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陷陣
第176章 陷陣
說話的是高歡的小舅子婁昭。
這倒不是婁昭對王思政本人有什麼意見，而是慘澹的戰績和膨脹的實力讓婁昭不得不去爭功。
樂起環顧一圈心下瞭然，顯然婁昭不過是被推出來的出頭鳥，實際上包括一向穩重的尉景、資歷更深的竇泰，甚至包括高歡本人，都想著在充州戰場打出一番名聲。
而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自從費孝遠被祭旗之後，東討台軍便被樂起和高歡二人瓜分，比例大約是二比一左右。
但與建制嚴密、忠誠可靠的蔚州兵相比，朔州軍完全建立在鄉鄰、親戚關係上，本身既沒有嚴密的組織，更沒有對高歡的絕對服從和忠誠。
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
樂起能將蔚州兵摻入台軍之中以實現以少凌眾，但高歡把人馬撒出去，可就不一定能收得回來。
外加桓公瀆邊同楊忠之戰，朔州騎兵的表現並不算好，婁昭本人也差點被陣斬，導致高歡和朔州眾將在混編台軍中的威望稍有欠缺。
故而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場單獨完成的勝利，以此樹立自身權威，並進一步消化台軍。
對此樂起還能說什麼？用什麼理由攔住大舅子的小舅子不讓人家出馬？
須知樂、高二人乃是合作關係，而高歡對樂起的配合和支持算是非常夠意思了。
「倒也沒問題，這樣，野戰拔除外圍壁壘之事，全權交給賀六渾一併處置吧！
」
樂起看了一眼焦躁的王三郎，示意對方稍安勿躁。
「三郎昨日從城頭摔下來，雖沒有內傷，也得小心調理一番。我還等著同你結為親家呢，可別埋下病根！咱們為朔州兄弟做好掩護便是。
見樂起把話說得妥帖，王思政答了一聲好，便退到了一遍。
於是乎帳中氣氛再次熱烈起來，婁昭轉頭就找到了姐夫，央求務必派他為頭陣。
高歡沒有囉嗦，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因為戰役計劃早已議定，執行起來並不複雜：
就是兩翼做好掩護，步卒從最外圍開始拔除據點，最終會師瑕丘城下。
至於說壁壘之間相互策應，甚至羊侃帶著騾子騎兵馳援，那就更好辦了。
羊軍不過三萬人，每座壁壘至少一兩千人，算下來他的機動兵力不到一半。
只要羊侃出城，那麼婁昭就圍住壁壘，尉景、竇泰，還有蔚州兵、睢陽漢軍合力與之野戰。
就憑兵力優勢，他們也輸不了。
當天晚上，魏軍將大營扎在西三壁壘之間，又派睢陽漢軍進壘駐防，修復羊軍留下來的工事，結成鐵桶一般地陣型，把對面的羊侃氣得牙痒痒。
翌日凌晨，魏軍早早地生火，又派人去洙水取水，好好洗漱一番，並在營中飽餐一頓。隨即整理分發甲冑軍械、宣講軍紀和作戰要點，於太陽初升之後擂鼓出發。
相隔數里之外，羊軍也早有準備。
騾子早就餵飽，甲冑也集中在了騎兵身上，九座壁壘更是炊煙不停，燒起無數大鍋準備好熱水，就等著潑在攻城魏軍頭上。
至於石頭、巨木、鉤槍、拍杆更不必提，城中多的是。他們有信心，魏軍的雲梯來一個便毀一個。
「婁軍主已到第一座壁壘之下列陣完畢！」
魏軍軍陣之中，一名小校策馬奔來激動地說道：「婁軍主說，只待大都督擊鼓下令！」
「此戰以高統軍為主，問他去罷。」樂起扯了扯韁繩稍稍退了半步，「賀六渾也別看我，今天我就是啞巴。」
高歡朝樂起點點頭，繼而目光轉向太陽升起的方向，眯著眼大喝一聲：「殺！」
隨著高歡一聲令下，低沉且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率先劃破夏日的清晨，隨即戰鼓咚咚，霎時間響徹洙水西岸。
婁昭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手中的長矛，回望了一眼中軍大旗下正在為他們擂鼓的姐夫，還有一旁肅立的樂起，證明自己的渴望愈發熾烈，多日的鬱結之氣慨然而出：「殺！」
隨著令旗揮，婁昭部步卒開始推進，大盾在前、弓弩手在後，扛著雲梯的步卒緊緊跟上，最後則是刀盾手。
