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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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燎原

  才策馬回到陣中,氣急敗壞的宇文洛生厲聲喝問:「引火物準備好了沒有,趙貴,趙貴又到哪兒了!」

  「報——!」一名小校跪在馬前,手指後方,「油脂每隊三囊,乾草、柴薪每人一捆,濕布每騎兩張,已經全部準備妥當。另據斥候報告,趙將軍正在三十里外休整,只等大王的命令!」

  「好!」

  宇文洛生掐指一算,趙貴從三十里外奔過來時間差不多正好,於是拔出腰刀遙遙指向東北方向:「沙鹿山枯草連片、灌木荊棘叢然。如今秋乾物燥,一點既燃。前軍拉倒柵欄之後,後軍依次上前投擲乾柴、油脂點火。切記,無我號令不得擅自沖陣。去!」

  嗚——嗚——嗚—

  隨著宇文洛生一聲令下,低沉而充滿肅殺之氣的牛角號聲從宇文軍大營響起。

  一如昨日戰局,宇文部先鋒騎兵甩著套馬索呼嘯上前,再一次勾中了柵欄,而蔚州軍卻依然拿不出什麼辦法,不過是堪堪射殺了對面百餘騎罷了。

  緊接著,數以千計的宇文軍騎士,身背柴捆,在同伴弓弩的掩護下,瘋狂地衝過平原,直撲沙鹿山東麓腳下!

  「放箭!攔住他們!」沙丘工事後,高金聲嘶力竭地大吼。

  漢軍弓弩手們奮力射擊,一些宇文軍死士中途騎倒,柴捆滾落在地。但更多的人成功衝到了山腳,他們迅速將柴捆、油脂潑灑在乾燥的枯草灌木叢中,然後轉身就走。

  接著又是第二個千人隊,動作和前面的一樣,都是丟下了乾草便走。

  如此往復,直到灌木林前堆積了足夠多的乾柴之後,才有宇文軍騎士舉起弓弩,朝沙鹿山上施放火矢。

  轟!噼啪—!

  一處處火頭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物質。乾燥的秋草和灌木瞬間被點燃,火苗順著風勢,飛快地連成一片,形成一條不斷向東、向山上蔓延的火線!

  更致命的是,宇文軍顯然準備了大量的濕柴和甚至可能是牲畜糞便等物投入火中。

  這些東西不能劇烈燃燒,卻能產生大量濃密、嗆人的黑色煙柱。

  西風怒吼著,如同一條無形的巨鞭,狠狠抽打著這些煙柱,將它們撕扯、揉碎,然後狂暴地卷向東北面的沙鹿山守軍陣地!

  霎時間,天地變色。

  濃煙如同渾濁的巨浪,鋪天蓋地般湧上山丘。原本清晰的視野迅速變得模糊,然後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昏黃與灰濛。刺鼻的焦糊味和嗆人的煙塵味道無孔不入,鑽進口鼻,刺痛眼睛。

  「咳咳咳....

  「7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

  「水!快拿水來浸濕布!」陣地上頓時響起一片劇烈的咳嗽聲、驚呼聲和慌亂的叫喊。

  縱然提前有所準備,但蔚州軍仍是一片混亂。

  守軍士兵們被熏得眼淚直流,呼吸困難,紛紛撕下衣襟,胡亂地在身邊水囊里蘸濕,或者乾脆用尿液浸濕,捂住口鼻。

  弓弩手們拼命揉著眼睛,卻根本無法看清數十步外的情況,更別提瞄準射擊了。

  眾將也被濃煙包圍,嗆得連連咳嗽。高金只覺得喉嚨火辣辣地疼,眼睛酸澀難睜。

  「這風向太他娘的坑人!」高金咬著牙,聲音也因為煙燻而沙啞。

  高金一邊用濕布捂著口鼻,一邊焦急地試圖觀察下方,但目光所及,唯有翻滾的濃煙和隱約的火光。

  王思政一邊捂著口鼻一邊朝高金嘶吼道:「阿六拔!敵軍必趁此時衝擊!傳令各部,嚴守崗位,憑聽力判斷,準備近戰!」

  然而,命令的傳達在煙霧和混亂中變得異常困難。守軍的陣地被分割在各個沙丘上,此刻通訊幾乎中斷。

  西南方向,宇文洛生看著眼前這片他自己製造的煙霾地獄,終於展顏而笑。煙塵騰空四起,沙鹿山上的守軍此刻如同瞎子一般。

  「沖啊!」他猛地將腰刀向前一揮。

  蓄勢已久的宇文部大軍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小股部隊。成千上萬的騎兵,用濕布蒙住大半面孔,只露出一雙冰冷嗜殺的眼睛,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拍向沙鹿墟!

  戰馬嘶鳴,鐵蹄踏動,但這聲音大部分都被風聲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所掩蓋。因為視線極度不佳,宇文軍的衝擊速度甚至遠遠比蔚州人預想中更快一他們不需要躲避箭矢,只需要埋頭向前!


