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分兵
第181章 分兵
「西邊是什麼情況？」
距離沙鹿山百里外，宇文部軍營在一片月色中仍是人影幢幢，士兵來回走動不停為即將到來的奔襲戰作準備。
一名解下所有盔甲，只著白色中衣的青年武將正借著月色眺望著西方沉沉的夜色，正是名聲響徹河北的漁陽王宇文洛生。
「暫時還沒有消息傳來。」旁邊一位更年輕些的男子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地勸慰道：「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三兄不必多慮。」
接話的正是他的弟弟宇文泰。言罷宇文泰翻身下馬，然後往兄長身上披了一件衣服，秋夜露寒，還是小心為妙。
他當然知道兄長在擔心什麼。
話說不久前，正在兄弟二人議論軍略人物的時候，他們口中的葛老公，也就是所謂的大齊廣安天子葛榮正悄悄站在帳外，然後突然掀簾進來，把兄弟二人嚇了一大跳。
好在葛榮頗有些草莽氣息，根本不把兄弟二人的言語譏諷當回事，反而鄭重其事地向他們求教軍略。
用葛榮的話來講，論打仗這種事，還是宇文洛生靠譜一些。不過當時在場人聲嘈雜，匆忙下論斷只會激得現場亂作一團，於是趁眾人散去，葛榮才決心找到宇文兄弟再好好商量。
說白了，葛榮本人也不認可任褒提出的誘爾朱榮下山之策。但是軍中人情複雜，宇文洛生的計劃也並非完美無缺。
於是宇文泰又把自個的想法向葛榮細細解釋了一遍，說白了，決戰之前還是要先解決樂起這一隱患。
不過葛榮思來想去，並沒有太把小小樂起當回事，不過既然宇文兄弟如此重視，也就答應他們分兵處理樂起。
等第二天再次軍議之後，方案也最終定型了下來：
葛榮軍中男女老幼齊上陣，全軍分為三部分：
其一由葛榮親領，在鄴城—滏口一帶修築長圍工事，既要堵住鄴城守軍逃跑道路，更要堵住滏口天險，防止爾朱榮趁機突出。
其二由僕射任褒、其叔樂陵王葛萇帶領，南下攻擊元天穆，並要求以擊破元天穆為限，不得深追。—一他們對台軍的心理優勢可見一斑。而葛榮也擔心他們追的太遠，反倒讓爾朱榮有可趁之機。
其三則是宇文洛生帶騎兵三萬東出殲滅樂起，然後見機返回業城戰場或支援任褒。
三萬騎兵，幾乎占了葛榮手中戰兵的三成。雖說葛榮未完全採納宇文兄弟的建議，但也給出了足夠的信任和自由度。
「葛老公也是盡力了，大小軍頭心思不一，能做到這個份上確實不容易。」
宇文泰追上兄長後，與之並肩望向西方，心中再次感嘆，若再給葛榮幾個月時間，局面當無半點可憂可慮之處：「剛剛葛老公傳信過來，把六鎮豪強酋帥的王號、封地都換到了河南，還問三兄可有心宜之地。」
「哈哈，聽說他最近在讀史記，還真有點心得。」宇文洛生緊了緊披衣，一邊笑道：「他是生怕六鎮人對賞賜不滿，又擔心將咱們留在河北同那幫漢兒齟齬，這才給咱們吊了一顆蘿蔔。這意思，分明是要在河南給咱們裂土嘛！」
「那三兄意在何處？」宇文泰追問道。
「待會你寫信回他，就說謝過陛下深恩厚意，還沒擒獲蔚州賊，更沒擊破馬邑小胡，豈敢奢望封賞？若此戰不負陛下所望，請允許我割本部兵馬之半於舍弟。」
「三兄...」宇文泰一時間五味雜陳，一方面是感念兄長的情誼，另一方面何嘗不知道，這是洛生為避免將來葛榮猜忌，自己主動搞的「推恩令」。
「好了，現在說這些都是空話。那樂二現在何處，可發覺了咱們？」
宇文泰聞言拋開多餘的思緒，沉聲回答道：「可能察覺到了。」
「可能？」宇文洛生眉頭一皺。
「前天咱們派出的斥候發現了他們的探子，結果全給殺了。」宇文泰解釋道：「如果當時咱們的人躲起來，可能會更好些。聽俘虜所言，樂起正在故瀆東邊的沙鹿山，他們往前偵察百里之遙，本來啥也沒發現，正準備往回走的。」
