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言之不預,以殺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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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2章 言之不預,以殺證道

  周廉之死本就離奇詭譎。

  鹽神龕前的血祭、塞滿粗鹽的口鼻、詭異的「神罰」咒文,再加上帳冊焚毀、官鹽無損的反常,這般摻雜著鬼神色彩的命案,本就極易勾起世人的獵奇之心。

  而暗中那股勢力顯然早有預謀,借著這樁命案大肆散播「鹽神降罪」的傳言,如同在乾柴上澆了熱油,消息很快便如野火般席捲了整個山東。

  當日清晨的濟南府,街頭巷尾早已被流言淹沒。

  早點攤前,小販一邊揉面一邊壓低聲音說:「聽說了嗎?濼口批驗所的周廉被鹽神索了命!就因為左欽差要改祖制,觸怒了鹽母娘娘!」

  茶肆里,茶客們圍坐一堂,唾沫橫飛地熱議:「濼口批驗所供奉鹽母百年了,歷代鹽官都不敢動祖宗規矩,左光斗一來就想廢占窩」、查鹽引,這不是找死嗎?周廉就是替罪羊!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說昨夜看到鹽神顯靈,白衣白裙,立於鹽倉屋頂,發出悽厲的警示。

  流言越傳越玄,恐慌也隨之蔓延。

  鹽官趙崇光見狀,立刻聯合濟南知府、歷城知縣,連夜草擬奏疏,快馬送往京師。

  奏疏中直言「左光斗改革躁進,罔顧祖制,擅動鹽場根基,觸怒神明,致民心動盪,鹽場罷工,恐生民變」,字字句句都將矛頭指向左光斗,欲將改革叫停。

  鹽商李孟陽則在暗處推波助瀾,派親信潛入各個鹽場,對著惶恐的灶戶們煽風點火:「鹽神已經發怒了!周廉就是先例!接下來就要降災給鹽場,讓鹽田絕產、

  瘟疫橫行!你們還跟著左光斗胡鬧?再不改弦易轍,大家遲早都要餓死!

  短短兩日,這場由陰謀催生的風波便已愈演愈烈。

  山東十九個鹽場中,超過半數的灶戶放下了煮鹽的工具,紛紛罷工,聚集在鹽場門口請願,要求停止改革、祭祀鹽神。

  鹽商們則集體停運,囤積居奇,濟南府的鹽價如同坐了火箭般暴漲十倍,尋常百姓買不起鹽,怨聲載道,街頭的不滿情緒日益高漲。

  左光斗端坐於濟南府衙的大堂之上,案頭堆滿了來自京師的彈劾奏疏、各鹽場的罷工請願書,還有百姓因鹽價暴漲而上書的訴苦信。

  每一份文書,都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指尖摩挲著奏疏上「觸怒神明」「民心動盪」的字眼,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太清楚了,這根本不是什麼神罰!

  周廉手中的帳冊,記錄著近五年鹽引舞、官商勾結、偷稅漏稅的核心證據,正是他鹽改的關鍵突破口。

  兇手殺人滅口、銷毀證據,又借鹽神之名散布流言,無非是想借民意和鬼神之說逼他停手。

  一旦退縮,不僅數月來的心血付諸東流,鹽改功虧一簣,他自己還會落得「擾民亂政」的罪名,甚至可能被罷官問罪,那些盤踞鹽場的黑手便能繼續逍遙法外,盤剝灶戶,侵蝕國庫。

  「大人。」

  貼身親信見他神色凝重,猶豫著上前勸道:「如今民怨沸騰,流言四起,連朝中都有彈劾之聲。

  不如先暫緩改革,派人祭祀鹽神,安撫民心再說?等風頭過了,再徐圖後計也不遲。」

  「荒謬!」

  左光斗猛地一拍案幾,茶杯震倒,茶水潑灑在奏疏上,他卻渾然不覺,眼中怒火熊熊。

  「世間哪有神明索命?分明是人心作祟!

  是那些官商勾結的奸佞之徒,怕我查抄他們的罪證,才想出這等陰毒伎倆!

  此案不破,改革不止!