  第一批宇文騎兵幾乎毫無阻礙地越過被拽倒的柵欄,迅速沿著火牆之間的空隙殺入。

  「只管向前沖!遇敵便殺!」宇文泰在煙霧中大聲呼喝。

  直到此時,沙丘上的守軍才依稀聽到下方近在咫尺的、密集的馬蹄踏地和甲冑碰撞聲,以及那壓抑不住的殺氣!

  「敵軍上來了!」一處沙丘工事後,一名蔚州軍驚恐地大叫起來,聲音因為恐懼和煙嗆而變調。

  煙霧稍微散開些許的剎那,守軍士兵們驚恐地看到,無數的敵軍騎兵已經從煙霧中鑽出,衝到了沙丘之下!最近的距離工事不過二三十步!

  「放箭!快放箭!」有人慌亂地嘶喊。

  零星的箭矢從工事後盲射而出,大多不知飛向了何處,少數射中了目標,引發幾聲悶哼和墜馬聲,但相對於整個洶湧而上的宇文軍洪流,這點抵抗猶如杯水車薪。

  「長矛手!頂住!」賀賴悅在煙霧中大吼,聲音沙啞。他和丘洛拔的部下多是步卒,此刻強忍著煙燻火燎,奮力將長矛從柵欄後探出。

  然而,失去了遠程打擊的緩衝,失去了地利的視野優勢,守軍的防線瞬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轟!

  宇文騎兵的鐵蹄狠狠撞上了守軍倉促構成的工事。戰馬的衝力、騎士的劈砍,借著下馬步戰衝鋒的勢頭,兇猛地砸了過來。

  柵欄被撞得劇烈搖晃,甚至有的地方被直接突破!兇悍的宇文部士卒嚎叫著從缺口處湧入,與守軍展開了殘酷的肉搏廝殺!

  煙霧之中,視線模糊,雙方往往要等到面對面才能發現敵人。戰鬥瞬間變得極其血腥和混亂。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垂死者的哀嚎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咳嗽聲,成為了戰場的主旋律。

  「三郎!」徐穎持刀從火焰中冒出,急忙尋找王思政的身影:「快頂不住了,要不要上?」

  「等等,咳咳!」王思政大口大口喘著氣,反倒吸入了一股濃煙,咳嗽了好幾下才吐出一口濁氣:「火海中一片混戰,洛生的騎兵也討不了好,再等等!」

  「欸!我先過去,等你命令。」徐穎心下大急,狠狠一跺腳轉身又返回前線:「撤撤撤!交替掩護向後,別亂,別亂!」

  濃煙如瘴,嗆得人肺葉生疼,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憑藉聲響和模糊的影子判斷敵我。

  沙鹿山外圍的防線在宇文軍藉助煙幕發起的猛攻下,已是岌岌可危。數處沙丘柵欄被突破,兇悍的宇文部甲士嚎叫著湧入,與蔚州軍士卒絞殺在一起,每一個沙丘都在進行殘酷的爭奪。

  徐穎帶著一隊親兵,逆著潰退下來的人流,沖向左翼一處被突破的缺口。那裡,賀賴悅正渾身浴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組織起一道新的防線,但湧入的宇文軍越來越多,其勢如狂潮。

  「跋彌你先走!」

  徐穎的吼聲在嘈雜的戰場上不算響亮,卻讓賀賴悅等人頓感安心。他手中的橫刀划過一道寒光,直接將一名正背對著他、追殺蔚州傷兵的宇文士卒劈翻在地。

  這支生力軍的加入,暫時遏制了宇文軍的衝擊勢頭。賀賴悅也趁機帶人往沙墟深處撤離。

  所幸的是,濃煙和烈火是公平的,蔚州軍備受煎熬的同時,宇文軍也在承受著超平預計的傷亡。

  更讓他們揪心的是坐騎的損失,火海濃煙中,騎士尚可用濕布捂住口鼻,但戰馬卻受不了。往往是騎士還有餘力作戰,坐騎卻吸入大股濃煙而發狂,將背上的騎士給甩飛下來。

  戰場的天平逐漸重新朝著蔚州軍傾斜,只要他們頂住這一波,今天的戰鬥就不算失敗。

  正在此時,異變再生。

  沙鹿山東麓又響起一陣綿長的號角,宇文洛生知道,是趙貴來了!

