上滑落。

  他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本該是讀書治學的年紀,卻因父親王好賢的謀逆、李鐵頭的弒君,被推上了這風雨飄搖的帝位。

  突如其來的絕境,早已將他的心智擊垮,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慌亂與無助:「那————那現在該如何是好?不退不藏,難道坐以待斃嗎?」

  張二娘的眼神閃爍了幾下,掠過一絲狠厲,隨即變得異常堅定:「陛下,如今紹興府已是守不住了,我們在這兒待得越久,明軍合圍越緊,死得越快!現在,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一條路?」

  王明璋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什麼路?」

  「是一條破釜沉舟之路!」

  張二娘語氣斬釘截鐵。

  「放棄會稽,放棄所有根據地,從此不再設府衙、不立官員、不維持秩序、


  不修復設施!我們要做流寇,以戰養戰!」

  「即刻開倉放糧,讓城外的流民都來領糧!

  高喊跟著大順有飯吃」,誘騙他們跟隨。對青壯年,要麼強制、要么半強制拉入軍中。

  老弱婦孺,就讓他們跟著大軍走,充作隨軍家屬」。

  這樣一來,士兵們有家眷牽絆,便不敢輕易叛逃,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我們!

  ,」

  「至於那些不願加入的流民————」

  張二娘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焚其屋、毀其田,斷了他們的生路!

  讓他們要麼跟著我們混口飯吃,要麼餓死在荒野!

  反正,不能給明軍留下一個能耕種的田、一間能居住的屋!」

  這番話,聽得王明璋渾身發冷。

  他雖懦弱,卻也知曉此計的殘酷。

  這分明是要將整個紹興府的百姓都拖入戰火,用無數人的苦難來維繫這支苟延殘喘的軍隊。

  張二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沉聲道:「陛下,這並非我臨時起意,而是先皇生前便定下的戰略!

  當初若不是明國刺客刺殺先皇,又遇上李鐵頭弒君反叛,我們本就該走這條路。

  不固守一地,以流民為兵,以劫掠為糧,讓明軍追無可追、剿無可剿!」

  她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如今大順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再守著這殘破的會稽,只有死路一條!

  唯有化身流寇,裹挾數萬民眾,才能補充兵力、震懾明軍,才有一線生機!

  」

  殿內燭火啪作響,映得張二娘的臉龐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宛如修羅。

  王明璋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又想起那些虎視眈眈的將領、步步緊逼的明軍,心中的怯懦漸漸被恐懼取代。

  他知道,張二娘說的是對的,這是唯一能讓他活下去、讓「天順」延續下去的辦法。

  儘管心中充滿了不安與不忍,但在生死存亡面前,少年人的那點良知終究被壓了下去。

  他癱坐在龍椅上,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卻不敢哭出聲,只能哽咽著點了點頭:「好————就依二娘之言————」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二娘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

  她躬身行禮:「陛下英明!臣這便去傳令,明日便開倉放糧,三日後,便焚燒會稽城外的村落,裹挾民眾,向南突圍!」

  時間飛速流逝。

  翌日。

  會稽城的晨霧尚未散盡,府庫的朱門便轟然開啟。

  糧米的香氣混雜著潮濕的水汽,瀰漫在街巷之間,引來了無數飢腸轆的百姓。

  偽順軍士兵手持刀槍,站在府庫門前,高聲吆喝:「凡願加入大順軍、帶家眷入城者,即刻領取三月糧草!跟著陛下,有飯吃、有衣穿!」

  人群瞬間涌動起來。

  亂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務,不少百姓為了那點救命的糧草,咬著牙將妻兒老小喚來,在士兵的登記冊上按下手印,成了「大順軍」的一員。

  他們眼神麻木,心中雖有不安,卻被飢餓壓過了一切。

  也有部分百姓心存疑慮,或是捨不得祖祖輩輩居住的家園,猶豫著不肯上前,只是遠遠觀望,卻不知這遲疑,已被暗處的偽順斥候默默記下。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發糧之事塵埃落定。

  那些登記入伍的百姓,暫時分到了些許糧草,擠在城中破舊的屋舍里,惶惶不安。

  而未加入的百姓,則懷揣著一絲僥倖,試圖緊閉家門,祈求平安。

  可這份僥倖,終究被無情撕碎。

  第三日黃昏,張二娘一聲令下,偽順軍全軍出擊,如餓狼般撲向會稽城外的村落與街巷。

  「燒!毀!搶!」三個簡單的字,成了他們唯一的指令。

  火焰沖天而起,吞噬著百姓的房屋,木質結構啪作響,濃煙滾滾,將半邊天空染成焦黑。

  士兵們揮舞著鋤頭、砍刀,將良田中的莊稼盡數踏毀,灌溉的溝渠被挖斷,土地化作泥濘。

  更令人髮指的是,士兵們對不願加入的百姓女眷肆意搶奪,拖拽著她們的頭髮,撕扯著衣物,對其施暴,街道上充斥著女子的哭喊與士兵的獰笑。


  有百姓奮起反抗,拿起扁擔、柴刀與偽順軍拼命,卻如何是這些身經百戰的亡命之徒的對手?