  我左光斗既然奉旨來山東鹽改,便絕不會因這些流言蜚語而退縮半步!」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震得堂內眾人皆不敢作聲。

  一旁的成國公朱承宗見狀,當即點頭附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狠厲:「左公所言極是!如今這些魑魅魍魎都跳出來了,正是將他們一網打盡的大好機會!」

  在朱承宗看來,左光斗的調查未免太過迂迴。

  「還查什麼帳冊、找什麼證據?這些跳出來煽動罷工、彈劾改革的,無一不是鹽政的蛀蟲!

  直接派兵拿人,殺一批、嚇一批,看誰還敢阻攔鹽改!」

  朱承宗的語氣帶著武將特有的乾脆與強硬,在他眼中,對付這些奸佞之徒,最有效的手段便是雷霆鐵腕。


  殺到他們膽寒,殺到他們不敢再作祟,山東的鹽政自然就能清明。

  左光斗聞言,眉頭微微一蹙。

  他理解朱承宗的急切,也知曉鐵腕的效果,但他更清楚,鹽政積根深蒂固,若不查清真相、拿出鐵證,僅憑殺戮不僅難以服眾,還可能激化矛盾,讓灶戶們更加恐懼,反而不利於改革推進。

  「國公息怒。」

  左光斗緩緩說道:「雷霆手段固然能震懾一時,但治標不治本。我們既要抓人,更要查清真相,讓世人看清這神罰」背後的陰謀,讓灶戶們明白誰才是真正的惡人。

  唯有如此,才能徹底瓦解流言,收攏民心,讓鹽改順利推進。」

  朱承宗雖有些不以為然,但見左光斗態度堅決,且言之有理,便點了點頭:「好!左公只管查案,兵力調度、抓捕人犯之事,交給我便是!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府衙內的燭火跳動,映著左光斗凝重的面龐。

  周廉屍體的模樣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

  後腦的鈍傷、口中塞滿的粗鹽、地面詭異的鹽咒、焦黑的帳冊櫃————

  每一個細節都在他心頭盤旋。

  之前被流言與彈劾的壓力裹挾,未能細究現場的蛛絲馬跡,此刻靜下心來思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神罰」之說雖荒誕,可現場的布置太過刻意。

  官鹽紋絲不動,唯獨帳冊被焚毀;鹽咒用精細海鹽撒成,鹽燈擺放整齊,不像是倉促為之,更像是精心設計的戲碼。

  還有周廉口中的粗鹽,與撒咒文的精細海鹽截然不同,這其中是否藏著破綻?

  左光斗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轉頭對朱承宗道:「國公,恐怕我們要再去濼口批驗所一趟。」

  朱承宗愣了愣,身子前傾:「難道左公發現了什麼?」

  左光斗點頭又搖頭。

  「目前只是猜測,到了地方再細查。

  不必驚動旁人,就你我二人,再加兩個精幹護衛即可。」

  「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朱承宗皺眉。

  「那批驗所里魚龍混雜,誰知道有沒有兇手的同黨?帶人太少,若有危險如何是好?」

  「帶人太多,反而會打草驚蛇。」

  左光斗解釋道:「兇手既然敢布置下這神罰」的假象,必然在批驗所安插了眼線。我們大張旗鼓前去,他們早有準備,什麼都查不到;微服前往,才能看到最真實的情況。」

  朱承宗思忖片刻,覺得有理,當即頷首:「好!聽左公的!」

  未久,兩人換上一身尋常百姓的青布短衫,頭戴斗笠,遮掩了面容。

  兩個精銳護衛也扮作隨從模樣,四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府衙,朝著濼口批驗所而去。

  再次抵達批驗所時,日頭已過正午。

  批驗所大使周通正在前廳理事,見四人推門而入,斗笠下的面容雖陌生,可那氣度卻非同尋常。

  待左光斗與朱承宗摘下斗笠,周通頓時大驚失色,連忙起身躬身:「欽差大人!國公爺!您們怎麼又回來了?還這般打扮————」

  左光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平淡:「閒來無事,再到鹽倉看看。」

  周通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心中暗驚。

  這兩個大人物突然微服折返,莫不是發現了什麼?

  他強壓下慌亂,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二位大人一路辛苦,小人這就去給您們準備湯水,稍作歇息再去不遲。」

  說罷,便要轉身往後堂走,顯然是想趁機給外面的人傳遞消息。

  「不必了。」

  左光斗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住了他的去路,笑容依舊,眼神卻帶著幾分銳利。

  「周大使不必麻煩,隨我們一道去鹽倉便是。」

  周通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心中暗道不好,這欽差果然警惕!

