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民變脫韁,變生肘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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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3章 民變脫韁,變生肘腋

  天啟二年七月中旬。

  大同。

  正午的日頭懸在頭頂,毒得能曬裂石板,城郊的莊稼地里,原本該抽穗的粟米蔫成了枯黃的草繩,葉子捲成筒狀,一捏就碎。

  桑乾河的河床露著大半,河底的鵝卵石被曬得發燙,連耐旱的沙棘都垂下了枝條。

  城門口的流民越聚越多,他們穿著破爛的短打,有的赤著腳,腳底磨出了血泡,手裡攥著空了的陶碗,眼神里滿是絕望。

  官府的賑濟糧半個月沒發了,再這麼旱下去,只能等著餓死。

  總鎮府的後宅里,卻比外面多了幾分涼意。

  王威穿著一身素色綢袍,躺在藤椅上,手裡搖著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畫著「松下問童子」的圖樣,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煩躁。

  旁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碗剛湃好的冰鎮酸梅湯,碗壁凝著的水珠順著碗沿滴下來。

  「熊廷弼到底在搞什麼鬼?」

  王威猛地把扇子拍在小几上,語氣里滿是疑惑。

  他已經派了三撥人去宣府打探消息,回來的人都說熊廷弼天天在經略府里跟馬世龍議事,要麼就是去城郊的新墾地視察,壓根沒提過要來大同的事。

  可大同的局勢,已經快壓不住了。

  左雲、右玉兩縣的流民,因為旱災和糧荒,早就蠢蠢欲動,上個月還發生了流民搶糧鋪的事,若不是他派了家丁去彈壓,恐怕當時就亂了。

  「岳丈,您別愁。」

  一個穿著青色武服的年輕人從迴廊里走進來,正是王威的女婿劉振邦。

  他手裡拿著一封密信,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方才左雲縣的人來報,流民那邊已經聯絡好了,只要咱們再推一把,就能讓他們鬧起來。」

  王威抬眼瞥了他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推一把?怎麼推?現在熊廷弼不來,若是民變真鬧大了,朝廷第一個要問責的就是我這個副總兵,難不成要我去平叛?」

  他原本的算計是,借流民的亂子逼熊廷弼來大同。

  到時候讓流民消耗熊廷弼的兵力,再借著代王的勢力向熊廷弼施壓,逼他承認自己「大同總兵」的地位,甚至默許自己虛報軍餉、私占田產的事。

  可熊廷弼遲遲不來,流民的怨氣卻越來越重,再拖下去,恐怕會失控。

  劉振邦走到藤椅旁,俯身在王威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岳丈放心,咱們不用真平叛。」

  「明面上,您派一隊兵去左雲,擺出要『彈壓亂民』的樣子。

  暗地裡,讓弟兄們把流民的糧草斷了,再跟他們說,縣衙的糧倉里囤著糧,大同府的官庫里還有銀子。

  只要他們敢去搶,就能活下去。」

  王威的扇子停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

  「斷了他們的糧?讓他們去搶縣衙?這不是把事情鬧得更大嗎?」

  「鬧大才好!」

  劉振邦笑了起來,語氣里滿是狡詐。

  「流民搶了縣衙,再鬧到大同府城下,朝廷肯定會慌。

  到時候,他們只會催熊廷弼來大同平叛,絕不會怪到岳丈頭上。

  畢竟您已經『派兵彈壓』了,是亂民太兇,您的人不夠用。」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聲音更輕:

  「等熊廷弼來了,他得先對付流民,哪有精力查您的事?

  而您呢,正好借著『平叛』的名義,做兩件事:

  一是虛報傷亡,把您這些年私吞軍餉、多占編制的虧空,都算在『平叛損失』里,到時候朝廷只會撥款撫恤,不會追究。

  二是借著彈壓流民,把那些不服您的衛所將領,要麼安個『通匪』的罪名辦了,要麼讓他們在亂軍中『戰死』,這樣大同的兵權,就徹底在您手裡了。」

  「虛報傷亡?」

  王威的眼睛猛地亮了。

  這法子,跟糧官「火龍燒倉」簡直如出一轍!

  糧官把糧倉燒了,是為了掩蓋糧食被倒賣的虧空。


  他借著平叛報傷亡,就是為了掩蓋私吞軍餉、多占編制的罪證!

  到時候,死無對證,朝廷就算懷疑,也拿不出證據。

  「還有代王那邊。」

  劉振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補了一句。

  「您前陣子把城南的二十頃良田、還有西街的三家綢緞莊都送給了代王,代王收了您的好處,能不幫您說話?