「嘖...弄巧成拙了這不是！搞不好他要逃！」宇文洛生略感惋惜，不過很快就釋然：「讓元貴繞後，就是應對此事，倒也不必多擔憂。」
元貴，即武川人趙貴的表字，自投靠葛榮以來，趙貴一直是宇文洛生的左膀右臂，此次更是先行領一萬騎兵自上游的頓丘渡過大河故瀆，旨在沿大河掃蕩諸渡口，防止樂起東歸。
「剛剛正要說此事！」宇文泰卻搖了搖頭：「趙貴派斥候來報，說在元城、武陽一帶發現騎兵蹤跡，人數約有兩千。信使出發時，趙貴正準備追擊。」
宇文洛生有些不解，據河北人傳來的情報，樂起人馬就是兩千餘騎，這不正好嗎！而且如此重要軍情，黑獺怎麼現在才想起來稟告？
「我覺得有些蹊蹺，焉知不是疑兵之計？」
「黑獺可有什麼依據？」
「沒有...就是感覺...樂起素來膽大，不像是見事不妙就想著逃跑的人」宇文泰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唿哨將坐騎喚來，然後繼續說道：「夜深了，三兄，咱們先回營吧。」
「好。」宇文洛生隨口回道，翻身上馬之後，又說了一句：「一萬對兩千，趙貴那兒不必擔心，傳信過去讓他見機行事。咱們明天一早渡清水河，先往沙鹿山看看！」
在沙鹿山又苦熬了一整天，就在樂起表面上強裝鎮定，背地裡著急地上火的時候，終於等來了他預料中的催命符：
故瀆西邊的斥候來報，說是西邊有大股敵軍，正以強行軍的速度朝著沙鹿山奔襲過來。
具體人數沒來及細數，差不多有近兩萬人。更關鍵的是，都是騎兵！遙遙望見旗號，是勞什子漁陽、武川之類的。
樂起聽到情報，心中頓感一股大石頭落地，忍不住長舒一口氣，繼而眉頭緊皺，最後又仰天大笑起來。
「郎主莫不是得了失心瘋？」若是慕容武在場，一定會如此說。
可惜周圍武將謀臣儘是些一板一眼的傢伙，就連一向愛開玩笑的王三郎也板著個臉仿佛有人欠錢不還似的，讓樂起的一番表演落了空。
樂起頓感沒趣，只好尷尬一笑：「怎麼沒人問我為何發笑？」
「哎喲我的郎主欸！」王思政也學著蔚州老人的口吻稱呼樂起為郎主，語氣上卻有些著急上火：「縱然能得先機，還不是要苦握！」
前日裡，樂起自忖從來沒打過防守戰，缺乏相關經驗。所以把指揮大權託付給了「可能」有經驗的王思政，讓對方感覺壓力山大，整日就苦著個臉。
但細想，樂起的笑聲還是有那麼一點道理。
也就是前日，樂起力排眾議，命慕容武帶了數百騎，外加軍中大部分戰馬引兵東出，就是在賭東邊一定會有敵軍，而他們則會被慕容武吸引而追過去。
慕容武看著粗枝大葉，實則在戰陣上頗為狡猾。臨走前砍了一堆樹枝綁在馬屁股後頭，揚起大股煙塵，扮作蔚州騎兵主力的模樣，也是在希望引敵軍上鉤。
現在來看，多半是成了。
敵軍應該沒有預料樂起還留在沙鹿山，否則不會以強行軍的速度奔襲。因為戰馬的體力總是有限的，除非孤注一擲，一般要把體力留在陣前衝刺上。
也就是說，若對方不管不顧地在沙鹿山附近渡過故瀆，樂起就能帶著山中伏兵給他們當頭一棒。
至於為何敵軍一定會在沙鹿山下渡河？
前文有提，古時候大河在沙鹿山下一分為九，雖歷經千年，這附近仍是沼澤遍布，而沙鹿山下也一直是渡河的重要渡口、東西交通的要道。
再說了，沙鹿山上有大河平原上少有的密林，其間更有疊疊沙丘宛若城牆，周圍沼澤又如護城河。王思政還加緊趕工砍了不少木頭立作柵欄、拒馬，又挖了些陷阱坑道。
古人云，十則圍之。現在敵軍人數還不到三倍，怕他個卵！只要等到爾朱榮東出太行，攻守之勢即可逆轉！
實際上，當樂起如此分析給麾下軍官、士卒聽了以後，眾人也都是稍感振奮。
就連徐穎也說，本來想著要同郎主同生共死，沒想到不僅乞得活路，還能轉敗為勝。