  他不敢違逆,只得硬著頭皮應道:「是————是小人考慮不周,二位大人請。」

  一行人穿過批驗所的庭院,直奔鹽倉。

  沿途的鹽場官吏與守衛見周通跟在兩位「百姓」身後,神色古怪,卻不敢多問。


  左光斗目光掃過四周,留意著眾人的神色,並未發現異常,心中愈發篤定。

  兇手的同黨或許不在明處,而那鹽倉之中,必然藏著被忽略的線索。

  推開鹽倉的木門,熟悉的血腥與鹽味撲面而來。

  周廉的屍體依舊保持著之前的模樣,直挺挺地跪在鹽神龕前,後腦的血漬與白鹽凝結成暗紅的硬塊,口中的粗鹽尚未取出,嘴角的鹽霜晶簇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地面的鹽咒、周圍的鹽燈、焦黑的紅木大櫃,一切都與昨日所見一模一樣,無人敢擅自挪動。

  左光斗沒有急於上前,而是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鹽倉,從堆積如山的官鹽,到牆角的柴薪,再到鹽神龕上的祭品,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朱承宗則守在門口,警惕地盯著外面,防止有人暗中窺探。

  兩個護衛分立兩側,嚴密保護著二人的安全。

  「周大使。」

  左光斗的聲音陡然響起,目光如炬,死死鎖定著周通。

  「昨日發現屍體時,鹽倉的門是雙重銅鎖?」

  周通心頭一緊,連忙躬身應道:「回欽差大人,確是雙重銅鎖!

  外門銅鎖管鹽倉出入,內門銅鎖專管帳冊櫃區域,鑰匙分別由兩個守衛保管,昨夜聽到慘叫後,也是他們二人合力用撞木撞開的,絕非事先開啟!」

  他說著,眼神不自覺地瞟向鹽倉門口。

  「撞開的?」

  左光斗眉峰微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

  「帶我去看看那門鎖。」

  周通不敢怠慢,連忙引著左光斗走向鹽倉門口。

  兩扇厚重的木門上,兩把銅鎖赫然在目,鎖身布滿撞痕,鎖鼻微微變形,看起來確實像是被外力強行撞開的模樣。

  左光斗伸手輕撫過銅鎖的撞痕,又仔細查看了門框上的受力點,眉頭微蹙,卻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到鹽倉內,留下周通站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後背早已滲出冷汗。

  接著。

  左光斗徑直走到周廉的屍體旁,蹲下身,示意隨行的仵作上前。

  他從懷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小心翼翼地撥開死者嘴角凝結的鹽霜晶簇。

  銀針掠過之處,幾粒混雜在鹽粒中的細沙赫然顯露,在晨光下泛著細小的光澤。

  「這鹽————」

  左光斗捻起一粒帶沙的鹽,放在鼻尖輕嗅,又遞到朱承宗面前。

  「濼口批驗所產的是池鹽,引濟水灌注鹽池,經日曬結晶而成,質地純淨,絕無沙礫。

  而這種帶沙的海鹽,顆粒偏粗,咸中帶澀,只有鹽商李孟陽壟斷的膠東鹽場才有。

  那裡靠海煮鹽,海水過濾不淨,鹽粒中才會夾雜細沙。」

  朱承宗接過鹽粒細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麼說,塞在周廉口中的鹽,根本不是濼口鹽場的?」

  「正是。」

  一旁的仵作早已上前,用銀針探查死者口鼻,隨即低聲稟報:「大人,死者嘴巴是死後被塞鹽無疑!

