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頓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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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頓足

  不多時,大河故瀆對岸令旗搖動,宇文部主力正式開始渡河。

  而沙鹿山上眾將領了王思政的命令,各自來到了出發陣地前隱蔽,王三郎本人也爬上了西南側一處較高的沙丘,計劃待會把中軍大纛立起來。

  至於樂起,則是乾脆帶上軍中唯二不能作戰的薛孝通、盧柔爬到了西北側的沙丘,擺明一副絕不干涉作戰的樣子。

  想來也是,局部戰場上以眾擊寡、以有備擊無備,這都能出亂子,樂起乾脆把眼睛挖下來算了。

  「後日之後才是最難熬的。」

  盧柔尋了一把環首刀走在最前,將灌木和礙事的樹枝砍倒後清出了一小片剛夠三人立足的地方,透過樹葉的縫隙往故瀆西岸看去,只覺得敵軍人馬呼出的白氣宛若蒸騰的雲霧一般,不由得有些心慌:「被慕容軍主引誘走的那幫人,最遲今天之內也該知道上當了,一定會返身回來加入此地戰團。」

  薛孝通也點了點頭。

  其實光靠紙面實力,宇文部全部加起來三萬人馬,但樂起此時手中也有近八千人。這個兵力對比還沒到讓人絕望的地步。

  可問題是,水源雖然不缺,但是出發前他們就只帶了十天的糧食。後面怎麼辦?

  「還好我的濮陽老鄉不熱情喔!」

  樂起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若不是他們提醒了我河北人情難測,我還打算只帶三日糧草,到河北之後就地征糧呢。」

  「府君,切莫把希望都寄托在爾朱榮身上!」薛孝通性情嚴肅些,此時更沒心情同樂起開玩笑,扒著樹枝看著西岸的軍勢,不由得低聲勸諫道。

  昨日三人討論過,對於大局而言,樂起被困此處並不是壞事,甚至而言,樂起吸引了足夠多的目光,反而能給爾朱榮創造了一個突襲葛榮的機會。

  但是,相隔幾百里,爾朱榮能不能及時發現呢?發現之後,有沒有勇氣和決心孤注一擲壓上來?

  對此,薛孝通可不敢打保票。更要命的是,如何在一片沙山密林中抵擋三萬鐵騎的攻擊?

  這種將命運託付在別人手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聽到薛孝通語氣有些著急,樂起也收起笑容,鄭重地解釋道:「士達兄久居河東,從前也只和朝廷官僚打交道,還是不熟悉六鎮人的處事邏輯。」

  「請府君示下。」

  「我才損失了五百蔚州子弟都心疼了大半個月,何況對面的宇文洛生。他的武川鄉鄰子弟死多了,漁陽王的名頭還能有幾分成色?」

  樂起面無表情地說道:「反正都到了絕地,只要還有一人能活著下山我就不心疼。這位漁陽王可不敢和我我耗到底。只要堅持下去,先撐不住的一定是他!」

  薛孝通一邊數著渡河的人數,一邊點頭。過了一小會,突然扭頭輕輕扯了扯樂起的袖子:「我去找找王思政。」

  「嗯?怎麼了?」樂起有些疑惑。

  「提醒他待會兒把敵軍屍首拖上來。」薛孝通沉聲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宇文洛生決心耗到底...咱們得提前準備些軍糧!」

  樂起聞言立即伸直了脖子悚然看向薛孝通,張口正欲說些什麼,忽聽得側後方一通震天鼓響。

  蔚州軍下山了!

  王思政的軍令既下,各部依序而動,並無喧譁。

  賀賴悅與丘洛拔兩部最為精銳的士卒,悄無聲息地自東麓沙丘間的密林中步行潛出,他們人人持矛握盾,腰挎短刃,借著起伏的沙丘和枯草的掩護,如一股暗流向山下剛剛渡河上岸的宇文部第一部人馬側翼漫去。

  此處雖曰故瀆,但仍有多條溪流匯入,又加上秋汛,仍有一定的水量。更麻煩的是河岸泥濘,極大地遲滯了騎兵的行動。

  宇文部第一批渡河的千餘人馬登上東岸,又往前走了數百步為後方友軍騰出地方,然後便忙著整理隊形,擦拭馬身濕漉漉的泥水。

  人馬喘息未定,警惕性雖在,目光卻大多投向遠方,並未立刻察覺到近在咫尺的威脅。

  說到底,軍中也只有宇文泰認為此地可能有敵軍,能夠小心謹慎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對得起漁陽王的軍令。

  鼓聲響起後,賀賴悅與丘洛拔幾乎是同時發起了衝鋒。

  沒有吶喊,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葉摩擦的嘩啦聲,來自蔚州的老兵們甩開步子,從沙丘後猛地撞入敵軍尚未成型的陣列之中。