不過嘛，一切的前提是他們得撐到爾朱榮大軍出太行才行。至於爾朱榮會不會來，何時來，則完全是未知數。
徐穎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不過大敵當前，就連主帥都睜眼說瞎話鼓舞士氣，自個幹嘛非得顯能耐潑冷水。那是活得不耐煩了。
除此之外，樂起雖然把指揮權託付給王思政，卻沒丟下主帥應履行的職責。除了和眾人一樣砍樹挖坑之外，更是深入士卒，尤其是新加入的漢兵人群中傳達勝利的信心和同甘共苦的決心。
其實樂起的這番舉動有些多餘。
畢竟只有慕容武帶了極少數人誘敵，整個蔚州軍的高級軍官加上樂起本人都留了下來。
從行動上，樂起已經證明他絕不打算拋棄任何人。
人非草木敦能無情，就在突遭大敵的當口上，蔚州新人老人竟以超乎預計的速度團結了起來，更爆發出了高昂的士氣。
不過，真當宇文部騎兵開始渡河之後，樂起，乃至全軍的振奮就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又是沉重的生存壓力。
都說人滿一萬無邊無岸，更何況兩萬騎兵，更何況兩萬已經在河北戰場打出了名聲、
打出了威風的北地騎兵呢？
這位名號響徹河北的漁陽王宇文洛生確非易與之輩。
只見他先派小股騎兵越過沙鹿山，往東、北、南三個方向環繞偵察，又分出數百騎搶先渡河，然後占據十餘里外的元城縣故城，哪怕此城早已坍圮成廢墟。
等在元城故城插上大旗之後，其餘主力這才開始排列出渡河的陣型，看樣子是準備分批依次渡過大河故瀆，其間井井有條，連多餘的呼喊喧囂也沒有。
若不是樂起等人早早躲在山頭觀望，還不一定能發現他們渡河的動靜！
甚至可以說，就算此時戰馬尚在，樂起率領全軍從山上殺出來，也沒法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重創對方！
「我軍新成，士氣可鼓不可散。若不先勝一場，後續難以維持。」
臨時指揮官王思政皺眉看了一會，然後扶刀沉聲請戰道：「敵明我暗、以有備擊無備，就算不能大勝也不會大敗。末將請按此前計劃，率兵出戰！」
樂起邁開步子站到眾將身前，面對王思政拱手而拜：「王將軍何須請示！此戰以你為主，全軍，包括我樂起都聽你調遣。若要戰，咱便戰！」
王思政深吸一口氣，轉頭面對眾將拔出腰刀。
「敵軍每部約有千人，諸部依次渡河。待其第三部半渡河之時就動手。賀賴悅、丘洛拔！」
「諾！」二人聞言握矛拱手而拜。
「你部戰力兩千人最強，當作開山之斧。從東麓沙丘間殺出，截住敵軍第一部之首，不使其逃脫，更不能使其與此前渡河的游騎匯合。出山之時，方向一定選好，動作務必要快，不要給敵軍留下縱騎加速衝鋒的空地。」
「謹遵命。」二人雖對樂起將指揮權交給王思政有點微詞，不過仍然毫不保留地選擇相信樂起的判斷、遵從王思政的命令，當即應諾再拜。
「徐穎，吳都、曹紇真、高金！」
「在！」
「大都督親兵近衛多在你部，當為挖心利刃。你們以徐穎為主，就從此地出發，目標敵軍第二部。衝鋒之時不得吶喊、放箭、投矛以節省體力，作戰只用刀盾，接敵之後先砍馬腿再取人命。至於首級...」
徐穎搶先應道：「只管衝鋒向前，絕不割取首級。」
王思政點點頭，繼續吩咐道：「楊忠！」
「末將在！」
「漢軍素來有善守能射之名，你部直面之敵最少，又在渡河難以整隊。故你部當鼓譟而出壯己方士氣，刀矛弓弩並用，儘快摧破敵軍第三部。然後前後立大盾長矛，嚴陣面對未渡之敵，也需小心身後敵騎回撤。記住！立下盾陣之後，敵軍未渡不得擅自放箭浪費體力！」
「是！」
「我暫留一千人作後備。諸君寬心，若有不諧，我自會為你們頂上！至於大都督.