  鹽粒嗆入氣管不足半寸,且分布散亂,不似生前吞咽。

  後腦鈍傷才是致命傷,創口呈不規則凹陷,邊緣有青石柱特有的紋理,與鹽倉牆角那根青石柱完全吻合。

  兇手定是先將周廉猛推撞上青石柱,致其當場死亡,再從容布置了這神罰現場!」

  左光斗聞言,目光轉向鹽倉牆角的青石柱,柱身上果然殘留著一絲暗紅的血跡,雖已被人刻意擦拭過,卻仍有淡淡的痕跡可循。

  他站起身,緩步走向地面那行「擅改鹽制,神罰索命」的鹽咒,蹲下身仔細端詳。

  陽光透過鹽倉的氣窗斜射而入,照在鹽粒上,隱約可見咒文邊緣的鹽粒有輕微的散亂痕跡,像是被氣流吹動過一般。

  「周大使。」

  左光斗突然轉頭問道:「案發當晚,鹽倉內外是否颳風?」

  周通愣了一下,仔細回憶片刻,說道:「回大人,後半夜約莫三更時分,起了一陣北風,颳了近一個時辰才停,當時鹽場的燈籠都被吹得搖晃不止。」

  「呵呵。」

  左光斗發出一聲冷笑,聲音里滿是譏諷。

  「鹽倉門窗緊閉,雙重銅鎖未被撬動,若是案發時正刮著北風,鹽倉內空氣不流通,可這鹽咒邊緣的鹽粒為何會有被風吹動的痕跡?

  分明是兇手在風停之後才布置的現場!」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繼續推理:「北風三更起,四更停,兇手要等風停後撒鹽布咒,再焚燒帳冊,時間絕不會早於四更天!

  而鹽倉守衛三更聽到慘叫,四更天現場才布置完畢,這中間的時辰,足夠兇手從容脫身。

  可見兇手要麼是對鹽倉守衛的作息了如指掌,要麼便是有內應配合!」

  周通聽得臉色煞白,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左光斗的目光又落在那焦黑的紅木帳冊柜上,櫃身早已被燒得炭化,邊角卻殘留著少量黑色油跡,黏膩發亮。

  仵作連忙上前,用小刀刮取少許油跡,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火燒了一下,隨即稟報導:「大人,這是上等的松香防火油!

  此物以松香、桐油、硝石混合煉製而成,燃點高,不易熄滅,且價格昂貴,尋常商戶根本用不起,只有鹽運使衙門庫房和少數家底豐厚的大鹽商,才有渠道獲取!」

  「鹽運使衙門————大鹽商·————」

  朱承宗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左公,這麼說來,兇手定然與鹽官或鹽商有關!李孟陽的膠東海鹽出現在現場,鹽運使衙門特有的防火油也留了痕跡,再加上之前煽動灶戶罷工的也是李孟陽,彈劾你的是鹽官趙崇光,這二人嫌疑最大!」

  左光斗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鹽倉內的種種痕跡,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從帶沙的海鹽,到死後塞鹽的破綻。

  從青石柱的致命傷痕,到鹽咒布置的時間矛盾。

  再到昂貴的松香防火油,所有的蛛絲馬跡都指向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而非什麼虛無縹緲的「鹽神索命」。

  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兇手正是知曉周廉掌握核心證據的官商勾結者,他們先殺人滅口,再利用濼口批驗所的鹽神信仰,用膠東海鹽、防火油布置現場,偽造神罰假象,妄圖混淆視聽,逼停鹽改。

  但左光斗並未立刻下令抓人,他的眼神愈發深邃。

  現在定罪雖有線索,卻還不夠鐵證如山。

  他要的不是僅憑嫌疑定罪,而是要順藤摸瓜,揪出這背後所有的同黨,一舉掃清山東鹽政的所有蛀蟲!

  「周大使。」

  左光斗轉頭看向早已面無血色的周通。

  「立刻將昨夜值守的兩名鎖鑰守衛帶來,本欽差要親自審訊。

  另外,派人去查膠東鹽場近期的鹽運記錄,看看有多少海鹽流入了濟南府境內,又落到了誰的手中!」

  「是————是!小人這就去辦!」

  周通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去,腳步都有些虛浮。

  朱承宗看著周通的背影,低聲對左光斗道:「左公,現在證據已初步顯露,為何不直接拿下李孟陽和趙崇光?」

  左光斗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李趙二人根基深厚,黨羽眾多,僅憑這些線索,還不足以將他們連根拔起。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順著這些線索往下查,找到他們勾結的鐵證,讓他們無從抵賴,再一網打盡!」

