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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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直覺

  樂起再一次回到濮陽老家。不過這一次並不是回去掃墓,而是帶了刀子來打仗。

  前文有提到,光州人因邢杲之亂被逼遷來濮陽地界,轉眼就與當地人搞得水火不容。

  於是有個叫劉舉的自稱什麼皇武大將軍,舉起反旗圍攻濮陽城。

  這是在樂起和羊侃在瑕丘打生打死時候發生的事。

  好在遷來的光州人不多,濮陽又常遭水患空地多的很,至少一半光州人還有地方安置0

  所以劉舉鬧出的動靜也不大,正好適合給新融合的蔚州軍和隨行漢軍練手。

  不管有人如何腹誹漢兒不會騎馬不會打仗,這幫新加入的漢軍的紀律性和服從性都很不錯,在慕容武衝散劉舉的陣型後,王思政和楊忠帶著隨從漢軍,輕輕鬆鬆就消滅了作亂的光州軍。

  然而,作為濮陽城的大救星加老鄉,樂起卻並沒有受到濮陽士民的熱情歡迎。

  一方面,葛榮「百萬」大軍圍攻鄴城的動靜實在太大,而爾朱榮也好、元天穆也罷,此時都當了子,一連幾十天不見動靜,讓大河上下許許多多人都起了別樣心思。

  但另一方面,濮陽人,乃至整個青齊地區百姓恐懼、厭惡魏軍也是長久以來的實情。

  「樂大都督既是濮陽人,難道不知明元、太武舊事?」

  進城後當地士紳照例宴請樂起,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樂起才向席間另一位外地人,也就是濮陽太守聊起相關話題。

  樂起略感無奈,吐著大舌頭說道:「立國之初乾的糟爛事,怎麼算在本督頭上!」

  這話沒有主語,但二人都清楚,說的就是明元帝拓跋嗣和太武帝拓跋燾二人,以及他們的鮮卑兵。

  百年前,劉裕橫空出世,頗有統一華夏的氣勢和機遇。他死後一段時間,劉宋王朝也占有大河以南,並試圖掃滅盤踞河北、關中的胡人,可謂南朝武力的巔峰時期。

  而濮陽所在的河南青齊地區,恰恰就是雙方的交戰前線。

  面對南朝咄咄逼人之勢,北魏多次徵發數十萬大軍渡過大河,甚至還打到過長江邊上0

  後世詞宗辛棄疾寫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說的就是這事。

  其間鮮卑造的孽,不比後世蒙元滿清好多少。甚至某種程度而言,北魏更為殘暴且惡意更甚。

  因為當時北魏的想的是,你南朝的重心在江東,那我把中原打成一片千里無人煙的白地,讓你們無法在中原取得補給、無法以中原為基地,看你們如何從長江邊上腿著過來!

  想要北伐,那就還得千里迢迢運糧食、派兵守衛糧道。

  所以拓跋嗣拓跋燾父子的策略很簡單:

  殺,殺,殺,還是殺!

  寧肯不要戰利品、寧肯不要土地,也要把大河以南殺成一片白地。

  說實話,這可比一心想著跑馬圈地的八旗軍還要狠,至少人家還會留點人來當奴隸使喚。

  當然,偶爾也有不殺的時候,當北魏覺得南朝無力反攻到某個地區,就會稍稍放緩殺人的腳步,但也會將當地豪強、工匠全部遷走。

  比如樂起的祖先就是那時候被強制遷徙到六鎮去的。

  總之,這套恐怖策略還是起到了作用,南朝的北伐攻勢自此一次比一次萎靡,戰線也越來越靠南。

  但是後遺症也是很明顯的。直到百年後的今天,濮陽人面對朝廷官軍還是有本能地恐懼和厭惡。

  樂起搖了搖頭,心想幸好沒把鮮卑台軍一起帶過來,要不然更不招人待見。

  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濮陽民間的這股情緒也就到此為止,還沒有人敢於對樂起下絆子。

  不過樂起總歸是有點意興闌珊,又想起爾朱榮的交待,於是在濮陽民間及俘虜的光州軍中搜颳了騾子等馱獸後便渡了河。

  一來一去,時間就到了八月下旬,秋風也愈發蕭瑟起來。所謂秋高馬肥,歷來就是北方騎兵用武的好時候。

  有了濮陽城的一段小插曲,樂起面對河北人的反覆之時,也有了點心理準備。

  葛榮,乃至先前的杜洛周、鮮于修禮,都是原六鎮系統的官吏出身,同鎮外牧子出身的破六韓拔陵、鎮兵衛可孤大不一樣。這幫人自打起兵伊始,就在盡力招攬漢人士族,而且在構建屬於自己的政權架構。


  比如葛榮就曾以司徒的高位遊說恆農楊津加入,俘虜博陵崔巨倫後又打算拜其為黃門侍郎,俘獲恆農楊愔後,葛榮不僅逼迫其擔任高官,居然還提出要與對方聯姻。

  不僅如此,河北大族渤海高乾、高敖曹兄弟也被葛榮授予官爵(雖然不久後又反正了),趙郡李裔、范陽盧文偉等也為其所用。

  當然,目前來看,這些拉攏河北士族嘗試,都還不能算作成功。

  但是誰讓爾朱榮搞出了河陰之變呢?

