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仇家
第183章 仇家
「太尉，不能再退了！」
就在樂起身困沙鹿山的同時，賀拔勝也在朝歌城北遭遇了平生最大一場戰敗，甚至比當年恆州城外被杜洛周和作亂城人的夾擊造成的失敗還要大。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數萬大軍被追殺的表現，竟然還不如幾萬頭豬！至少豬氣慌了還知道用鼻子拱人。
「前面就是太行陘出口，若再退，太原王就得繞道河東！」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太尉、上黨王元天穆此時光顧著逃命，哪裡還有心情聽賀拔勝分解，說什麼停不停下來。這是他能決定的麼？賀拔勝還不如問問身邊那幫跑的比兔子還快的丟盔棄甲的「羽林」、「虎賁」！
不久前，元天穆從洛陽出發，除了宗正珍孫部羽林軍，和賀拔勝部的顯州騎兵外，不久後又匯合了原本準備東討羊侃的於暉、崔孝芬諸部。
軍勢一時間達到了近八萬人，其勢浩大，軍陣鋪陳達十餘里，行軍的煙塵更是幾十里外都能看見。
但是元天穆知道，這些不過都是樣子貨罷了。
這幫台軍有老有少，偏偏就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精壯男子。甲冑倒是齊全，卻沒有幾個人能穿明白。
偏偏其中的少年，毛不一定長齊，京城人的油滑倒是天生做派。更別提還有不少頭髮花白的兵油子給他們傳授「人生經驗」，大軍才渡過黃河沒見到一個敵人，倒是先把河內郡給禍害了一通。
可元天穆怒其不爭也沒辦法，因為他清楚，鮮卑人的血都快要流幹了！
喔對了，六鎮人不算鮮卑，.，至少在他們姓元的看來。
算算，算算！從梁魏鍾離之戰到胸山之戰，台軍的元氣尚未恢復，接著便是大乘之亂，然後沒消停兩年，又是六鎮大亂、關隴大亂。台軍及各地軍坊駐守的鮮卑人，一個接一個地投入血肉磨盤中。此時還能拉出來八萬人，已經算是祖宗庇護、先人有德了。
所以無論是元天穆，還是爾朱榮，乃至洛陽城裡的新皇帝，都知道這幫人靠不住，從來沒指望他們能正面擊敗葛榮。故而元天穆在朝歌城外築起大營，一連停了好幾個月，就指望著葛榮大軍南下，能用人命給爾朱榮爭取一些時間。
哪裡想到，這幫台軍敗逃的速度遠超他的想像。
就在宇文洛生引兵東出襲擊樂起之時，葛榮的僕射任褒帥精騎三萬越過鄴城南下。而鄴城守將李神根本不敢派人出來報信。
於是面對任褒的襲擊，八萬台軍還沒來得及出營列陣，就被堵在了各個營地里。
然後任褒帥騎兵在各營來回穿梭鼓譟，元天穆正同賀拔勝組織防禦反擊，就看到洛陽台軍丟下營盤以及所有的盔甲武器，玩了命似的向南邊逃跑，然後在平原野地上被敵騎從背後追上砍倒刺穿。
於是元天穆和賀拔勝也只得逃竄。
還好他們手中還有一千顯州騎兵，論逃跑的速度，還是比兩隻腿快一些。
不過無論如何，前一天還聲勢浩大的八萬大軍，就在一個早晨便不復存在了。
面對元天穆的咆哮，賀拔勝也是氣急敗壞，當即扯住對方的韁繩，生生將馬頭扯到另一個方向。
「太尉，前面山陽縣，咱們先進城稍作休整...」
元天穆剛剛咆哮一通，差不多用光了最後的力氣，只好順著賀拔勝的意思行動。而顯州騎兵雖然看上去風塵僕僕，但陣型還算整齊，當即調轉馬頭朝西北方向的山陽縣而去。
「台軍怎麼辦？」
才入城，元天穆又關心起了剛剛差點坑死他的同族。
「不能讓他們入城。」賀拔勝對這幫洛陽鮮卑沒有半點好感，當即作色說道：「賊軍忙著追殺他們，正好為咱們逆襲留出機會。」
獨孤如願也諫言道：「賊軍看著來勢洶洶，但並沒有發力追趕，多半是葛賊有過嚴令。但台軍若繼續逃，反倒把他們的驕狂凶勁給激起來，恐怕任褒也壓制不住手下追擊..