  「原來如此。」

  朱承宗眼神閃爍,雖然有些不爽左光斗的謹慎,但他還是沒有質疑。

  左光斗還在案發現場探查。

  他蹲在鹽倉青石柱旁,指尖捻著那粒帶沙的海鹽,眉頭緊鎖間,忽然一拍大腿:「對了!」

  他猛地起身,目光銳利如鷹。

  「周廉在批驗所任職三十年,不可能孤身一人。

  他定有親屬在濟南!」

  身旁的朱承宗聞言立刻回憶道:「左公提醒得是!我派人查過戶籍,周廉原配妻子早逝,並未續弦,只有一個養子,名叫周小滿。」

  「走!立刻去他住處!」

  左光鬥話音未落,已提步往外走。

  「此事刻不容緩,晚一步怕是要出人命!」


  周小滿的住處離濼口鹽倉不遠,就在鹽場西側的平民巷裡。

  兩人帶著四名親信,皆是便服打扮,腳步匆匆,不到一刻鐘便抵達了一處低矮的小院外。

  院牆是夯土砌成,牆頭爬著枯黃的藤蔓,院門上掛著一把簡陋的銅鎖,卻並未上鎖。

  「砰砰砰!」

  朱承宗上前叩門,指節落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片刻後,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從中露出一張稚氣未脫卻雙目通紅的臉O

  少年約莫十七八歲,身形單薄,左腿微微跛著,身上的青布鹽吏服還沾著未乾的淚痕,正是周小滿。

  「你們是誰?」

  他攥著門框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眼神里滿是警惕,像只受驚的幼獸。

  父親慘死的噩耗傳來,他早已嚇得魂不守舍,去收斂屍體,卻被告知案件未破,不能收斂,於是乎,這兩日他是閉門不出,準備周廉的後事。

  朱承宗沉聲道:「這位是奉旨巡鹽的欽差左光斗,我是成國公朱承宗。

  今日前來,是為你父親周廉的案子,特來問你些情況。

  「欽、欽差大人?」

  周小滿瞳孔驟縮,臉上的警惕瞬間被惶恐取代。

  他雖只是個底層鹽吏,卻也知曉「欽差」二字的分量,連忙側身讓開:「大人裡面請!小人家中簡陋,莫要見怪!」

  小院不大,院內只有一間正房和一間柴房,地面掃得乾淨,牆角擺著幾盆醃菜罈子,看得出平日裡父子倆日子過得清貧卻規整。

  周小滿跛著腳,慌忙給兩人倒了兩碗粗茶,剛遞到左光斗手中,便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欽差大人!我爹死得冤啊!他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左光斗連忙扶起他,溫聲道:「你且放心,本官定會查明真相,還你父親一個公道。

  你父親生前,可有給你留下什麼東西?或是叮囑過什麼特別的話?」

  周小滿抹了把眼淚,轉身衝進正房,片刻後捧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布包跑出來,雙手顫抖著遞給左光斗:「欽差大人,這是我爹案發前三日交給我的。

  他說最近鹽場不太平,若是他出了什麼意外,就讓我把這個親手交給前來查案的欽差大人,萬萬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左光斗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

  裡面是半張泛黃的鹽引,邊緣裁剪得整整齊齊,顯然是刻意撕開的。

  鹽引正面蓋著「萬曆四十七年」的朱紅官印,字跡雖有些模糊,卻依舊清晰可辨。

  背面用極細的狼毫筆寫著一行小字,需湊近了才能看清:「李孟陽,空引三百,轉賣濼口」。

  「果然!」

  左光鬥眼神一凜,這半張鹽引,便是李孟陽與趙崇光勾結,濫發空引、私賣官鹽的鐵證!

  他剛要追問:「你父親還跟你說過什麼?李孟陽是否找過他麻煩?」

  話音未落,院牆外突然傳來「嘩啦」一聲輕響,像是瓦片被踩碎的聲音。

  周小滿臉色瞬間煞白,身子抖得如同篩糠,嘴唇哆嗦著:「是、是李孟陽的人!今早我出門買米,被他們堵在巷口,威脅我說若是敢向官府透露半個字,就、就殺了我!」

  「不好!」

  朱承宗臉色一變,猛地將左光斗和周小滿往屋內推。

  「有埋伏!」

  話音剛落,屋頂突然傳來「滋滋」聲,數十個陶罐從屋檐上滾落,摔在地面上碎裂開來,裡面的火油瞬間流淌開來,緊接著,一支火把從天而降,「轟」的一聲,大火便竄起一人多高,將小院的院門和屋檐都燒了起來。

  「快衝出去!」

  朱承宗拔出腰間佩刀,劈向燃燒的木門。

  左光斗緊緊護住周小滿,兩名親信立刻組成人牆,抵擋著不斷掉落的火星和瓦片。

  火舌舔舐著木質房屋,啪作響,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一名親信大喊:「大人,西邊院牆矮,從那裡突圍!」

  朱承宗揮刀劈開一段燃燒的房梁,怒吼道:「跟我來!」

  他率先衝到西牆下,一腳踹開夯土牆,硬生生踏出一個缺口。


  左光斗拖著嚇得幾乎癱軟的周小滿,緊隨其後往外沖。

  就在此時,屋頂上跳下五個黑衣蒙面人,手持鋼刀,直撲周小滿!