  熊廷弼就算想查您,也得掂量掂量。

  代王是宗室親王,他動您,就是打代王的臉,朝廷能容他?」

  這句話,徹底打消了王威的顧慮。

  他坐直身子,拿起小几上的酸梅湯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心裡的煩躁一掃而空,只剩下算計的興奮:

  「好!就按你說的辦!」

  他把碗重重放在小几上,語氣斬釘截鐵。

  「你現在就去安排:

  第一,讓左雲縣的弟兄斷了流民的糧。

  第二,派人去跟流民傳話,就說縣衙有糧。

  第三,調五百家丁去左雲,擺出彈壓的樣子,記住,別真動手,只要把動靜鬧大就行!」

  「岳丈放心,小婿這就去辦!」

  劉振邦躬身行禮,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只要亂局起來,岳丈就能借勢坐穩大同總兵的位置,他這個女婿,也能跟著飛黃騰達。

  看著劉振邦匆匆離去的背影,王威重新躺回藤椅,手裡的扇子又搖了起來。

  希望

  局勢真能似他推演的一般罷。

  另外一邊。

  左雲縣。

  縣衙的朱漆大門緊閉著。

  正堂內。

  縣令郭廣癱坐在公案後的官椅上,青色的官袍皺巴巴的,領口沾著汗漬和灰塵,原本梳理整齊的髮髻散了幾縷頭髮下來,貼在滿是油汗的額頭上。

  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上是王威的親信劉振邦今早派人送來的話:

  「流民若亂,勿阻,只需閉衙待援。」

  「勿阻……待援……」

  郭廣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絕望。

  他剛從後衙的角樓下來,親眼看到縣衙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聚著數千流民。

  有些年輕力壯的,手裡握著木棍、鋤頭,眼神里滿是被飢餓逼出來的凶光。

  更讓他心驚的是,人群里有幾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正拿著木刀木槍,教流民們列陣、揮砍。

  那是劉振邦的人,是王威特意派來「訓練」流民的。

  「這哪裡是流民,這是要反啊!」

  郭廣猛地把紙條拍在公案上,聲音帶著哭腔。

  他當左雲縣令三年,雖算不上清官,卻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可現在,他卻成了王威棋盤上的一顆棄子。

  王威要借流民的亂子逼熊廷弼來大同,而他這個縣令,要麼跟著背「治縣無方」的罪名,要麼被亂民衝進來砍了腦袋,沒有第三條路。

  他不是沒想過反抗。

  上個月,他偷偷派人去宣府給熊廷弼送過信,想揭發王威剋扣賑濟糧、暗中挑動流民的事,可信剛送出左雲縣,就被王威的人截了下來。

  第二天,王威的親信就拿著他三年前貪墨賦稅的帳冊,在他面前晃了晃,只說了一句「郭縣令,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就徹底慫了。

  王威是大同副總兵,掌著兵權,又有代王撐腰,捏死他這個小小的縣令,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早知道……早知道就該聽孫傳庭和徐光啟的話……」

  郭廣雙手抓著頭髮,悔得腸子都青了。

  去年秋收後,孫傳庭和徐光啟帶著番薯種來左雲縣推廣,說這作物耐旱高產,哪怕是災年也能有收成,還手把手教農戶怎麼種。

  可當時王威派人來傳話,說「番薯乃外邦之物,不宜在大同推廣」。

  他怕得罪王威,就找了個「農戶不願種」的由頭,把孫傳庭和徐光啟打發走了,那些番薯種,最後都爛在了縣衙的庫房裡。


  前幾天他去大同府城辦事,路過大同縣時看到。

  那裡的田埂上種滿了番薯,藤蔓爬得滿地都是,農戶們正忙著挖番薯。

  大同縣令跟他說,今年雖遇旱災,粟米減產了七成,可番薯收了不少,足夠百姓過冬,連流民都少了大半。

  當時他還嗤之以鼻,覺得大同縣令是在討好熊廷弼,現在才明白,自己才是那個短視的蠢貨。

  「縣尊老爺!縣尊老爺!不好了!」

  就在這時。

  一個衙役慌慌張張地衝進正堂,臉色慘白。

  「流民……流民開始撞門了!還喊著『開倉放糧』,不然就燒了縣衙!」

  郭廣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跑到大門門邊,隔著門縫往外看。

  只見縣衙大門外,流民們正舉著木棍、石頭,瘋狂地撞擊著門板,「砰砰」聲直響。

  人群里,劉振邦的那幾個親信正大聲喊著:

  「郭廣藏著糧食不給咱們!衝進去!殺了他!搶糧倉!」

  「別撞了!別撞了!」

  郭廣下意識地喊出聲,可他的聲音被外面的喧鬧淹沒了。

  他知道,糧倉里根本沒多少糧。

  大部分賑濟糧都被王威剋扣走了,剩下的一點,也被他貪墨了一部分,現在糧倉里,只有幾百石發霉的粟米,根本不夠流民塞牙縫的。

  「百姓只要吃得飽,誰願意造反啊……」

  郭廣無力地靠在牆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剛上任時,左雲縣雖不富裕,可百姓們還能勉強餬口,街上沒有這麼多流民。

  可今年旱災一來,粟米減產,他不僅沒想著救災,反而跟著王威剋扣糧餉、催收遼餉,把百姓逼到了絕路。

  現在,流民們活不下去了,要造反了,而他這個縣令,卻只能眼睜睜看著。

  「轟隆~」

  左雲縣衙的朱漆木門被流民撞得粉碎,斷裂的木樑帶著木屑飛射開來。

  成千上萬的流民像決堤的洪水,舉著木棍、鋤頭、甚至削尖的竹片,嘶吼著衝進縣衙大院,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飢餓與瘋狂。

  「都住手!搶糧食就好,不許殺人!」

  劉振邦的三個親信擠在人群前,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高舉著腰牌,聲嘶力竭地喊著。

  他們是王威派來「控場」的,按照計劃,流民只需搶走縣衙糧倉的糧食,鬧一場就散,既不會傷了郭廣這個「自己人」,也能把動靜控制在可收拾的範圍里。

  可眼前的流民早已被飢餓沖昏了頭,哪裡還聽得進勸?

  有人已經順著迴廊往內堂沖,嘴裡喊著「找郭廣要糧」,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分開一條道。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提著柄生鏽的長矛,一步步走了出來。

  他約莫三十歲年紀,臉上刻著風霜,左額角有道長長的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顯得格外兇橫。

  身上那件破爛的短打被肌肉撐得緊繃,露出的胳膊上滿是結實的腱子肉,指節粗大,顯然是常年勞作或習武的人。

  這人正是張天琳,陝西延安府來的流民,三個月前逃到左雲,憑著一身好武藝和樂善好施的性子,很快成了流民里的領頭人。

  他常把自己的東西分給老弱,遇到欺負流民的地痞,也敢拎著木棍上去拼命,漸漸成了流民心中的「靠山」。

  「搶糧食?」

  張天琳停下腳步,長矛往地上一戳,「咚」的一聲扎進青磚縫裡,震得周圍人都一哆嗦。

  「咱們餓了多少天?

  孩子哭著要吃的,老人餓倒在路邊,這郭廣倒好,天天在縣衙里喝酒吃肉,糧倉里的糧堆得能撐破屋頂,卻連一口粥都不肯給咱們!

  這種貪官,留著他做什麼?」

  「對!殺了郭廣!」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很快就匯成一片吶喊。

  劉振邦的親信臉色驟變,那個舉腰牌的漢子急忙上前:「張天琳,休要撒野!王副總兵有令,不許傷人!」

  「王副總兵?」


  張天琳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屑。

  「他要是真顧著咱們,會讓咱們餓到現在?

  我看他和郭廣是一路貨色!

  今天不僅要殺郭廣,左雲縣的那些鄉紳土豪,一個都不能放過

  流民們被這話點燃了,原本散亂的隊伍瞬間有了章法,舉著武器跟著張天琳往內堂沖。

  劉振邦的親信想攔,卻被張天琳一把推開。

  那親信被推得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柱子上,只覺得胸口發悶,哪裡還敢上前。

  內堂里,剛從外面跑回來的縣令郭廣正躲在屏風後發抖。

  他聽到外面的吶喊聲,知道自己躲不過去,剛想出來求饒,就見張天琳提著長矛沖了進來。

  「郭縣令,咱們又見面了。」

  張天琳盯著他,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上個月我求你給口糧,你讓差役把我打出去,說我是『刁民』,還記得嗎?」

  郭廣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張壯士饒命!糧倉的糧都給你們,我把我的家產也拿出來,求你別殺我!」

  張天琳卻沒理他,長矛一揚,寒光閃過。

  「噗嗤」一聲,長矛刺穿了郭廣的胸膛,鮮血順著矛尖滴落在地,染紅了地上的地毯。

  郭廣睜大眼睛,嘴裡湧出鮮血,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最後頭一歪,沒了氣息。

  旁邊的縣丞和兩個師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卻被張天琳的手下攔住。

  張天琳提著滴血的長矛,幾步追上,長矛接連刺出,不過片刻,內堂里就多了三具屍體,鮮血順著門檻流到院子裡,染紅了青石板。

  劉振邦的三個親信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變得慘白。

  那個舉腰牌的漢子嘴唇哆嗦著: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他們原本只想讓流民搶糧,沒想到冒出個張天琳,不僅殺了郭廣,還喊著「打土豪分田地」,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民亂,而是要造反了!