「」
元天穆看到遠處步行而來的士卒無奈而嘆，揮了揮手示意賀拔勝自行處置，然後命人尋了筆墨，尋思該如何向爾朱榮匯報。
賀拔勝片刻也不耽擱，當即下城招呼顯州騎兵備戰。不多時，山陽城東門大開，賀拔勝與獨孤如願在最前頭，領著顯州騎兵逆流而上。
出城不到一里地，他們就碰上了任褒的追兵。對方還真沒料到，還有人非但不逃，居然還敢逆勢而上。前鋒猝不及防之下便被賀拔勝殺散。
見剛剛趾高氣昂的追兵也不過如此，顯州騎士士氣高漲，接連衝破數陣，直朝著任褒的中軍大旗而去。周圍敵軍還忙著追擊漫山遍野的台軍步卒，竟然坐視他們利用大部隊之間的間隙給溜了進去。
「任兄稍待，我去會會來將！」
說話的是葛榮的叔叔葛萇。任褒聽了卻微微搖頭而笑：「樂陵王是陛下親叔，怎麼能稱下官為兄呢？今後更是裂土稱尊一方，更得自重身份啊。」
葛萇笑容更燦，看，任僕射就是比那幫武川人會說話。此時又聽任褒說道：「元天穆大敗虧輸，這幫人不過待死之賊，不必與之硬拼。下官建議，還是儘快回軍滏口向陛下報功，然後準備與契胡決戰。殿下以為呢？」
葛萇點了點頭，說的也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賀拔勝他當然認識，若非被逼到退無可退，他也不會冒險出城逆襲。
更關鍵的是，葛榮在他們出發前反覆囑咐，只要擊退元天穆即可，切莫衝動南下，關鍵還是爾朱榮。
看來差不多到這兒就可以了吧，葛萇想著，就連任褒這種人都知道奉迎自己，還不是看在葛榮的份上。所以自己身處嫌疑之地，更得小心一些才行。
於是葛萇立即轉身下令道：「都聽到了吧！留一千騎去試試賀拔勝，其餘人去傳令各部大王，立即回軍滏口不得有誤。」
就在宇文洛生同樂起接戰的第二天，沙鹿山下的柵欄再一次立了起來..
反正木頭都是現成的，坑也是現成的，被拖倒就再立起來就好，反正不費多少力氣。
至於防禦效果如何，總歸聊勝於無，總比讓宇文洛生輕鬆衝上來要好。
「樂起也就這些伎倆了！待會還是像昨天一樣，把他們的柵欄拖倒，然後別急著衝上去，聽我命令再動。」
沙鹿山和元城故城間的宇文部大營內，宇文洛生對周圍騎士吩咐道，轉頭又去找弟弟宇文泰：「西邊如何了？」
宇文泰將信件遞給兄長，卻被對方給推了回來，理由是不耐煩見任褒的字跡，讓宇文泰簡要說一下就好。
「任僕射大敗元天穆，現已回軍滏口..」
「什麼！」宇文洛生當即驚訝出聲：「為什麼不繼續追？攻下河內把太行陘堵住啊！」
宇文泰隨手將信捏成一團扔到地上，苦笑道：「陛下也沒想到，元天穆的八萬大軍居然經不起任褒的一次衝鋒吧！既然戰前陛下有過有嚴令不得深追，任僕射他們遵令而行也是正理。」
哎！
宇文洛生重重地頓了頓腳，根本沒注意宇文泰對葛榮的稱呼也發生了變化，然後猛地翻身上馬。
他實在想不通，任褒他們稍稍往南一點將太行陘堵住又有什麼難度！又如何違反軍令。
難道他們不知道見機行事？！難道不知道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更何況，只要堵住了太行陘，爾朱榮還能從哪裡飛過來？繞道河東？那黃花菜都涼了！
只要爾朱榮出不來，整個河北還不是任葛榮揉捏，然後再稍稍準備一下，無論是南下渡河攻擊洛陽，還是轉頭完善政權架構，或是攻擊爾朱榮的老窩晉陽，戰略主動權就全在葛榮手中了啊。
「伴君如伴虎...三兄，當心吶！」宇文泰攔在了洛生面前，「今後咱們也不能左一個右一個葛老公的叫了，需小心隔牆有耳，三兄更得謹言慎行，免得日後在陛下面前失禮。」
