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奔襲
第175章 奔襲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樂起撐地起身並整理了一下衣服，撿起佩劍系在了腰帶上，然後打開了窗戶：「大兄走啊，愣著幹嘛。」
高歡頗感無奈，只好悶聲跟在樂起後頭翻出窗戶，緊接著又在己方守城士卒掩護下出了城，隨之來到洙水之畔。
望著靜靜南流的洙水，高歡這才推了推樂起，沒好氣地問道：「我知道二郎是擔心城中有細作，這下總能告訴我原委了吧。
樂起雙手一攤：「不就是英雄所見略同嘛！」
「那怎麼不見胡洛真他們？」
高歡蹙眉問道，按他的計劃，兵貴神速，若要偷襲成功，非得集中軍中所有騎兵不可。至少也得把所有的機動騎兵帶上。
「他們有半數成了軟腳蝦，還有半數排隊等著當軟腳蝦，要他何用？」
高歡搖頭苦笑，意識到了自己計劃的不成熟之處。
想來也是如此。蔚、朔騎兵從三月底出發以來，已經連續奔襲作戰了兩個多月，早已疲憊不堪。就算沒有任城人的美人醇酒招待，一時半會也沒有力氣和心氣繼續苦戰。
再說了，騎兵除了行動快，在攻城陷寨方面並沒有優勢。
念及此處，高歡猛拍大腿，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原來就在月色之下、洙水對岸，正有一支隊伍整裝待發，在安靜地等待統帥的到來。
正在此時，河對岸先行趟過來數人，又給樂起和高歡一人牽了一頭騾子。
「這遭瘟的羊侃，居然把兗州騾子都搜颳走了。王三郎好不容易才得數頭，喏，騎上它，咱們過河去。」
「二郎把自家人都瞞得好苦！」高歡一邊埋怨一邊側身騎上騾子，在一名老卒的牽引下，緩步踏入淺淺的洙水。
樂起跟在後頭，對高歡解釋道，一來騎兵在攻城時候也排不上用場，而且若是任城內外，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們。
二來嘛，王三郎從睢陽漢軍中挑挑選選，也湊出了三五千人，勉強算是夠用了。
「古人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中州豈無材勇。三萬漢軍中挑出三五千人，並不是難事。」
高歡小心地抬起大腿，不讓雙腳泡在水裡，對樂起說道：「這又是哪位古人說的話？」
樂起暗笑，這是古人戚少保說的，你當然不知道。又聽得高歡念念有詞：「也是，任城到瑕丘不過六十里，這兒到第一個壁壘也才三十里，咱們腿著也能在天亮前趕到。」
正在二人各有所思之間，便踏上了洙水的東岸。
高歡舉目四顧，只見兩人迎面走來。其中一人披掛齊全，身材雄壯，正是太原王三郎。
還有一人僅著交領深衣，扮作文士打扮，但同樣高大雄壯的身材卻出賣了他的武人身份，竟然是此前非要樂起承諾不與羊侃為敵的楊忠。
樂起瞧見高歡的疑色，便解釋道，楊虎臣僅作我軍嚮導兼為我近侍，並不會上陣與羊侃對敵。
喔，虎臣就是樂起昨日才給楊忠取的表字。
「漢軍都已準備妥當。」王思政闊步上前，拱手朝樂起一拜：「請大都督下令！」
楊忠也上前一步，視線剛好與騎在騾子上的高歡平起，然後當面給樂起披上了一件披風：「大都督才喝了酒，小心受涼。」
樂起緊了緊披風，終於放聲大笑：「人人都以為我必須靠鮮卑台軍打仗，我就偏要讓他們看看漢兒的本事，咱們走！」
漢軍依令而行，紛紛轉向東北方向，邁步向著瑕丘行進。
明月高懸，洙水汨汨，兗州大道寬闊筆直，將軍威武不凡，漢軍軍容齊整，既讓高歡頓生必勝的豪情壯意，又讓他一時間陷入恍惚和沉思。
建義元年六月初九清晨時分，晚來的東南季風又一次為兗州大地帶來一場細雨。
太陽初升，但陽光卻被雨雲遮蔽，天色一片迷濛昏暗，瑕丘以西第一道土壘，樂起和高歡騎在騾子上，正看著漢軍擊鼓攻城。
「咱們千算萬算，偏偏沒算到這該死的天氣！」
高歡手搭涼棚，遙望正在攻城步卒，語氣中一片不甘心的懊惱。