  「殺,一個不留!」

  「休想!」

  朱承宗回身迎敵,佩刀寒光閃爍,與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他身為成國公之子,自幼習武,身手極為矯健,刀刀直指要害。

  四名親信也都是軍中精銳,個個以一當干,與黑衣人展開激烈廝殺。

  混亂中,一根燃燒的房梁「咔嚓」一聲斷裂,朝著左光斗和周小滿砸來。

  兩名親信見狀,毫不猶豫地撲上前,用後背硬生生頂住了房梁,「噗」的一聲,鮮血從他們口中噴出,後背被燒得焦黑,卻依舊死死撐著,嘶吼道:「大人快走!」

  左光斗不敢耽擱,拽著周小滿衝出了火海。

  身後,朱承宗解決掉最後一名黑衣人,卻也被火星燎到了戰袍,他看著黑衣人逃走的方向,臉色鐵青,一拳砸在牆上:「可惡!讓領頭的給跑了!」

  「一共五個,三個被斬殺,兩個逃脫了。」

  一名親信捂著傷口稟報,聲音帶著痛楚。

  左光斗站在巷口,回頭望著熊熊燃燒的小院,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天。

  他抹去臉上的菸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還好我們是微服私訪,動作夠快。若是晚來一步,或是走漏了風聲,周小滿此刻已是一具屍體,這半張鹽引,也會被他們毀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鹽引,眼神閃爍。

  這場精心策劃的暗殺,不僅沒能滅口,反而讓他更加確定。

  李孟陽和趙崇光,就是這起「鹽神索命」案的幕後真兇,而他們急於掩蓋的,正是這空引轉賣、逃稅斂財的驚天秘密!

  「走,立刻回府衙!」

  左光鬥眼神堅定。

  「傳我命令,嚴密保護周小滿的安全,同時暗中追查那兩名逃脫黑衣人的下落,他們的身上,定有更多線索!」

  一場驚心動魄的突圍後,左光斗帶著周小滿暫避於錦衣衛在濟南府的秘密據點。

  兩名親信因護主受傷,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周小滿更是嚇得魂不守舍,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左光斗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卻是在思索。

  黑衣人蹤跡全無,但這赤裸裸的暗殺,已然是不打自招。

  次日天未亮,左光斗便傳令下去。

  一方面讓錦衣衛全力追查黑衣人下落,另一方面調取濼口批驗所近五年的鹽產黃冊、納稅記錄與鹽引發放檔案。

  他坐在案前,將一堆堆帳薄攤開,逐頁核對,燭火燃了一夜,晨光熹微時,左光鬥眼中已布滿血絲,卻難掩那份銳利的鋒芒。

  帳簿里的貓膩,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濼口批驗所每年上報的鹽產量固定在一百萬斤,可根據灶戶實際煎曬的灶地面積、海水濃度記錄推算,實際產量至少有一百六十萬斤。

  五年間,鹽運使衙門發放的「空引」(未對應實際鹽產的鹽引)竟達兩千三百張,按每張引四百斤算,相當於憑空多出近九十萬斤「官鹽」,而這些空引的簽收人,赫然多與李孟陽的鹽鋪有關。

  更關鍵的是,納稅記錄顯示,李孟陽的鹽商集團每年繳納的鹽稅,僅夠覆蓋其公開運鹽量的三成,其餘七成皆通過「空引轉賣」「私鹽補引」的方式逃稅漏稅。

  「證據確鑿,是時候收網了。」

  左光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正要下令傳召朱承宗部署抓捕事宜,府衙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名親信匆匆闖入:「大人,不好了!周小滿跑到濟南知府衙門去了,還當眾翻供,說————說鹽引是您逼他偽造的!」

  左光斗猛地站起身,臉色驟沉:「他說什麼?」

  「他跪在知府大堂上哭訴,說您為了栽贓李老爺和趙大人,逼他模仿父親筆跡偽造鹽引,還說周廉大人確實是觸怒鹽神被索命,與旁人無關!」

  親信急聲道:「趙崇光已經帶著濟南知府、歷城知縣趕去了,還說要立刻上奏朝廷,彈劾您「構陷忠良、擾亂地方」!」

  左光斗瞬間想通了關鍵。


  昨夜暗殺未遂,李孟陽竟用了如此陰毒的招數!

