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楚歌
第177章 楚歌
」呵，爾朱榮還真看得起我。」
兗州州治瑕丘城，此時已不見烽煙，仿佛前不久震動數州、勾連南梁的戰亂自始至終不存在一般，一切都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樂起推辭了羊敦的設宴款待，才在城中歇下，就聽說爾朱榮從晉陽寫信寄來。
匆匆掃了一眼信件內容，樂起來不及感慨信使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便派人請盧柔和薛孝通二人過來商量。
「？這居然是爾朱榮的字跡？」
在私底下，樂起同他的心腹們從來都是直呼爾朱榮的名字，薛孝通適應了幾天便習慣了。
還沒細看信件內容，薛孝通先被紙上工整，乃至略顯清秀的字跡所吸引。
再看簽名落款，居然是爾朱榮親筆所寫。
「哈哈，士達兄沒想到吧。」
盧柔伸過頭一看便給出肯定答覆。不比薛孝通來的時間太短，盧柔作為樂起的大秘，經手過樂起一爾朱榮之間不少來往信件，認得出此人筆跡。
薛孝通嘖嘖稱奇。都說見字如見人，但若非旁人提醒，他很難將紙上清秀字跡同一個契胡，一個剛剛屠殺了兩三千朝臣的暴虐獨夫聯繫在一起。
再看信中內容，薛孝通更是感嘆：「古人說君子豹變，沒想到這位太原王其文也蔚。」
「什麼意思？」盧柔略感好奇。
薛孝通將信遞給盧柔，然後解釋道：
信中爾朱榮語氣和藹親切，仿佛是收信者的親兄、好友一般，更是用了不少典故，一再肯定鼓勵、大膽信任放權，要讓樂起自己決定去留。
「確實有人主之姿，怪不得那麼多六鎮武夫甘心為其賣命。」
盧柔聞言仔細一看：
原來是爾朱榮斷定羊侃必定為樂起所平，而青州有個叫邢果（音gao）的，也在不久前起兵作亂。於是爾朱榮「建議」樂起，留一部分兵力監視邢果，其餘人馬儘快渡河，要麼同元天穆匯合，要麼騷擾河北地方，總之要做好與葛榮決戰之準備。
至於何時何地渡河，誰來監視邢果，全由樂起安排。
「府君，爾朱榮說的懇切，但如若有必勝葛榮之信心，他的語氣斷不會如此柔軟體貼。」盧柔說道。
盧柔如此說，倒不是瞧不起爾朱榮，而是如今葛榮的勢力已經大到有徹底滅亡北魏朝廷的能力。
話說自打敗杜洛周吞併其部眾之後，葛榮的兵力號稱有上百萬，整個河北都納入其囊中。現在在青州作亂的邢果就是被葛榮趕出來的。
當然，所謂百萬之眾只是一個誇張的手法，六鎮男女老少全部加一塊最多也就二三十萬人，此外還有些被裹挾進來的河北人，算下來其真正的戰兵頂多也就十萬。搞不好葛榮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可這已經足夠多了。
要知道，自從梁魏鍾離之戰之後，洛陽台軍的元氣一直沒能恢復。這幾年烽煙四起，洛陽鮮卑屢遭敗績損失慘重，其人力資源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要不然關中人也不會掇著蕭寶寅造反。
而爾朱榮麾下精銳也不過萬餘，就算個個上山如猿、下水如獺、騎馬如龍，面對十倍以上的兵力差距，任誰也不敢打包票能夠必勝。
盧柔繼續說道：「所以就算爾朱榮知道這兒離不開府君，仍要府君渡河。頗似漢高與淮陰侯之故事。」
樂起哈哈一笑，這盧子剛什麼時候學會的拍馬屁！
「爾朱榮比之劉邦似有不如，至於我嘛，怎麼敢和兵仙韓信相比。」
薛孝通沒去管二人的打趣，轉身取來一副地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著圈：「邢杲含忿起兵，雖然暫時受了招安，不過是在觀望局勢，尤其是府君頓兵充州，其人更不敢輕舉妄動。但若我軍北上渡河，不止邢杲，恐怕河北流民還要反叛。」
順著薛孝通手指的方向看去，樂起也不禁搖頭：
六鎮第一波大起義失敗之後，朝廷將六鎮人遷入河北，絕對是昏招中的昏招。
要知道，河北本就人多地狹，哪裡有那麼多空地安置流民。六鎮人一到河北，立即就被當地土豪掠為私奴。
緊接著杜洛周、鮮于修禮、葛榮相繼舉起義旗，而六鎮老兄弟們可不會輕易放過河北土豪，雙方鬥爭極為激烈，這也是葛榮一直沒能收服河北人的原因之一。
比如邢杲就是其中之一，他就在河間城獨力抵抗杜洛周和葛榮的夾擊三年之久，直到去年才被迫逃出，帶領鄉人流亡青州。
可是，青州比河北還小、人口比河北還要密集。
所以流亡青州的河北人同當地人之間的矛盾，就恰如當年六鎮人同河北人的仇恨，稍微遇到點火花就能爆炸。
同邢杲有類似遭遇的還有冀州渤海高氏一族，此時也流亡到了齊州一帶，不久前也曾舉兵作亂。
還不止，自從邢杲、高氏舉兵後，青州豪族紛紛逃亡光州，也就是後世的膠東半島。
然後光州人被逼無奈，又逃到充州一帶。聽說有個叫劉舉的，還自稱什麼皇武大將軍，正在圍攻樂起的老家濮陽。