他們面前的是羊侃苦心經營的第一座壁壘，遠比昨日王思政攻破的那三座更為高大，甚至還有數座箭樓。
牆頭上，羊軍旗幟林立，滾木擂石堆積如山，一口口大鍋燒著沸水，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甚至遮蔽了守軍的影影綽綽的身形。
距離逐漸拉近，城頭上率先甩出一陣箭雨，帶著悽厲地呼嘯落入婁昭部的陣中。
「舉盾！軍盾！」
隨即響起密集地哆哆聲響，和一片哀嚎慘叫。—一這是弓箭釘入盾牌，以及穿透盾牌間間隙射入人體的聲音。
魏軍的弓弩手停下腳步，開始還擊，但仰射的效果顯然不如守軍的俯射。
「雲梯，快，快！」
婁昭揮矛挑開一支飛來的流矢，打馬上前連聲催促。
魏軍加速奔跑，頂著又一陣箭雨，終於將一架架簡陋的雲梯立了起來。
雲梯才搭上城頭，立即有守軍伸出拍杆，試圖將梯子破壞，或是高舉石頭狠狠砸下。
魏軍刀盾手在騎兵督戰隊的催促下，口銜環刀、一手舉盾，一手同雙腳配合奮力攀爬。
但從上方砸下來的滾石、擂木的威力太大，不時有士卒慘叫著從雲梯上摔下，砸入人群中。
更有燒沸的熱水迎頭潑下，沿著甲胃的縫隙，轉入脖子、浸透單衣，帶起更為恐怖的慘叫。
婁昭不顧流矢的威脅，繼續打馬上前。
而朔州督戰隊和洛陽台軍受此激勵，再度鼓起血氣衝鋒，不時有人衝上城頭，立刻引發一片短柄肉搏的混戰。
婁昭部傷亡不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守軍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此時，南北兩側的另外兩座壁壘中，突然殺出數百騾子騎兵。他們並沒有直接衝擊婁昭，而是在靠近魏軍之中下騾步射，試圖干擾動搖攻城方的意志和士氣。
高歡見此立即下令：「賀賴悅、丘洛拔！引本部步卒，大張旗幟將其驅散！」
早已待命的二人轟然應諾，氣勢洶洶地撲向羊軍騾騎。
而這些小股騾騎本就是為了策應騷擾，見魏軍大張旗幟而來，紛紛返身騎騾，退回各自壁壘的保護之下。
而這一切，都被遠處的羊默看在眼裡。
「祖忻！蔚州兵出陣了，上不上？」
羊侃眯著眼仔細觀察了魏軍旗號，然後沉聲說道：「大兄莫急，只是兩個索虜，還有徐穎、王戡和慕容武呢。」
時近正午，婁昭的攻勢疲態盡顯，但守軍的擂木滾石快要耗盡，士卒見援軍久久不至，更顯得疲憊不堪。
而羊侃仍沒有動靜。
高歡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身旁默然不語的樂起，隨即沉聲下令：「慕容武，帶你的人馬上去，同樣地，把動靜鬧大！」
「明白！」
慕容武早就等的不耐煩，心想若是他代替婁昭，早就把第一座壁壘打下來了。
於是慕容武立刻點集摩下步卒，高舉旗幟，踏著鼕鼕鼓點開赴城下。
生力軍的加入，讓魏軍的攻勢再次到達高潮。更有撞木被抬了出來，撞的城門遙遙欲裂。
「祖忻！慕容武也出來了！就差高歡小兒了！」羊默著急大呼。
羊侃又細看一遍，發現還有徐穎、王思政的旗號沒有出現，本想再等一等，然而第一座壁壘卻向他搖動旗幟，示意已經難以支持。更有羊默一再催促，於是羊侃狼狠咬牙下定決心，高舉長塑呼喊道：「不等了，隨我上！」
嗚——嗚——嗚—
伴隨著號角齊鳴，羊侃一馬當先，身後是立過大功的騾子騎兵，騎兵之後則是手持長矛的步卒，人數加起來約有萬餘，直奔正在鏖戰的攻守城戰場。
婁昭和慕容武正在指揮攻城，側翼突然遭受衝擊，陣腳頓時大亂。
羊侃身先士卒，手持長槊舞動如龍，連續挑翻多名步卒，又將趕來阻擋的騎兵捅在馬下。
騾子騎兵紛紛下馬，快步楔入魏軍陣中，步卒則發力奔跑緊隨其後，沿途砍殺落單的魏兵。
「鳴金收兵！」
其實根本不用高歡下令，婁昭和慕容武兩部驟然遇此突襲，早已陣腳大亂。
混亂之中，台軍沒有了督戰隊的約束，紛紛丟下武器轉身而逃。
羊默深吸一口氣，朝弟弟重重點了點頭，當先率領士卒猛追，勢要將婁昭、
慕容武部徹底碾碎。
然而，就在羊默追出一段距離，脫離壁壘的防護之後，戰場西側煙塵再起。
埋伏多時的尉景和徐穎各率一軍猛然殺出，直衝羊軍腰肋！
一瞬間攻守之勢異形。