其實雨水只是濛濛細雨，而且來的也晚。
昨天夜裡行軍之時，還是一片月朗風清的天氣，全軍雖然只有樂起和高歡二人騎著騾子，但行進速度卻不慢，天還沒亮就到達第一座壁壘外面。
可哪裡能想到，就在戰鼓敲響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高統軍不必多慮，」楊忠的衣服上已經掛滿了雨水，髮髻也快要濕透，卻依然信心滿滿：「此壘守軍不多，大軍來的又快，他們撐不了一會了。」
確實如楊忠所言，他們已經看見有人攀上了城頭，正應著鼓聲同守軍廝殺，想來陷城只在片刻之間。
可是高歡的憂慮卻不止如此。
「兗州土壤細膩厚重，又下了一場雨使得道路泥濘...」高歡蹙眉說道：「而且雨水中作戰，還不知有多少人會生病...接下來可不好辦了」
他說的沒錯，雨水多多少少會影響行軍的速度和士卒的戰鬥力，本來漢軍就是靠著出其不意求得勝機，若要讓羊侃反應過來，搞不好還會前功盡棄！
樂起安慰道：「些許小事，敵軍也難受。」
高歡點了點頭，面色稍霽。
羊侃的壁壘本就修築的倉促，別提磚石包裹，就連避雨的草蓆也沒有。
這些臨時夯土而成的單薄城牆，也同樣在經受著雨水的考驗。
實際上，光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高歡等人都能看見城下一片或者血色的黃泥湯—那是夯土被雨水浸潤、沖刷而垮下來的痕跡。
這對於缺少攻城器械的東討大軍倒是一個好事。
「不僅如此，」樂起繼續安慰道：「城中告警的狼煙不也沒能升起來麼。」
高歡終於點了點頭，「哎，今日頂多也就只能破三座壁壘了，還是挺可惜。」
樂起聞言失笑，原來這位高統軍居然打的是一鼓作氣，將壁壘全部拔除的打算，這胃口！
不過再如何謀劃，還是得先把面前的壁壘打破再說。
正在樂起高歡楊忠三人討論之時，前方戰鼓再起，呼喊廝殺之聲更烈。
只見漢軍分為三路。
一路繼續往東，朝著下一道壁壘移動。
一路繞到城北，堵住守軍出逃、求援的道路。
最後一路則扛著臨時打造的雲梯，攀爬高度不到兩丈高的城牆。
用樂起的話來說，這種高度的城牆，表面還坑坑窪窪沒有修整過，放在平時，徒手都能爬上去。就算摔下來，頂多也是鼻青臉腫。
另外由於細雨濛濛，王思政也擔心弓箭受潮不能使用，於是命令士卒棄弓持刀盾，沿著雲梯攀爬而上。
故而既沒有箭雨，也沒有投石、撞木，雙方甫一接戰便是肉撞肉、刀碰刀的短兵廝殺。
不過攻城一方卻穩穩占據了上風。
這一邊全是從三萬睢陽州郡兵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雖說個人武藝也好、
身材體態也罷都還趕不上蔚州騎士，不過勝在老實聽話，紀律性尚可。再加上戰前許諾的賞賜，一通鼓響，這些漢軍便毫不猶豫地蟻附攻城。
同時，主將王思政的表現更能鼓舞士氣，只見他身披雙層鐵甲，一手持刀、
一手持短矛，第一個爬上雲梯。
隨後他被守軍集火，被四處拍來的矛頭拍下了城頭，然後就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宛若沒事人一樣再度攀爬雲梯。
而第二次，他就憑藉著厚重的鐵甲，穩穩地占據城牆上一隅之地，為身後的步卒開闢出一條道路。
自古先登就是大功，更何況大將親自先登！受此激烈，漢軍無不奮勇，潮水般拍上城頭，與敵肉搏。
而另一邊，羊軍早已陣腳大亂。
且不提猝不及防之下遭受攻擊，更是因為他們本就是羊侃用來遲滯樂起進攻的消耗品。
見求援的道路被堵住，早已心無戰意。
於是王思政才攀上城頭不到一刻，便紛紛丟下武器跪地求饒。
第一座壁壘，從樂起來到城下起，才堅持了不到一個時辰。
「虎臣！你去傳令！」
樂起見此稍稍振奮，本著人盡其用的原則，把楊忠當作了傳令兵：「告訴王三郎，驅趕降兵為我前驅，留下傷兵病號，再加一百人守城，其餘人立馬出城，繼續走！」
「是...」
樂起甩動馬鞭，催動騾子前行，一邊走一邊沉聲下令道：「賀六渾大兄！」