  「敵襲——敵!」

  一名宇文部騎士扭頭看到如潮水般衝上來的敵人,顧不得吹響號角便嘶聲厲吼,但瞬間就被一根投矛洞穿心肺。

  賀賴悅身先士卒,手中長矛毒蛇般探出,將一名剛跨上馬背的敵軍騎卒捅翻在地。

  他並不戀戰,大吼一聲:「向前!鑿穿他們!」

  麾下士卒以他為鋒矢,瘋狂向前突進,目的明確一不讓這部敵軍與先前渡河、已散布在四周偵察的宇文部游騎匯合,更不能讓他們有機會重新上馬,拉開距離發起騎兵衝鋒。

  河灘地泥濘難行,戰馬驚慌嘶鳴,反而沖亂了宇文部士卒自己的陣腳。

  倉促應戰的宇文部騎兵無法發揮衝擊力優勢,被迫步戰,與蔚州軍絞殺在一起。

  丘洛拔還是更擅長騎戰,接戰之後趁機奪了一匹馬,一手持刀、一手持槊,撞開幾名攔路的敵軍後,便與勉強上馬的騎士混戰在了一塊。

  刀矛碰撞,血肉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賀賴悅部死戰不退,硬生生將這部敵軍死死攔截在沙鹿山下。

  幾乎在賀、丘部動手的同時,徐穎、吳都、曹紇真、高金率領的第二波攻擊浪潮也已撲出。

  他們從王思政觀戰的山坡下方直接殺出,自標直指剛剛上岸不久,還未下馬的宇文部第二部千人隊。

  這批人多是樂起的親衛精銳,裝備更佳,戰術執行也更為冷酷徹底。

  他們如王思政所令,衝鋒時寂寂無聲,直到持盾撞入敵軍人馬之中,才猛地抽出戰刀0

  由於地形原因,他們衝鋒的距離更短,讓他們的出現更加突然,當面之敵猝不及防,頓時大亂。

  「砍馬腿!」徐穎厲聲喝道。

  蔚州士卒們矮身潛行,避開馬上騎士慌亂劈砍的長兵,手中利刃專門向著驚恐掙扎的馬匹腿關節處招呼。

  戰馬悽厲的哀鳴瞬間壓過了人聲,一匹接一匹地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騎士狠狠摔入泥濘之中。

  落馬的宇文部士卒尚未爬起,已被緊隨而至的蔚州刀盾手毫不留情地格殺。

  地面迅速被染紅,掙扎的人體、倒斃的馬屍堵塞了道路,使得後續的宇文部騎兵更加混亂難行。

  徐穎等人一言不發,只顧埋頭向前砍殺,不斷將死亡向河對岸推進,果真如一把挖心的尖刀,狠狠刺入了敵軍渡河隊伍的軟肋。

  此刻,楊忠率領的漢軍士卒也從預設陣地中現身。

  他們面對的是正在渡河、正處於最混亂狀態的宇文部第三部。漢軍士卒並未立刻發起衝鋒,而是依令先以強弓硬弩進行密集射擊。

  箭矢破空之聲驟起,密集地落入河中以及剛剛上岸的敵軍隊伍中。

  缺乏有效防護的宇文部騎兵在箭雨下成片倒下,人馬屍體加劇了渡河的困難。

  三輪箭雨過後,楊忠才下令步卒推進。

  手持長矛和大刀的漢軍士卒結陣向前,擠壓著敵軍在河岸邊的空間。

  他們按照王思政的指令,迅速在河岸站穩腳跟,長矛如林向外,盾牌層層疊起,構築起一道堅實的防線,既擋住了西岸敵軍可能的衝擊,也警惕地防備著可能回援的宇文部游騎。

  「黑獺,搖動旗號,派人呼喊傳令,讓他們不要戀戰,丟下旗幟逃往元城故城!」宇文洛生策馬行到水邊,馬蹄才踏入泥水之中忽地勒馬回下令,「沒有騎兵,他們不敢追!」

  「好咧。」宇文泰領命而去。

  宇文洛生攔住幾名想要下水的騎士,抽刀高呼道:「全軍聽令,從上游渡河,繞道故城,然後攻山!」

  眾軍轟然應諾。他們也瞧得清楚,就在沙鹿山下渡河,風險實在太大,沒有人會把自己的性命當作笑話。

  隨著馬蹄雷動,宇文部主力騎士幾乎瞬間轉向,朝著上游而去,對岸正在苦戰的士卒看到後方令旗搖動,也果斷丟下旗幟潰逃。

  果如宇文洛生所料,蔚州軍並未追擊,而是果斷地鳴金收兵,交替掩護撤退上山。

  不用王思政下令,蔚州軍毫不客氣地把戰場上的無主戰馬收歸囊中。

  「差不多三百來匹還能跑的。」王思政看到樂起三人過來,持刀拱手言道。

  樂起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回頭看了看薛孝通,正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王思政又補充道:「還有幾百匹被砍掉馬腿的,我已下令全部宰殺留作軍糧,天氣還不算冷,得趕緊吃掉。」