羊軍正在擴大戰果，猝不及防遭受猛擊，當即丟下旗幟往後撤退。
但似乎為時已晚，混戰之中，最先突出的羊默被尉景部衝散，其本人則在親兵戰死之後不幸落馬，當場為尉景活捉。
「大兄！」
羊侃悲呼一聲卻不忍再看，隨即催動步卒趕緊撤退。
戰鼓聲再起。
婁昭、慕容武見狀當即收勒步卒，返身加入追擊，尉景和徐穎也從側面壓上。
四部魏軍匯合，兵力占據兩三倍的優勢，鮮卑台軍發揮了打順風仗的本事，發足狂奔追擊，儼然要一錘定音，徹底消滅羊侃。
然而，追著追著，沖在最前面的婁昭、尉景等人漸漸感覺一絲不對勁。
羊侃敗退的太果斷，太快、但又太有序了。—一至少相對於之前婁昭的敗退而言。
突然，當魏軍追擊部隊進入壁壘之間的複雜區域時，形勢再度驟變！
兩側原本安靜的壁壘之間，突然戰鼓擂響，殺聲震天。似乎在一瞬間就冒出了遠超之前數量的步卒，旗幟密密麻麻地豎起，刀尖矛頭反射著陽光，聲勢浩大至極。
原來羊侃玩了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幾乎將其餘壁壘中的士兵抽空，只留下數百人故張旗幟守在城頭，又用草扎了不少假人用以迷惑魏軍。
實則他把抽調出來的兵力集中埋伏起來，就等著魏軍一頭扎入口袋陣里。
不僅如此，羊侃還徵發了不少民夫拖著樹枝，在戰場後方來回奔跑，揚起遮天蔽日般的塵土，仿佛有無數伏兵正在調動包抄。
說起來羊侃的計策極為冒險。
一來佯敗極易變成真敗，此法極考驗士卒對主將的信任度。好在羊侃在士卒中威名顯著，在與魏軍來回拉扯的過程中居然沒有被對方一擊而潰散。
可就算如此，他也害得長兄陷入敵陣生死不知。
二來，也就是最要命的一點。後方壁壘的兵力幾乎被抽空，這樣固然集中起了兵力，打了魏軍一個措手不及。可萬一此戰不能全勝，那麼這些壁壘也難以支撐，羊侃也就只有逃跑一條活路。
正是如此，羊侃不再留有半分餘力，猛然勒住韁繩，返身單騎向魏軍馳騁而去：「魏軍中計，諸君奮起隨我掩殺啊！」
原本佯敗的羊軍聞令，又見主將身先士卒，無不感到振奮莫名。於是紛紛倒轉矛頭結陣，吶喊著朝魏軍衝去，與伏兵一道形成反包圍之勢。
戰場上的主動權瞬間再次易手！
魏軍猝不及防，一下子陷入混亂。尤其是被裹挾的、鬥志本就不堅定的鮮卑台軍，見到四面煙塵大起，又聽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以為陷入十面埋伏，頓時驚恐萬狀。
「快跑快跑，漢兒瘋了！」
「讓鎮兵同漢兒拼命去，走！」
不知是誰人起頭，台軍中爆發出驚慌的叫喊，隨即許多人開始不顧命令掉頭就跑，更把自家隊形沖得七零八落。
督戰騎兵深陷步卒之中，難以縱橫馳騁，無論是呵斥，甚至是抽刀砍殺，都難以制止混亂的蔓延。
婁昭、慕容武、尉景等將領雖然極力彈壓，但在羊侃蓄謀已久的猛烈衝擊反撲之下難以組織有效抵抗。
魏軍被分割、被包圍、被衝散，尤其以苦戰了半天的婁昭、慕容武兩部為甚。
遠處中軍，樂起和高歡也將戰場的變化盡收眼底。
原本決心當啞巴的樂起眉頭緊鎖，看向高歡：「賀六渾...情況不妙，咱們得上了。」
高歡搖頭拒絕，面色異常潮紅，狠下心說道：「王三郎的步卒，還有你的蔚州騎兵是最後的預備隊，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動！再等等，等等！」
「那要我如何做？」
樂起喉結滑動，想了想，還是決定尊重高歡的意見。
沒想到高歡卻扯起了淡，故意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若你嫂嫂知道我把婁昭拋去當餌，少不得同我撕鬧。等回并州，二郎記得替我把這事兒扛了。」
「唔...好...」
但仿佛應了高歡的烏鴉嘴。二人話音剛落，轉頭便見婁昭的軍旗應聲而落，身邊親兵被砍殺殆盡，坐騎也被砍斷馬腿，其人摔下馬落入羊軍潮水之中生死不知。
高歡微微偏頭不忍再看，狠狠將指甲掐入掌心，又默數了一百個數，才勉強苦笑道：「剛才當我沒說，這事兒二郎你扛不下來了，我自與昭君解釋。」