  反抗者很快便倒在血泊之中,屍體被隨意丟棄在路邊,成了野狗的食物。

  原本安居樂業的百姓,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家園、田地與親人。

  房屋被焚,無家可歸。

  田地被毀,無糧可種。

  女眷被辱,尊嚴盡失。

  他們從有業之民,硬生生被逼成了無依無靠的流民。

  絕望之中,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要麼餓死在荒野,要麼跟著偽順軍,哪怕只是混一口飽飯,哪怕要淪為施暴者的幫凶。

  「我加入!我願意跟著大順軍!」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句話,緊接著,更多的百姓跪倒在地,哭喊著請求入伍。

  偽順軍士兵獰笑著上前,將他們編入隊伍,分發簡陋的兵器,一場由施暴者催生的「參軍潮」,讓偽順軍的人馬瞬間擴充到五萬之眾。

  不過這支倉促拼湊的隊伍,其實就是一團散沙。

  五萬之眾中,九成以上都是怨氣衝天的百姓,他們心中滿是對偽順軍的仇恨,只是為了活命才被迫加入。

  沒有任何軍事訓練,手持的不過是鋤頭、柴刀等農具,連基本的隊列都站不齊,更談不上戰術配合。

  指揮體系混亂,將領們只知劫掠,根本無法有效調度這支龐大的流民隊伍。

  他們沒有穩定的後勤補給,全靠沿途劫掠維持生計。

  沒有得到任何地方士紳的支持,反而因殘暴行徑激起了全民敵視。

  所謂的「跟著大順有飯吃」,不過是誘騙百姓的口號,一旦劫掠不到物資,士兵與流民便會相互爭鬥,內部矛盾重重。

  這支隊伍看似龐大,實則外強中乾,一旦遇上明軍精銳,便會不堪一擊。

  但此刻的偽順軍,早已沒有了回頭路。

  張二娘騎著戰馬,手持長刀,指著南方諸暨的方向,高聲喝道:「全軍開拔!拿下諸暨、上虞,糧草女人應有盡有!」

  五萬大軍如同一股渾濁的洪流,朝著諸暨、上虞方向涌去。

  沿途所過之處,村莊被焚燒,田地被毀壞,百姓被裹挾。

  那些前一日還是受害者的流民,在飢餓與暴力的裹挾下,漸漸泯滅了良知,拿起兵器,加入了劫掠的行列。

  他們焚燒著他人的房屋,搶奪著他人的女眷,仿佛這樣就能宣洩心中的痛苦與絕望。

  施暴者催生了新的施暴者,仇恨與暴力如雪球般越滾越大。

  偽順軍的隊伍,在沿途不斷吸納流民,人數越來越多,可紀律也越來越渙散,暴行也越來越猖獗。

  江南的寧靜被徹底打破,曾經的魚米之鄉,如今淪為人間煉獄。

  杭州府。

  紹興府賊眾的消息傳到袁可立耳中之時,他當即下令兩萬人,南下平亂。

  他深知流寇之禍的致命。

  那些被裹挾的流民軍,從不安營紮寨,只知燒殺搶掠,所過之處,農田拋荒、商旅絕跡,無數黎民要麼死於兵,要麼被強行裹脅,淪為賊寇手中的「人肉盾牌」。

  「此等流毒,一日不除,浙中一日不得安寧!」

  袁可立按劍立于帥帳前,目光銳利如刀。

  「傳令下去,全軍星夜南下,直趨金華!務必在賊寇擴大勢面前,將其截擊於浙東!」

  軍令一下,明軍將士不顧連日征戰的疲憊,整頓行裝,踏著暮色向金華府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浙中腹地的金華府城,已是軍帳林立、旌旗獵獵。

