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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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洛生

  魏建義元年,也就是齊廣安元年,七月十日這一天,太行山擋住了悶熱夏季的最後一波雨雲,化作一場綿綿秋雨,灑向了河北大地。

  臨水縣城就在滏水北岸,與數干里外的河北重鎮鄴城遙遙相對,此時也沐浴在一片秋雨之中。

  此城本來是鄴城的北大門,魏軍重點經營的防禦節點,但此時已經落入敵人手中。

  原本用來抵禦敵軍的高大城牆、堅固營盤,反倒為對方提供了避雨之地。一幢幢林立的箭樓,更是成為了敵軍瞭望的哨塔,沉默著監視著太行山的方向。

  就在其中最高大的箭樓之下,甲士身穿明光鎧持械肅立、雄壯的騎兵往來逡巡,絲毫不顧雨水將他們的披風全部打濕透。

  事有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就在箭樓的最頂層,一群人簇擁著一名中年男子。其人穿著明黃色圓領袍、腳踩及膝長靴,頗有點不倫不類打扮,正蹙眉望向西方高聳的大山。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巍巍太行平地拔起,如同一堵從天而降的巨幕,將大河以北切為兩段。

  不過這道巨幕並非天衣無縫,中年男子依稀可見,就在濛濛秋雨之中,有一道白練穿過巨幕而出,然後婉轉來到自己腳下。

  這就是太行八陘之一的滏口徑,而箭樓上蹙眉正對滏口陘的中年男子,正是年號廣安的大齊皇帝本人。

  當然,他還有個名字更為天下人所知一葛榮。

  差不多剛好在兩年前,葛榮在白牛邏大敗魏軍主力,陣斬章武王元融、俘殺廣陽王元深。自此之後,北魏朝廷面對葛榮,就只能憑著堅固的城池勉強招架,再無主動進攻的能力。

  甚至幾個月前,葛榮同另一支六鎮義軍杜洛周決戰,朝廷也分不出多餘的兵馬襲擊他的後方。

  直到現在,直到皇帝都換人了,直到洛陽公卿都死了幾千人,直到他都稱帝了,他們才終於想起河北還有葛榮這麼一號人物。

  對了,齊這個國號也是精心挑選過的,近年「滅魏者齊」之類的民間傳言可是甚囂塵上。

  見葛榮沉思良久,漁陽王宇文洛生按捺不住,揚聲建議:「陛下!爾朱榮雖據晉陽,然太行天險,豈是易與?末將請命,率精銳分守滏口、井陘,必叫那契胡寸步難出。屆時,陛下親提百萬之師,南下先破朝歌元天穆。元天穆麾下皆是洛陽嬌弱台軍,一戰可擒。然後東渡大河剿滅樂起,剪除魏人羽翼。最後大軍渡河,直搗洛陽,則天下定矣。」

  他的聲音充滿了自信與戰意。作為葛榮軍中武川派的首領,宇文洛生有其驕傲的資本。

  當年其父宇文肱攜諸子欲投鮮于修禮,中途遭官軍截殺,父兄戰死,是他宇文洛生接過殘部,浴血拼殺,最終帶領武川兒郎投入鮮于修禮麾下。

  不久後鮮于修禮被人暗殺,宇文洛生毫不猶豫地擁護其部將葛榮接過義軍的大旗,由此躋身義軍核心。

  葛榮稱帝後,以宇文洛生戰功赫赫、善撫士卒為名,封其漁陽王。

  他渴望復仇,向所有敵人復仇,無論是北魏朝廷,還是那個在武川舊事中牽扯不清的樂起。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一聲嗤笑便尖銳地響起。

  「洛生王倒是心急,莫不是顧及武川舊仇,欲驅使我大軍為你私怨開路,卻至陛下大業於險地?」

  發言者乃是葛榮的叔父、樂陵王葛萇。

  此人能力平庸,卻因血緣關係備受葛榮信任,向來對宇文洛生這些戰功卓著的六鎮豪帥心懷嫉妒與猜忌,此刻抓住話柄,立刻出言譏諷。

  宇文洛生面色瞬間漲紅,握緊了拳,額角青筋微跳。他本欲辯解掃平樂起是保證側後方安全的必要之舉,但他又深知疏不間親的道理,只好強壓下怒火,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氣氛一時僵持。

  此時,葛榮的另一名心腹,「領左右」張保洛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

  張保洛先是對葛榮和宇文洛生分別行了一禮,才緩緩道:「漁陽王破敵之心可嘉,樂陵王慮事周全亦是為國。元天穆、樂起確不足懼,然鄴城乃河北重鎮,城高池深,若我大軍頓兵于堅城之下,時日遷延,萬一..」