「呵，黑獺啥時候也學著這般模樣！」宇文洛生正在氣頭上，根本不樂意聽弟弟的說教。
「誰能想到元天穆如此不堪一擊呢！」宇文泰繼續說道。
「元天穆、洛陽台軍是什麼玩意，打贏他不過是個添頭，反增驕狂之心。」
「我和三兄的想法一樣，但河北人、乃至六鎮人都這會這麼聰明麼？」
宇文泰一把拉住洛生的韁繩，不讓他離開，然後湊近身子苦勸道：「大敗元天穆是應有之理，但他敗得太快了，任誰看了都會心生動搖的。在其他人眼裡，陛下大勢已成，什麼契胡，不過就比台軍稍好一些。原先在軍中不得志的六鎮人，此時也不敢再起什么小心思了。而任褒也好、葛萇也罷，就是在擔心功高震主啊。」
「才得了個河北就擔心屬下立功太多？」宇文洛生頗感無奈。
「咱們這位陛下的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宇文泰忍不住說道。
「好吧好吧，那黑獺你拉著我幹嘛？眼前樂起小兒還在張狂，將他們殺了，這總不算什麼功高震主吧！」
「趙元貴（趙貴）今晚才能到，引火物也還沒準備好，最好再等等..三兄不妨勸降一番，去陣前邀樂起出來見面，看看對方虛實。」
「嘿！對極！」
宇文洛生瞬間就明白了弟弟的想法：
昨日一戰始終沒有見到樂起的身影，以此人的狡猾，搞不好先前就帶著騎兵逃走了呢，又怎麼會同一幫漢軍陪葬。
此戰若不能討取對方人頭，勝利的份量也會大打折扣。若是樂起不敢出來現身，也能趁勢打擊敵軍的士氣。
不過超出他們預料的是，樂起收到喊話消息之後答應得極為乾脆，只帶了一名隨從便來到兩軍陣前。
「漁陽王！黑獺！何不出來相見！」
樂起二人空著手，隔著一箭之地掠陣跑馬一圈，儼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派頭，瞬間就在氣勢上壓了宇文洛生一頭。
「就是他！」
宇文泰稍稍引馬上前幾步，手搭涼棚朝對面眺望。說起來當年他和樂起也才見過兩次，可每次的印象都極為深刻，早將對方的模樣印在了腦海中。
「嘁，懷荒小兒還是有點膽色。黑獺，隨我上前。」宇文洛生將長槊丟給旁人，然後甩動馬鞭迎了上去。
見敵軍也出來兩人，樂起稍稍退後。雙方相互試探一番之後來到了兩軍正中間，彼此之間又隔了十來步。
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宇文洛生見了樂起，想起了戰死的長兄，又想起若不是此人，他們父子兄弟豈會流落河北。一時間想好的說辭都化作了牙齒切磋之聲。
宇文泰撇了一眼樂起空空如也的箭囊，見兄長沒有說話便率先開口：「武川城下一別多年，沒想到樂少將軍風采更勝當初。只是昔日爰舉義旗，今朝卻棲身仇敵為虎作倀。如今有緣，何不順勢歸降大齊，也報令兄之仇？」
「不敢當漁陽王昆仲厚愛！」
樂起放聲笑道：「對了，當初衛王給你們家的封號，是個什麼王來著？你們總念著自家父兄死於我手，卻忘記了是自個背主求榮在先。你三兄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甚是可笑！」
饒是宇文泰城府深沉，當即勃然變色：「報國殺賊，何為背主！」
「我都不提今日誰才是賊，你們怕是虛偽過了頭！」樂起勃然怒斥道。
樂起一陣冷笑，然後拍了拍高金的胳膊：「阿六拔，你可看記清楚咯，這就是洛生和黑獺，呆會給他們留個全屍，好用其人頭祭祀衛王。」
「看清了，忘不了！」高金咬牙應和。