  兩支大軍先後抵達城下,江西兵的青甲與福建兵的褐袍在城下匯成兩股洪流,盔明甲亮,雖風塵僕僕,卻難掩肅殺之氣。

  而城門之內,英國公之子張之極、錦衣衛指揮使之子駱養性早已率五千將士等候多時。

  張之極身為英國公之子,又是皇帝親信的勛貴營指揮使,身後的將士更是裝備精良,士氣高昂。

  城門下,張之極上前兩步,面帶笑意拱手相迎。

  江西巡撫兼都督房壯麗、福建總兵官俞咨皋剛一勒馬下馬,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參見張指揮使!」


  兩人目光中滿是敬畏,英國公府的赫赫威名、天子近臣的特殊身份,再加上此次平亂的主導權在張之極手中,讓他們不敢有半分怠慢。

  「二位遠道而來,辛苦至極!」

  張之極抬手虛扶,語氣親和。

  「城中府衙已備下薄酒,隨我入城歇息,再議平賊大事。」

  一行人簇擁著進入金華城,直奔府衙大堂。

  金華府知府林贄早已在堂外等候,見眾人到來,連忙躬身迎入。

  大堂之內,案幾整齊排列,炭火燃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林贄垂手侍立在側,目光落在案几上,不敢輕易插話,只等著幾位軍政大佬議事。

  酒菜尚未上桌,房壯麗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上前一步問道:「指揮使,想必您已得知浙東近況?杭州府的亂局當真盡數平定了?」

  一旁的俞咨皋也連忙點頭附和。

  他率福建兵星夜馳援,最關心的便是戰局走向。

  張之極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端起侍女奉上的熱茶,卻並未飲用,沉聲道:「杭州府的賊首李鐵頭已伏誅,亂局算是暫平。

  但麻煩的是,紹興府那邊又起了禍端。

  另一夥賊逆趁勢而起,大肆裹挾百姓充作流寇,如今聲勢已極為浩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驟然凝重的臉色,一字一句道:「據探子回報,這伙流寇現在的人數,恐怕已不下十萬之眾。」

  「什麼?!」

  房壯麗與俞咨皋同時驚得猛地站起身。

  兩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滿是難以置信。俞咨皋失聲驚呼:「十萬?這怎麼可能!」

  他帶來的福建兵不過一萬二千人,房壯麗的江西兵也只有一萬餘人,再加上張之極的五千人馬,三方兵力相加,總共也才三萬出頭。

  更讓人憂心的是,這三萬將士中,多是臨時抽調的衛所兵與鄉勇,操練不足,裝備也參差不齊,比起流寇裹挾的那些亡命之徒,戰力未必占優。

  房壯麗眉頭擰成一團,聲音帶著幾分乾澀:「張指揮使,十萬流寇————我等這點兵力,怕是難以抵擋啊!」

  張之極聞言,抬手撫了撫腰間的佩刀,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堂內神色凝重的眾人,說道:「二位不必憂心。

  那十萬賊眾,不過是被裹挾的流民、鄉勇,平日裡連鋤頭都握不穩,倉促之間被強拉入伙,既無軍紀約束,更無實戰操練,純屬烏合之眾。

  只需我軍精銳一陣衝鋒,便會作鳥獸散!」

  「反觀我等麾下三萬將士,江西兵久經南贛山地剿匪之役,福建兵熟稔沿海防倭戰事,再加上我這五千精兵,皆是千挑萬選、日夜操練的精銳!

  以精銳擊散勇,何愁不勝?」

  「更何況。」

  張之極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補充道:「紹興府境內,各縣鄉紳早已組織鄉勇固守城池,賊寇雖眾,卻被死死牽制在諸暨、上虞一線,難以全力擴張。

  而袁可立袁部堂,已率杭州得勝之師星夜南下,不出十日便能抵達浙東,屆時內外夾擊,賊寇插翅難飛!」

  說到此處,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房壯麗與俞咨皋,語氣帶著強烈的鼓動:「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際,此等蕩平流寇、保境安民的大功,就擺在眼前!

  若是我等畏縮不前,豈不是要讓袁部堂或是那些鄉勇搶了頭功?

  日後論功行賞,二位臉上有光嗎?」

  這番話如同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兩人心中的建功之志。

  房壯麗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俞咨皋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指揮使所言極是!未將願聽調遣,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房壯麗也隨之頷首:「指揮使有何部署,我等悉聽尊便!」

  見士氣提振,張之極不再多言,俯身展開案上的浙東輿圖,手指在圖上重重一點:「賊軍主力如今正分兵猛攻諸暨、上虞二城,我等便將計就計,兵分兩路!」

  「房巡撫,你與我率兩萬大軍,取道五指山,直撲諸暨。

  此路山勢險峻,賊寇必不設防,我等可趁其圍城不備,從側後突襲!」


  他指尖一划,指向另一處。

  「俞總兵,你與駱指揮使率一萬兵馬,經義烏轉道東陽,馳援上虞!