高歡聞言趕緊跟上，俯首聽令。
「你去第一路軍督戰，務必在中午之前攻下第二座壁壘。攻下之後就地休整、燒火做飯。」
「得令！」
言罷樂起跨坐騾子，僅帶了少數隨從繼續往東，儼然是要把羊侃新增築的西面三座壁壘在一天之內全部拔除。
來都來了，他就不信羊侃比他還快！
總之就一句話，今天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把羊侃的王八殼子撬開一條縫。
太陽徹底升起來之後，雨水也識趣地停了下來。
隨著第一座壁壘的陷落，剛剛遭受雨水侵蝕的漢軍士氣再度高昂起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另外兩座壁壘就被漢軍攻陷。
而羊侃的騾子騎兵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為搖搖欲墜的剩餘九座壁壘餵了一顆大補丸。
他們畢竟是本土作戰，又有城池依靠，隨著烽煙次第燃起，羊軍步卒甚至在城池掩護下大膽出城，一邊搜羅敗兵、一邊派出小股精銳來往壁壘之間，試圖截斷撲殺漢軍的散兵。
但也就在此時，西南方向也傳來了一陣馬蹄轟鳴。——是慕容武帶著僅有的一千騎野戰騎兵來了。
就在雙方都以為會爆發一場「騎兵」之間的遭遇戰的時候，那位素以武力雄長著名的泰山好漢羊侃羊祖忻，卻被人緊緊地拽住。
羊侃大口喘了幾口粗氣，一把甩開大兄羊默，撥轉馬頭卻又不甘心地望向西方。
遙遙望去，西面三座壁壘上空升起一道道炊煙，慕容武的騎兵正背靠其中一座壁壘列陣躍躍欲試，而更遠的地方還有大股煙塵，想來一定是巍軍的主力部隊。
正午的陽光下，羊侃見此不由仰天長嘯，不甘心地狼甩馬鞭，卻又被大兄羊默再度拉住：「祖忻！還有九座壁壘可以依靠，切勿衝動因小失大，野戰並非我等所長，且退！」
羊侃咬了咬牙，下令騾子騎兵迴轉，一邊還不忘張望後方。見魏軍也停下腳步，這才恨聲說道：「我不怪樂起狡猾，只恨二兄（羊深）為其張目！若非如此，任城豈會投降！樂起豈會有機會行此瞞天過海之計！」
正如羊侃所言，泰山羊氏的分裂讓大部分充州豪強都首鼠兩端起來。
自打魏軍主力從亢父城出發時算起，就一直有人向羊侃通報消息，甚至在任城開城投降之前，還有人找到羊侃，說什麼可以在城中拖住樂起，好讓羊侃舉兵偷襲。
可打開城門的、把自家閨女往樂起床上塞的不也是他們？！
只能說羊深一人就能頂上萬大軍。
羊默默然不應，雖是長兄，可行軍打仗的事情還是得聽弟弟的，思忖了半響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說道：「後面九座壁壘修築已久且城高池深，樂起等閒奈何不得，咱們還有這些騾子騎兵縱橫支援。祖忻打起精神，咱們至少還能撐好幾個月呢。」
「那然後呢！只要羊文淵（羊深）、羊元禮（羊敦）還在，咱們拿什麼和葛榮談價！」
羊默聞言再度沉默。
原來就在充州戰場如火如荼之時，河北的局勢越發清晰起來。
葛榮兼併杜洛周之後聲勢大漲，號稱有百萬之眾，南下包圍了河北重鎮相州鄴城。
元子攸徵發了洛陽城中最後一批鮮卑男丁，湊出了數萬軍隊交給了上黨王元天穆前去支援。
但元天穆渡過黃河便不敢再進，坐視鄴城成圍。而爾朱榮才返回晉陽，東出河北的道路也被葛榮堵住。
總之，葛榮打破鄴城，甚至席捲大河上下，將元子攸趕下皇位似乎就在旦夕之間。
而羊侃最初的野心是勾連南梁、割據充州地方，甚至以此為根據地爭霸天下。就算此時打敗了樂起，那之後如何面對有百萬之眾的葛榮？
投靠對方？
且不提葛榮會不會答應，那羊侃辛苦造反一番又是為了什麼？給鎮兵當狗麼？
見羊侃神色憤憤，其兄羊默只好勸說道：「祖忻，來日方長，只要葛榮拿下鄴城，咱們再派人進瑕丘勸降好了。元禮（羊敦）畢竟是自家兄弟，豈會為索虜死節？葛榮那兒，終有我們泰山羊氏一席之地。」
羊侃搖頭苦笑不已：「都說寧做雞頭不當鳳尾...依附葛榮？鳳尾？雞屁股還差不多！」
視角轉回樂起一方...
