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犒賞
第173章 犒賞
直到樂起匯合費穆、元或的敗兵，跟在羊侃後頭攻下亢父城，高歡才終於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這也讓高歡不由感嘆道，樂起先是祭祖，後祭桓溫，還真的有點用處。
當日樂起在城陽尋訪先祖廬墓時，順便找當地老鄉，現學了幾句方言。
至於徐穎...徐氏郡望琅琊，徐穎的祖父本就是琅琊臨沂人。徐穎是被祖父撫養長大，雖然過了多年，但還能說不少琅琊方言。
而不管是濮陽還是琅琊，和泰山郡就隔幾百里，三地方言差別不大。—一至少楊忠都能聽懂。
故而從廣義而言，樂起、徐穎還有楊忠，算是八竿子能打著的「老鄉」。
而這恰恰是高歡所不具備的條件。
說到底，楊忠，甚至包括大部分充州兵，可以跟著羊侃造反，但不願意跟著他南下江南。
但對於楊忠而言，高歡就是個鮮卑人，他麾下也是全是鮮卑人。若有其他選擇，是不會跟著他的。
倒不是他有什麼民族主義情結，搞什麼民族歧視。（這年頭誰歧視誰還兩說呢）
而是楊忠認定，在這一幫鮮卑人中間，自個作為外地漢人，是很難出頭的。
不過在原本時空中，楊忠被社會毒打之後也管不了那麼多，還是憑藉自身本領擠入了西魏武川人的圈子裡。
而樂起恰是利用了這一點，故意沒帶慕容武等人，而是偏偏帶上了王思政。
外加徐穎的助攻，向楊忠表明：
雖然蔚州軍出身懷荒，但是我麾下大將謀臣有琅琊人、太原人、河東人等等，別擔心將來受到歧視和排擠。
另外樂起還保證不讓楊忠去打羊侃，消除其最後的疑慮。
既如此，作為敗軍之囚的楊忠，還有什麼好說的？真當這年頭不殺俘虜麼？
雖說和楊忠失之交臂，高歡心中也有所得，心想是不是得回家翻翻家譜，然後再找人學幾句渤海方言。
可惜老頭子高樹生死早了...不過也沒事，家譜什麼的，可以現編嘛。
總之，高歡下定了決心，今後和中原漢人打交道，得換換方法和思路了。
話說回眼前，樂起頓兵亢父城不久，就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
樂起一聽來人身份，不顧還在吃飯，當即丟下筷子匆匆出門迎接：「小子沒想到陛下竟派文淵公來此，羊祖忻（羊侃）不足平也！」
來者的年紀比樂起和高歡加起來差不多，卻面露愧色，俯首說道：「舍弟構逆作亂，怎麼敢當大都督稱公？」
樂起可不管他的客套話，急忙拉著對方的胳膊步入堂中，又讓人重新上了一桌飯菜，客氣和尊重備至。
原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羊侃的親二兄，原東道慰勞使、徐州行台羊深羊文淵。
話說羊氏不僅在泰山根基深厚，在朝中也是高官輩出。不過和這個時代大多數地方豪族一樣，羊氏在這幾年也起了不少心思。
就拿面前的羊深來說。去年他被派去西征蕭寶寅，結果才走到潼關，蕭寶寅就敗走。不過胡太后還是很貼心地慰勞他，試圖拉攏這一地方實力派。
結果羊深反覆推辭，說什麼「寇難未平，犬馬知歸」，於是胡太后將他放到了泰山郡隔壁的徐州。
很難說羊深沒有趁機割據一方的心思。