宇文洛生聞言不怒反驚，目光如電掃過身前，並未發現有任何中伏的跡象，然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相較而言，宇文泰倒是鎮靜得多，拍了拍馬鞍旁的箭囊說道：「樂將軍放心，這次我也沒帶弓箭...不過，家兄之仇，我兄弟一日不敢忘。」
「巧了，我也一樣。」樂起收起怒容笑道。
宇文洛生見狀接過話頭，「我本打算，若樂將軍投降可放爾等一條生路。既然樂將軍重提舊事，看來鬥志已堅，休怪之後片甲不留！」
「既然都確認了仇家，還有什麼好說。」樂起笑容不減：「走也！待會見！」
言罷樂起拍馬便走。
聽他意思，這番陣前見面也是要確認對方是不是洛生本人，生怕是偏將打著洛生的旗號。
雙方竟然不謀而合。
「大王小心！」
「郎主當心！」
四人相背行了數十步，只聽得雙方陣中同時爆發一陣驚呼。
宇文洛生見樂起調轉馬頭緩步歸陣心下一沉，快速撈起短弓，又從馬鬃中抽出一支利箭，略微瞄準了樂起的後背便放。
宇文泰說他沒帶箭矢，可宇文洛生卻沒說！
不過巧了，樂起二人也一樣。
高金也在同時勒馬回頭，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把摺疊短弩，搭上短矢朝著宇文泰激射而去。
樂起聽得身後破空之聲，猛地扯動韁繩將坐騎拉了一個趔趄，同時趕緊俯身下探，堪堪躲過偷襲的箭矢。
與此同時宇文洛生二人打馬走橫，也讓高金的弩箭落了空。
雙方見偷襲不成，均不再糾纏，憤憤然相顧一眼之後，各自回陣催動士卒敲響戰鼓。
大戰一觸即發！
「太尉，不能再退了！」
就在樂起身困沙鹿山的同時，賀拔勝也在朝歌城北遭遇了平生最大一場戰敗，甚至比當年恆州城外被杜洛周和作亂城人的夾擊造成的失敗還要大。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數萬大軍被追殺的表現，竟然還不如幾萬頭豬！至少豬氣慌了還知道用鼻子拱人。
「前面就是太行陘出口，若再退，太原王就得繞道河東！」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太尉、上黨王元天穆此時光顧著逃命，哪裡還有心情聽賀拔勝分解，說什麼停不停下來。這是他能決定的麼？賀拔勝還不如問問身邊那幫跑的比兔子還快的丟盔棄甲的「羽林」、「虎賁」！
不久前，元天穆從洛陽出發，除了宗正珍孫部羽林軍，和賀拔勝部的顯州騎兵外，不久後又匯合了原本準備東討羊侃的於暉、崔孝芬諸部。
軍勢一時間達到了近八萬人，其勢浩大，軍陣鋪陳達十餘里，行軍的煙塵更是幾十里外都能看見。
但是元天穆知道，這些不過都是樣子貨罷了。
這幫台軍有老有少，偏偏就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精壯男子。甲冑倒是齊全，卻沒有幾個人能穿明白。
偏偏其中的少年，毛不一定長齊，京城人的油滑倒是天生做派。更別提還有不少頭髮花白的兵油子給他們傳授「人生經驗」，大軍才渡過黃河沒見到一個敵人，倒是先把河內郡給禍害了一通。
可元天穆怒其不爭也沒辦法，因為他清楚，鮮卑人的血都快要流幹了！
喔對了，六鎮人不算鮮卑，.，至少在他們姓元的看來。
算算，算算！從梁魏鍾離之戰到胸山之戰，台軍的元氣尚未恢復，接著便是大乘之亂，然後沒消停兩年，又是六鎮大亂、關隴大亂。台軍及各地軍坊駐守的鮮卑人，一個接一個地投入血肉磨盤中。此時還能拉出來八萬人，已經算是祖宗庇護、先人有德了。