看吧，這就是朝廷公卿搞出來的爛攤子。整個中州大地就如多米諾骨牌一般，逼得一處接著一處造反作亂。
總之，這北魏朝廷，吃棗藥丸！
樂起直起腰杆不去看地圖，朝門外走了兩步透透氣，然後轉過身對薛、盧二人說道：「爾朱榮言語越是懇切，越是說明其心急。他說得好聽，去留皆由我定。背後不知在小本本上記了我多少筆呢！」
「府君算是把爾朱榮的脈搏把穩了。」盧柔聽樂起說得有趣，不禁笑道：「既如此，那就讓高歡留守兗州，咱們渡河同元天穆匯合。」
薛孝通也點了點頭。
「士達兄也是這麼想的麼？」
然而薛孝通又搖了搖頭：「結論相同，不過理由卻與子剛和府君不同。
7
「喔？」樂起大感意外。
「其實這話在下剛剛就想說，不過被爾朱榮一封信給打斷了。」
薛孝通將桌上的地圖捲起，然後盤腿坐下：「府君在亢父城辛苦一番，想要將台軍收為己用，但依前日戰情來看，到底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樂起被薛孝通說得一愣，繼而苦笑搖頭。
薛孝通說得沒錯。洛陽台軍固然只會打順風仗，最擅長臨陣逃跑，但其人不願聽樂起號令也是實情。
要不然何至於有督戰隊的極力約束，瑕丘之戰還打成這個鬼樣子！
要知道，羊侃見事不妙果斷逃至洙水東岸，就在他們渡河的時候，台軍竟然紋絲不動，任憑樂起如何催促，仍是拖拖拉拉不願追擊。所以樂起只好乾脆鳴金收兵，將大軍開入瑕丘城中。
若非如此，羊侃焉能逃走？
在台軍眼裡，樂起既然是鎮兵、又是漢兒，反正不是自己人。既然樂起選擇以漢人的身份拉攏楊忠等充州人以及睢陽漢軍，就要接受與鮮卑台軍離心離德的代價，畢竟沒有人是傻子，尤其在你露出屁股之後。
得與失、輕與重，在目前看來還不好說。
「府君倒也不必灰心，強行把台軍留下，軍中府中的齟齬必定不少，還不如放他們走。」薛孝通安慰道。
「放他們走？去哪？」
「給高歡啊！」
接著，薛孝通繼續勸說道，河北大戰在即，不知打到什麼時候。能多壓制住邢杲一會，就能多一分勝機。把台軍留給高歡，也能讓他有足夠的威懾力量。
但樂起卻不樂意。
別人不清楚高歡的本事，他可太了解了。台軍不願聽樂起的話，可高歡就不一定了。
要知道這廝沒事兒就往台軍里鑽，還特意學了一口洛陽口音的鮮卑話，聽說他受歡迎的很呢。
「讓與高歡，我實在心有不甘...且此人非池中之物，若得風雲之會必定難制。」樂起頓了半響，念及二人都是心腹，於是坦率地道出心聲。
盧柔與薛孝通相顧一笑，然後薛孝通乾脆地從懷中掏出半吊銅錢扔給了對方：「在下願賭服輸，果然還是子剛最懂府君心意。在下此前多慮，生怕府君念及親戚情分，被那賀六渾矇騙呢！」
原來薛、盧二人此前就商量過此事，還打賭樂起會不會樂意把台軍留給高歡呢。
樂起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盧柔身邊，然後伸手從半吊銅錢中又分了一半：「見者有份...好了，你倆拿我打賭也就罷了，今日不給我出個好主意，我可不依。」
薛孝通笑道：「不是還有睢陽漢軍麼，依我看可比鮮卑台軍可靠得多。」
樂起仍然悶悶不樂：「那都是幫農夫！哎，不是說他們不會打仗，這幫人天天想著回睢陽種地，拉進來又怕和蔚州老人起衝突。」
盧柔卻笑道不必多慮，悄聲說道如何如何...
樂起這才略感滿意，吩咐道此事就交給盧柔和薛孝通來辦。要求也不高，能挑出數千漢兵加入蔚州軍即可，多了也養不起。
不過念及此處，樂起突然問道：「兗州，兗州兵呢？」
薛孝通被樂起搞得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此時哪裡還有什麼充州兵？羊敦的瑕丘守軍也沒剩幾個人啊。
還是盧柔最了解樂起的心意：「府君是想在以青齊為基業？」
樂起重重地點了點頭：「只要蔚州還寄置并州，就形同交給爾朱榮的人質。咱們現在東征西討，若沒個真正的大本營，就像無根浮萍一般，我心難安。」
樂起沒把話說透，但薛孝通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青齊四戰之地、四周無險可守，還有南梁日夜窺視，此不為地利。其俗奢侈尚商賈，其人趨利輕義、競於奢淫，此不為人和。所以自古就沒有以此地成王霸基業的，府君不妨耐心一些，等待天時。」
薛孝通所說不免有些地域歧視和偏見。不過刻板印象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道理的。
也不怪當地人。要知道，幾百年來，青齊地區長期是南北雙方交戰前線，腦子不靈活的早死球了。要想活下來，可不就是唯強是依麼？
所以指望把青齊打造成基地，多少不太靠譜，尤其是在初期必定面對強敵的情況下。
「那士達兄有何建議？」
「關中四塞之地、易守難攻，昔年秦據之以成帝業，漢因之以定天下。沃野千里、民風剛健樸實，可為根基之地。」
關中...