樂起不好多說，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只見高歡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對一員虬髯武將喊道：「寧世！」
「末將在！」竇泰轟然應諾。
「點我懷朔騎兵，隨我沖陣！」
樂起還是忍不住勸道：「朔州騎兵就三百人...我與你一塊吧，大不了不盡全功。」
高歡瞠目怒視而道：「大都督既許此戰以我為主，休要反悔！」
與此同時，朔州騎兵已然集結完畢，高歡目光掃過這三百健幾，長矛直指羊侃帥旗所在方向：「羊軍全軍已出，斷無後手。朔州騎兵隨我側擊羊侃，蔚州人馬待我發動之後，壓上去頂住台軍敗卒，殺！」
「殺！」
三百騎兵如同離弦之箭，在高歡和竇泰的率領下，決絕地衝出了本陣。
然而他們並沒有直接殺入最混亂的戰團，而是尋找縫隙，繞行戰場東側，沿洙水而上，再插入壁壘之間的空曠地帶，從側後方直插羊侃所在的中軍方向。
這是一次極其冒險的「斬首」行動，也是高歡唯一的破局之法！
這支小小的騎兵隊伍，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牛油，速度快得驚人。高歡和竇泰更是驍勇異常，長矛左劈右刺，擋者披靡。
羊軍顯然沒料到魏軍在如此劣勢下，還敢派出如此小股部隊進行這種穿透性極強的突擊，一時措手不及。
沿途有小股羊軍試圖攔截，但都被這三百抱著必死決心的精銳騎兵一衝即垮。高歡目光銳利，死死盯著羊侃的旗幟，不斷調整衝擊方向。
突然，前方出現一員羊軍將領，率領約數百人試圖穩住陣腳，擋住去路。那人高聲喝罵，正是羊侃之地弟羊忱。
「擋我者死！」
高歡暴喝一聲，根本不減速，直接挺矛衝去。兩馬交錯之際，高歡矛出如龍，勢大力沉，羊忱格擋不及，竟被一矛刺穿胸膛，挑落馬下！
主將瞬間陣亡，這支攔截部隊頓時大亂，被高歡輕易衝散。
高歡看都不看落馬的羊忱，繼續策馬狂奔。羊侃的帥旗已經越來越近！
「阿忱！」
正在指揮圍攻慕容武的羊侃，突然聽到側後方傳來巨大的騷動和驚呼聲。愕然回頭，正好看到弟弟羊忱落馬，而一支人數不多但氣勢驚人的魏軍騎兵，竟然如同神兵天降般，已經衝到了距離自己中軍不遠的地方。
為首那員敵將目光如電，直直鎖定了自己。瞧他身後的旗幟，才發覺這是高歡！
「高歡？！」
羊侃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想到高歡如此悍勇。
此刻婁昭部已潰散，羊侃若繼續圍攻其餘魏軍，有可能自己的側後甚至指揮中樞就要被高歡這亡命一擊打穿。
羊侃猶豫再三，要不要賭一把，然後再沖一次，就一次！把面前的潰散的魏軍全部打穿，然後拿下樂起的人頭去祭戰死的弟弟。
正在此時，遠處鼓聲再起，繼而是一片整齊的馬蹄聲和蔚州兵的歡呼吶喊：「郎主，郎主來了！」
後排的台軍士卒聽到督戰隊的歡呼不明所以，堪堪停下逃跑的腳步，就被蔚州騎兵抽刀砍下腦袋，隨即被拋入陣中。
「無論敵我，擋我者死！逃跑者死！」
樂字大旗迎風招展，繼而王思政也打出旗號，催動漢軍步卒持矛壓上，逼著台軍返身回戰。
正面戰場再陷膠著，而高歡和竇泰越來越近。
終於，羊侃長嘆一聲，朝著東南方洙水的方向撤退。
「三兄，三兄！再沖一次吧！至少把大兄救出來！」
幼弟羊元拉住羊侃的韁繩，淚水混著汗水而下。他如何不知道，此戰不能全勝就算是失敗，而羊侃已無心氣決一死戰。
「哎——，」
羊侃目光掃視戰場，只見兗州兒郎同魏軍短兵相接，血灑疆場，心中無法再忍：「一日之內連喪兄、弟，還有這麼多泰山兒郎，死不起了！阿元，把那婁昭帶上，咱們走吧、走吧！」
誰能想到，這場戰鬥最後還是變成了比誰狠心、比誰更能咬牙堅持的意志力比拼。
高歡見羊侃撤退，轉身勒馬收束士卒，見三百朔州騎士還剩了一半不到，抬頭閉眼，感受著陽光灼燒皮膚的刺痛，繼而長舒一口氣：「得救了...得救了...」
竇泰滿臉血污，身上傷痕累累，坐騎更是一步一趔趄：「要不要追？」
「追不動了...死不起了...」高歡沉聲回應。
「那...婁菩薩怎麼辦？」
婁菩薩，也就是小舅子婁昭。剛剛所有人都看見，他並沒有死，而是被羊侃俘虜並帶走了。
高歡忍痛轉身不敢面對竇泰，卻見戰場中央，徐穎正揮動雙手向他致意：「羊默在我這兒，賀六渾快來拿去！」