  張保洛頓了頓,小心地看了一眼葛榮的臉色,才繼續說道:「萬一爾朱榮窺得時機,自滏口陘或井陘口突出,襲我後方,則大勢去矣。不可不防啊。」

  宇文洛生聞言冷笑,好一個滑頭泥鰍。


  張保洛當年在恆州為樂起所敗,輾轉率鄉鄰逃往河北,依附在葛榮摩下。自此其人仿佛開了竅,憑藉諂媚逢迎,竟然成了葛榮的心腹。

  於是宇文洛生忍不住出言反駁:「張兄,末將方才說了,派重兵堵死隘口,契胡難道還能飛過來?」

  張保洛對洛生的譏諷不以為意,嘆了口氣,壓低音量,卻足以讓箭樓上的眾人都能聽見:「漁陽王莫不是忘了可朱渾元之事。」

  可朱渾元四字一出,箭樓上的空氣驟然凝固。

  可朱渾元同葛榮一樣,都是懷朔鎮人。鮮于修禮死後,葛榮為拉攏六鎮豪強,便封可朱渾元為梁王,引為腹心之任,並負責鎮守井陘口。

  結果這個懷朔老鄉,居然帶著親信部眾,放著好好的梁王不當,去投靠了爾朱榮,還只是個帳內別將!

  如此也就罷了,這廝還到處傳揚,說什麼葛榮量小不能容人、見識粗鄙淺薄,所以不願奉其為主。

  念及此處,葛榮的臉色更是陰沉地嚇人。

  但憤怒之餘,葛榮和在場所有人都明白,張保洛的話戳中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心難測,壁壘難防。今日你派去守隘口的將領,誰能保證他不會成為下一個可朱渾元?

  可朱渾元的叛逃,表面理由是鄙夷葛榮出身,深層原因卻是葛榮集團內部無法調和的矛盾。

  葛榮自身根基不深,缺乏龐大的宗族勢力支撐,使得他對摩下這些擁有強大私人部曲武裝的六鎮豪強酋帥充滿猜忌,生怕他們奪走領導權。

  尤其是他以部將身份,奪取鮮于修禮死後的義軍指揮權後更是如此。

  你葛榮做的了初一,誰還不敢做十五?

  故而葛榮對六鎮豪強既利用,又提防。

  一方面,葛榮需要依靠六鎮豪強的武力對抗官軍,乃至奪取天下,所以大肆封王加以籠絡。

  另一方面,葛榮卻絕不讓他們參與核心決策或鎮守要地,甚至不會輕易讓他們授予重兵。反而是大量任用燕、代地區的胡漢士族,試圖構建一個以自己為核心、平衡各方的新權力結構。

  宇文洛生環顧四周,心中一片冰涼:

  在場核心人物中,尚書僕射任褒是燕州人,「領左右」張保洛是代人,雲中王任延敬是幽州人,常山太守杜纂是河北漢人、冀州刺史田怙是代人,燕王盧勇也是河北大族。

  唯有他宇文洛生,是地地道道的六鎮豪強出身。若不是當初第一個投靠葛榮,他今日也沒資格上這兒來。

  葛榮將宇文洛生的沉默和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壓下因可朱渾元之名泛起的怒火,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心腹謀臣、尚書僕射任褒。

  任褒捋須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從容道:「陛下。臣以為,心腹之患在爾朱榮,而非元天穆。元天穆兵眾雖多,不過是驚弓之鳥,敗之易爾。然若我大軍南下,爾朱榮趁虛而入,則河北震動。故與其被動防備,不如主動出擊。」

  葛榮微微挑眉毛,示意任褒繼續。

  「翻越太行天險,去攻打并州,這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所以微臣建議,不如..

  不如將爾朱榮放出太行。」

  葛榮聞言有些詫異,抬眼環顧一圈,只見幾位謀臣都在點頭,唯有宇文洛生抿嘴肅立0

  此時又聽任褒說道:「可放開滏口陘,將其誘至河北平原之地。我軍盡起精銳,以逸待勞。堂堂三十萬六鎮鐵騎之銳天下無雙,豈遜色於爾朱榮契胡之眾?野戰對決,正可發揮我軍之長。還可於兩邊山谷中隱匿伏兵,俟其盡出,斷其歸路。」

  「爾朱榮一敗,則大事可定。」

  宇文洛生再也忍不住,大聲反駁道:「我軍與爾朱榮交戰時,元天穆或樂起從背後殺來,又該如何應對?」

  箭樓上頓時亂作一團。

  葛榮扶額而嘆,忽然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心煩,本能地想要逃避和拖延:「都閉嘴!朕再想想....想想..