樂起就知道薛孝通會這麼說，誰不知道關中的好啊。關鍵是如何做咯？
「我看信中所說，爾朱天光又被安排留守晉陽。此固然是腹心之任，但周圍大將紛紛建功，天光豈會甘願枯坐晉陽？」
樂起嘿嘿一笑：「士達兄是想我與天光聯絡，為其副將出兵征討關中？這倒情理之中，爾朱榮也沒有理由拒絕、懷疑。可是天光是我好友啊。」
薛孝通：...
話分兩頭，樂起的另一位好朋友高歡，卻是一臉愁容。因為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妻子婁昭君交待。
按理說，戰場上死個爹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期，更何況只是把小舅子弄丟了。
但婁昭對於高歡卻不同。
一來高歡發家本就靠著妻族之力，婁氏更是懷朔豪強，高歡麾下不少士卒，本就是婁昭的家僕。也就是說，婁昭是他的大股東，而非手下。
二來眾人都清楚，婁昭就是被高歡丟去當誘餌的，也是在高歡的坐視中被俘的。
戰前高歡就一直在盤算，羊侃既狡猾又自傲，怎麼可能乖乖縮在壁壘之中一心和他們僵持。思來想去，羊侃多半是要引魏軍入圍，然後伏兵盡出加以剿殺。
不過，高歡能想到這兒，羊侃自然也能想到。所以就必須拋出一個重量級的誘餌，還要演得像、敗得真。
另一邊羊侃也是如此，可以說其兄羊默所部被殲滅也在他的計劃之中，要不然慣常打順風仗的台軍也不會頭腦發熱地沖入重圍。
只能說這場戰役，最後就是比誰更捨得誘餌、誰的心更狠。顯然到最後，還是更有人情味的羊侃輸了一籌。
此戰固然讓高歡聲名鵲起，但若失去婁昭，足以讓高歡心疼好一陣子。
還好，當天晚上，事情就有了轉機。
高歡先是收到消息，樂起即將奔赴河北戰場，將充州，還有整個東討台軍交給他。
然後，就有意料之外的人前來拜訪。
高歡送走了樂起派來傳達指令的信使，正自煩惱如何向妻子婁昭君解釋其弟婁昭被俘之事，親兵忽報兗州刺史羊敦與羊深聯袂來訪。
高歡心下詫異，仍整肅衣冠出迎。雙方見禮畢，分主客坐定。
羊敦年長些，又是正牌充州刺史，於是率先開口，語氣頗有幾分急切：「高統軍，我等此來，是為羊默之事。」
「喔？」
高歡眉頭微動，不動聲色地喔了一聲，示意對方繼續。
羊深接過話頭，言辭更為直接：「不瞞將軍，我等雖與羊侃各為其主，但終究是血親兄弟。羊默如今陷於陷於貴軍之手。朝廷對叛將向來嚴苛，羊默若被押解洛陽，必死無疑。我等不忍見其如此。」
羊敦點頭補充道：「我等知將軍麾下婁昭將軍亦被羊侃所擒。故而我等商議，願助將軍追擊羊侃殘部，於陣前提出交換俘虜，以婁昭將軍換回羊默。此舉於雙方皆有利，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高歡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沉吟片刻之後，高歡抬眼看向二人，神色頗為玩味：「二位為何不去尋樂大都督？他才是主帥。」
羊敦面色略顯尷尬，因為他與羊深確實是先去找的樂起。
但樂起卻不日即將北上，東道軍務皆由高統軍決斷為由，輕輕巧巧地將皮球踢了回來。
羊敦自然不能如實告訴高歡樂起這般推脫，便斟酌著說道：「樂都督軍務繁忙，已準備拔營北上。何況————「」
他頓了頓，刻意加重了語氣：「我聽聞，樂府君已表授將軍為兗州都督，總攬兗州軍事。在朝廷正式的任命下達前，主持兗州的必是將軍無疑。此事關乎兗州本地與降將處置，自然該與將軍商議。」
羊深在一旁也幫腔道：「將軍明鑑，羊侃雖看似仍有數萬之眾，實則多為被迫相從的兗州子弟。他們戀土重遷，豈願真隨羊侃遠遁江南？如今敗局已定，軍心早已離散，人人思歸。將軍若此時率軍追擊，聲勢所至，其眾必潰，並無危險。」
羊深這話半是實情，半是為了鼓動高歡。
高歡聽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樂起的推薦、羊氏兄弟的請求、救回婁昭的機會、以及趁機在兗州立威的可能性。種種因素在他腦中交織。這確實是一場賭博，但收益極大。
他沉默良久，終於下定決心，目光灼灼地看向羊敦和羊深：「好！我便信二位一次，賭上一把！」
但他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然，我有一慮。若文淵公（羊深）藉機攜羊默一同歸了羊侃，渡河南投蕭梁，我豈非人地兩失，賠了夫人又折兵？屆時，我該如何向樂都督、向朝廷交代？」
高歡的目光緊緊鎖定羊深，觀察著他的反應。