坐觀吾輩破賊即可。
樂起悠然笑道：「全聽王將軍安排。」
「西邊是什麼情況？」
距離沙鹿山百里外，宇文部軍營在一片月色中仍是人影幢幢，士兵來回走動不停為即將到來的奔襲戰作準備。
一名解下所有盔甲，只著白色中衣的青年武將正借著月色眺望著西方沉沉的夜色，正是名聲響徹河北的漁陽王宇文洛生。
「暫時還沒有消息傳來。」旁邊一位更年輕些的男子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地勸慰道：「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三兄不必多慮。」
接話的正是他的弟弟宇文泰。言罷宇文泰翻身下馬，然後往兄長身上披了一件衣服，秋夜露寒，還是小心為妙。
他當然知道兄長在擔心什麼。
話說不久前，正在兄弟二人議論軍略人物的時候，他們口中的葛老公，也就是所謂的大齊廣安天子葛榮正悄悄站在帳外，然後突然掀簾進來，把兄弟二人嚇了一大跳。
好在葛榮頗有些草莽氣息，根本不把兄弟二人的言語譏諷當回事，反而鄭重其事地向他們求教軍略。
用葛榮的話來講，論打仗這種事，還是宇文洛生靠譜一些。不過當時在場人聲嘈雜，匆忙下論斷只會激得現場亂作一團，於是趁眾人散去，葛榮才決心找到宇文兄弟再好好商量。
說白了，葛榮本人也不認可任褒提出的誘爾朱榮下山之策。但是軍中人情複雜，宇文洛生的計劃也並非完美無缺。
於是宇文泰又把自個的想法向葛榮細細解釋了一遍，說白了，決戰之前還是要先解決樂起這一隱患。
不過葛榮思來想去，並沒有太把小小樂起當回事，不過既然宇文兄弟如此重視，也就答應他們分兵處理樂起。
等第二天再次軍議之後，方案也最終定型了下來：
葛榮軍中男女老幼齊上陣，全軍分為三部分：
其一由葛榮親領，在鄴城—滏口一帶修築長圍工事，既要堵住鄴城守軍逃跑道路，更要堵住滏口天險，防止爾朱榮趁機突出。
其二由僕射任褒、其叔樂陵王葛萇帶領，南下攻擊元天穆，並要求以擊破元天穆為限，不得深追。—一他們對台軍的心理優勢可見一斑。而葛榮也擔心他們追的太遠，反倒讓爾朱榮有可趁之機。
其三則是宇文洛生帶騎兵三萬東出殲滅樂起，然後見機返回業城戰場或支援任褒。
三萬騎兵，幾乎占了葛榮手中戰兵的三成。雖說葛榮未完全採納宇文兄弟的建議，但也給出了足夠的信任和自由度。
「葛老公也是盡力了，大小軍頭心思不一，能做到這個份上確實不容易。」
宇文泰追上兄長後，與之並肩望向西方，心中再次感嘆，若再給葛榮幾個月時間，局面當無半點可憂可慮之處：「剛剛葛老公傳信過來，把六鎮豪強酋帥的王號、封地都換到了河南，還問三兄可有心宜之地。」
「哈哈，聽說他最近在讀史記，還真有點心得。」宇文洛生緊了緊披衣，一邊笑道：「他是生怕六鎮人對賞賜不滿，又擔心將咱們留在河北同那幫漢兒齟齬，這才給咱們吊了一顆蘿蔔。這意思，分明是要在河南給咱們裂土嘛！」
「那三兄意在何處？」宇文泰追問道。
「待會你寫信回他，就說謝過陛下深恩厚意，還沒擒獲蔚州賊，更沒擊破馬邑小胡，豈敢奢望封賞？若此戰不負陛下所望，請允許我割本部兵馬之半於舍弟。」
「三兄...」宇文泰一時間五味雜陳，一方面是感念兄長的情誼，另一方面何嘗不知道，這是洛生為避免將來葛榮猜忌，自己主動搞的「推恩令」。
「好了，現在說這些都是空話。那樂二現在何處，可發覺了咱們？」
宇文泰聞言拋開多餘的思緒，沉聲回答道：「可能察覺到了。」
「可能？」宇文洛生眉頭一皺。
「前天咱們派出的斥候發現了他們的探子，結果全給殺了。」宇文泰解釋道：「如果當時咱們的人躲起來，可能會更好些。聽俘虜所言，樂起正在故瀆東邊的沙鹿山，他們往前偵察百里之遙，本來啥也沒發現，正準備往回走的。」