說話的是高歡的小舅子婁昭。
這倒不是婁昭對王思政本人有什麼意見，而是慘澹的戰績和膨脹的實力讓婁昭不得不去爭功。
樂起環顧一圈心下瞭然，顯然婁昭不過是被推出來的出頭鳥，實際上包括一向穩重的尉景、資歷更深的竇泰，甚至包括高歡本人，都想著在充州戰場打出一番名聲。
而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自從費孝遠被祭旗之後，東討台軍便被樂起和高歡二人瓜分，比例大約是二比一左右。
但與建制嚴密、忠誠可靠的蔚州兵相比，朔州軍完全建立在鄉鄰、親戚關係上，本身既沒有嚴密的組織，更沒有對高歡的絕對服從和忠誠。
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
樂起能將蔚州兵摻入台軍之中以實現以少凌眾，但高歡把人馬撒出去，可就不一定能收得回來。
外加桓公瀆邊同楊忠之戰，朔州騎兵的表現並不算好，婁昭本人也差點被陣斬，導致高歡和朔州眾將在混編台軍中的威望稍有欠缺。
故而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場單獨完成的勝利，以此樹立自身權威，並進一步消化台軍。
對此樂起還能說什麼？用什麼理由攔住大舅子的小舅子不讓人家出馬？
須知樂、高二人乃是合作關係，而高歡對樂起的配合和支持算是非常夠意思了。
「倒也沒問題，這樣，野戰拔除外圍壁壘之事，全權交給賀六渾一併處置吧！
」
樂起看了一眼焦躁的王三郎，示意對方稍安勿躁。
「三郎昨日從城頭摔下來，雖沒有內傷，也得小心調理一番。我還等著同你結為親家呢，可別埋下病根！咱們為朔州兄弟做好掩護便是。
見樂起把話說得妥帖，王思政答了一聲好，便退到了一遍。
於是乎帳中氣氛再次熱烈起來，婁昭轉頭就找到了姐夫，央求務必派他為頭陣。
高歡沒有囉嗦，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因為戰役計劃早已議定，執行起來並不複雜：
就是兩翼做好掩護，步卒從最外圍開始拔除據點，最終會師瑕丘城下。
至於說壁壘之間相互策應，甚至羊侃帶著騾子騎兵馳援，那就更好辦了。
羊軍不過三萬人，每座壁壘至少一兩千人，算下來他的機動兵力不到一半。
只要羊侃出城，那麼婁昭就圍住壁壘，尉景、竇泰，還有蔚州兵、睢陽漢軍合力與之野戰。
就憑兵力優勢，他們也輸不了。
當天晚上，魏軍將大營扎在西三壁壘之間，又派睢陽漢軍進壘駐防，修復羊軍留下來的工事，結成鐵桶一般地陣型，把對面的羊侃氣得牙痒痒。
翌日凌晨，魏軍早早地生火，又派人去洙水取水，好好洗漱一番，並在營中飽餐一頓。隨即整理分發甲冑軍械、宣講軍紀和作戰要點，於太陽初升之後擂鼓出發。
相隔數里之外，羊軍也早有準備。
騾子早就餵飽，甲冑也集中在了騎兵身上，九座壁壘更是炊煙不停，燒起無數大鍋準備好熱水，就等著潑在攻城魏軍頭上。
至於石頭、巨木、鉤槍、拍杆更不必提，城中多的是。他們有信心，魏軍的雲梯來一個便毀一個。
「婁軍主已到第一座壁壘之下列陣完畢！」
魏軍軍陣之中，一名小校策馬奔來激動地說道：「婁軍主說，只待大都督擊鼓下令！」
「此戰以高統軍為主，問他去罷。」樂起扯了扯韁繩稍稍退了半步，「賀六渾也別看我，今天我就是啞巴。」
高歡朝樂起點點頭，繼而目光轉向太陽升起的方向，眯著眼大喝一聲：「殺！」
隨著高歡一聲令下，低沉且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率先劃破夏日的清晨，隨即戰鼓咚咚，霎時間響徹洙水西岸。
婁昭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手中的長矛，回望了一眼中軍大旗下正在為他們擂鼓的姐夫，還有一旁肅立的樂起，證明自己的渴望愈發熾烈，多日的鬱結之氣慨然而出：「殺！」
隨著令旗揮，婁昭部步卒開始推進，大盾在前、弓弩手在後，扛著雲梯的步卒緊緊跟上，最後則是刀盾手。
他們面前的是羊侃苦心經營的第一座壁壘，遠比昨日王思政攻破的那三座更為高大，甚至還有數座箭樓。