  「,「三兄,三兄!吃飯了。」

  自箭樓軍議結束之後,宇文洛生一聲不吭地回到城外宇文部的營盤,一頭扎進自己的帳篷靜靜地發呆,沒有和任何親信、家人說話。直到幼弟黑獺端了飯菜進來,才將他從沉思中拔起。

  宇文洛生默不作聲,叨了兩筷子之後抬頭看見弟弟面容不禁一愣。宇文泰,也就是黑獺,還以為兄長口渴,趕忙為他倒了一碗酒。


  「大戰在即,這玩意還是少喝...」宇文洛生輕輕將酒水推開,「剛才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老大。」

  都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宇文家四兄弟樣貌迥異,其中唯有宇文泰和大哥宇文顥長的像一些。

  宇文泰知道兄長睹物思人心情不佳,於是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又將剛才那一碗輕輕推到三兄面前。宇文洛生搖頭苦笑,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端起酒一飲而盡。

  隨著烈酒入喉,腹內一股鬱結之氣也勃然而出:「黑獺!你說,咱們怎麼就做了賊呢!」

  宇文泰聞言嘆了口氣,是啊,怎麼就做了賊呢?勞什子大齊漁陽王,不還是賊麼。

  作為土生土長的武川豪強,當初六鎮起義時,宇文氏一家人可是真心實意地站在朝廷一邊。可換來了什麼?

  襲殺衛可孤失敗後,武川人被迫逃亡,而朝廷就當不知道衛可孤的死訊,就當武川人沒出力一樣。然後把他們一家人扔在了河北安置,連一個正經名頭也沒有。

  若非如此,鮮于修禮在定州起義後,自家老頭子又怎麼會決心去投奔對方?

  念及此處,宇文泰安慰道:「竊鉤者誅,竊國者王侯。咱們做賊做成了賊頭子,也不算差。」

  「哈哈!」宇文洛生被弟弟的冷笑話逗樂,自顧自地給自己斟酒,才放到嘴邊,又停了下來說道:「要是再晚一點就好了。

  是啊,要是再晚一點就好了,宇文泰也如此想。

  這世道,不就是成王敗寇麼,當年武川人雖殺了衛可孤但不得不棄城而走,就成了敗寇。而如今,若是葛榮,喔不,大齊廣安天子贏了,他們不就是佐命元勛?

  可惜爾朱榮來的太快,或者說,爾朱榮怎麼不留在洛陽,再和新皇帝以及倖存的公卿斗一鬥法?

  要知道,自從河陰之變後,葛榮統合河北的速度大大加快,越來越多的士族豪強向他們低頭,中樞機構日益完善,刺史郡守也一個個任命了下去。

  一年,頂多一年。宇文家兩兄弟估計過,等明年這時候,大齊國就算是有了大致的模樣,還怕什麼爾朱榮我朱榮。哪怕這意味著在葛榮的權力架構中,六鎮酋帥的重要性和地位進一步下降。—一其實宇文泰還認為,有了漢人豪強的制約,葛榮才更敢把六鎮人放出來獨當一面。

  只要「滅魏者齊」的預言實現,武川宇文氏,就再也不是賊了!

  「三兄...有句話不知.」宇文泰斟酌一下言辭後說道,卻被洛生立馬打斷:「講!」

  「其實我覺得任僕射說得對...」

  「嗯?」宇文洛生將酒碗頓在桌上。

  宇文泰知道兄長心急,於是把酒倒滿,然後才說道:「前提是沒有樂起。」

  「據探子回報,元天穆出征時,朝廷可是把洛陽六坊里半大的娃娃、賣漿掃廁的小販都塞進去充數。和這幫臭棋簍子作戰,勝則無益敗則大虧,而且勝了,還會更加助長我軍驕狂輕敵之心,半點好處都沒有。

  「爾朱榮則不同,其人當世名將,又聚攏半個北地的豪傑,不可不防。但只要贏了他這個魏廷最後的頂樑柱,河南、關中、徐兗就是傳檄而定。」

  宇文洛生扶額後仰,論武藝,黑獺不如他,可論運籌帷幄,他自認為差弟弟太遠。於是不甘心地說道:「前提是沒有樂起...」

  「前提是沒有樂起...」宇文泰重複道:「其人新平羊侃,手中還有數萬經過考驗的戰兵,不是元天穆的台軍可比。若他丟下兗州,不顧南梁、邢杲的威脅,趁咱們與爾朱榮決戰時渡河而來,恐怕易為其人所趁,進而三軍搖動...尤其是從杜洛周那兒新歸附的!那幫柔玄、御夷人,向來和西三鎮不對付。」

  「可惜咱家同樂起有私仇,三兄不該如此急迫在眾人面前逼葛老公表態,平白給了他們話柄。」

  葛老公即葛榮,是六鎮人私底下對大齊皇帝的稱呼。

  宇文洛生猛拍桌子:「那幫憨貨生怕我武川人壓上一頭,這才多大點家當就開始勾心鬥角!難道他們不知道,大兄確係樂起所殺,但阿爺和二兄呢!可惡!難道我還不分不清輕重緩急嗎!」

  說罷,宇文洛生又是頹然一嘆:「就怕葛老公信了他們的鬼話。」

  正在此時,帳簾忽然被掀開,引得宇文兄弟齊齊一顫:「誰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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