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醉酒
第174章 醉酒
建義元年六月初一，樂起正式拔軍，緩步向充州瑕丘城進發。
樂起一邊行軍，一邊打出羊深的旗號，不斷派出偵騎信使聯絡充州地方豪族，擺出了一副以力破巧、泰山壓頂的架勢。
別看費穆兵敗逃歸洛陽，可作為台軍宿將，他對於東討戰役的思路和整體規劃大體上還是沒錯的，而樂起並沒有因人廢言，依然按著定陶城軍議時定下的方針行動。
因為別看羊侃大勝而歸，其局勢卻徹底敗壞了下去，一發不可收拾。
在外，南梁的援兵被阻於彭城不得寸進，甚至彭城守軍還有餘力支援其他戰場。
在內，羊敦堅守瑕丘，羊深為樂起張目，泰山羊氏的分裂是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檯面上。
既然你羊家人自個都兩頭下注，怎麼可能指望充州豪強一心一意抵抗。
此前羊侃冒險迎戰費穆，只要不是徹徹底底的全勝，並一口氣殺到彭城城下，那麼不管他殺傷了多少敵軍，都只能算是失敗。
而且更要命的是，桓公瀆一戰的戰果也沒有那麼大，要不然樂起也沒法輕鬆地整合大軍，再度進軍。
樂起領著五萬大軍，夾著洸水一路北上。洗水作為沿途的補給線，大量的軍械糧草逆流而上。為了保證補給線的安全，河東岸有王思政、尉瑾與一萬睢陽步卒，西岸則是剩餘的主力。
也就在這種泰山壓頂的局面下，樂起行軍反而極為緩慢，花了整整五天，也就是六月初五，才慢悠悠地來到任城。
軍中大多數人都在猜測，行軍緩慢是樂起故意為之，意在引誘豪強歸附、逼迫羊侃再次在野地同他們決戰。
他們的猜測並不是毫無到底，實際上，自打魏軍再度從亢父城出發，暗中傳遞軍情，甚至前來投靠歸附的就一直沒有停過。
至於羊軍？
直到他們來到任城之下，才遙遙望見對方的旗幟一閃而過。
「哪有那麼多算計，還不是怕走的太快，反被羊侃偷襲麼！」
東道大都督樂起解下甲冑，挽著袖子，領著少數心腹駐足洸水之畔，遙望著正從船隻中卸下木料、糧草搭建營寨的人群，苦笑著對身邊的高歡說道。
「皇帝任心腹崔孝芬為都督，若我走的太慢被他趕上了，這軍中豈不是又有兩個大都督？好不容易才收服的台軍，豈不是又會人心浮動？」
樂起作為軍中主將如此自嘲，一時間反而沒人搭腔。楊忠倒是心有所感，可顧忌自己的身份和之前的約定，也沉默不語。
高歡聞言頓了半晌，見周圍人都不說話，這才沒好氣地攘了樂起一下：「二郎你就像八月里的雞作怪，不吃穀子找毛稗！現在就算崔孝芬到了，他敢進營中麼？」
聽高歡打趣，周圍人也終於發出一陣輕笑。
這五天裡，樂起可不止是埋頭行軍。
他將聽話但戰力存疑的睢陽州郡兵全數編為運糧隊，負責糧草押送與後路保障—一既避免他們拖慢主力節奏，也防後方生變。
而對真正的作戰主力——來自洛陽的台軍，樂起則下了一番狠功夫。
台軍原本以二百五十人為一幢，四幢合為一軍，每軍千人。
樂起卻一反常規，推行「升官縮編」：將原本的一軍拆成兩部，每部五百人，仍稱作一軍。又從將部分聽話懂事的幢主，擢升為軍主。
表面上官升一級、皆大歡喜，實則編制打散、實權削弱。兩萬人馬，轉眼被拆成了四十個軍。
這還沒完。
每一軍中都插入一隊來自蔚州或朔州的騎兵。這些騎兵隊主名義上擔任「軍副」，實則手握樂起親授的監督之權，成為實際上的監軍與督戰隊。
軍官們明升暗降，身旁還多了一雙時刻注視的眼睛；再加上不久前費孝遠和幾個不服調遣的軍官人頭還懸在旗杆上。—一恩威並施之下，自然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樂起的霉頭。