牆頭上，羊軍旗幟林立，滾木擂石堆積如山，一口口大鍋燒著沸水，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甚至遮蔽了守軍的影影綽綽的身形。
距離逐漸拉近，城頭上率先甩出一陣箭雨，帶著悽厲地呼嘯落入婁昭部的陣中。
「舉盾！軍盾！」
隨即響起密集地哆哆聲響，和一片哀嚎慘叫。—一這是弓箭釘入盾牌，以及穿透盾牌間間隙射入人體的聲音。
魏軍的弓弩手停下腳步，開始還擊，但仰射的效果顯然不如守軍的俯射。
「雲梯，快，快！」
婁昭揮矛挑開一支飛來的流矢，打馬上前連聲催促。
魏軍加速奔跑，頂著又一陣箭雨，終於將一架架簡陋的雲梯立了起來。
雲梯才搭上城頭，立即有守軍伸出拍杆，試圖將梯子破壞，或是高舉石頭狠狠砸下。
魏軍刀盾手在騎兵督戰隊的催促下，口銜環刀、一手舉盾，一手同雙腳配合奮力攀爬。
但從上方砸下來的滾石、擂木的威力太大，不時有士卒慘叫著從雲梯上摔下，砸入人群中。
更有燒沸的熱水迎頭潑下，沿著甲胃的縫隙，轉入脖子、浸透單衣，帶起更為恐怖的慘叫。
婁昭不顧流矢的威脅，繼續打馬上前。
而朔州督戰隊和洛陽台軍受此激勵，再度鼓起血氣衝鋒，不時有人衝上城頭，立刻引發一片短柄肉搏的混戰。
婁昭部傷亡不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守軍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此時，南北兩側的另外兩座壁壘中，突然殺出數百騾子騎兵。他們並沒有直接衝擊婁昭，而是在靠近魏軍之中下騾步射，試圖干擾動搖攻城方的意志和士氣。
高歡見此立即下令：「賀賴悅、丘洛拔！引本部步卒，大張旗幟將其驅散！」
早已待命的二人轟然應諾，氣勢洶洶地撲向羊軍騾騎。
而這些小股騾騎本就是為了策應騷擾，見魏軍大張旗幟而來，紛紛返身騎騾，退回各自壁壘的保護之下。
而這一切，都被遠處的羊默看在眼裡。
「祖忻！蔚州兵出陣了，上不上？」
羊侃眯著眼仔細觀察了魏軍旗號，然後沉聲說道：「大兄莫急，只是兩個索虜，還有徐穎、王戡和慕容武呢。」
時近正午，婁昭的攻勢疲態盡顯，但守軍的擂木滾石快要耗盡，士卒見援軍久久不至，更顯得疲憊不堪。
而羊侃仍沒有動靜。
高歡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身旁默然不語的樂起，隨即沉聲下令：「慕容武，帶你的人馬上去，同樣地，把動靜鬧大！」
「明白！」
慕容武早就等的不耐煩，心想若是他代替婁昭，早就把第一座壁壘打下來了。
於是慕容武立刻點集摩下步卒，高舉旗幟，踏著鼕鼕鼓點開赴城下。
生力軍的加入，讓魏軍的攻勢再次到達高潮。更有撞木被抬了出來，撞的城門遙遙欲裂。
「祖忻！慕容武也出來了！就差高歡小兒了！」羊默著急大呼。
羊侃又細看一遍，發現還有徐穎、王思政的旗號沒有出現，本想再等一等，然而第一座壁壘卻向他搖動旗幟，示意已經難以支持。更有羊默一再催促，於是羊侃狼狠咬牙下定決心，高舉長塑呼喊道：「不等了，隨我上！」
嗚——嗚——嗚—
伴隨著號角齊鳴，羊侃一馬當先，身後是立過大功的騾子騎兵，騎兵之後則是手持長矛的步卒，人數加起來約有萬餘，直奔正在鏖戰的攻守城戰場。
婁昭和慕容武正在指揮攻城，側翼突然遭受衝擊，陣腳頓時大亂。
羊侃身先士卒，手持長槊舞動如龍，連續挑翻多名步卒，又將趕來阻擋的騎兵捅在馬下。
騾子騎兵紛紛下馬，快步楔入魏軍陣中，步卒則發力奔跑緊隨其後，沿途砍殺落單的魏兵。
「鳴金收兵！」
其實根本不用高歡下令，婁昭和慕容武兩部驟然遇此突襲，早已陣腳大亂。
混亂之中，台軍沒有了督戰隊的約束，紛紛丟下武器轉身而逃。
羊默深吸一口氣，朝弟弟重重點了點頭，當先率領士卒猛追，勢要將婁昭、
慕容武部徹底碾碎。
然而，就在羊默追出一段距離，脫離壁壘的防護之後，戰場西側煙塵再起。
埋伏多時的尉景和徐穎各率一軍猛然殺出，直衝羊軍腰肋！
一瞬間攻守之勢異形。
羊軍正在擴大戰果，猝不及防遭受猛擊，當即丟下旗幟往後撤退。
但似乎為時已晚，混戰之中，最先突出的羊默被尉景部衝散，其本人則在親兵戰死之後不幸落馬，當場為尉景活捉。