比如此次羊侃作亂，第一時間就聯絡了羊深，希望對方在徐州一同發動。
結果興許是羊深判斷此時時機尚不成熟，竟然斬其使者並告變於洛陽。
不久後元子攸專門下詔赦免了羊深，不過要求他回到洛陽，當面接受新任命。
可見經過河陰之變一事，元子攸對這些地方豪族充滿了戒備，但又不失靈活的手腕以期拉攏。
樂起念及此處，心底想到，這也算是元子攸成長的表現吧。
至於羊深為何又來到此處，樂起心中也有了猜測，不過仍然想聽聽對方怎麼說。
羊深落座之後主動解釋了原委，特意說道：「恆農元晷公上書洛陽，又有平陽王為我作保，於是陛下命我停在原地，等待討逆大軍一同趕往瑕丘。」
原來羊深主動揭發弟弟之後，仍不為彭城守軍信任。比如安豐王元延明就打算把他關起來。
還多虧了同為彭城守將的東南大都督楊昱楊元晷一力勸阻，羊深這才免於下獄。
而羊深口中的平陽王，乃是元子攸即位後新封的王爵，其人正是後來的孝武帝元修。
樂起心想，羊深此時正該再次推辭才退。結果皇帝詔書一下，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亢父，多半是怕大軍在充州來回征戰，把他老家禍害得太厲害，興許還存了從羊侃手中拉回部分人馬的心思。
聽了羊深的解釋，樂起同時對洛中局面也有了進一步認知。
這還多虧了薛孝通提前給他上了上課，他才搞清楚這群人彼此之間複雜的關係。
比如為羊深作保的楊昱、元修。
楊昱起家是廣平王元懷的左常侍，而元懷正是元修之父，同時楊昱又曾和羊深之父羊祉並肩鎮壓武都氐族作亂。
總之，洛陽城裡又出了一批野心家在蠢蠢欲動。而元子攸面臨爾朱榮的壓迫，也不得不同昔日的皇位競爭者開始攜手。
果不其然，羊深隨後又告知了樂起另一個消息，讓他頗為無奈。
不過當著羊深的面，樂起並未露出異樣。等到對方離開後，樂起才招來薛孝通詢問：「朝廷有意讓於暉來接任臨淮王東道行台的職務，又派了崔孝芬任其前軍督，還拉上來上萬台軍，正在趕來兗州的路上。士達久在洛陽，這兩人又是什麼來頭？」
薛孝通見樂起蹙眉，反而笑道：「大都督竟然不知道於暉？」
「哪門子路人，我怎麼知道？」樂起沒好氣地回答道，心裡卻想的是怎麼洛陽鮮卑跟死不完一樣，死了一茬又冒出來一茬！
費穆在桓公瀆大敗之後，單騎白衣入洛聽罪。而今好不容易趕走了費穆，這二人過來，豈不是要來奪他的兵權？之後的充州戰事，又以誰為主？
薛孝通揮了揮蒲扇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這才對樂起解釋道：「於暉有個堂弟名叫於景，不正是大都督的熟人？對了，他還是太原王的兒女親家。」
嘖...樂起砸吧砸吧舌頭，看來於暉還是爾朱榮的人，這還有點不好辦了。
仿佛看出了樂起的心思，薛孝通說道：「這應當是天子玩的小把戲，大都督不必多慮。」
「怎麼說？」
「台軍的增援快不了，於暉多半還在洛陽城裡徵兵。倒是崔孝芬才是天子真正屬意之人。」
薛孝通繼續解釋道：「崔孝芬起家時是彭城宣王的參軍。」
彭城宣王，也就是元勰，正是元子攸的親爹。
聽薛孝通一說，樂起便想通了，這人明顯就是元子攸鐵桿的支持者嘛。至于于暉，不過是元子攸放出來迷惑爾朱榮的煙霧彈。
元子攸的核心目的，應當是趁著羊侃作亂，在內修復和宗室諸王的關係，在外趁機奪取軍權和並爭取地方實力派的支持。