「嘖...弄巧成拙了這不是！搞不好他要逃！」宇文洛生略感惋惜，不過很快就釋然：「讓元貴繞後，就是應對此事，倒也不必多擔憂。」
元貴，即武川人趙貴的表字，自投靠葛榮以來，趙貴一直是宇文洛生的左膀右臂，此次更是先行領一萬騎兵自上游的頓丘渡過大河故瀆，旨在沿大河掃蕩諸渡口，防止樂起東歸。
「剛剛正要說此事！」宇文泰卻搖了搖頭：「趙貴派斥候來報，說在元城、武陽一帶發現騎兵蹤跡，人數約有兩千。信使出發時，趙貴正準備追擊。」
宇文洛生有些不解，據河北人傳來的情報，樂起人馬就是兩千餘騎，這不正好嗎！而且如此重要軍情，黑獺怎麼現在才想起來稟告？
「我覺得有些蹊蹺，焉知不是疑兵之計？」
「黑獺可有什麼依據？」
「沒有...就是感覺...樂起素來膽大，不像是見事不妙就想著逃跑的人」宇文泰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唿哨將坐騎喚來，然後繼續說道：「夜深了，三兄，咱們先回營吧。」
「好。」宇文洛生隨口回道，翻身上馬之後，又說了一句：「一萬對兩千，趙貴那兒不必擔心，傳信過去讓他見機行事。咱們明天一早渡清水河，先往沙鹿山看看！」
在沙鹿山又苦熬了一整天，就在樂起表面上強裝鎮定，背地裡著急地上火的時候，終於等來了他預料中的催命符：
故瀆西邊的斥候來報，說是西邊有大股敵軍，正以強行軍的速度朝著沙鹿山奔襲過來。
具體人數沒來及細數，差不多有近兩萬人。更關鍵的是，都是騎兵！遙遙望見旗號，是勞什子漁陽、武川之類的。
樂起聽到情報，心中頓感一股大石頭落地，忍不住長舒一口氣，繼而眉頭緊皺，最後又仰天大笑起來。
「郎主莫不是得了失心瘋？」若是慕容武在場，一定會如此說。
可惜周圍武將謀臣儘是些一板一眼的傢伙，就連一向愛開玩笑的王三郎也板著個臉仿佛有人欠錢不還似的，讓樂起的一番表演落了空。
樂起頓感沒趣，只好尷尬一笑：「怎麼沒人問我為何發笑？」
「哎喲我的郎主欸！」王思政也學著蔚州老人的口吻稱呼樂起為郎主，語氣上卻有些著急上火：「縱然能得先機，還不是要苦握！」
前日裡，樂起自忖從來沒打過防守戰，缺乏相關經驗。所以把指揮大權託付給了「可能」有經驗的王思政，讓對方感覺壓力山大，整日就苦著個臉。
但細想，樂起的笑聲還是有那麼一點道理。
也就是前日，樂起力排眾議，命慕容武帶了數百騎，外加軍中大部分戰馬引兵東出，就是在賭東邊一定會有敵軍，而他們則會被慕容武吸引而追過去。
慕容武看著粗枝大葉，實則在戰陣上頗為狡猾。臨走前砍了一堆樹枝綁在馬屁股後頭，揚起大股煙塵，扮作蔚州騎兵主力的模樣，也是在希望引敵軍上鉤。
現在來看，多半是成了。
敵軍應該沒有預料樂起還留在沙鹿山，否則不會以強行軍的速度奔襲。因為戰馬的體力總是有限的，除非孤注一擲，一般要把體力留在陣前衝刺上。
也就是說，若對方不管不顧地在沙鹿山附近渡過故瀆，樂起就能帶著山中伏兵給他們當頭一棒。
至於為何敵軍一定會在沙鹿山下渡河？
前文有提，古時候大河在沙鹿山下一分為九，雖歷經千年，這附近仍是沼澤遍布，而沙鹿山下也一直是渡河的重要渡口、東西交通的要道。
再說了，沙鹿山上有大河平原上少有的密林，其間更有疊疊沙丘宛若城牆，周圍沼澤又如護城河。王思政還加緊趕工砍了不少木頭立作柵欄、拒馬，又挖了些陷阱坑道。
古人云，十則圍之。現在敵軍人數還不到三倍，怕他個卵！只要等到爾朱榮東出太行，攻守之勢即可逆轉！
實際上，當樂起如此分析給麾下軍官、士卒聽了以後，眾人也都是稍感振奮。
就連徐穎也說，本來想著要同郎主同生共死，沒想到不僅乞得活路，還能轉敗為勝。
不過嘛，一切的前提是他們得撐到爾朱榮大軍出太行才行。至於爾朱榮會不會來，何時來，則完全是未知數。