羊深聞言，面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苦笑：「將軍所慮，實乃人之常情。此事.....確有可能。在下無法指天誓日說絕無此心，畢竟骨肉親情難割捨。此番提議，亦是賭將軍之氣度與魄力，賭將軍是否願為麾下愛將冒此風險，亦賭我羊氏一族在兗州的聲譽與前程。換與不換，如何換，皆看將軍決斷。」
這番坦率甚至有些桀驁的回答，反而讓高歡放下了部分疑心。他猛地一拍案幾，朗聲道：「好，即刻點兵，追擊羊侃！」
高親率輕騎數百，帶著羊敦、羊默以及部分羊氏族兵，星夜兼程東進。
而羊侃部眾多為步卒，又新敗了一場，行軍速度非常緩慢。
當然，更重要的是，瑕丘大戰之後，樂起並沒有派兵追擊羊侃，故而他們感受不到生存的壓力，又面對前方的異鄉歧路，不免踟躕起來。
不到兩日後，高歡終於在琅琊郡治所即丘城東的治水（今沂河）渡口，追上了正準備渡河的羊侃。
聽聞魏軍追兵甚少，羊侃幼弟羊元立刻請命：「兄長，高歡輕敵冒進，只帶這點人馬！請予我數百精銳，我必為兄長擒殺此獠，斷樂起一臂！兄長可速速渡河！」
精銳？哪裡還有精銳！
羊侃默然不應，先是凝眸遠眺魏軍揚起的煙塵，再回顧正在渡河的鄉鄰士卒，更是搖頭不止。
是啊，只要渡過此河，前面便是南梁境內，樂起再想追就追不上了。
可是，現如今誰還願意留下斷後？
或者說，願意留下來的，真是為了斷後麼？
思來想去，羊侃正要點頭，忽見對方陣中馳出數騎，當先兩人分外眼熟，赫然是堂兄羊敦和被俘的長兄羊默！
羊侃心中一緊，立刻抬手止住了羊元：「且慢！」
他深吸一口氣，命令大隊背靠治水列陣以防突擊，又令羊元領一支伏兵埋伏在河岸蘆葦盪中，自己則率領僅存的百餘名騎兵，出陣向前。
兩軍陣前，相隔一箭之地，雙方主將得以清晰望見對方。
高歡率先喊話，聲音洪亮：「羊將軍別來無恙乎？賀六渾此來，非為廝殺，只為一人！我麾下婁昭，可否換取貴兄羊默？一換一，公平交易，如何？」
羊侃目光掃過被捆縛著、面色灰敗卻眼神複雜的羊默，又看向高歡身邊一臉期盼的羊敦，心中已是波瀾起伏。
他確有心動，想著或可假意答應，待交換時突然發難，將高歡一併拿下。若能擒獲此員大將，南投梁朝功勞更重。
然而，就在他暗自盤算之際，高歡軍陣之中，忽然響起了粗鄙但又悲愴的歌聲。
俺家住在泗水頭，泰山腳下種桑麻春來繭子白似雪，秋收黍米滿地黃忽聞官家征戍令，鞍馬踏破琅琊月長戟挑落槐花雨，三年不見泰山雪夜夜夢見阿母灶，小妹猶唱煮鹽曲黃河九曲向東流，怎比俺思鄉愁啊，思鄉愁啊羊侃虎目圓瞪堂兄羊敦，其人偏頭不應，只是大聲和唱著兗州鄉間曲調。
隨即不僅是追兵，就連羊侃身後，也響起了調子。
起初只是零星幾人哼唱，很快便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成千上萬的士卒不由自主地跟著吟唱，歌聲越來越大，匯成一片悲涼的海潮，迴蕩在治水畔。
許多士兵唱著唱著，已是淚流滿面。他們不想再打仗，不想背井離鄉去那陌生的江南。
羊侃聽著這漫山遍野的悲歌，準備揮下的手緩緩放下，心中那點僥倖和算計瞬間被這濃濃的鄉愁沖刷得乾乾淨淨。他明白，軍心已散，士兵已無鬥志。
若此刻強行下令攻擊，只怕未等接戰，陣型自己就先崩潰了。
他長嘆一聲，所有的雄心與機變在此刻都化為了無奈與釋然。他抬起頭，隔著河水對高歡朗聲道：「高將軍，便依你所言，換人吧。
交換過程異常順利。雙方各派一小舟，載著婁昭與羊默，於治水中央交錯而過。婁昭回到西岸，激動地向高歡行禮。羊默踏上東岸土地，與迎上來的羊侃緊緊相擁。
交易完成，羊侃不再猶豫，勒馬行到河邊，望著身後那些因不願東渡而滯留西岸、乃至悄悄脫隊遁入山野的士卒，並沒有阻止，只是慨然道：「卿等懷土，理不能相隨，幸適去留，於此為別。」
士卒們聞言，紛紛向著他們曾經的統帥下拜叩辭，哭聲、歌聲與流水聲交織在一起。
羊侃不再回頭，毅然策馬渡向東岸。
」呵，爾朱榮還真看得起我。」
兗州州治瑕丘城，此時已不見烽煙，仿佛前不久震動數州、勾連南梁的戰亂自始至終不存在一般，一切都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樂起推辭了羊敦的設宴款待，才在城中歇下，就聽說爾朱榮從晉陽寫信寄來。
匆匆掃了一眼信件內容，樂起來不及感慨信使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便派人請盧柔和薛孝通二人過來商量。
「？這居然是爾朱榮的字跡？」
在私底下，樂起同他的心腹們從來都是直呼爾朱榮的名字，薛孝通適應了幾天便習慣了。