而這個崔孝芬，多半就是來接收費穆敗兵及睢陽州郡兵的。
可樂起怎麼會輕易吐出已經進到了嘴邊的肉？
「大都督，三軍均已齊備，請下令！」
桓公瀆下游東岸，第一批東討大軍再一次齊聚會師，正要舉行出征前的祭祀儀式並發軍餉。
前不久戰敗之時，雖然羊侃一路追擊，但所造成的殺傷並不算太多，大多數減員仍然以士卒逃散為主。
而元或帶領的睢陽州郡兵沒有受到羊侃、楊忠的直接衝擊，受損較少，編制也算完整，逃到亢父城之後還有二萬餘人。
而費穆、元暉業麾下的台軍死傷多一些，但這些人家在洛陽，沒法像州郡漢軍一樣逃回老家，最終還是聚攏到了此處。算下來也還有二萬多人馬。
再加上樂起、高歡的騎兵，東討大軍竟然還有近五萬人。就是比起之前，士氣低迷了不少。
好在亢父城作為此前羊侃的出發基地，城中留下了大批布帛等輕資和一部分糧草，倒是讓眾人一番眼熱。
如今元或即將去職務，樂起就是軍中唯一的主帥。而元暉業作為敗軍之將，終於擺正了自個的位置，對樂起的態度也畢恭畢敬起來。
樂起深深地看了一眼俯首聽令的元暉業，似笑非笑：「殿下此番倒是盡力聽令。
」
元暉業如何聽不出樂起言語中的譏諷，本想辯駁兩句，可轉眼瞟到周圍蓄勢待發的甲騎，還有目光不善的蔚州、朔州眾將，如何敢造次。
而且他如何不知道樂起的打算！
元暉業從小就是輕薄浪蕩的貴公子，年紀稍大一點後才變了性，開始專心讀書學藝。比如他就記得清楚，春秋時孫武是如何訓練女兵的。
殺人立威啊！
回到眼前，這幫洛陽台軍眼睛高過頭頂，本就不服管，又新敗了一場士氣低迷。
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樂大都督一定會殺人立威，元暉業可不會蠢到自個撞上去。
於是權當沒聽到對方的嘲諷，又把腦袋埋低了一寸：「大都督，吉時已到，不宜久待。」
「好！」
樂起肅容點了點頭，拍馬向著河邊的祭台走去，心中卻是有點可惜。
可惜這位濟陰王太識時務了，區區牛羊犧牲，怎麼足夠壯軍威？
隨即樂起在數萬人矚目之中翻身下馬，按劍環顧一周：
只見蔚州、朔州騎兵，正對著桓公瀆，分列大軍兩翼；台軍在中間靠前，緊挨著祭台；而州郡漢軍則在大軍的後部。
其中慕容武、丘洛拔、賀賴悅等自家大將躍躍欲試，高歡面色嚴肅看不出情緒，而尉景、竇泰等人緊張地看著中間的台軍和州郡兵。至於高歡的小舅子婁昭，則和蔚州諸將一樣滿臉興奮。
反觀中間的台軍和州郡兵卻大不相同。
州郡兵們尚好一點，一如既往地木訥，估計還在心心念念著家鄉的農田和麥子。
但台軍還是老德性，亂鬨鬨地三五成群擠在一團，與站在排頭、滿臉憂色的元暉業形成了鮮明對比。
羊深特意被樂起留在祭台上，他看了此情此景也不禁搖頭：就這夥人去了充州，還不知打成什麼樣。只能暗暗祈禱樂大都督旗開得勝，儘量少糟蹋他的老家。
正在羊深暗暗祈禱之時，忽然聽得兩翼騎兵號角齊鳴，台下鼓聲震天大作。
三通鼓畢，現場稍稍安靜了一些，這才聽到樂起揚聲說道：「三軍！羊侃收納弒帝逆賊徐紇，以泰山一郡之力侵占大半個兗州，我等六萬五千大軍奉命征討，反而大敗於逆賊，這是為何？」
此言一出，祭壇前的台軍嗡嗡聲一片。
說實在的，哪有當著大軍面前說這些喪氣話的？而且這位毛都沒長齊的大都督說得都是些廢話。