而行軍的五天時間，就是用來磨合大軍配合度的。照目前情況來看，效果還不錯。
不過凡事有利就有，雖說樂起控制住了台軍，可也付出了喪失機動兵力的代價，身邊隨時可用的野戰騎兵，也就還剩了一千人左右。
所以樂起才會擔心羊侃趁此機會偷襲。不過還好，羊侃沒有千里眼順風耳，他對發生在亢父城的事情一無所知，更別提前來偷襲了。
「賀六渾，你還不是得了好大便宜。」樂起被高歡戳破卻毫不在意，也開起了對方的玩笑。
俗話說花花轎子眾人抬，樂起怎麼可能把高歡扔到一邊。
朔州騎兵中還不是分出了六七百人去台軍，這也就相當於把三分之一的台軍交給了對方。
算起來，這算是高歡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個的家底呢。
回到眼前，只要攻克了任城，前面再無一條河流或城池可以阻礙樂起的步伐。
和高歡相互打趣之後，樂起終於想起了正事，回頭對眾人問道：「洸水自剛縣從汶水中析流而出，在前面的任城與洙水合流。諸位以為，咱們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雖說是詢問，但樂起已經把話說得半白，眾人自然順著他的話頭議論開來。
有人說，瑕丘城就在洙水上游，大軍與糧草軍械可沿著洙水直到瑕丘城下，按最近幾日的步伐，繼續穩步向瑕丘城推進即可。
有提前了解周圍情況的人說，洙水東南方還有一條泗水，兩河在瑕丘附近，相隔不到一里。東岸王思政部可以穿插到兩河之間，堵住羊侃的退路。
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羊侃擁兵圍困瑕丘，一定會在周邊設壘築防，豈會輕易讓王思政殺過去。不如讓他提前回到西岸，同大軍一同出擊，攻入瑕丘城解羊敦之圍。
此話一出，高歡立即表示贊同：「王三郎驍勇善戰又沉穩有謀，斷不會輕易為羊侃所破。可問題就在此，兵法雲圍三缺一，羊侃見四面成圍，一定會狗急跳牆，不如放開一個缺口，然後利用他們連渡洙水、泗水的機會半道而擊。」
總之，眾人說來說去，居然沒有一個人把眼前的任城放在眼裡，仿佛這座堅城唾手可得一般。
因為就在昨天，有數名官吏從任城城而出，找到了羊深，說是城中士民本就不願隨羊侃叛亂，今又見羊行台來此，便準備舉城投降。
而最近幾天，前來投奔的無一不是泰山羊氏的門生故吏、親戚眷屬，眾將都對泰山羊氏在當地的勢力有了直觀的認知。
現在又有羊氏族長羊深張目，故而眾將對任城的投降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就在樂起來到任城城下的第三天一早，城頭羊字大旗隨風飄落，隨即城門大開，一眾官吏魚貫而出，正式向樂起投降。
「大都督，任城已降，可以入城了。」
羊深朝著樂起一拜，面容中卻是一股掩蓋不住的倦色。
「羊公辛苦了，請不必憂心。」樂起翻身下馬，扶住對方的胳膊溫言說道：「在下豈是求全責備之人。」
「謝過大都督寬容。」
原來，就在樂起來到任城之後，他便力排眾議，將羊深放了出去。
羊深雖然成功勸降任城，但原本的守軍卻自北門奪門而出，投奔了羊侃。
任城開城之後，便有人議論，說是羊深故意縱敵，甚至是以身作間，要把大軍騙入城中，然後趁機伏殺。
於是才有了剛才一番對話。
不過樂起也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的性子，當然不會一頭闖進去。暗中還是命令高歡帶人先行入城，控制住各道城門箭樓之後，才與羊深攜手進去。
「二郎...」
與當地豪強歡飲共宴，慶祝朝廷光復任城一番之後，高歡偷摸著又找到了樂起。