徐穎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不過大敵當前，就連主帥都睜眼說瞎話鼓舞士氣，自個幹嘛非得顯能耐潑冷水。那是活得不耐煩了。
除此之外，樂起雖然把指揮權託付給王思政，卻沒丟下主帥應履行的職責。除了和眾人一樣砍樹挖坑之外，更是深入士卒，尤其是新加入的漢兵人群中傳達勝利的信心和同甘共苦的決心。
其實樂起的這番舉動有些多餘。
畢竟只有慕容武帶了極少數人誘敵，整個蔚州軍的高級軍官加上樂起本人都留了下來。
從行動上，樂起已經證明他絕不打算拋棄任何人。
人非草木敦能無情，就在突遭大敵的當口上，蔚州新人老人竟以超乎預計的速度團結了起來，更爆發出了高昂的士氣。
不過，真當宇文部騎兵開始渡河之後，樂起，乃至全軍的振奮就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又是沉重的生存壓力。
都說人滿一萬無邊無岸，更何況兩萬騎兵，更何況兩萬已經在河北戰場打出了名聲、
打出了威風的北地騎兵呢？
這位名號響徹河北的漁陽王宇文洛生確非易與之輩。
只見他先派小股騎兵越過沙鹿山，往東、北、南三個方向環繞偵察，又分出數百騎搶先渡河，然後占據十餘里外的元城縣故城，哪怕此城早已坍圮成廢墟。
等在元城故城插上大旗之後，其餘主力這才開始排列出渡河的陣型，看樣子是準備分批依次渡過大河故瀆，其間井井有條，連多餘的呼喊喧囂也沒有。
若不是樂起等人早早躲在山頭觀望，還不一定能發現他們渡河的動靜！
甚至可以說，就算此時戰馬尚在，樂起率領全軍從山上殺出來，也沒法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重創對方！
「我軍新成，士氣可鼓不可散。若不先勝一場，後續難以維持。」
臨時指揮官王思政皺眉看了一會，然後扶刀沉聲請戰道：「敵明我暗、以有備擊無備，就算不能大勝也不會大敗。末將請按此前計劃，率兵出戰！」
樂起邁開步子站到眾將身前，面對王思政拱手而拜：「王將軍何須請示！此戰以你為主，全軍，包括我樂起都聽你調遣。若要戰，咱便戰！」
王思政深吸一口氣，轉頭面對眾將拔出腰刀。
「敵軍每部約有千人，諸部依次渡河。待其第三部半渡河之時就動手。賀賴悅、丘洛拔！」
「諾！」二人聞言握矛拱手而拜。
「你部戰力兩千人最強，當作開山之斧。從東麓沙丘間殺出，截住敵軍第一部之首，不使其逃脫，更不能使其與此前渡河的游騎匯合。出山之時，方向一定選好，動作務必要快，不要給敵軍留下縱騎加速衝鋒的空地。」
「謹遵命。」二人雖對樂起將指揮權交給王思政有點微詞，不過仍然毫不保留地選擇相信樂起的判斷、遵從王思政的命令，當即應諾再拜。
「徐穎，吳都、曹紇真、高金！」
「在！」
「大都督親兵近衛多在你部，當為挖心利刃。你們以徐穎為主，就從此地出發，目標敵軍第二部。衝鋒之時不得吶喊、放箭、投矛以節省體力，作戰只用刀盾，接敵之後先砍馬腿再取人命。至於首級...」
徐穎搶先應道：「只管衝鋒向前，絕不割取首級。」
王思政點點頭，繼續吩咐道：「楊忠！」
「末將在！」
「漢軍素來有善守能射之名，你部直面之敵最少，又在渡河難以整隊。故你部當鼓譟而出壯己方士氣，刀矛弓弩並用，儘快摧破敵軍第三部。然後前後立大盾長矛，嚴陣面對未渡之敵，也需小心身後敵騎回撤。記住！立下盾陣之後，敵軍未渡不得擅自放箭浪費體力！」
「是！」
「我暫留一千人作後備。諸君寬心，若有不諧，我自會為你們頂上！至於大都督.
坐觀吾輩破賊即可。
樂起悠然笑道：「全聽王將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