為什麼戰敗？
難道不是羊侃太狡猾，漢兒兵不頂用，還有你們這幫鎮兵姍姍來遲麼？
顯然這位大都督對台軍的反應早有預料。
又是一通戰鼓壓制住了喧囂，然後一員大將昂首出列：「稟大都督，乃大將不聽號令、三軍軍紀渙散之故！」
此話一出引得台軍諸將校紛紛側目並交頭接耳：
居然是濟陰王元暉業。這廝怎麼和鎮兵搞到一塊去了？真丟京師人和宗室的臉面！
「既如此，」樂起沉聲問道：「我軍何以勝？」
台軍將校冷眼旁觀樂起和元暉業的一唱一和，在嘈雜的議論聲中依稀聽得元暉業回道：「眾將聽令指派，都督嚴明軍紀，方能勝羊侃。」
「說得好！」樂起拔劍出鞘，讓侍衛曹紇真遞給了元暉業：「濟陰王，行軍法！」
「是...」元暉業上前幾步接過龍泉劍，深吸了一口氣，和曹紇真、高金等侍衛轉身走向台軍的隊列。
「奉大都督大令！三軍誓師犒賞，理當肅靜，台軍喧譁不止、體統全無。將官縱容、約束不力，當斬之祭旗。拿下！」
元暉業話音未落，高金，也就是敕勒人阿六拔早已興奮難耐，大步跨步上前，一把揪住費孝遠的衣領，猛地一拽。
費孝遠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曹紇真壓住右臂，和高金一起發力，拖到了台軍面前。
費孝遠被高金死死壓住，伸長了脖子怒罵道：「樂二、元大，你們要作甚！」
元暉業面露不忍，心中嘆道，你要怪就怪大都督吧。人家早有謀劃要殺人立威，今天咱倆之中，必須有一人被拿來祭旗啊。
對不起了...
且不管心中如何思緒萬千，元暉業卻是厲聲呵斥，仿佛是在給自己打氣：「輕辱上官，罪加一等！斬！」
言罷，元暉業高舉寶劍狠狠劈下，剛好砍中費慶遠伸長的脖子，其頭顱隨之滾到台軍將校面前。
元暉業長吸一口氣，揚聲說道：「費穆喪師辱國，上萬兒郎殞命此河。其子費孝遠縱容士卒鬨笑、不聽我令，輕辱上官，正當斬以祭旗！還有誰敢喧譁！」
別看元暉業色厲內荏，台軍之中仍亂作一團。僅有少數將校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趕緊肅立站定。
正在此時異變再起。
忽然一陣馬蹄轟鳴，只見徐穎、楊忠分別率一隊騎士殺出，沿著隊列之間的間隙，從後方馳入台軍軍陣之中。台軍士卒避之不及，紛紛趔趄著往兩邊躲避。
徐穎倒是輕車熟路，戰前殺人立威，當年樂起和他在乞伏袁池邊就做過一次。而這次面對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洛陽鮮卑，他更不會留手。
至於楊忠，對這些昔日的敵軍、今日起鬨無序的友軍更不會手下留情。
二人沿途以矛杆揮拍擋路的台軍士卒，趕到祭台之前時，更是勒馬迴轉，當場將數名台軍將校捅翻在地。
台軍頓時大嘩，忽然又聽戰鼓獵獵、號角齊鳴，兩翼騎兵紛紛調轉馬頭，戰馬嘶鳴不止。
後方的州郡漢軍在尉瑾的號令下，持矛上前兩步，隨即停住腳步。
又是一通鼓畢，現場終於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兩萬台軍如何不知道，這相當於是中了這漢兒鎮兵，喔不，樂大都督的埋伏了啊。
而且他們突然想起了昨日元暉業的命令：明天發餉的時候不用著甲..