還沒細看信件內容，薛孝通先被紙上工整，乃至略顯清秀的字跡所吸引。
再看簽名落款，居然是爾朱榮親筆所寫。
「哈哈，士達兄沒想到吧。」
盧柔伸過頭一看便給出肯定答覆。不比薛孝通來的時間太短，盧柔作為樂起的大秘，經手過樂起一爾朱榮之間不少來往信件，認得出此人筆跡。
薛孝通嘖嘖稱奇。都說見字如見人，但若非旁人提醒，他很難將紙上清秀字跡同一個契胡，一個剛剛屠殺了兩三千朝臣的暴虐獨夫聯繫在一起。
再看信中內容，薛孝通更是感嘆：「古人說君子豹變，沒想到這位太原王其文也蔚。」
「什麼意思？」盧柔略感好奇。
薛孝通將信遞給盧柔，然後解釋道：
信中爾朱榮語氣和藹親切，仿佛是收信者的親兄、好友一般，更是用了不少典故，一再肯定鼓勵、大膽信任放權，要讓樂起自己決定去留。
「確實有人主之姿，怪不得那麼多六鎮武夫甘心為其賣命。」
盧柔聞言仔細一看：
原來是爾朱榮斷定羊侃必定為樂起所平，而青州有個叫邢果（音gao）的，也在不久前起兵作亂。於是爾朱榮「建議」樂起，留一部分兵力監視邢果，其餘人馬儘快渡河，要麼同元天穆匯合，要麼騷擾河北地方，總之要做好與葛榮決戰之準備。
至於何時何地渡河，誰來監視邢果，全由樂起安排。
「府君，爾朱榮說的懇切，但如若有必勝葛榮之信心，他的語氣斷不會如此柔軟體貼。」盧柔說道。
盧柔如此說，倒不是瞧不起爾朱榮，而是如今葛榮的勢力已經大到有徹底滅亡北魏朝廷的能力。
話說自打敗杜洛周吞併其部眾之後，葛榮的兵力號稱有上百萬，整個河北都納入其囊中。現在在青州作亂的邢果就是被葛榮趕出來的。
當然，所謂百萬之眾只是一個誇張的手法，六鎮男女老少全部加一塊最多也就二三十萬人，此外還有些被裹挾進來的河北人，算下來其真正的戰兵頂多也就十萬。搞不好葛榮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可這已經足夠多了。
要知道，自從梁魏鍾離之戰之後，洛陽台軍的元氣一直沒能恢復。這幾年烽煙四起，洛陽鮮卑屢遭敗績損失慘重，其人力資源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要不然關中人也不會掇著蕭寶寅造反。
而爾朱榮麾下精銳也不過萬餘，就算個個上山如猿、下水如獺、騎馬如龍，面對十倍以上的兵力差距，任誰也不敢打包票能夠必勝。
盧柔繼續說道：「所以就算爾朱榮知道這兒離不開府君，仍要府君渡河。頗似漢高與淮陰侯之故事。」
樂起哈哈一笑，這盧子剛什麼時候學會的拍馬屁！
「爾朱榮比之劉邦似有不如，至於我嘛，怎麼敢和兵仙韓信相比。」
薛孝通沒去管二人的打趣，轉身取來一副地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著圈：「邢杲含忿起兵，雖然暫時受了招安，不過是在觀望局勢，尤其是府君頓兵充州，其人更不敢輕舉妄動。但若我軍北上渡河，不止邢杲，恐怕河北流民還要反叛。」
順著薛孝通手指的方向看去，樂起也不禁搖頭：
六鎮第一波大起義失敗之後，朝廷將六鎮人遷入河北，絕對是昏招中的昏招。
要知道，河北本就人多地狹，哪裡有那麼多空地安置流民。六鎮人一到河北，立即就被當地土豪掠為私奴。
緊接著杜洛周、鮮于修禮、葛榮相繼舉起義旗，而六鎮老兄弟們可不會輕易放過河北土豪，雙方鬥爭極為激烈，這也是葛榮一直沒能收服河北人的原因之一。
比如邢杲就是其中之一，他就在河間城獨力抵抗杜洛周和葛榮的夾擊三年之久，直到去年才被迫逃出，帶領鄉人流亡青州。
可是，青州比河北還小、人口比河北還要密集。
所以流亡青州的河北人同當地人之間的矛盾，就恰如當年六鎮人同河北人的仇恨，稍微遇到點火花就能爆炸。
同邢杲有類似遭遇的還有冀州渤海高氏一族，此時也流亡到了齊州一帶，不久前也曾舉兵作亂。
還不止，自從邢杲、高氏舉兵後，青州豪族紛紛逃亡光州，也就是後世的膠東半島。
然後光州人被逼無奈，又逃到充州一帶。聽說有個叫劉舉的，還自稱什麼皇武大將軍，正在圍攻樂起的老家濮陽。
看吧，這就是朝廷公卿搞出來的爛攤子。整個中州大地就如多米諾骨牌一般，逼得一處接著一處造反作亂。
總之，這北魏朝廷，吃棗藥丸！
樂起直起腰杆不去看地圖，朝門外走了兩步透透氣，然後轉過身對薛、盧二人說道：「爾朱榮言語越是懇切，越是說明其心急。他說得好聽，去留皆由我定。背後不知在小本本上記了我多少筆呢！」
「府君算是把爾朱榮的脈搏把穩了。」盧柔聽樂起說得有趣，不禁笑道：「既如此，那就讓高歡留守兗州，咱們渡河同元天穆匯合。」
薛孝通也點了點頭。
「士達兄也是這麼想的麼？」