「大兄！」
羊侃悲呼一聲卻不忍再看，隨即催動步卒趕緊撤退。
戰鼓聲再起。
婁昭、慕容武見狀當即收勒步卒，返身加入追擊，尉景和徐穎也從側面壓上。
四部魏軍匯合，兵力占據兩三倍的優勢，鮮卑台軍發揮了打順風仗的本事，發足狂奔追擊，儼然要一錘定音，徹底消滅羊侃。
然而，追著追著，沖在最前面的婁昭、尉景等人漸漸感覺一絲不對勁。
羊侃敗退的太果斷，太快、但又太有序了。—一至少相對於之前婁昭的敗退而言。
突然，當魏軍追擊部隊進入壁壘之間的複雜區域時，形勢再度驟變！
兩側原本安靜的壁壘之間，突然戰鼓擂響，殺聲震天。似乎在一瞬間就冒出了遠超之前數量的步卒，旗幟密密麻麻地豎起，刀尖矛頭反射著陽光，聲勢浩大至極。
原來羊侃玩了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幾乎將其餘壁壘中的士兵抽空，只留下數百人故張旗幟守在城頭，又用草扎了不少假人用以迷惑魏軍。
實則他把抽調出來的兵力集中埋伏起來，就等著魏軍一頭扎入口袋陣里。
不僅如此，羊侃還徵發了不少民夫拖著樹枝，在戰場後方來回奔跑，揚起遮天蔽日般的塵土，仿佛有無數伏兵正在調動包抄。
說起來羊侃的計策極為冒險。
一來佯敗極易變成真敗，此法極考驗士卒對主將的信任度。好在羊侃在士卒中威名顯著，在與魏軍來回拉扯的過程中居然沒有被對方一擊而潰散。
可就算如此，他也害得長兄陷入敵陣生死不知。
二來，也就是最要命的一點。後方壁壘的兵力幾乎被抽空，這樣固然集中起了兵力，打了魏軍一個措手不及。可萬一此戰不能全勝，那麼這些壁壘也難以支撐，羊侃也就只有逃跑一條活路。
正是如此，羊侃不再留有半分餘力，猛然勒住韁繩，返身單騎向魏軍馳騁而去：「魏軍中計，諸君奮起隨我掩殺啊！」
原本佯敗的羊軍聞令，又見主將身先士卒，無不感到振奮莫名。於是紛紛倒轉矛頭結陣，吶喊著朝魏軍衝去，與伏兵一道形成反包圍之勢。
戰場上的主動權瞬間再次易手！
魏軍猝不及防，一下子陷入混亂。尤其是被裹挾的、鬥志本就不堅定的鮮卑台軍，見到四面煙塵大起，又聽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以為陷入十面埋伏，頓時驚恐萬狀。
「快跑快跑，漢兒瘋了！」
「讓鎮兵同漢兒拼命去，走！」
不知是誰人起頭，台軍中爆發出驚慌的叫喊，隨即許多人開始不顧命令掉頭就跑，更把自家隊形沖得七零八落。
督戰騎兵深陷步卒之中，難以縱橫馳騁，無論是呵斥，甚至是抽刀砍殺，都難以制止混亂的蔓延。
婁昭、慕容武、尉景等將領雖然極力彈壓，但在羊侃蓄謀已久的猛烈衝擊反撲之下難以組織有效抵抗。
魏軍被分割、被包圍、被衝散，尤其以苦戰了半天的婁昭、慕容武兩部為甚。
遠處中軍，樂起和高歡也將戰場的變化盡收眼底。
原本決心當啞巴的樂起眉頭緊鎖，看向高歡：「賀六渾...情況不妙，咱們得上了。」
高歡搖頭拒絕，面色異常潮紅，狠下心說道：「王三郎的步卒，還有你的蔚州騎兵是最後的預備隊，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動！再等等，等等！」
「那要我如何做？」
樂起喉結滑動，想了想，還是決定尊重高歡的意見。
沒想到高歡卻扯起了淡，故意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若你嫂嫂知道我把婁昭拋去當餌，少不得同我撕鬧。等回并州，二郎記得替我把這事兒扛了。」
「唔...好...」
但仿佛應了高歡的烏鴉嘴。二人話音剛落，轉頭便見婁昭的軍旗應聲而落，身邊親兵被砍殺殆盡，坐騎也被砍斷馬腿，其人摔下馬落入羊軍潮水之中生死不知。
高歡微微偏頭不忍再看，狠狠將指甲掐入掌心，又默數了一百個數，才勉強苦笑道：「剛才當我沒說，這事兒二郎你扛不下來了，我自與昭君解釋。」
樂起不好多說，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只見高歡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對一員虬髯武將喊道：「寧世！」