到此為止，羊軍的防線被樂起撬開了一個縫隙，但局勢還遠遠談不上大局已定。
另一邊，瑕丘城的兵力本就不多，全靠著羊敦本人的威望，才勉強支撐下去。
而且就和當初衛可孤圍困懷朔是一個道理，雙方打的都是默契仗：
城頭上下都是老鄉、親戚，攻城一方不願出死力，守城一方也只想著守住城池就好。
出兵破襲，同樂起裡應外合？
想多了，只要羊敦敢把軍隊開出瑕丘城門，估計當場就有人丟下武器投奔羊侃。
擺在樂起面前的，還有九座首尾相接的堅固壁壘，還有羊侃隱藏其中的騾子騎兵。
雖然樂起、高歡二人憂心不止，但麾下蔚州、朔州眾將卻躍躍欲試：
半個半天，五千步卒，就拿下三座壁壘。那動用三萬台軍，豈不是頂多幾天就能全部拿下？
就連王思政也主動請纓道：「羊侃不戰不走又不降，其人情已沮、兵力已竭可見一斑。請大都督派騎兵為我遮護兩翼，阻擋騾騎兵救援，末將就把他的王八殼子挨個敲碎！」
「何須思政兄出馬，我等自為大都督取來羊侃人頭！」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樂起撐地起身並整理了一下衣服，撿起佩劍系在了腰帶上，然後打開了窗戶：「大兄走啊，愣著幹嘛。」
高歡頗感無奈，只好悶聲跟在樂起後頭翻出窗戶，緊接著又在己方守城士卒掩護下出了城，隨之來到洙水之畔。
望著靜靜南流的洙水，高歡這才推了推樂起，沒好氣地問道：「我知道二郎是擔心城中有細作，這下總能告訴我原委了吧。
樂起雙手一攤：「不就是英雄所見略同嘛！」
「那怎麼不見胡洛真他們？」
高歡蹙眉問道，按他的計劃，兵貴神速，若要偷襲成功，非得集中軍中所有騎兵不可。至少也得把所有的機動騎兵帶上。
「他們有半數成了軟腳蝦，還有半數排隊等著當軟腳蝦，要他何用？」
高歡搖頭苦笑，意識到了自己計劃的不成熟之處。
想來也是如此。蔚、朔騎兵從三月底出發以來，已經連續奔襲作戰了兩個多月，早已疲憊不堪。就算沒有任城人的美人醇酒招待，一時半會也沒有力氣和心氣繼續苦戰。
再說了，騎兵除了行動快，在攻城陷寨方面並沒有優勢。
念及此處，高歡猛拍大腿，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原來就在月色之下、洙水對岸，正有一支隊伍整裝待發，在安靜地等待統帥的到來。
正在此時，河對岸先行趟過來數人，又給樂起和高歡一人牽了一頭騾子。
「這遭瘟的羊侃，居然把兗州騾子都搜颳走了。王三郎好不容易才得數頭，喏，騎上它，咱們過河去。」
「二郎把自家人都瞞得好苦！」高歡一邊埋怨一邊側身騎上騾子，在一名老卒的牽引下，緩步踏入淺淺的洙水。
樂起跟在後頭，對高歡解釋道，一來騎兵在攻城時候也排不上用場，而且若是任城內外，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們。
二來嘛，王三郎從睢陽漢軍中挑挑選選，也湊出了三五千人，勉強算是夠用了。
「古人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中州豈無材勇。三萬漢軍中挑出三五千人，並不是難事。」
高歡小心地抬起大腿，不讓雙腳泡在水裡，對樂起說道：「這又是哪位古人說的話？」
樂起暗笑，這是古人戚少保說的，你當然不知道。又聽得高歡念念有詞：「也是，任城到瑕丘不過六十里，這兒到第一個壁壘也才三十里，咱們腿著也能在天亮前趕到。」
正在二人各有所思之間，便踏上了洙水的東岸。