然而薛孝通又搖了搖頭：「結論相同，不過理由卻與子剛和府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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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樂起大感意外。
「其實這話在下剛剛就想說，不過被爾朱榮一封信給打斷了。」
薛孝通將桌上的地圖捲起，然後盤腿坐下：「府君在亢父城辛苦一番，想要將台軍收為己用，但依前日戰情來看，到底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樂起被薛孝通說得一愣，繼而苦笑搖頭。
薛孝通說得沒錯。洛陽台軍固然只會打順風仗，最擅長臨陣逃跑，但其人不願聽樂起號令也是實情。
要不然何至於有督戰隊的極力約束，瑕丘之戰還打成這個鬼樣子！
要知道，羊侃見事不妙果斷逃至洙水東岸，就在他們渡河的時候，台軍竟然紋絲不動，任憑樂起如何催促，仍是拖拖拉拉不願追擊。所以樂起只好乾脆鳴金收兵，將大軍開入瑕丘城中。
若非如此，羊侃焉能逃走？
在台軍眼裡，樂起既然是鎮兵、又是漢兒，反正不是自己人。既然樂起選擇以漢人的身份拉攏楊忠等充州人以及睢陽漢軍，就要接受與鮮卑台軍離心離德的代價，畢竟沒有人是傻子，尤其在你露出屁股之後。
得與失、輕與重，在目前看來還不好說。
「府君倒也不必灰心，強行把台軍留下，軍中府中的齟齬必定不少，還不如放他們走。」薛孝通安慰道。
「放他們走？去哪？」
「給高歡啊！」
接著，薛孝通繼續勸說道，河北大戰在即，不知打到什麼時候。能多壓制住邢杲一會，就能多一分勝機。把台軍留給高歡，也能讓他有足夠的威懾力量。
但樂起卻不樂意。
別人不清楚高歡的本事，他可太了解了。台軍不願聽樂起的話，可高歡就不一定了。
要知道這廝沒事兒就往台軍里鑽，還特意學了一口洛陽口音的鮮卑話，聽說他受歡迎的很呢。
「讓與高歡，我實在心有不甘...且此人非池中之物，若得風雲之會必定難制。」樂起頓了半響，念及二人都是心腹，於是坦率地道出心聲。
盧柔與薛孝通相顧一笑，然後薛孝通乾脆地從懷中掏出半吊銅錢扔給了對方：「在下願賭服輸，果然還是子剛最懂府君心意。在下此前多慮，生怕府君念及親戚情分，被那賀六渾矇騙呢！」
原來薛、盧二人此前就商量過此事，還打賭樂起會不會樂意把台軍留給高歡呢。
樂起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盧柔身邊，然後伸手從半吊銅錢中又分了一半：「見者有份...好了，你倆拿我打賭也就罷了，今日不給我出個好主意，我可不依。」
薛孝通笑道：「不是還有睢陽漢軍麼，依我看可比鮮卑台軍可靠得多。」
樂起仍然悶悶不樂：「那都是幫農夫！哎，不是說他們不會打仗，這幫人天天想著回睢陽種地，拉進來又怕和蔚州老人起衝突。」
盧柔卻笑道不必多慮，悄聲說道如何如何...
樂起這才略感滿意，吩咐道此事就交給盧柔和薛孝通來辦。要求也不高，能挑出數千漢兵加入蔚州軍即可，多了也養不起。
不過念及此處，樂起突然問道：「兗州，兗州兵呢？」
薛孝通被樂起搞得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此時哪裡還有什麼充州兵？羊敦的瑕丘守軍也沒剩幾個人啊。
還是盧柔最了解樂起的心意：「府君是想在以青齊為基業？」
樂起重重地點了點頭：「只要蔚州還寄置并州，就形同交給爾朱榮的人質。咱們現在東征西討，若沒個真正的大本營，就像無根浮萍一般，我心難安。」
樂起沒把話說透，但薛孝通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青齊四戰之地、四周無險可守，還有南梁日夜窺視，此不為地利。其俗奢侈尚商賈，其人趨利輕義、競於奢淫，此不為人和。所以自古就沒有以此地成王霸基業的，府君不妨耐心一些，等待天時。」
薛孝通所說不免有些地域歧視和偏見。不過刻板印象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道理的。
也不怪當地人。要知道，幾百年來，青齊地區長期是南北雙方交戰前線，腦子不靈活的早死球了。要想活下來，可不就是唯強是依麼？
所以指望把青齊打造成基地，多少不太靠譜，尤其是在初期必定面對強敵的情況下。
「那士達兄有何建議？」
「關中四塞之地、易守難攻，昔年秦據之以成帝業，漢因之以定天下。沃野千里、民風剛健樸實，可為根基之地。」
關中...