所以無論是元天穆，還是爾朱榮，乃至洛陽城裡的新皇帝，都知道這幫人靠不住，從來沒指望他們能正面擊敗葛榮。故而元天穆在朝歌城外築起大營，一連停了好幾個月，就指望著葛榮大軍南下，能用人命給爾朱榮爭取一些時間。
哪裡想到，這幫台軍敗逃的速度遠超他的想像。
就在宇文洛生引兵東出襲擊樂起之時，葛榮的僕射任褒帥精騎三萬越過鄴城南下。而鄴城守將李神根本不敢派人出來報信。
於是面對任褒的襲擊，八萬台軍還沒來得及出營列陣，就被堵在了各個營地里。
然後任褒帥騎兵在各營來回穿梭鼓譟，元天穆正同賀拔勝組織防禦反擊，就看到洛陽台軍丟下營盤以及所有的盔甲武器，玩了命似的向南邊逃跑，然後在平原野地上被敵騎從背後追上砍倒刺穿。
於是元天穆和賀拔勝也只得逃竄。
還好他們手中還有一千顯州騎兵，論逃跑的速度，還是比兩隻腿快一些。
不過無論如何，前一天還聲勢浩大的八萬大軍，就在一個早晨便不復存在了。
面對元天穆的咆哮，賀拔勝也是氣急敗壞，當即扯住對方的韁繩，生生將馬頭扯到另一個方向。
「太尉，前面山陽縣，咱們先進城稍作休整...」
元天穆剛剛咆哮一通，差不多用光了最後的力氣，只好順著賀拔勝的意思行動。而顯州騎兵雖然看上去風塵僕僕，但陣型還算整齊，當即調轉馬頭朝西北方向的山陽縣而去。
「台軍怎麼辦？」
才入城，元天穆又關心起了剛剛差點坑死他的同族。
「不能讓他們入城。」賀拔勝對這幫洛陽鮮卑沒有半點好感，當即作色說道：「賊軍忙著追殺他們，正好為咱們逆襲留出機會。」
獨孤如願也諫言道：「賊軍看著來勢洶洶，但並沒有發力追趕，多半是葛賊有過嚴令。但台軍若繼續逃，反倒把他們的驕狂凶勁給激起來，恐怕任褒也壓制不住手下追擊..
「」
元天穆看到遠處步行而來的士卒無奈而嘆，揮了揮手示意賀拔勝自行處置，然後命人尋了筆墨，尋思該如何向爾朱榮匯報。
賀拔勝片刻也不耽擱，當即下城招呼顯州騎兵備戰。不多時，山陽城東門大開，賀拔勝與獨孤如願在最前頭，領著顯州騎兵逆流而上。
出城不到一里地，他們就碰上了任褒的追兵。對方還真沒料到，還有人非但不逃，居然還敢逆勢而上。前鋒猝不及防之下便被賀拔勝殺散。
見剛剛趾高氣昂的追兵也不過如此，顯州騎士士氣高漲，接連衝破數陣，直朝著任褒的中軍大旗而去。周圍敵軍還忙著追擊漫山遍野的台軍步卒，竟然坐視他們利用大部隊之間的間隙給溜了進去。
「任兄稍待，我去會會來將！」
說話的是葛榮的叔叔葛萇。任褒聽了卻微微搖頭而笑：「樂陵王是陛下親叔，怎麼能稱下官為兄呢？今後更是裂土稱尊一方，更得自重身份啊。」
葛萇笑容更燦，看，任僕射就是比那幫武川人會說話。此時又聽任褒說道：「元天穆大敗虧輸，這幫人不過待死之賊，不必與之硬拼。下官建議，還是儘快回軍滏口向陛下報功，然後準備與契胡決戰。殿下以為呢？」
葛萇點了點頭，說的也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賀拔勝他當然認識，若非被逼到退無可退，他也不會冒險出城逆襲。
更關鍵的是，葛榮在他們出發前反覆囑咐，只要擊退元天穆即可，切莫衝動南下，關鍵還是爾朱榮。
看來差不多到這兒就可以了吧，葛萇想著，就連任褒這種人都知道奉迎自己，還不是看在葛榮的份上。所以自己身處嫌疑之地，更得小心一些才行。
於是葛萇立即轉身下令道：「都聽到了吧！留一千騎去試試賀拔勝，其餘人去傳令各部大王，立即回軍滏口不得有誤。」
就在宇文洛生同樂起接戰的第二天，沙鹿山下的柵欄再一次立了起來..