高歡舉目四顧，只見兩人迎面走來。其中一人披掛齊全，身材雄壯，正是太原王三郎。
還有一人僅著交領深衣，扮作文士打扮，但同樣高大雄壯的身材卻出賣了他的武人身份，竟然是此前非要樂起承諾不與羊侃為敵的楊忠。
樂起瞧見高歡的疑色，便解釋道，楊虎臣僅作我軍嚮導兼為我近侍，並不會上陣與羊侃對敵。
喔，虎臣就是樂起昨日才給楊忠取的表字。
「漢軍都已準備妥當。」王思政闊步上前，拱手朝樂起一拜：「請大都督下令！」
楊忠也上前一步，視線剛好與騎在騾子上的高歡平起，然後當面給樂起披上了一件披風：「大都督才喝了酒，小心受涼。」
樂起緊了緊披風，終於放聲大笑：「人人都以為我必須靠鮮卑台軍打仗，我就偏要讓他們看看漢兒的本事，咱們走！」
漢軍依令而行，紛紛轉向東北方向，邁步向著瑕丘行進。
明月高懸，洙水汨汨，兗州大道寬闊筆直，將軍威武不凡，漢軍軍容齊整，既讓高歡頓生必勝的豪情壯意，又讓他一時間陷入恍惚和沉思。
建義元年六月初九清晨時分，晚來的東南季風又一次為兗州大地帶來一場細雨。
太陽初升，但陽光卻被雨雲遮蔽，天色一片迷濛昏暗，瑕丘以西第一道土壘，樂起和高歡騎在騾子上，正看著漢軍擊鼓攻城。
「咱們千算萬算，偏偏沒算到這該死的天氣！」
高歡手搭涼棚，遙望正在攻城步卒，語氣中一片不甘心的懊惱。
其實雨水只是濛濛細雨，而且來的也晚。
昨天夜裡行軍之時，還是一片月朗風清的天氣，全軍雖然只有樂起和高歡二人騎著騾子，但行進速度卻不慢，天還沒亮就到達第一座壁壘外面。
可哪裡能想到，就在戰鼓敲響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高統軍不必多慮，」楊忠的衣服上已經掛滿了雨水，髮髻也快要濕透，卻依然信心滿滿：「此壘守軍不多，大軍來的又快，他們撐不了一會了。」
確實如楊忠所言，他們已經看見有人攀上了城頭，正應著鼓聲同守軍廝殺，想來陷城只在片刻之間。
可是高歡的憂慮卻不止如此。
「兗州土壤細膩厚重，又下了一場雨使得道路泥濘...」高歡蹙眉說道：「而且雨水中作戰，還不知有多少人會生病...接下來可不好辦了」
他說的沒錯，雨水多多少少會影響行軍的速度和士卒的戰鬥力，本來漢軍就是靠著出其不意求得勝機，若要讓羊侃反應過來，搞不好還會前功盡棄！
樂起安慰道：「些許小事，敵軍也難受。」
高歡點了點頭，面色稍霽。
羊侃的壁壘本就修築的倉促，別提磚石包裹，就連避雨的草蓆也沒有。
這些臨時夯土而成的單薄城牆，也同樣在經受著雨水的考驗。
實際上，光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高歡等人都能看見城下一片或者血色的黃泥湯—那是夯土被雨水浸潤、沖刷而垮下來的痕跡。
這對於缺少攻城器械的東討大軍倒是一個好事。
「不僅如此，」樂起繼續安慰道：「城中告警的狼煙不也沒能升起來麼。」
高歡終於點了點頭，「哎，今日頂多也就只能破三座壁壘了，還是挺可惜。」
樂起聞言失笑，原來這位高統軍居然打的是一鼓作氣，將壁壘全部拔除的打算，這胃口！
不過再如何謀劃，還是得先把面前的壁壘打破再說。
正在樂起高歡楊忠三人討論之時，前方戰鼓再起，呼喊廝殺之聲更烈。
只見漢軍分為三路。
一路繼續往東，朝著下一道壁壘移動。
一路繞到城北，堵住守軍出逃、求援的道路。
最後一路則扛著臨時打造的雲梯，攀爬高度不到兩丈高的城牆。