樂起就知道薛孝通會這麼說，誰不知道關中的好啊。關鍵是如何做咯？
「我看信中所說，爾朱天光又被安排留守晉陽。此固然是腹心之任，但周圍大將紛紛建功，天光豈會甘願枯坐晉陽？」
樂起嘿嘿一笑：「士達兄是想我與天光聯絡，為其副將出兵征討關中？這倒情理之中，爾朱榮也沒有理由拒絕、懷疑。可是天光是我好友啊。」
薛孝通：...
話分兩頭，樂起的另一位好朋友高歡，卻是一臉愁容。因為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妻子婁昭君交待。
按理說，戰場上死個爹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期，更何況只是把小舅子弄丟了。
但婁昭對於高歡卻不同。
一來高歡發家本就靠著妻族之力，婁氏更是懷朔豪強，高歡麾下不少士卒，本就是婁昭的家僕。也就是說，婁昭是他的大股東，而非手下。
二來眾人都清楚，婁昭就是被高歡丟去當誘餌的，也是在高歡的坐視中被俘的。
戰前高歡就一直在盤算，羊侃既狡猾又自傲，怎麼可能乖乖縮在壁壘之中一心和他們僵持。思來想去，羊侃多半是要引魏軍入圍，然後伏兵盡出加以剿殺。
不過，高歡能想到這兒，羊侃自然也能想到。所以就必須拋出一個重量級的誘餌，還要演得像、敗得真。
另一邊羊侃也是如此，可以說其兄羊默所部被殲滅也在他的計劃之中，要不然慣常打順風仗的台軍也不會頭腦發熱地沖入重圍。
只能說這場戰役，最後就是比誰更捨得誘餌、誰的心更狠。顯然到最後，還是更有人情味的羊侃輸了一籌。
此戰固然讓高歡聲名鵲起，但若失去婁昭，足以讓高歡心疼好一陣子。
還好，當天晚上，事情就有了轉機。
高歡先是收到消息，樂起即將奔赴河北戰場，將充州，還有整個東討台軍交給他。
然後，就有意料之外的人前來拜訪。
高歡送走了樂起派來傳達指令的信使，正自煩惱如何向妻子婁昭君解釋其弟婁昭被俘之事，親兵忽報兗州刺史羊敦與羊深聯袂來訪。
高歡心下詫異，仍整肅衣冠出迎。雙方見禮畢，分主客坐定。
羊敦年長些，又是正牌充州刺史，於是率先開口，語氣頗有幾分急切：「高統軍，我等此來，是為羊默之事。」
「喔？」
高歡眉頭微動，不動聲色地喔了一聲，示意對方繼續。
羊深接過話頭，言辭更為直接：「不瞞將軍，我等雖與羊侃各為其主，但終究是血親兄弟。羊默如今陷於陷於貴軍之手。朝廷對叛將向來嚴苛，羊默若被押解洛陽，必死無疑。我等不忍見其如此。」
羊敦點頭補充道：「我等知將軍麾下婁昭將軍亦被羊侃所擒。故而我等商議，願助將軍追擊羊侃殘部，於陣前提出交換俘虜，以婁昭將軍換回羊默。此舉於雙方皆有利，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高歡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沉吟片刻之後，高歡抬眼看向二人，神色頗為玩味：「二位為何不去尋樂大都督？他才是主帥。」
羊敦面色略顯尷尬，因為他與羊深確實是先去找的樂起。
但樂起卻不日即將北上，東道軍務皆由高統軍決斷為由，輕輕巧巧地將皮球踢了回來。
羊敦自然不能如實告訴高歡樂起這般推脫，便斟酌著說道：「樂都督軍務繁忙，已準備拔營北上。何況————「」
他頓了頓，刻意加重了語氣：「我聽聞，樂府君已表授將軍為兗州都督，總攬兗州軍事。在朝廷正式的任命下達前，主持兗州的必是將軍無疑。此事關乎兗州本地與降將處置，自然該與將軍商議。」
羊深在一旁也幫腔道：「將軍明鑑，羊侃雖看似仍有數萬之眾，實則多為被迫相從的兗州子弟。他們戀土重遷，豈願真隨羊侃遠遁江南？如今敗局已定，軍心早已離散，人人思歸。將軍若此時率軍追擊，聲勢所至，其眾必潰，並無危險。」
羊深這話半是實情，半是為了鼓動高歡。
高歡聽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樂起的推薦、羊氏兄弟的請求、救回婁昭的機會、以及趁機在兗州立威的可能性。種種因素在他腦中交織。這確實是一場賭博，但收益極大。
他沉默良久，終於下定決心，目光灼灼地看向羊敦和羊深：「好！我便信二位一次，賭上一把！」