  「嗯...儘快...」樂起喉結滾動,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不到一個時辰之後,宇文部捲土重來,聲勢卻比剛剛弱了三分。畢竟上游渡口的條件更差,光是趟過泥濘就要耗費無數體力。

  然後又在沙鹿山下束手無策。

  原來,就在這一個時辰,蔚州軍便將綑紮好的柵欄扶起來,立在預先挖好的坑中,又將拒馬樁從林中拖了出來,擺在了剛才的戰場上。

  雖然極為簡陋,但也足以攔住試圖直接衝鋒上山的騎兵。

  宇文部騎兵衝到柵欄前,必須先小心操控馬匹躲開地上層疊的友軍屍體,還得當心泥水和血水混合而成的泥濘,等走到山下,才發現剛剛空無一物的地方居然立起了柵欄。

  也就在此時,長矛如林伸出,從容地刺中最前面的愣頭青,然後是來自柵欄背後、以及山丘上的陣陣箭雨。

  宇文洛生見此暗叫一聲失算!

  剛剛被迎頭一擊,讓自己怒火攻心失了分寸。一幫沒有攜帶攻城器械的騎兵,拿什麼來上山?早該料到對方肯定有所準備的。

  但羞刀難入鞘,他豈會罷休。

  僅僅片刻之後,宇文部騎兵再次發起衝鋒。而與之前不同的是,樂起分明看到,當先衝鋒的乃是一名身材高大、身披全套甲冑,手持大槊的雄壯武將,其身後還有一名迎風招展的大旗,上書漁陽王宇文五個字。

  看樣子,居然是敵軍大將為激勵士氣,親自帶頭衝鋒。

  但讓王思政等人變色的並不是如此,而是其人身後騎兵手中所持的,竟然不是武器,而是套馬索!

  準確地說,是由好幾條繩子加長了的套馬索,而這些套馬索的另一端,分明系在他們的坐騎身上。

  「射馬,射馬!不要讓他們扔繩子!」王思政大聲疾呼,因為他知道,匆匆立起來的柵欄,可禁不住戰馬的拖拽!

  與此同時,宇文軍中飛來一陣箭矢,試圖擾亂蔚州軍並掩護他們的行動,繼而坐騎齊齊在柵欄前面打橫,然後馬背上的騎士靈巧地扭身體將套馬索扔到了柵欄的尖頭上。

  有幾個蔚州老兵見此趕緊爬上柵欄,試圖用刀砍斷套馬索,結果正遇上宇文部坐騎發力,反而弄巧成拙,成了壓倒柵欄的助力之一。

  不僅如此,宇文部騎兵將柵欄拖倒之後仍然不停,一直將好幾段柵欄拖行了數百步才停下。

  沙鹿山說是山,不過是一個又一個坍圮了近千年的土包,對於戰馬而言,不過是略顯礙事罷了。

  而柵欄一倒,宇文洛生毫不猶豫,再次發動衝擊。

  「退!退!各部固守要地,非我命令不得出擊。」

  雖說柵欄在第二波衝擊就宣告失效遠超出王思政的預料,可他早有準備,當即下令讓各部撤到沙鹿墟深處,並啟動預案:

  即利用沙鹿山的沙丘地形,不固執於某一道防線,放棄傳統意義上依託山脊或高地的線性防線。全軍化整為零,各憑一個沙丘,作為一個單獨的防禦陣地。

  早在昨日,他就在砍倒了大批樹木堆放在多個較大的沙丘下,並儘量挖掘出一條較淺,但被浮土掩蓋好的壕溝,其中還埋了一些木樁子,形成堡壘的模樣。

  各堡壘之間保持目視聯繫,並能以弓弩相互支援。這使得敵軍無論進攻哪一個點,都會暴露在側翼其他沙丘守軍的遠程打擊之下。

  不過宇文洛生的衝擊速度仍然超過了蔚州軍的準備,王思政還在居中指揮,便見洛生本人放平長槊直衝到了跟前,儼然是被他發現了自己的指揮官身份。

  「將軍快走!」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楊忠挺身而出,連放數數箭堪堪擾亂敵軍騎兵的步伐,然後挺矛而出,藉助沙丘的高度與敵騎纏鬥。

  不過剩下的還未及時撤退的蔚州軍就沒那麼好運,當即被高速衝擊的騎兵串成了血葫蘆。

  好在宇文洛生在殺傷了大量步卒之後見好就收,果斷地調轉馬頭撤回出發陣地。這才讓王思政和楊忠等人長舒一口氣,繼而又是一陣惋惜:

  這廝果然狡猾,若他們沖入沙墟深處,定叫他們栽個跟頭!

  回營之後,宇文洛生聽弟弟匯報,加上渡河時被伏擊的損失,今天第一次接戰就損失了近一千五百騎。再加上剛剛差點就陣斬敵將,這讓洛生頗有些氣急敗壞。

  更重要的是,剛剛他的眼睛可沒閒著,一下子就發現了敵軍在沙鹿墟深處的布置,所以才果斷地引兵回來。

  「火攻!黑獺,去準備引火物,明日就把他們全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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