用樂起的話來說，這種高度的城牆，表面還坑坑窪窪沒有修整過，放在平時，徒手都能爬上去。就算摔下來，頂多也是鼻青臉腫。
另外由於細雨濛濛，王思政也擔心弓箭受潮不能使用，於是命令士卒棄弓持刀盾，沿著雲梯攀爬而上。
故而既沒有箭雨，也沒有投石、撞木，雙方甫一接戰便是肉撞肉、刀碰刀的短兵廝殺。
不過攻城一方卻穩穩占據了上風。
這一邊全是從三萬睢陽州郡兵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雖說個人武藝也好、
身材體態也罷都還趕不上蔚州騎士，不過勝在老實聽話，紀律性尚可。再加上戰前許諾的賞賜，一通鼓響，這些漢軍便毫不猶豫地蟻附攻城。
同時，主將王思政的表現更能鼓舞士氣，只見他身披雙層鐵甲，一手持刀、
一手持短矛，第一個爬上雲梯。
隨後他被守軍集火，被四處拍來的矛頭拍下了城頭，然後就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宛若沒事人一樣再度攀爬雲梯。
而第二次，他就憑藉著厚重的鐵甲，穩穩地占據城牆上一隅之地，為身後的步卒開闢出一條道路。
自古先登就是大功，更何況大將親自先登！受此激烈，漢軍無不奮勇，潮水般拍上城頭，與敵肉搏。
而另一邊，羊軍早已陣腳大亂。
且不提猝不及防之下遭受攻擊，更是因為他們本就是羊侃用來遲滯樂起進攻的消耗品。
見求援的道路被堵住，早已心無戰意。
於是王思政才攀上城頭不到一刻，便紛紛丟下武器跪地求饒。
第一座壁壘，從樂起來到城下起，才堅持了不到一個時辰。
「虎臣！你去傳令！」
樂起見此稍稍振奮，本著人盡其用的原則，把楊忠當作了傳令兵：「告訴王三郎，驅趕降兵為我前驅，留下傷兵病號，再加一百人守城，其餘人立馬出城，繼續走！」
「是...」
樂起甩動馬鞭，催動騾子前行，一邊走一邊沉聲下令道：「賀六渾大兄！」
高歡聞言趕緊跟上，俯首聽令。
「你去第一路軍督戰，務必在中午之前攻下第二座壁壘。攻下之後就地休整、燒火做飯。」
「得令！」
言罷樂起跨坐騾子，僅帶了少數隨從繼續往東，儼然是要把羊侃新增築的西面三座壁壘在一天之內全部拔除。
來都來了，他就不信羊侃比他還快！
總之就一句話，今天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把羊侃的王八殼子撬開一條縫。
太陽徹底升起來之後，雨水也識趣地停了下來。
隨著第一座壁壘的陷落，剛剛遭受雨水侵蝕的漢軍士氣再度高昂起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另外兩座壁壘就被漢軍攻陷。
而羊侃的騾子騎兵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為搖搖欲墜的剩餘九座壁壘餵了一顆大補丸。
他們畢竟是本土作戰，又有城池依靠，隨著烽煙次第燃起，羊軍步卒甚至在城池掩護下大膽出城，一邊搜羅敗兵、一邊派出小股精銳來往壁壘之間，試圖截斷撲殺漢軍的散兵。
但也就在此時，西南方向也傳來了一陣馬蹄轟鳴。——是慕容武帶著僅有的一千騎野戰騎兵來了。
就在雙方都以為會爆發一場「騎兵」之間的遭遇戰的時候，那位素以武力雄長著名的泰山好漢羊侃羊祖忻，卻被人緊緊地拽住。
羊侃大口喘了幾口粗氣，一把甩開大兄羊默，撥轉馬頭卻又不甘心地望向西方。
遙遙望去，西面三座壁壘上空升起一道道炊煙，慕容武的騎兵正背靠其中一座壁壘列陣躍躍欲試，而更遠的地方還有大股煙塵，想來一定是巍軍的主力部隊。