這幫帝都來的大頭兵，除了逃命之外，還有一個拿手技能便是看風向。
費穆總共兩個兒子，一個死在羊侃手裡，一個剛剛被殺。顯然這位樂大都督是不怕殺人、更不怕得罪人的。
還能咋辦，還是別當出頭鳥了。只是可憐了帶頭起鬨的幾名將校..
只是數萬人的祭祀現場，占地面積也極大，樂起可沒有那麼大的嗓門讓所有人都聽見他的話。
於是樂起接過元暉業捧過來的寶劍，揮劍示意：「軍餉抬上來！三軍依次上前領賞！」
關於這兩章中方言問題...借用的是現代魯西南、臨沂方言，畢竟作者真不知道北魏時期山東人口語怎麼說話。望山東的書友輕拍。謝過~
直到樂起匯合費穆、元或的敗兵，跟在羊侃後頭攻下亢父城，高歡才終於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這也讓高歡不由感嘆道，樂起先是祭祖，後祭桓溫，還真的有點用處。
當日樂起在城陽尋訪先祖廬墓時，順便找當地老鄉，現學了幾句方言。
至於徐穎...徐氏郡望琅琊，徐穎的祖父本就是琅琊臨沂人。徐穎是被祖父撫養長大，雖然過了多年，但還能說不少琅琊方言。
而不管是濮陽還是琅琊，和泰山郡就隔幾百里，三地方言差別不大。—一至少楊忠都能聽懂。
故而從廣義而言，樂起、徐穎還有楊忠，算是八竿子能打著的「老鄉」。
而這恰恰是高歡所不具備的條件。
說到底，楊忠，甚至包括大部分充州兵，可以跟著羊侃造反，但不願意跟著他南下江南。
但對於楊忠而言，高歡就是個鮮卑人，他麾下也是全是鮮卑人。若有其他選擇，是不會跟著他的。
倒不是他有什麼民族主義情結，搞什麼民族歧視。（這年頭誰歧視誰還兩說呢）
而是楊忠認定，在這一幫鮮卑人中間，自個作為外地漢人，是很難出頭的。
不過在原本時空中，楊忠被社會毒打之後也管不了那麼多，還是憑藉自身本領擠入了西魏武川人的圈子裡。
而樂起恰是利用了這一點，故意沒帶慕容武等人，而是偏偏帶上了王思政。
外加徐穎的助攻，向楊忠表明：
雖然蔚州軍出身懷荒，但是我麾下大將謀臣有琅琊人、太原人、河東人等等，別擔心將來受到歧視和排擠。
另外樂起還保證不讓楊忠去打羊侃，消除其最後的疑慮。
既如此，作為敗軍之囚的楊忠，還有什麼好說的？真當這年頭不殺俘虜麼？
雖說和楊忠失之交臂，高歡心中也有所得，心想是不是得回家翻翻家譜，然後再找人學幾句渤海方言。
可惜老頭子高樹生死早了...不過也沒事，家譜什麼的，可以現編嘛。
總之，高歡下定了決心，今後和中原漢人打交道，得換換方法和思路了。
話說回眼前，樂起頓兵亢父城不久，就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
樂起一聽來人身份，不顧還在吃飯，當即丟下筷子匆匆出門迎接：「小子沒想到陛下竟派文淵公來此，羊祖忻（羊侃）不足平也！」
來者的年紀比樂起和高歡加起來差不多，卻面露愧色，俯首說道：「舍弟構逆作亂，怎麼敢當大都督稱公？」
樂起可不管他的客套話，急忙拉著對方的胳膊步入堂中，又讓人重新上了一桌飯菜，客氣和尊重備至。
原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羊侃的親二兄，原東道慰勞使、徐州行台羊深羊文淵。