  張天琳提著長矛走出內堂,站在台階上,對著湧來的流民高聲喊道:

  「郭廣已死!

  現在,咱們去開糧倉,給老弱分糧!

  剩下的弟兄跟我走,去抄城東的李鄉紳家。

  他家的糧倉比縣衙還大,抄了他家,咱們半個月都不愁吃!」

  「好!跟著張大哥!」

  流民們歡呼著,跟著張天琳往糧倉跑去,剩下的人則舉著武器,朝著城東的方向涌去。

  劉振邦的親信看著遠去的人流,手足無措。

  他們想報信,卻怕被流民發現。

  想阻止,又根本不是張天琳的對手。

  只能眼睜睜看著左雲縣的局勢,像脫韁的野馬,徹底偏離了王威和劉振邦的計劃,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搶了糧食之後,張天琳將這些糧食分給百姓。

  他在流民中的威望,越來越高了。

  不過

  僅僅做到這些,張天琳還並不滿意。

  「張三、李四!」

  張天琳喊出兩個流民頭目的名字。

  「帶五十人去牢獄,把牢門砸開!裡面的兄弟都是被官府冤枉的,讓他們出來,跟咱們一起反了!」

  被點到名的兩個漢子立刻應了聲「好!」,拎著木棍就往縣衙後院的牢獄跑。

  牢里的囚犯大多是欠了賦稅的農戶、被誣陷偷盜的貧民,聽到牢門外的砸門聲,先是驚慌,待看清是流民衝進來,立刻爆發出歡呼聲。

  「多謝好漢!多謝好漢!」

  一個滿臉胡茬的囚犯衝出來,一把抓住張三的手。

  「官府把我關了半年,就因為欠了兩斗糧,我跟你們干!」

  不過半個時辰,牢里的兩百多個囚犯全被放了出來,個個手裡拿著從獄卒那搶來的短刀、木棍,簇擁著張天琳,眼神里滿是感激。

  他們本就恨透了官府,如今有了靠山,自然願意跟著張天琳拼命。


  「王二、趙五!」

  張天琳又喊道:

  「你們帶一百人,去查縣倉的餘糧,還有鄉紳家裡的私倉!

  把糧食都運到縣衙前的廣場,按人頭分!

  咱們要讓左雲的百姓知道,跟著咱們,有飯吃!」

  這話一出,流民們瞬間沸騰了。

  王二、趙五帶著人,拿著從縣衙搜出的地契,挨家挨戶去查鄉紳的糧倉。

  那些平日裡壓榨百姓的鄉紳,見流民拿著刀槍上門,嚇得魂飛魄散,連反抗都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糧食被搬走。

  廣場上很快堆起了小山似的粟米、高粱,聞訊趕來的貧民排起了長隊。

  有的老人拿到糧食,當場就給張天琳跪下磕頭:

  「張好漢,您真是活菩薩啊!」

  安撫了百姓,張天琳又把目光投向了縣衙的差役和弓手。

  這些人原本躲在角落裡發抖,生怕被流民清算。

  張天琳走到他們面前,語氣緩和了些:

  「你們也是混口飯吃的,只要願意跟著我,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你們熟悉左雲的街巷、鄉紳的底細,往後就跟著我查私倉、守城牆。有你們的好處!」

  差役們面面相覷,一個領頭的弓手壯著膽子問道:

  「張好漢,跟著您,真能有飯吃?

  官府要是來剿,咱們……」

  「官府來剿?」

  張天琳冷笑一聲,拍了拍腰間的刀。

  「來了就打!咱們有這麼多弟兄,有糧食,還怕他們?

  你們要是不跟著我,等官府來了,他們只會把罪責推到你們身上,到時候一樣是死!」

  這話戳中了差役們的心思。

  他們平日裡受官府的氣,拿的俸祿還不夠養家,如今有了活路,哪裡還會猶豫?