正午的陽光下，羊侃見此不由仰天長嘯，不甘心地狼甩馬鞭，卻又被大兄羊默再度拉住：「祖忻！還有九座壁壘可以依靠，切勿衝動因小失大，野戰並非我等所長，且退！」
羊侃咬了咬牙，下令騾子騎兵迴轉，一邊還不忘張望後方。見魏軍也停下腳步，這才恨聲說道：「我不怪樂起狡猾，只恨二兄（羊深）為其張目！若非如此，任城豈會投降！樂起豈會有機會行此瞞天過海之計！」
正如羊侃所言，泰山羊氏的分裂讓大部分充州豪強都首鼠兩端起來。
自打魏軍主力從亢父城出發時算起，就一直有人向羊侃通報消息，甚至在任城開城投降之前，還有人找到羊侃，說什麼可以在城中拖住樂起，好讓羊侃舉兵偷襲。
可打開城門的、把自家閨女往樂起床上塞的不也是他們？！
只能說羊深一人就能頂上萬大軍。
羊默默然不應，雖是長兄，可行軍打仗的事情還是得聽弟弟的，思忖了半響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說道：「後面九座壁壘修築已久且城高池深，樂起等閒奈何不得，咱們還有這些騾子騎兵縱橫支援。祖忻打起精神，咱們至少還能撐好幾個月呢。」
「那然後呢！只要羊文淵（羊深）、羊元禮（羊敦）還在，咱們拿什麼和葛榮談價！」
羊默聞言再度沉默。
原來就在充州戰場如火如荼之時，河北的局勢越發清晰起來。
葛榮兼併杜洛周之後聲勢大漲，號稱有百萬之眾，南下包圍了河北重鎮相州鄴城。
元子攸徵發了洛陽城中最後一批鮮卑男丁，湊出了數萬軍隊交給了上黨王元天穆前去支援。
但元天穆渡過黃河便不敢再進，坐視鄴城成圍。而爾朱榮才返回晉陽，東出河北的道路也被葛榮堵住。
總之，葛榮打破鄴城，甚至席捲大河上下，將元子攸趕下皇位似乎就在旦夕之間。
而羊侃最初的野心是勾連南梁、割據充州地方，甚至以此為根據地爭霸天下。就算此時打敗了樂起，那之後如何面對有百萬之眾的葛榮？
投靠對方？
且不提葛榮會不會答應，那羊侃辛苦造反一番又是為了什麼？給鎮兵當狗麼？
見羊侃神色憤憤，其兄羊默只好勸說道：「祖忻，來日方長，只要葛榮拿下鄴城，咱們再派人進瑕丘勸降好了。元禮（羊敦）畢竟是自家兄弟，豈會為索虜死節？葛榮那兒，終有我們泰山羊氏一席之地。」
羊侃搖頭苦笑不已：「都說寧做雞頭不當鳳尾...依附葛榮？鳳尾？雞屁股還差不多！」
視角轉回樂起一方...
到此為止，羊軍的防線被樂起撬開了一個縫隙，但局勢還遠遠談不上大局已定。
另一邊，瑕丘城的兵力本就不多，全靠著羊敦本人的威望，才勉強支撐下去。
而且就和當初衛可孤圍困懷朔是一個道理，雙方打的都是默契仗：
城頭上下都是老鄉、親戚，攻城一方不願出死力，守城一方也只想著守住城池就好。
出兵破襲，同樂起裡應外合？
想多了，只要羊敦敢把軍隊開出瑕丘城門，估計當場就有人丟下武器投奔羊侃。
擺在樂起面前的，還有九座首尾相接的堅固壁壘，還有羊侃隱藏其中的騾子騎兵。
雖然樂起、高歡二人憂心不止，但麾下蔚州、朔州眾將卻躍躍欲試：
半個半天，五千步卒，就拿下三座壁壘。那動用三萬台軍，豈不是頂多幾天就能全部拿下？
就連王思政也主動請纓道：「羊侃不戰不走又不降，其人情已沮、兵力已竭可見一斑。請大都督派騎兵為我遮護兩翼，阻擋騾騎兵救援，末將就把他的王八殼子挨個敲碎！」
「何須思政兄出馬，我等自為大都督取來羊侃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