樂起在席間被眾人灌了了許多酒，早已醉暈暈地躺在榻上，旁邊還有個婢女正為他輕揉四肢。
見是高歡到來，樂起揮手趕走婢女，強撐著坐起：「你的酒量可比我好多了，剛剛怎麼不為我擋一擋？」
高歡有些無奈，先將樂起小心扶著，然後從婢女手中接過水，小心翼翼地餵了他一口。
「你先出去吧，我與高統軍有事商談。」
見婢女出門，樂起才對高歡解釋道：「大舅哥別生氣，任城魏氏非要把自家女兒送過來，攔也攔不住。」
「哎呀！瞧你這樣子！」高歡見狀氣不打一處來，「你還以為我會替多羅瞎操這份閒心！」
「嘔...那你過來幹嘛？」樂起打了一個乾嘔，無所謂地說道。
高歡見樂起混不吝的樣子頗感無奈，一邊為對方拍著後背，一邊說道：「二郎欸！得多小心！」
「賀六渾大兄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高歡退了一步坐在樂起面前，皺著眉頭盯著對方，頓了一會才說道：「二郎是不是認為，羊深勸開了任城，城中豪強也傾心投靠，甚至為了巴結你，還要把自家女郎塞過來當婢女，所以覺得接下來的戰事，也能像今天一樣吃吃喝喝輕輕鬆鬆？」
「還好吧...」樂起又打了一個酒嗝。
「哎，你大兄我見慣了人心，二郎須聽我一句勸。」
高歡甚是誠懇地說道：「剛剛你說我不為你擋酒，可你也不看看，席間那伙任城人，就是奔著把你灌醉的！還把自家女兒塞過來，要知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要麼就是別有用心。這幫山東大族，何時看得起你我鎮兵？」
「我曉得，我曉得...」樂起點頭應和道。
「你曉得個屁！」
高歡終於失去耐心，撇了一眼窗外，使勁兒壓住火氣，沉聲罵道：「我知道你小心謹慎有所布置，不會被人在城中偷襲，可我說得不單單是此事！」
樂起見狀不怒反笑，起身按住高歡的肩膀，笑著說道：「那還有什麼？」
高歡一把甩開樂起的手，伸出三根手指：「二郎別以為之後還會有什麼簞食壺漿了！
「三天，已經三天了！能來投靠的、願意投靠的，在咱們頓兵任城的三天裡，早都來了。
「現在還沒來的，包括今早奪門出城的，甚至可能包括剛剛勸酒的，都是羊侃的死忠。接下來到瑕丘城，一路上咱們都得苦戰惡鬥打過去，還得小心提防著後路！」
樂起抹了抹頭上的汗水，撥開額前的亂發，朝著高歡拱手道謝：「謝過大舅哥金玉良言！」
高歡猛翻白眼。若不是知道樂起已經喝醉、平時又是個穩重的傢伙，他簡直以為這小子是在搪塞自己，心心念念著剛剛出門的魏家女郎。
「大兄放心，你說的我都記在心裡。弟知道自己的名聲和本事，怎麼可能就這麼輕輕鬆鬆平定羊侃，今後還得苦戰一番才行。」
高歡嘆了口氣：「二郎今後少喝酒，平時沒見過你這番憊懶樣子。」
樂起笑了笑沒說話，在戰場之外，讓這位以狡猾機智著稱的人精氣急敗壞，可不是件容易事情。有機會不得多調戲調戲？
高歡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樂起，見對方神志還算清醒，終於點了點頭：「那二郎早點休息...要不要把剛剛的女人叫回來？」
高歡起身便走，沒想到胳膊卻被樂起一把拉住：「賀六渾大半夜過來，就為說這些？不聊聊接下來的軍略？」
高歡聞言而笑，順勢轉身坐下：「我就知道二郎沒有真醉！」
說罷高歡從懷中掏出一副簡易地圖鋪在榻上：「這幾日我派了探馬往瑕丘偵察，又在席間向本地豪強打聽了一番，粗略作此圖。」
然後高歡指著地圖說道，這兒是泗水、這兒是洙水，哪兒是任城。最後將手指停在了地圖正中的一團黑點：「這兒就是瑕丘，上個月羊侃圍攻瑕丘不下，便在周邊築起九座壁壘，將羊敦團團圍住。前不久咱們在亢父整軍，他又在任城和瑕丘之間增築三座。我畫的黑點，就是這十二座壁壘。」