  想必是抓走了周小滿的妻子,以婦人的性命相要挾,逼這個孝順又懦弱的年輕人反水。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錦衣衛便傳來密報:

  周小滿的妻子王氏,三日前被李孟陽的人以「探親」為名騙出,如今被囚禁在李府後院的密室中,門外有重兵看守。

  「好,好得很!」

  左光斗怒極反笑,眼底卻泛起徹骨的寒意。

  他本想循序漸進,以最小的震盪肅清鹽場貪腐。

  江南流寇作亂,鹽價穩定關乎民生大局,山東鹽是維繫北方鹽市的支柱,他不想因大規模抓捕引發鹽商罷運、灶戶恐慌。

  可這些人,先是殺人滅口、偽造神罰,再是暗殺證人、反咬一口,將他的「以大局為重」當成了軟弱可欺!

  「既然你們非要自尋死路,那就休怪我心狠!」

  左光鬥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萬鈞的決絕。

  他轉身看向身旁的朱承宗,將一份早已擬定好的名單拍在案上:「國公,事到如今,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第一步,立刻救出周小滿的妻子!」

  左光斗語速極快。

  「錦衣衛已摸清王氏的囚禁地點,你派三百精銳,喬裝成雜役混入李府,務必悄無聲息將人救出,護送至安全據點。」

  朱承宗頷首:「放心,錦衣衛都是頂尖好手,定不辱命!」

  「第二步,封鎖全城!」

  左光斗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率京營與錦衣衛合力,即刻封鎖濟南府四門,嚴查出入人員,不許李孟陽、趙崇光及其同黨有一人逃脫!」

  「第三步,按名單抓人!」

  他指著案上的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三十餘人的名字。

  「鹽商李孟陽、鹽運使趙崇光,還有濟南府衙中與其勾結的推官、鹽場的管鹽同知、各地鹽商頭目————一個都不能漏!

  全部拿下,關押至府衙大牢,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

  這份名單,是左光斗暗訪三個月的成果。

  他不僅查清了濟南府的核心貪腐網絡,連山東各地與趙、李二人勾結的鹽商、官員都摸得一清二楚,本想分批次、低影響地處理,如今卻只剩一個念頭。

  這些蛀蟲,殺乾淨才省心!

  「大人公,如此大動干戈,會不會引發鹽場動盪?」

  身邊親信心中卻有些顧慮。

  「畢竟山東鹽場關係重大,若是灶戶罷工、鹽商停運,北方鹽價怕是要崩盤。」

  左光斗目光堅定:「放心!我早已讓南贛巡撫協調了周邊鹽場的應急儲備,同時傳令濼口批驗所的正直吏員暫代管理,只要擒住首惡,昭告其罪狀,灶戶們只會拍手稱快,絕不會罷工。

  至於那些鹽商,沒了李孟陽的壟斷,正好推行票鹽法,讓守法商人憑票運鹽,鹽價只會更穩!」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如鐵。

  「這些人謀殺忠吏、貪贓枉法、勾結作亂,早已罪該萬死。

  今日若不雷霆處置,日後只會有更多人效仿,大明的鹽稅、大明的江山,遲早要毀在這些蛀蟲手裡!」

  「早該如此了!」

  朱承宗見左光斗下定了決心,也是拍手稱快!

  「查來查去,這群蛀蟲早已罪證確鑿,還跟他們磨什麼嘴皮子?