  務必拖住賊寇西路兵力,不讓其合兵一處!」

  「何時發兵?」

  俞咨皋急切追問。

  「兵貴神速!」

  張之極斬釘截鐵。

  「三日後黎明,城門集合!

  這三日,諸位好生休整將士,補足糧草、檢修兵器,所需補給,無論糧草、

  箭矢還是傷藥,皆由金華府林知府全力籌措,有任何需求,只管開口!」

  兩人齊聲應諾,心中已然安定。

  不多時,酒菜陸續上桌,雞鴨魚肉、美酒佳肴擺滿案幾,可堂內眾人皆是心思凝重,筷子動了沒幾下便放下了。

  十萬流寇壓境,戰事在即,誰也無心飲酒作樂。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黎明時分,金華府城門大開,號角聲震天動地。

  兩萬江西兵與勛貴營將士在張之極、房壯麗的率領下,踏著晨霜向五指山進發。

  另一路,俞咨皋與駱養性率領一萬福建兵,沿著義烏古道疾馳而去,兩支大軍如同兩把利刃,直插浙東賊寇的腹地。

  明軍將士皆是輕裝急行軍,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擱。

  山路崎嶇,荊棘叢生,將士們腳底磨起血泡,卻無一人叫苦。

  遇著溪流淺灘,便蹚水而過,寒水刺骨,卻擋不住進軍的腳步。

  五日後黃昏,張之極率領的西路軍終於抵達諸暨城外。

  遠遠望去,只見諸暨城被黑壓壓的賊寇圍得水泄不通,營寨雜亂無章地遍布城外,炊煙裊裊,卻聽不到絲毫軍紀嚴明的操練聲,反倒不時傳來搶掠喧鬧之聲。

  城牆上,明軍守兵與百姓並肩而立,箭矢、滾石堆積如山,城頭上的「朱」字大旗雖已有些破損,卻依舊迎風招展。

  原來,這伙流寇雖人數眾多,卻毫無攻堅之法,只知用簡陋的雲梯一次次往上沖,卻被城上的守兵輕易打退。

  之所以久攻不下,實則有兩層關鍵緣由。

  一來,諸暨城中的士紳百姓早已聽聞流寇的殘暴。

  所過之處,房屋被燒、財物被搶,青壯年被裹挾,老弱婦孺慘遭屠戮,故而人人齊心,寧可死守城池,也絕不肯開門投降。

  二來,這十萬流寇中,九成以上都是被迫入伙的流民,平日裡皆是農夫、商販,既無盔甲器械,又無戰術素養,士氣低靡,稍遇抵抗便畏縮不前,根本無力撼動堅城。

  歷史上李自成之所以能憑流寇模式席捲天下,是因明末災荒遍野、民不聊生,百姓走投無路才被迫從賊。

  可如今天啟三年,江南雖有局部戰亂,卻未到餓遍野的境地,百姓尚有活路,自然不願跟隨賊寇造反,若非被刀架在脖子上,誰也不肯淪為叛逆。

  「傳令下去,三千騎兵在前,步兵緊隨其後,直撲賊寇中營!」

  張之極見狀,當即拔劍出鞘,寒光閃爍。

  「殺!」

  三千騎兵齊聲吶喊,如同驚雷滾地,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他們身著明光甲,手持長矛彎刀,如同猛虎下山般沖入賊寇營寨。

  那些正在圍城的流民見狀,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抵抗,紛紛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騎兵所過之處,賊寇營寨瞬間崩塌,哭喊聲、慘叫聲、逃跑聲混雜在一起,亂作一團。

  眼看整支賊寇就要徹底潰散,危急關頭,一道矯捷的身影手持雙刀,從亂軍中沖了出來。

  「都給我站住!誰敢退,我就殺誰!」

  來人身穿紅色勁裝,面容剛毅,正是賊寇頭目張二娘。

  她身後跟著千餘精銳老營。

  這些人皆是精銳,戰力遠非流民可比。

  張二娘揮舞雙刀,斬殺了幾個跑得最快的流民,厲聲喝道:「明軍只有幾千騎兵,怕什麼?守住陣型,跟他們拼了!」

  在張二娘的威逼利誘下,潰散的流民稍稍穩住陣腳,與千餘老營將士並肩而立,勉強擋住了明軍騎兵的第一波衝擊。

  諸暨城外的戰局,瞬間陷入了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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