樂起探出身子撐在榻上仔細看了一番，嘆道看著稀鬆平常，卻是個王八殼子一樣的陣型。而且攻其一個，其餘壁壘皆可支援呼應。此外羊侃還有一支騾子騎兵，就算不能野戰，但來往支援也方便的很。
「不好辦...」樂起搖了搖頭。
高歡沉聲說道：「對。充州人投降得太快，咱們不清楚他們底細，不能把五萬人都投入進去啃王八殼子。而且羊侃主力尚在，一來一去之間，兩邊兵力相差不大...搞不好還得等於暉帶著增援的台軍來才行。」
「那就沒別的辦法？」樂起往後仰了仰身子，伸了一個懶腰。
「也有，不過得二郎信我！」
樂起雙手一攤：「說的哪裡話。咱們一家人，不信你信誰？」
高歡把地圖轉了個方向面對樂起：「我料任城必有羊侃細作，二郎明日可繼續與本地人宴飲，並聲稱以羊深為旗號，繼續招降收攬兗州豪強並封官許願云云，意在迷惑羊侃。」
「唔...沒問題。」
高歡半撐身子，用手指釘在瑕丘城的位置，目光如電直視樂起：「然後為兄親率輕騎，直奔瑕丘！料那羊侃倉促間修築的壁壘也不堅固，只要出其不意，定能一舉而下。
破了其中三五個，他的王八殼子就像是被敲出個洞。那時候二郎再率大軍前來，羊侃若不逃，咱們就挨個挨個敲過去！」
樂起不禁拊掌而嘆。別看歷史上高歡打不過宇文泰，可那是因為宇文泰太強，而非高歡太菜。他的戰役能力，那也是當世第一流的水平。
「如何？」高歡一臉得意。
「此計甚妙！定能一戰成功！不過...」
「不過什麼？」高歡追問，生怕樂起不答應將所有機動騎兵交給他。
樂起笑道：「若是今晚就出發，勝算就更大了。
高歡沒好氣的說道：「這不才和你商量麼，第一次見你猴急...」
話才出口，高歡突然望見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先是生氣地拍案而起，繼而又是驚愕莫名：「二郎什麼意思！」
建義元年六月初一，樂起正式拔軍，緩步向充州瑕丘城進發。
樂起一邊行軍，一邊打出羊深的旗號，不斷派出偵騎信使聯絡充州地方豪族，擺出了一副以力破巧、泰山壓頂的架勢。
別看費穆兵敗逃歸洛陽，可作為台軍宿將，他對於東討戰役的思路和整體規劃大體上還是沒錯的，而樂起並沒有因人廢言，依然按著定陶城軍議時定下的方針行動。
因為別看羊侃大勝而歸，其局勢卻徹底敗壞了下去，一發不可收拾。
在外，南梁的援兵被阻於彭城不得寸進，甚至彭城守軍還有餘力支援其他戰場。
在內，羊敦堅守瑕丘，羊深為樂起張目，泰山羊氏的分裂是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檯面上。
既然你羊家人自個都兩頭下注，怎麼可能指望充州豪強一心一意抵抗。
此前羊侃冒險迎戰費穆，只要不是徹徹底底的全勝，並一口氣殺到彭城城下，那麼不管他殺傷了多少敵軍，都只能算是失敗。
而且更要命的是，桓公瀆一戰的戰果也沒有那麼大，要不然樂起也沒法輕鬆地整合大軍，再度進軍。
樂起領著五萬大軍，夾著洸水一路北上。洗水作為沿途的補給線，大量的軍械糧草逆流而上。為了保證補給線的安全，河東岸有王思政、尉瑾與一萬睢陽步卒，西岸則是剩餘的主力。
也就在這種泰山壓頂的局面下，樂起行軍反而極為緩慢，花了整整五天，也就是六月初五，才慢悠悠地來到任城。
軍中大多數人都在猜測，行軍緩慢是樂起故意為之，意在引誘豪強歸附、逼迫羊侃再次在野地同他們決戰。
他們的猜測並不是毫無到底，實際上，自打魏軍再度從亢父城出發，暗中傳遞軍情，甚至前來投靠歸附的就一直沒有停過。
至於羊軍？
直到他們來到任城之下，才遙遙望見對方的旗幟一閃而過。
「哪有那麼多算計，還不是怕走的太快，反被羊侃偷襲麼！」