但他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然，我有一慮。若文淵公（羊深）藉機攜羊默一同歸了羊侃，渡河南投蕭梁，我豈非人地兩失，賠了夫人又折兵？屆時，我該如何向樂都督、向朝廷交代？」
高歡的目光緊緊鎖定羊深，觀察著他的反應。
羊深聞言，面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苦笑：「將軍所慮，實乃人之常情。此事.....確有可能。在下無法指天誓日說絕無此心，畢竟骨肉親情難割捨。此番提議，亦是賭將軍之氣度與魄力，賭將軍是否願為麾下愛將冒此風險，亦賭我羊氏一族在兗州的聲譽與前程。換與不換，如何換，皆看將軍決斷。」
這番坦率甚至有些桀驁的回答，反而讓高歡放下了部分疑心。他猛地一拍案幾，朗聲道：「好，即刻點兵，追擊羊侃！」
高親率輕騎數百，帶著羊敦、羊默以及部分羊氏族兵，星夜兼程東進。
而羊侃部眾多為步卒，又新敗了一場，行軍速度非常緩慢。
當然，更重要的是，瑕丘大戰之後，樂起並沒有派兵追擊羊侃，故而他們感受不到生存的壓力，又面對前方的異鄉歧路，不免踟躕起來。
不到兩日後，高歡終於在琅琊郡治所即丘城東的治水（今沂河）渡口，追上了正準備渡河的羊侃。
聽聞魏軍追兵甚少，羊侃幼弟羊元立刻請命：「兄長，高歡輕敵冒進，只帶這點人馬！請予我數百精銳，我必為兄長擒殺此獠，斷樂起一臂！兄長可速速渡河！」
精銳？哪裡還有精銳！
羊侃默然不應，先是凝眸遠眺魏軍揚起的煙塵，再回顧正在渡河的鄉鄰士卒，更是搖頭不止。
是啊，只要渡過此河，前面便是南梁境內，樂起再想追就追不上了。
可是，現如今誰還願意留下斷後？
或者說，願意留下來的，真是為了斷後麼？
思來想去，羊侃正要點頭，忽見對方陣中馳出數騎，當先兩人分外眼熟，赫然是堂兄羊敦和被俘的長兄羊默！
羊侃心中一緊，立刻抬手止住了羊元：「且慢！」
他深吸一口氣，命令大隊背靠治水列陣以防突擊，又令羊元領一支伏兵埋伏在河岸蘆葦盪中，自己則率領僅存的百餘名騎兵，出陣向前。
兩軍陣前，相隔一箭之地，雙方主將得以清晰望見對方。
高歡率先喊話，聲音洪亮：「羊將軍別來無恙乎？賀六渾此來，非為廝殺，只為一人！我麾下婁昭，可否換取貴兄羊默？一換一，公平交易，如何？」
羊侃目光掃過被捆縛著、面色灰敗卻眼神複雜的羊默，又看向高歡身邊一臉期盼的羊敦，心中已是波瀾起伏。
他確有心動，想著或可假意答應，待交換時突然發難，將高歡一併拿下。若能擒獲此員大將，南投梁朝功勞更重。
然而，就在他暗自盤算之際，高歡軍陣之中，忽然響起了粗鄙但又悲愴的歌聲。
俺家住在泗水頭，泰山腳下種桑麻春來繭子白似雪，秋收黍米滿地黃忽聞官家征戍令，鞍馬踏破琅琊月長戟挑落槐花雨，三年不見泰山雪夜夜夢見阿母灶，小妹猶唱煮鹽曲黃河九曲向東流，怎比俺思鄉愁啊，思鄉愁啊羊侃虎目圓瞪堂兄羊敦，其人偏頭不應，只是大聲和唱著兗州鄉間曲調。
隨即不僅是追兵，就連羊侃身後，也響起了調子。
起初只是零星幾人哼唱，很快便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成千上萬的士卒不由自主地跟著吟唱，歌聲越來越大，匯成一片悲涼的海潮，迴蕩在治水畔。
許多士兵唱著唱著，已是淚流滿面。他們不想再打仗，不想背井離鄉去那陌生的江南。
羊侃聽著這漫山遍野的悲歌，準備揮下的手緩緩放下，心中那點僥倖和算計瞬間被這濃濃的鄉愁沖刷得乾乾淨淨。他明白，軍心已散，士兵已無鬥志。
若此刻強行下令攻擊，只怕未等接戰，陣型自己就先崩潰了。
他長嘆一聲，所有的雄心與機變在此刻都化為了無奈與釋然。他抬起頭，隔著河水對高歡朗聲道：「高將軍，便依你所言，換人吧。
交換過程異常順利。雙方各派一小舟，載著婁昭與羊默，於治水中央交錯而過。婁昭回到西岸，激動地向高歡行禮。羊默踏上東岸土地，與迎上來的羊侃緊緊相擁。
交易完成，羊侃不再猶豫，勒馬行到河邊，望著身後那些因不願東渡而滯留西岸、乃至悄悄脫隊遁入山野的士卒，並沒有阻止，只是慨然道：「卿等懷土，理不能相隨，幸適去留，於此為別。」
士卒們聞言，紛紛向著他們曾經的統帥下拜叩辭，哭聲、歌聲與流水聲交織在一起。
羊侃不再回頭，毅然策馬渡向東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