  自從爾朱榮屠殺朝廷公卿之後,原本堅決抵抗葛榮、誓死不出仕的河北大族又拿出了腳踏兩條船、兩邊下注的祖傳本事。

  他們不僅悄悄弱化了口風,還派出家族中的旁系子弟加入葛榮軍中,甚至還有人接受了太守、縣令等任命,開始為葛榮輸送糧草。

  轉眼間,仿佛此前河北人同六鎮流民的矛盾仇恨,在一夜之間就煙消雲散了似的。

  就樂起的觀感而言,自打渡過黃河起,就如同在敵境作戰一樣。—大小城池客氣禮貌,但又極其堅決地拒絕蔚州軍入城休整,鄉間土豪也紛紛捲走糧食家當。

  這與之前征伐羊侃時,充州人的簞食壺漿形成了鮮明對比。

  「不能再往西邊走了!」

  薛孝通陪著樂起登上沙鹿山,放眼河北地界,竟沒有人能容得下他們。於是薛孝通如此諫言道:「府君計劃騷擾葛榮後方,甚至在大戰時猛擊其後的想法總沒錯,但誰能料到河北豪強見風使舵如此之快!」

  盧柔正好從河邊爬了上來,聽到了薛孝通的話,於是也結結巴巴地說道:「在下覺得,還是得儘快同元天穆匯合。河北郡縣人情難測,不宜久留!」

  樂起低頭看著腳下的黃土卻不說話,心思也有點飄飛。

  還是他多年來的習慣使然,前日剛到此處時,還沒立下營盤,樂起便放馬走了一圈,不僅看了周圍地理,也問了村中老農。

  沙鹿山也叫沙鹿墟,西南邊二十多里是元城縣故城,西北邊是大河故瀆、也叫王莽河。此時夏日的大水尚未褪去,故瀆中仍有濤濤流水。

  之所以叫「墟」,是因為此地原來是個高大的大土山,古時大河自此分流為九條支流。

  春秋時,齊桓公看中此地險要,於山上修築五鹿城,又治理大河使其並為一流。

  樂起從賈思同給的《杜氏春秋》里還學過,魯僖公十四年八月,一場大地震來襲,五鹿城連同沙鹿山一起塌陷。

  所以於今而言,此地徒留一片雜亂高低的沙丘地貌。

  總之,不知不覺間,樂起還來到了一座「歷史名山」..

  來不及再回憶更多關於此山的故事,樂起突然心有所感而問道:「派往四方的探馬回來了嗎?」

  盧柔搖了搖頭。

  「快,快把吳都叫過來!」

  不多時,斥候隊長吳都上來,立即回答道:「稟郎主,往北麵館陶方向的回來了,並未發現異常。只是...」

  樂起厲聲追問道:「只是什麼?」

  「渡王莽河往魏縣的,還有往東去武陽的還沒回來。」

  樂起咽下口水,揮手讓吳都繼續關注並去叫王思政過來。然後轉頭對薛、盧二人說道:「我感覺大事不妙!」

  薛孝通不明所以,盧柔卻悚然一驚,他在軍中時間更長,更容易體會樂起的感覺:「難道西邊有變?」

  樂起咬著嘴唇,他寧願自己的直覺是錯的:「館陶方向沼澤更多,道路更難,斥候卻先回來了。咱們才從東邊過來,情況也熟悉。所以按道理,西、東兩路斥候應該比北邊的先回來才對!除非...」

  「除非敵軍來襲,且有意遮掩行蹤、撲殺斥候,專等我們渡過故瀆!」盧柔脫口而出,「府君,當速走!」

  「恐怕來不及...得靠王三郎了!」

  王思政剛剛手腳並用爬上沙丘,忽聽得這句話,半天摸不著頭腦:「府君有何吩咐?