東道大都督樂起解下甲冑，挽著袖子，領著少數心腹駐足洸水之畔，遙望著正從船隻中卸下木料、糧草搭建營寨的人群，苦笑著對身邊的高歡說道。
「皇帝任心腹崔孝芬為都督，若我走的太慢被他趕上了，這軍中豈不是又有兩個大都督？好不容易才收服的台軍，豈不是又會人心浮動？」
樂起作為軍中主將如此自嘲，一時間反而沒人搭腔。楊忠倒是心有所感，可顧忌自己的身份和之前的約定，也沉默不語。
高歡聞言頓了半晌，見周圍人都不說話，這才沒好氣地攘了樂起一下：「二郎你就像八月里的雞作怪，不吃穀子找毛稗！現在就算崔孝芬到了，他敢進營中麼？」
聽高歡打趣，周圍人也終於發出一陣輕笑。
這五天裡，樂起可不止是埋頭行軍。
他將聽話但戰力存疑的睢陽州郡兵全數編為運糧隊，負責糧草押送與後路保障—一既避免他們拖慢主力節奏，也防後方生變。
而對真正的作戰主力——來自洛陽的台軍，樂起則下了一番狠功夫。
台軍原本以二百五十人為一幢，四幢合為一軍，每軍千人。
樂起卻一反常規，推行「升官縮編」：將原本的一軍拆成兩部，每部五百人，仍稱作一軍。又從將部分聽話懂事的幢主，擢升為軍主。
表面上官升一級、皆大歡喜，實則編制打散、實權削弱。兩萬人馬，轉眼被拆成了四十個軍。
這還沒完。
每一軍中都插入一隊來自蔚州或朔州的騎兵。這些騎兵隊主名義上擔任「軍副」，實則手握樂起親授的監督之權，成為實際上的監軍與督戰隊。
軍官們明升暗降，身旁還多了一雙時刻注視的眼睛；再加上不久前費孝遠和幾個不服調遣的軍官人頭還懸在旗杆上。—一恩威並施之下，自然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樂起的霉頭。
而行軍的五天時間，就是用來磨合大軍配合度的。照目前情況來看，效果還不錯。
不過凡事有利就有，雖說樂起控制住了台軍，可也付出了喪失機動兵力的代價，身邊隨時可用的野戰騎兵，也就還剩了一千人左右。
所以樂起才會擔心羊侃趁此機會偷襲。不過還好，羊侃沒有千里眼順風耳，他對發生在亢父城的事情一無所知，更別提前來偷襲了。
「賀六渾，你還不是得了好大便宜。」樂起被高歡戳破卻毫不在意，也開起了對方的玩笑。
俗話說花花轎子眾人抬，樂起怎麼可能把高歡扔到一邊。
朔州騎兵中還不是分出了六七百人去台軍，這也就相當於把三分之一的台軍交給了對方。
算起來，這算是高歡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個的家底呢。
回到眼前，只要攻克了任城，前面再無一條河流或城池可以阻礙樂起的步伐。
和高歡相互打趣之後，樂起終於想起了正事，回頭對眾人問道：「洸水自剛縣從汶水中析流而出，在前面的任城與洙水合流。諸位以為，咱們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雖說是詢問，但樂起已經把話說得半白，眾人自然順著他的話頭議論開來。
有人說，瑕丘城就在洙水上游，大軍與糧草軍械可沿著洙水直到瑕丘城下，按最近幾日的步伐，繼續穩步向瑕丘城推進即可。
有提前了解周圍情況的人說，洙水東南方還有一條泗水，兩河在瑕丘附近，相隔不到一里。東岸王思政部可以穿插到兩河之間，堵住羊侃的退路。
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羊侃擁兵圍困瑕丘，一定會在周邊設壘築防，豈會輕易讓王思政殺過去。不如讓他提前回到西岸，同大軍一同出擊，攻入瑕丘城解羊敦之圍。
此話一出，高歡立即表示贊同：「王三郎驍勇善戰又沉穩有謀，斷不會輕易為羊侃所破。可問題就在此，兵法雲圍三缺一，羊侃見四面成圍，一定會狗急跳牆，不如放開一個缺口，然後利用他們連渡洙水、泗水的機會半道而擊。」