  「前軍、中軍稍撤休整,給趙貴騰出地方!」

  生力軍的加入讓宇文軍的攻勢得以持續,片刻喘息的餘地都沒有留給蔚州人。

  「擒殺樂起者賞絹萬匹,官升五階!」

  煙霧中,新加入的趙貴看見了曹紇真的身影,當年他在武川城見過這個精瘦的漢子,知道這是樂起的親衛。

  故而他誤將徐穎認作了樂起厲聲高呼,指揮著士卒向徐穎的方向蜂擁而來。

  徐穎當面頓時壓力驟增。身邊的親兵不斷有人倒下,本人的甲冑上更是添了無數箭矢宛若刺蝟,好在他早有準備穿了雙層鐵甲,並未傷及要害。


  高金此時也帶著弓弩手撤回後方,箭矢越過徐穎的頭頂砸入趙貴軍中,堪堪為友軍擋住了一波衝擊,然後兩部攜手交替向沙丘深處撤退。

  與此同時,王思政面臨的壓力同樣不小,不過更多的則是戰場抉擇帶來的巨大心理壓力。

  王思政緊緊閉上眼睛默數了一百個數,然後猛地抬眼看向後方,確認無誤之後站起身拔出佩刀:「丘洛拔,賀賴悅!」

  「在!」賀賴悅滿臉血污,丘洛拔更是躍躍欲試。

  「看見那面趙」大旗下那個敵將了嗎?」

  王思政指著煙霧中一個若隱若現、正在呼喝指揮的宇文軍將領:「那是他們的沖陣先鋒!我讓吳都從側面為你稍作掩護。集結你還能動的人,待他上前進入沙墟,你們只管盯著他!打掉他!能殺則殺,不能殺,也要衝亂他的陣腳!」

  這是一招險棋,甚至是孤注一擲。將本就捉襟見肘的預備力量投入一點進行反衝擊,一旦失敗,中軍將再無餘力。

  「遵命!」丘洛拔和賀賴悅沒有任何猶豫,抱拳領命後轉身沖向各自部眾,迅速聚攏起一批最悍勇、殺紅了眼的士卒。

  「弟兄們,隨我上!」丘洛拔舉刀高呼,朝著那面「趙」大旗的方向猛撲過去。賀賴悅已無餘力,一言不發,只管悶頭向前。

  這支規模不大的敢死隊,像一把燒紅的尖刀,出其不意地捅入了宇文軍先鋒部隊的側肋。

  他們不顧自身傷亡,只管瘋狂向前劈砍衝殺,目標只有一個趙貴!

  宇文軍沒想到已被打得抬不起頭的守軍居然還敢發起反衝擊,而且如此兇狠決絕,頓時一陣大亂。趙貴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亡命攻勢打得措手不及,指揮一度中斷。

  正是這短暫的混亂,給了正面苦苦支撐的高金、徐穎等部一絲喘息之機。

  壓力稍減,他們立刻趁機鞏固戰線,將差點被徹底衝垮的陣腳又強行穩定了幾分。

  右翼,吳都也發現了戰機。

  他們見正面敵軍因中軍的反衝擊而攻勢稍緩,立刻組織起士卒,趁亂冒險穿過火海,衝到一處被燒光了的樹林中,也不瞄準,只是朝著煙霧朝著宇文軍的後背射擊。

  箭矢稀稀拉拉,殺傷效果有限,但卻成功地將恐慌和不確定性帶給了趙貴所部一他們看不清四周具體情況,只聽到喊殺震天,又有利箭從煙霧中莫名射來,頓時陣腳大亂。

  繼而又是一陣震天喊殺,王思政親自帶著最後的預備隊投入戰場,與宇文軍前鋒殺作一團。

  宇文洛生在遠處看得分明。

  他眉頭緊鎖,沒想到對方在如此劣勢下,竟還能組織起如此犀利精準的反擊。雖然規模不大,但卻能藉助沙墟的掩護,成功地反將過於突出的前鋒給包在裡面。

  更重要的是,趙貴太衝動了,他就在裡頭。

  一騎策馬而來,待走近了,宇文洛生才認出滿臉煙燻黑的人正是宇文泰。

  「三兄見好就收吧!風向變了!兄弟們力氣也都快耗盡,坐騎更受不了。再拖下去反倒壞事!」

  宇文洛生咬了咬牙,今日戰鬥到現在算是平手,若考慮到蔚州人賴以憑藉的密林工事俱被焚毀更是不虧。

  但最初的突襲效果正在消失,戰鬥正在向著更殘酷的消耗戰演變。

  於是洛生抬手指向前方:「鳴金收兵!派人接應趙貴,把他拔出來!」

  沙鹿山上的戰鬥,已經渡過了最血腥的階段。

  蔚州軍的反擊未能留下趙貴,甚至未能徹底殲滅冒進的敵軍前鋒,但他們成功地、奇蹟般地將宇文軍兇猛的衝擊勢頭遏制住了!

  煙霾依舊,風勢逆轉。蔚州軍的視線也漸漸清晰起來。

  王思政拄著刀,劇烈地喘息著,甲冑上的血污已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環顧四周,看到的是一張張疲憊不堪卻依然不屈的面孔。防線還在,雖然殘破,雖然搖搖欲墜,但它還在!

  徐穎走到他身邊,臉上被煙燻火燎得漆黑,唯有眼神依舊銳利:「三郎...將軍!咱們頂住了!」

  王思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沙丘上下,到處是倒伏的屍體和哀嚎的傷兵,鮮血浸透了沙土,在月光之下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色澤。

  「頂住了就好。」王思政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樂大都督欸,你可要我老命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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