反正木頭都是現成的，坑也是現成的，被拖倒就再立起來就好，反正不費多少力氣。
至於防禦效果如何，總歸聊勝於無，總比讓宇文洛生輕鬆衝上來要好。
「樂起也就這些伎倆了！待會還是像昨天一樣，把他們的柵欄拖倒，然後別急著衝上去，聽我命令再動。」
沙鹿山和元城故城間的宇文部大營內，宇文洛生對周圍騎士吩咐道，轉頭又去找弟弟宇文泰：「西邊如何了？」
宇文泰將信件遞給兄長，卻被對方給推了回來，理由是不耐煩見任褒的字跡，讓宇文泰簡要說一下就好。
「任僕射大敗元天穆，現已回軍滏口..」
「什麼！」宇文洛生當即驚訝出聲：「為什麼不繼續追？攻下河內把太行陘堵住啊！」
宇文泰隨手將信捏成一團扔到地上，苦笑道：「陛下也沒想到，元天穆的八萬大軍居然經不起任褒的一次衝鋒吧！既然戰前陛下有過有嚴令不得深追，任僕射他們遵令而行也是正理。」
哎！
宇文洛生重重地頓了頓腳，根本沒注意宇文泰對葛榮的稱呼也發生了變化，然後猛地翻身上馬。
他實在想不通，任褒他們稍稍往南一點將太行陘堵住又有什麼難度！又如何違反軍令。
難道他們不知道見機行事？！難道不知道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更何況，只要堵住了太行陘，爾朱榮還能從哪裡飛過來？繞道河東？那黃花菜都涼了！
只要爾朱榮出不來，整個河北還不是任葛榮揉捏，然後再稍稍準備一下，無論是南下渡河攻擊洛陽，還是轉頭完善政權架構，或是攻擊爾朱榮的老窩晉陽，戰略主動權就全在葛榮手中了啊。
「伴君如伴虎...三兄，當心吶！」宇文泰攔在了洛生面前，「今後咱們也不能左一個右一個葛老公的叫了，需小心隔牆有耳，三兄更得謹言慎行，免得日後在陛下面前失禮。」
「呵，黑獺啥時候也學著這般模樣！」宇文洛生正在氣頭上，根本不樂意聽弟弟的說教。
「誰能想到元天穆如此不堪一擊呢！」宇文泰繼續說道。
「元天穆、洛陽台軍是什麼玩意，打贏他不過是個添頭，反增驕狂之心。」
「我和三兄的想法一樣，但河北人、乃至六鎮人都這會這麼聰明麼？」
宇文泰一把拉住洛生的韁繩，不讓他離開，然後湊近身子苦勸道：「大敗元天穆是應有之理，但他敗得太快了，任誰看了都會心生動搖的。在其他人眼裡，陛下大勢已成，什麼契胡，不過就比台軍稍好一些。原先在軍中不得志的六鎮人，此時也不敢再起什么小心思了。而任褒也好、葛萇也罷，就是在擔心功高震主啊。」
「才得了個河北就擔心屬下立功太多？」宇文洛生頗感無奈。
「咱們這位陛下的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宇文泰忍不住說道。
「好吧好吧，那黑獺你拉著我幹嘛？眼前樂起小兒還在張狂，將他們殺了，這總不算什麼功高震主吧！」
「趙元貴（趙貴）今晚才能到，引火物也還沒準備好，最好再等等..三兄不妨勸降一番，去陣前邀樂起出來見面，看看對方虛實。」
「嘿！對極！」
宇文洛生瞬間就明白了弟弟的想法：
昨日一戰始終沒有見到樂起的身影，以此人的狡猾，搞不好先前就帶著騎兵逃走了呢，又怎麼會同一幫漢軍陪葬。
此戰若不能討取對方人頭，勝利的份量也會大打折扣。若是樂起不敢出來現身，也能趁勢打擊敵軍的士氣。
不過超出他們預料的是，樂起收到喊話消息之後答應得極為乾脆，只帶了一名隨從便來到兩軍陣前。
「漁陽王！黑獺！何不出來相見！」