總之，眾人說來說去，居然沒有一個人把眼前的任城放在眼裡，仿佛這座堅城唾手可得一般。
因為就在昨天，有數名官吏從任城城而出，找到了羊深，說是城中士民本就不願隨羊侃叛亂，今又見羊行台來此，便準備舉城投降。
而最近幾天，前來投奔的無一不是泰山羊氏的門生故吏、親戚眷屬，眾將都對泰山羊氏在當地的勢力有了直觀的認知。
現在又有羊氏族長羊深張目，故而眾將對任城的投降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就在樂起來到任城城下的第三天一早，城頭羊字大旗隨風飄落，隨即城門大開，一眾官吏魚貫而出，正式向樂起投降。
「大都督，任城已降，可以入城了。」
羊深朝著樂起一拜，面容中卻是一股掩蓋不住的倦色。
「羊公辛苦了，請不必憂心。」樂起翻身下馬，扶住對方的胳膊溫言說道：「在下豈是求全責備之人。」
「謝過大都督寬容。」
原來，就在樂起來到任城之後，他便力排眾議，將羊深放了出去。
羊深雖然成功勸降任城，但原本的守軍卻自北門奪門而出，投奔了羊侃。
任城開城之後，便有人議論，說是羊深故意縱敵，甚至是以身作間，要把大軍騙入城中，然後趁機伏殺。
於是才有了剛才一番對話。
不過樂起也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的性子，當然不會一頭闖進去。暗中還是命令高歡帶人先行入城，控制住各道城門箭樓之後，才與羊深攜手進去。
「二郎...」
與當地豪強歡飲共宴，慶祝朝廷光復任城一番之後，高歡偷摸著又找到了樂起。
樂起在席間被眾人灌了了許多酒，早已醉暈暈地躺在榻上，旁邊還有個婢女正為他輕揉四肢。
見是高歡到來，樂起揮手趕走婢女，強撐著坐起：「你的酒量可比我好多了，剛剛怎麼不為我擋一擋？」
高歡有些無奈，先將樂起小心扶著，然後從婢女手中接過水，小心翼翼地餵了他一口。
「你先出去吧，我與高統軍有事商談。」
見婢女出門，樂起才對高歡解釋道：「大舅哥別生氣，任城魏氏非要把自家女兒送過來，攔也攔不住。」
「哎呀！瞧你這樣子！」高歡見狀氣不打一處來，「你還以為我會替多羅瞎操這份閒心！」
「嘔...那你過來幹嘛？」樂起打了一個乾嘔，無所謂地說道。
高歡見樂起混不吝的樣子頗感無奈，一邊為對方拍著後背，一邊說道：「二郎欸！得多小心！」
「賀六渾大兄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高歡退了一步坐在樂起面前，皺著眉頭盯著對方，頓了一會才說道：「二郎是不是認為，羊深勸開了任城，城中豪強也傾心投靠，甚至為了巴結你，還要把自家女郎塞過來當婢女，所以覺得接下來的戰事，也能像今天一樣吃吃喝喝輕輕鬆鬆？」
「還好吧...」樂起又打了一個酒嗝。
「哎，你大兄我見慣了人心，二郎須聽我一句勸。」
高歡甚是誠懇地說道：「剛剛你說我不為你擋酒，可你也不看看，席間那伙任城人，就是奔著把你灌醉的！還把自家女兒塞過來，要知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要麼就是別有用心。這幫山東大族，何時看得起你我鎮兵？」
「我曉得，我曉得...」樂起點頭應和道。
「你曉得個屁！」
高歡終於失去耐心，撇了一眼窗外，使勁兒壓住火氣，沉聲罵道：「我知道你小心謹慎有所布置，不會被人在城中偷襲，可我說得不單單是此事！」
樂起見狀不怒反笑，起身按住高歡的肩膀，笑著說道：「那還有什麼？」
高歡一把甩開樂起的手，伸出三根手指：「二郎別以為之後還會有什麼簞食壺漿了！