  「」

  「地圖,地圖拿來!」

  隨著地圖鋪在沙丘上,四人立即圍成一團仔細看著。這時代當然沒有什麼精確地圖,不過是將大致的山川河流走向、城池分布標註出來而已,而且各個要素之間的距離也極不準確。

  好在人們繪製地圖時候,常常以各地之間行走的日程作為尺度,所以還算能發揮點作用。再加上前世的記憶,樂起很輕鬆地就指出爾朱榮、葛榮之間決戰可能的戰役地點和走向。


  當然,這其實也是眾人反覆推演過的:

  爾朱榮若要東出河北與葛榮決戰,自南向北大體上有三條路線。

  一是沿著幾月前南下洛陽的太行陘到達河內,然後同呆在朝歌的元天穆率領的台軍主力匯合,然後北上支援鄴城。

  二是從晉陽出發,經上黨折而向東,渡過清濁兩條漳水,從鄴城北邊滏口陘進入大平原。

  三是直接從晉陽往東,出井陘到定州常山,然後從葛榮的後背發起攻擊。

  其中最難走、但距離相州戰場最近的就是滏口陘,最穩妥的則是太行徑。

  但按此前掌握的葛榮軍動向,滏口陘反而最有可能。

  一方面,在元天穆磨磨蹭蹭的時候,葛榮再次派僕射任褒、樂陵王葛萇分領精兵大掠河內,搞出堅壁清野一般的動靜,將整個淇水、沁水流域打成了白地。

  這導致沿途物資補給成了大問題。

  而且洛陽台軍的戰鬥力有目共睹,更何況稍微能打的,都死在了恆州、河北還有關中,元天穆手下這幫匆匆徵集的洛陽鮮卑,不發揮負面作用都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所以排除太行。

  另一方面,葛榮又派大將韓樓及漢人豪強盧勇、常山太守杜纂等人在井陘口修築寨堡,作出了擺明不讓爾朱榮輕易通過的架勢。

  總之,鄴城以北的太行山滏口,多半是葛榮預計的戰場。

  而原本時空中,爾朱榮正是從滏口陘中奔出,以七千騎兵大破三十萬,還在陣中生擒葛榮!

  可別覺得葛榮愚蠢,居然想要將爾朱榮的騎兵放到大平原上對決。那是因為後世人讀過史書,知道此戰的最終結果而產生的「事後諸葛亮」一般的判斷。

  為什麼官渡、赤壁、淝水之戰千年著史作詩不絕,就因為以少勝多的戰役太少太少啊。

  就目前來看,只要葛榮沉得住氣,滏口戰場擺明了就是個圈套,而且人數是爾朱榮的幾十倍,請問,怎麼輸?

  所以樂起,乃至整個蔚州軍謀臣都陷入了思維慣性,都想著葛榮一定會專心同爾朱榮在滏口戰場對決。

  可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人家怕是已經分出了部分兵力來對付自個。

  樂起抬眼四顧,繼而又把目光投向地圖,然後說道:「料敵從寬...最壞的可能就是他們已經擊退元天穆,然後堵住太行陘和滏口陘,試圖全力吞掉咱們,最後再與爾朱榮決戰。這仗...不好打。」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不過薛孝通想了想,認為這種可能性還是比較小。

  畢竟台軍再弱,那也是人。

  就算是幾萬頭豬,葛榮一時間也殺不完吶,更何況一點消息風聲都沒傳出來,不可能在大平原上被包圓,然後一個都沒能跑出來吧?

  於是薛孝通接著建議道:「雖然葛榮可能派人繞後,但咱們發力狂奔,還是有機會跑脫,只要丟下漢軍步卒...」

  樂起卻搖了搖頭:丟下漢軍步卒?開什麼玩笑!

  好不容易同蔚州老人們取得共識,要將漢兒納入進來,乃至將來反過來匯入中原漢人群體。現在一遇到危險,扭頭就「壯士斷腕」,豈不是浪費了一番心血?

  且不說會不會寒了漢軍的心,將來蔚州人還怎麼會把胡漢混一當回事?

  要知道,原本歷史上高歡騙取六鎮降兵就是個小概率事件,樂起想要從爾朱榮手中得到六鎮兵作為補充,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麼,不能擴大自己的基本盤,就靠著五千戶蔚州人,拿什麼去打天下?

  樂起如今的志向,可不是給某個人當從龍佐命元勛!

  再說了,誰敢保證葛榮沒有派人繞後,誰敢保證東面的城池會接納他們?

  「只帶兩千騎兵逃走,若在野地遇見葛榮的騎兵,不啻於羊入虎口,就算蔚州人都是鐵打的也打不過!」樂起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光投向王思政。

  王思政左右一看,沒見慕容武等騎將身影,又想起樂起從前經常和他開玩笑,說他一定會是個善於守城的名將,再看此地地理。心中也有了計較。於是慨然揚聲道:「此地山水紊亂、地形複雜。只要三軍齊心將士用命,必有堅守以待援軍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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