話說羊氏不僅在泰山根基深厚，在朝中也是高官輩出。不過和這個時代大多數地方豪族一樣，羊氏在這幾年也起了不少心思。
就拿面前的羊深來說。去年他被派去西征蕭寶寅，結果才走到潼關，蕭寶寅就敗走。不過胡太后還是很貼心地慰勞他，試圖拉攏這一地方實力派。
結果羊深反覆推辭，說什麼「寇難未平，犬馬知歸」，於是胡太后將他放到了泰山郡隔壁的徐州。
很難說羊深沒有趁機割據一方的心思。
比如此次羊侃作亂，第一時間就聯絡了羊深，希望對方在徐州一同發動。
結果興許是羊深判斷此時時機尚不成熟，竟然斬其使者並告變於洛陽。
不久後元子攸專門下詔赦免了羊深，不過要求他回到洛陽，當面接受新任命。
可見經過河陰之變一事，元子攸對這些地方豪族充滿了戒備，但又不失靈活的手腕以期拉攏。
樂起念及此處，心底想到，這也算是元子攸成長的表現吧。
至於羊深為何又來到此處，樂起心中也有了猜測，不過仍然想聽聽對方怎麼說。
羊深落座之後主動解釋了原委，特意說道：「恆農元晷公上書洛陽，又有平陽王為我作保，於是陛下命我停在原地，等待討逆大軍一同趕往瑕丘。」
原來羊深主動揭發弟弟之後，仍不為彭城守軍信任。比如安豐王元延明就打算把他關起來。
還多虧了同為彭城守將的東南大都督楊昱楊元晷一力勸阻，羊深這才免於下獄。
而羊深口中的平陽王，乃是元子攸即位後新封的王爵，其人正是後來的孝武帝元修。
樂起心想，羊深此時正該再次推辭才退。結果皇帝詔書一下，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亢父，多半是怕大軍在充州來回征戰，把他老家禍害得太厲害，興許還存了從羊侃手中拉回部分人馬的心思。
聽了羊深的解釋，樂起同時對洛中局面也有了進一步認知。
這還多虧了薛孝通提前給他上了上課，他才搞清楚這群人彼此之間複雜的關係。
比如為羊深作保的楊昱、元修。
楊昱起家是廣平王元懷的左常侍，而元懷正是元修之父，同時楊昱又曾和羊深之父羊祉並肩鎮壓武都氐族作亂。
總之，洛陽城裡又出了一批野心家在蠢蠢欲動。而元子攸面臨爾朱榮的壓迫，也不得不同昔日的皇位競爭者開始攜手。
果不其然，羊深隨後又告知了樂起另一個消息，讓他頗為無奈。
不過當著羊深的面，樂起並未露出異樣。等到對方離開後，樂起才招來薛孝通詢問：「朝廷有意讓於暉來接任臨淮王東道行台的職務，又派了崔孝芬任其前軍督，還拉上來上萬台軍，正在趕來兗州的路上。士達久在洛陽，這兩人又是什麼來頭？」
薛孝通見樂起蹙眉，反而笑道：「大都督竟然不知道於暉？」
「哪門子路人，我怎麼知道？」樂起沒好氣地回答道，心裡卻想的是怎麼洛陽鮮卑跟死不完一樣，死了一茬又冒出來一茬！
費穆在桓公瀆大敗之後，單騎白衣入洛聽罪。而今好不容易趕走了費穆，這二人過來，豈不是要來奪他的兵權？之後的充州戰事，又以誰為主？
薛孝通揮了揮蒲扇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這才對樂起解釋道：「於暉有個堂弟名叫於景，不正是大都督的熟人？對了，他還是太原王的兒女親家。」
嘖...樂起砸吧砸吧舌頭，看來於暉還是爾朱榮的人，這還有點不好辦了。