「三天，已經三天了！能來投靠的、願意投靠的，在咱們頓兵任城的三天裡，早都來了。
「現在還沒來的，包括今早奪門出城的，甚至可能包括剛剛勸酒的，都是羊侃的死忠。接下來到瑕丘城，一路上咱們都得苦戰惡鬥打過去，還得小心提防著後路！」
樂起抹了抹頭上的汗水，撥開額前的亂發，朝著高歡拱手道謝：「謝過大舅哥金玉良言！」
高歡猛翻白眼。若不是知道樂起已經喝醉、平時又是個穩重的傢伙，他簡直以為這小子是在搪塞自己，心心念念著剛剛出門的魏家女郎。
「大兄放心，你說的我都記在心裡。弟知道自己的名聲和本事，怎麼可能就這麼輕輕鬆鬆平定羊侃，今後還得苦戰一番才行。」
高歡嘆了口氣：「二郎今後少喝酒，平時沒見過你這番憊懶樣子。」
樂起笑了笑沒說話，在戰場之外，讓這位以狡猾機智著稱的人精氣急敗壞，可不是件容易事情。有機會不得多調戲調戲？
高歡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樂起，見對方神志還算清醒，終於點了點頭：「那二郎早點休息...要不要把剛剛的女人叫回來？」
高歡起身便走，沒想到胳膊卻被樂起一把拉住：「賀六渾大半夜過來，就為說這些？不聊聊接下來的軍略？」
高歡聞言而笑，順勢轉身坐下：「我就知道二郎沒有真醉！」
說罷高歡從懷中掏出一副簡易地圖鋪在榻上：「這幾日我派了探馬往瑕丘偵察，又在席間向本地豪強打聽了一番，粗略作此圖。」
然後高歡指著地圖說道，這兒是泗水、這兒是洙水，哪兒是任城。最後將手指停在了地圖正中的一團黑點：「這兒就是瑕丘，上個月羊侃圍攻瑕丘不下，便在周邊築起九座壁壘，將羊敦團團圍住。前不久咱們在亢父整軍，他又在任城和瑕丘之間增築三座。我畫的黑點，就是這十二座壁壘。」
樂起探出身子撐在榻上仔細看了一番，嘆道看著稀鬆平常，卻是個王八殼子一樣的陣型。而且攻其一個，其餘壁壘皆可支援呼應。此外羊侃還有一支騾子騎兵，就算不能野戰，但來往支援也方便的很。
「不好辦...」樂起搖了搖頭。
高歡沉聲說道：「對。充州人投降得太快，咱們不清楚他們底細，不能把五萬人都投入進去啃王八殼子。而且羊侃主力尚在，一來一去之間，兩邊兵力相差不大...搞不好還得等於暉帶著增援的台軍來才行。」
「那就沒別的辦法？」樂起往後仰了仰身子，伸了一個懶腰。
「也有，不過得二郎信我！」
樂起雙手一攤：「說的哪裡話。咱們一家人，不信你信誰？」
高歡把地圖轉了個方向面對樂起：「我料任城必有羊侃細作，二郎明日可繼續與本地人宴飲，並聲稱以羊深為旗號，繼續招降收攬兗州豪強並封官許願云云，意在迷惑羊侃。」
「唔...沒問題。」
高歡半撐身子，用手指釘在瑕丘城的位置，目光如電直視樂起：「然後為兄親率輕騎，直奔瑕丘！料那羊侃倉促間修築的壁壘也不堅固，只要出其不意，定能一舉而下。
破了其中三五個，他的王八殼子就像是被敲出個洞。那時候二郎再率大軍前來，羊侃若不逃，咱們就挨個挨個敲過去！」
樂起不禁拊掌而嘆。別看歷史上高歡打不過宇文泰，可那是因為宇文泰太強，而非高歡太菜。他的戰役能力，那也是當世第一流的水平。
「如何？」高歡一臉得意。
「此計甚妙！定能一戰成功！不過...」
「不過什麼？」高歡追問，生怕樂起不答應將所有機動騎兵交給他。
樂起笑道：「若是今晚就出發，勝算就更大了。
高歡沒好氣的說道：「這不才和你商量麼，第一次見你猴急...」
話才出口，高歡突然望見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先是生氣地拍案而起，繼而又是驚愕莫名：「二郎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