  三十多個差役、弓手齊齊跪下:

  「我等願隨張好漢!」

  接下來的三天,張天琳沒閒著。

  他讓差役帶著人加固縣衙的圍牆,又在城牆上設置了哨崗,把青壯分成三班,輪流守城牆。

  還把囚犯里懂些武藝的人挑出來,教流民們基本的格鬥技巧。

  雖然只是些劈砍、格擋的動作,卻也讓流民們多了幾分底氣。

  到了第五天,左雲縣的局勢徹底變了。

  原本只有幾千人的流民隊伍,硬生生壯大到了兩萬多人。

  不僅有左雲本地的貧民,還有從周邊村鎮趕來的百姓,甚至連大同衛所的十幾個逃兵也來了。

  這些逃兵是因為欠餉三個月,連粥都喝不上,聽說左雲有飯吃,還能跟著張天琳反官府,便偷偷跑了過來。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漢子,帶著幾個家丁,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縣衙。

  他們是劉振邦的親信,一個叫李重三,一個叫吳岩。

  前幾日他們手裡沒兵,自然沒有底氣。

  現在身後有五百精銳,底氣自然足了。

  李重三走到張天琳面前,下巴抬得老高:

  「張天琳,你膽子不小啊!

  敢殺縣官、分糧食?」

  吳岩則跟著威脅:「識相的,就趕緊停手,把糧食還回去,乖乖聽我們的安排。

  不然縣外的五百精兵一擁而上,把你們全砍了頭,掛在城牆上示眾!」

  張天琳靠在縣衙的廊柱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刀,眼神里滿是不屑。

  「呵呵。」

  張天琳嗤笑一聲,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李重三、吳岩。

  「那王威就是狗官一個。

  他剋扣軍餉、私吞賑濟糧,讓百姓餓死,現在又想借我們的手逼熊廷弼來大同。

  你們這些人,都是一路貨色!」

  李重三、吳岩臉色驟變:「你……你敢罵王總鎮?」

  「罵他怎麼了?」

  張天琳的聲音陡然拔高。


  「民不聊生,就是你們這些官紳搞出來的!

  你們把事情鬧大,想讓我們當替罪羊,還想讓我們聽你們的命令?

  簡直是笑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來。

  「今日我張天琳就是要替天行道,把你們這些蛀蟲都殺了,還山西百姓一個公道!」

  李重三、吳岩嚇得後退了兩步,他們沒想到張天琳不僅不怕,還敢當眾叫板。

  吳岩強裝鎮定:「你別不識抬舉!王副總兵手裡有兵,只要他一聲令下,就能踏平左雲!」

  「踏平左雲?」

  張天琳笑了,笑得格外囂張。

  「那就讓他來試試!我這裡有兩萬弟兄,有糧食,有城牆,他來多少,我殺多少!」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

  「不過,你們要是想讓我聽話也可以。

  讓王威送一千把刀、五百張弓、兩萬支箭過來。

  有了這些傢伙,我就暫時聽你們的安排。

  要是沒有,你們就別在這廢話!」

  他哪裡是想聽話,分明是想藉機從王威手裡騙武器,壯大自己的勢力。

  李重三、吳岩對視一眼,知道再爭執下去也沒用,張天琳現在勢力太大,他們根本壓制不住。

  兩人只能咬著牙:「好!我們回去跟王總鎮說,你等著!」

  說完,便急匆匆地離開了縣衙,連頭都不敢回。

  看著他們倉皇逃竄的背影,張天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縣衙前的廣場上,看著聚在那裡的兩萬多弟兄,高聲喊道:

  「弟兄們!

  等我們休養好了,練好了武藝,就去打大同府,把那些官紳都殺了,把他們的田產分了!

  要是打不過,咱們就回陝西。

  陝西的百姓也苦,到時候咱們拉起更大的隊伍,讓大明的皇帝也知道,咱們百姓不是好欺負的!」

  廣場上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呼喊:

  「跟著張好漢!殺官紳!分田地!」

  張天琳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大同府的方向,眼神里滿是野心。

  左雲縣已經成了他的地盤,接下來,他要把勢力擴到右玉、朔州,甚至整個山西。

  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可能會失敗,可能會死,但他不怕。

  反正他已經一無所有,不如拼一把,說不定能闖出一片天地。

  而在左雲縣之外,他的名聲已經悄悄傳開了。

  周邊州縣的百姓,聽說左雲有個張天琳,殺縣官、分糧食、反官府,紛紛動了心。

  那些吃不飽飯、被官府壓榨的百姓,開始偷偷往左雲跑,像百川歸海一樣,匯聚到張天琳的麾下。

  一場由王威精心策劃的民變,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變成了一場席捲山西的風暴。

  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這個來自陝西的悍匪,張天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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