仿佛看出了樂起的心思，薛孝通說道：「這應當是天子玩的小把戲，大都督不必多慮。」
「怎麼說？」
「台軍的增援快不了，於暉多半還在洛陽城裡徵兵。倒是崔孝芬才是天子真正屬意之人。」
薛孝通繼續解釋道：「崔孝芬起家時是彭城宣王的參軍。」
彭城宣王，也就是元勰，正是元子攸的親爹。
聽薛孝通一說，樂起便想通了，這人明顯就是元子攸鐵桿的支持者嘛。至于于暉，不過是元子攸放出來迷惑爾朱榮的煙霧彈。
元子攸的核心目的，應當是趁著羊侃作亂，在內修復和宗室諸王的關係，在外趁機奪取軍權和並爭取地方實力派的支持。
而這個崔孝芬，多半就是來接收費穆敗兵及睢陽州郡兵的。
可樂起怎麼會輕易吐出已經進到了嘴邊的肉？
「大都督，三軍均已齊備，請下令！」
桓公瀆下游東岸，第一批東討大軍再一次齊聚會師，正要舉行出征前的祭祀儀式並發軍餉。
前不久戰敗之時，雖然羊侃一路追擊，但所造成的殺傷並不算太多，大多數減員仍然以士卒逃散為主。
而元或帶領的睢陽州郡兵沒有受到羊侃、楊忠的直接衝擊，受損較少，編制也算完整，逃到亢父城之後還有二萬餘人。
而費穆、元暉業麾下的台軍死傷多一些，但這些人家在洛陽，沒法像州郡漢軍一樣逃回老家，最終還是聚攏到了此處。算下來也還有二萬多人馬。
再加上樂起、高歡的騎兵，東討大軍竟然還有近五萬人。就是比起之前，士氣低迷了不少。
好在亢父城作為此前羊侃的出發基地，城中留下了大批布帛等輕資和一部分糧草，倒是讓眾人一番眼熱。
如今元或即將去職務，樂起就是軍中唯一的主帥。而元暉業作為敗軍之將，終於擺正了自個的位置，對樂起的態度也畢恭畢敬起來。
樂起深深地看了一眼俯首聽令的元暉業，似笑非笑：「殿下此番倒是盡力聽令。
」
元暉業如何聽不出樂起言語中的譏諷，本想辯駁兩句，可轉眼瞟到周圍蓄勢待發的甲騎，還有目光不善的蔚州、朔州眾將，如何敢造次。
而且他如何不知道樂起的打算！
元暉業從小就是輕薄浪蕩的貴公子，年紀稍大一點後才變了性，開始專心讀書學藝。比如他就記得清楚，春秋時孫武是如何訓練女兵的。
殺人立威啊！
回到眼前，這幫洛陽台軍眼睛高過頭頂，本就不服管，又新敗了一場士氣低迷。
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樂大都督一定會殺人立威，元暉業可不會蠢到自個撞上去。
於是權當沒聽到對方的嘲諷，又把腦袋埋低了一寸：「大都督，吉時已到，不宜久待。」
「好！」
樂起肅容點了點頭，拍馬向著河邊的祭台走去，心中卻是有點可惜。
可惜這位濟陰王太識時務了，區區牛羊犧牲，怎麼足夠壯軍威？
隨即樂起在數萬人矚目之中翻身下馬，按劍環顧一周：
只見蔚州、朔州騎兵，正對著桓公瀆，分列大軍兩翼；台軍在中間靠前，緊挨著祭台；而州郡漢軍則在大軍的後部。
其中慕容武、丘洛拔、賀賴悅等自家大將躍躍欲試，高歡面色嚴肅看不出情緒，而尉景、竇泰等人緊張地看著中間的台軍和州郡兵。至於高歡的小舅子婁昭，則和蔚州諸將一樣滿臉興奮。
反觀中間的台軍和州郡兵卻大不相同。
州郡兵們尚好一點，一如既往地木訥，估計還在心心念念著家鄉的農田和麥子。
但台軍還是老德性，亂鬨鬨地三五成群擠在一團，與站在排頭、滿臉憂色的元暉業形成了鮮明對比。