  就該直接綁了,送他們去見那勞什子鹽神!」

  話音未落,他已拔出腰間佩刀,轉身便走:「我這就率京營三千精銳,抄了他們的老巢!」

  朱承宗本就看不慣趙崇光、李孟陽等人的囂張氣焰,如今證據在手,更是雷厲風行。

  京營將士早已在府衙外嚴陣以待,聽得軍令,立刻整隊出發,馬蹄聲如驚雷般響徹濟南府街巷。

  趙崇光的鹽運使官邸與李孟陽的鹽商大院幾乎同時被圍。

  京營將士破門而入時,趙崇光還在書房中急著修改彈劾奏疏,妄圖最後一搏。

  李孟陽則正召集心腹,商議如何將周小滿的妻子轉移到更隱秘的地方。


  兩人猝不及防被擒,押至府衙大堂時,仍故作鎮定,梗著脖子嘶吼:「左光斗!你無端構陷,惱羞成怒要殘害忠良嗎?朝廷自有王法,你就不怕被彈劾問罪?」

  左光斗端坐在大堂主位,身著緋色官袍,目光如炬,冷冷看著兩人醜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忠良?你們也配稱忠良?」

  他抬手示意,身後衙役立刻捧著那半張鹽引上前,高高舉起。

  「趙崇光,你看清楚了!

  這張鹽引上的朱紅官印,是萬曆四十七年你初任山東鹽運使時的印信,背面李孟陽,空引三百,轉賣濼口」的字跡,乃是周廉生前親筆所記,這便是你們勾結濫發空引的鐵證!」

  「還有!」

  左光鬥話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

  「我已差人核查濼口批驗所近五年的鹽產黃冊、灶戶報單與納稅記錄,你上報朝廷的年均鹽產僅一百萬斤,可實際產量竟達一百六十萬斤!

  五年累計瞞報三百萬斤,這些鹽全被你們以空引」名義轉賣私鹽,逃稅銀高達百萬兩。

  這筆巨款,本應是充盈國庫、支援遼東的軍餉,卻被你們中飽私囊,揮霍無度!」

  「這不可能!」

  趙崇光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

  「這帳本有問題!」

  他命人做的帳,早就去除了手尾,怎麼還會留下三百萬斤的缺口?

  「這個帳本,是我按照五年內的其餘帳冊推出來的,並沒有看最後一份。」

  這一夜的辛勞,卻也終於是看到成果了。

  趙崇光被左光斗接下來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李孟陽則死死盯著那半張鹽引,眼神中滿是驚恐與不甘,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滾落,浸濕了華貴的錦袍。

  「我冤枉啊!」

  「還想狡辯?」

  左光斗厲喝一聲。

  「帶上來!」

  堂側門帘一掀,周小滿扶著妻子王氏走了進來。

  王氏臉上猶帶淚痕,眼神卻滿是悲憤。

  周小滿更是雙目赤紅,指著李孟陽泣聲道:「就是你!你抓了我妻子,逼我去知府衙門翻供,說鹽引是左大人逼我偽造的!

  我爹生前多少次跟我說,你和趙崇光勾結,用空引賣私鹽,禍害鹽場百姓,他怕遭你們滅口,才提前把這半張鹽引交給我!」

  王氏也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欽差大人明鑑!李孟陽的人把我關在密室,日夜看守,還說若是小滿敢說實話,就殺了我全家!

  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周廉大人定是被他們害死的!」

  鐵證如山,人證俱在。

  趙崇光和李孟陽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大堂之上,面如死灰,再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周圍圍觀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紛紛怒罵:「殺了這兩個奸賊!」

  「他們害得鹽場不得安寧,該千刀萬剮!」

  左光斗站起身,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朗聲道:「傳令下去!將趙崇光、李孟陽及其同黨三十餘人全部拿下,打入死牢!」

  隨後,他展開罪狀文書,高聲宣讀:「查鹽運使趙崇光、鹽商李孟陽,勾結貪腐,濫發空引,私賣官鹽,逃稅斂財達數百萬兩。

  為阻鹽稅改革,蓄意謀殺忠吏周廉,偽造鹽神索命」假象,煽動灶戶罷工、鹽商停運,致民心動盪、鹽價暴漲,罪大惡極,法無可赦,判斬立決,三日後問斬於濼口批驗所,以做效尤!」

  「好!」

  百姓們歡呼雀躍,掌聲雷動。

  可左光斗心中清楚,拿下趙崇光、李孟陽,只是掃清了鹽政改革的障礙,要想讓山東鹽場真正重煥生機,還有更艱難的路要走。

  但...

  最起碼,往前走了一步不是?

  真要是鹽政要洪承疇來幫著他整頓,那他這張老臉,可就要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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