樂起二人空著手，隔著一箭之地掠陣跑馬一圈，儼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派頭，瞬間就在氣勢上壓了宇文洛生一頭。
「就是他！」
宇文泰稍稍引馬上前幾步，手搭涼棚朝對面眺望。說起來當年他和樂起也才見過兩次，可每次的印象都極為深刻，早將對方的模樣印在了腦海中。
「嘁，懷荒小兒還是有點膽色。黑獺，隨我上前。」宇文洛生將長槊丟給旁人，然後甩動馬鞭迎了上去。
見敵軍也出來兩人，樂起稍稍退後。雙方相互試探一番之後來到了兩軍正中間，彼此之間又隔了十來步。
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宇文洛生見了樂起，想起了戰死的長兄，又想起若不是此人，他們父子兄弟豈會流落河北。一時間想好的說辭都化作了牙齒切磋之聲。
宇文泰撇了一眼樂起空空如也的箭囊，見兄長沒有說話便率先開口：「武川城下一別多年，沒想到樂少將軍風采更勝當初。只是昔日爰舉義旗，今朝卻棲身仇敵為虎作倀。如今有緣，何不順勢歸降大齊，也報令兄之仇？」
「不敢當漁陽王昆仲厚愛！」
樂起放聲笑道：「對了，當初衛王給你們家的封號，是個什麼王來著？你們總念著自家父兄死於我手，卻忘記了是自個背主求榮在先。你三兄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甚是可笑！」
饒是宇文泰城府深沉，當即勃然變色：「報國殺賊，何為背主！」
「我都不提今日誰才是賊，你們怕是虛偽過了頭！」樂起勃然怒斥道。
樂起一陣冷笑，然後拍了拍高金的胳膊：「阿六拔，你可看記清楚咯，這就是洛生和黑獺，呆會給他們留個全屍，好用其人頭祭祀衛王。」
「看清了，忘不了！」高金咬牙應和。
宇文洛生聞言不怒反驚，目光如電掃過身前，並未發現有任何中伏的跡象，然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相較而言，宇文泰倒是鎮靜得多，拍了拍馬鞍旁的箭囊說道：「樂將軍放心，這次我也沒帶弓箭...不過，家兄之仇，我兄弟一日不敢忘。」
「巧了，我也一樣。」樂起收起怒容笑道。
宇文洛生見狀接過話頭，「我本打算，若樂將軍投降可放爾等一條生路。既然樂將軍重提舊事，看來鬥志已堅，休怪之後片甲不留！」
「既然都確認了仇家，還有什麼好說。」樂起笑容不減：「走也！待會見！」
言罷樂起拍馬便走。
聽他意思，這番陣前見面也是要確認對方是不是洛生本人，生怕是偏將打著洛生的旗號。
雙方竟然不謀而合。
「大王小心！」
「郎主當心！」
四人相背行了數十步，只聽得雙方陣中同時爆發一陣驚呼。
宇文洛生見樂起調轉馬頭緩步歸陣心下一沉，快速撈起短弓，又從馬鬃中抽出一支利箭，略微瞄準了樂起的後背便放。
宇文泰說他沒帶箭矢，可宇文洛生卻沒說！
不過巧了，樂起二人也一樣。
高金也在同時勒馬回頭，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把摺疊短弩，搭上短矢朝著宇文泰激射而去。
樂起聽得身後破空之聲，猛地扯動韁繩將坐騎拉了一個趔趄，同時趕緊俯身下探，堪堪躲過偷襲的箭矢。
與此同時宇文洛生二人打馬走橫，也讓高金的弩箭落了空。
雙方見偷襲不成，均不再糾纏，憤憤然相顧一眼之後，各自回陣催動士卒敲響戰鼓。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