「末將在！」竇泰轟然應諾。
「點我懷朔騎兵，隨我沖陣！」
樂起還是忍不住勸道：「朔州騎兵就三百人...我與你一塊吧，大不了不盡全功。」
高歡瞠目怒視而道：「大都督既許此戰以我為主，休要反悔！」
與此同時，朔州騎兵已然集結完畢，高歡目光掃過這三百健幾，長矛直指羊侃帥旗所在方向：「羊軍全軍已出，斷無後手。朔州騎兵隨我側擊羊侃，蔚州人馬待我發動之後，壓上去頂住台軍敗卒，殺！」
「殺！」
三百騎兵如同離弦之箭，在高歡和竇泰的率領下，決絕地衝出了本陣。
然而他們並沒有直接殺入最混亂的戰團，而是尋找縫隙，繞行戰場東側，沿洙水而上，再插入壁壘之間的空曠地帶，從側後方直插羊侃所在的中軍方向。
這是一次極其冒險的「斬首」行動，也是高歡唯一的破局之法！
這支小小的騎兵隊伍，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牛油，速度快得驚人。高歡和竇泰更是驍勇異常，長矛左劈右刺，擋者披靡。
羊軍顯然沒料到魏軍在如此劣勢下，還敢派出如此小股部隊進行這種穿透性極強的突擊，一時措手不及。
沿途有小股羊軍試圖攔截，但都被這三百抱著必死決心的精銳騎兵一衝即垮。高歡目光銳利，死死盯著羊侃的旗幟，不斷調整衝擊方向。
突然，前方出現一員羊軍將領，率領約數百人試圖穩住陣腳，擋住去路。那人高聲喝罵，正是羊侃之地弟羊忱。
「擋我者死！」
高歡暴喝一聲，根本不減速，直接挺矛衝去。兩馬交錯之際，高歡矛出如龍，勢大力沉，羊忱格擋不及，竟被一矛刺穿胸膛，挑落馬下！
主將瞬間陣亡，這支攔截部隊頓時大亂，被高歡輕易衝散。
高歡看都不看落馬的羊忱，繼續策馬狂奔。羊侃的帥旗已經越來越近！
「阿忱！」
正在指揮圍攻慕容武的羊侃，突然聽到側後方傳來巨大的騷動和驚呼聲。愕然回頭，正好看到弟弟羊忱落馬，而一支人數不多但氣勢驚人的魏軍騎兵，竟然如同神兵天降般，已經衝到了距離自己中軍不遠的地方。
為首那員敵將目光如電，直直鎖定了自己。瞧他身後的旗幟，才發覺這是高歡！
「高歡？！」
羊侃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想到高歡如此悍勇。
此刻婁昭部已潰散，羊侃若繼續圍攻其餘魏軍，有可能自己的側後甚至指揮中樞就要被高歡這亡命一擊打穿。
羊侃猶豫再三，要不要賭一把，然後再沖一次，就一次！把面前的潰散的魏軍全部打穿，然後拿下樂起的人頭去祭戰死的弟弟。
正在此時，遠處鼓聲再起，繼而是一片整齊的馬蹄聲和蔚州兵的歡呼吶喊：「郎主，郎主來了！」
後排的台軍士卒聽到督戰隊的歡呼不明所以，堪堪停下逃跑的腳步，就被蔚州騎兵抽刀砍下腦袋，隨即被拋入陣中。
「無論敵我，擋我者死！逃跑者死！」
樂字大旗迎風招展，繼而王思政也打出旗號，催動漢軍步卒持矛壓上，逼著台軍返身回戰。
正面戰場再陷膠著，而高歡和竇泰越來越近。
終於，羊侃長嘆一聲，朝著東南方洙水的方向撤退。
「三兄，三兄！再沖一次吧！至少把大兄救出來！」
幼弟羊元拉住羊侃的韁繩，淚水混著汗水而下。他如何不知道，此戰不能全勝就算是失敗，而羊侃已無心氣決一死戰。
「哎——，」
羊侃目光掃視戰場，只見兗州兒郎同魏軍短兵相接，血灑疆場，心中無法再忍：「一日之內連喪兄、弟，還有這麼多泰山兒郎，死不起了！阿元，把那婁昭帶上，咱們走吧、走吧！」
誰能想到，這場戰鬥最後還是變成了比誰狠心、比誰更能咬牙堅持的意志力比拼。
高歡見羊侃撤退，轉身勒馬收束士卒，見三百朔州騎士還剩了一半不到，抬頭閉眼，感受著陽光灼燒皮膚的刺痛，繼而長舒一口氣：「得救了...得救了...」
竇泰滿臉血污，身上傷痕累累，坐騎更是一步一趔趄：「要不要追？」
「追不動了...死不起了...」高歡沉聲回應。
「那...婁菩薩怎麼辦？」
婁菩薩，也就是小舅子婁昭。剛剛所有人都看見，他並沒有死，而是被羊侃俘虜並帶走了。
高歡忍痛轉身不敢面對竇泰，卻見戰場中央，徐穎正揮動雙手向他致意：「羊默在我這兒，賀六渾快來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