羊深特意被樂起留在祭台上，他看了此情此景也不禁搖頭：就這夥人去了充州，還不知打成什麼樣。只能暗暗祈禱樂大都督旗開得勝，儘量少糟蹋他的老家。
正在羊深暗暗祈禱之時，忽然聽得兩翼騎兵號角齊鳴，台下鼓聲震天大作。
三通鼓畢，現場稍稍安靜了一些，這才聽到樂起揚聲說道：「三軍！羊侃收納弒帝逆賊徐紇，以泰山一郡之力侵占大半個兗州，我等六萬五千大軍奉命征討，反而大敗於逆賊，這是為何？」
此言一出，祭壇前的台軍嗡嗡聲一片。
說實在的，哪有當著大軍面前說這些喪氣話的？而且這位毛都沒長齊的大都督說得都是些廢話。
為什麼戰敗？
難道不是羊侃太狡猾，漢兒兵不頂用，還有你們這幫鎮兵姍姍來遲麼？
顯然這位大都督對台軍的反應早有預料。
又是一通戰鼓壓制住了喧囂，然後一員大將昂首出列：「稟大都督，乃大將不聽號令、三軍軍紀渙散之故！」
此話一出引得台軍諸將校紛紛側目並交頭接耳：
居然是濟陰王元暉業。這廝怎麼和鎮兵搞到一塊去了？真丟京師人和宗室的臉面！
「既如此，」樂起沉聲問道：「我軍何以勝？」
台軍將校冷眼旁觀樂起和元暉業的一唱一和，在嘈雜的議論聲中依稀聽得元暉業回道：「眾將聽令指派，都督嚴明軍紀，方能勝羊侃。」
「說得好！」樂起拔劍出鞘，讓侍衛曹紇真遞給了元暉業：「濟陰王，行軍法！」
「是...」元暉業上前幾步接過龍泉劍，深吸了一口氣，和曹紇真、高金等侍衛轉身走向台軍的隊列。
「奉大都督大令！三軍誓師犒賞，理當肅靜，台軍喧譁不止、體統全無。將官縱容、約束不力，當斬之祭旗。拿下！」
元暉業話音未落，高金，也就是敕勒人阿六拔早已興奮難耐，大步跨步上前，一把揪住費孝遠的衣領，猛地一拽。
費孝遠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曹紇真壓住右臂，和高金一起發力，拖到了台軍面前。
費孝遠被高金死死壓住，伸長了脖子怒罵道：「樂二、元大，你們要作甚！」
元暉業面露不忍，心中嘆道，你要怪就怪大都督吧。人家早有謀劃要殺人立威，今天咱倆之中，必須有一人被拿來祭旗啊。
對不起了...
且不管心中如何思緒萬千，元暉業卻是厲聲呵斥，仿佛是在給自己打氣：「輕辱上官，罪加一等！斬！」
言罷，元暉業高舉寶劍狠狠劈下，剛好砍中費慶遠伸長的脖子，其頭顱隨之滾到台軍將校面前。
元暉業長吸一口氣，揚聲說道：「費穆喪師辱國，上萬兒郎殞命此河。其子費孝遠縱容士卒鬨笑、不聽我令，輕辱上官，正當斬以祭旗！還有誰敢喧譁！」
別看元暉業色厲內荏，台軍之中仍亂作一團。僅有少數將校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趕緊肅立站定。
正在此時異變再起。
忽然一陣馬蹄轟鳴，只見徐穎、楊忠分別率一隊騎士殺出，沿著隊列之間的間隙，從後方馳入台軍軍陣之中。台軍士卒避之不及，紛紛趔趄著往兩邊躲避。
徐穎倒是輕車熟路，戰前殺人立威，當年樂起和他在乞伏袁池邊就做過一次。而這次面對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洛陽鮮卑，他更不會留手。
至於楊忠，對這些昔日的敵軍、今日起鬨無序的友軍更不會手下留情。
二人沿途以矛杆揮拍擋路的台軍士卒，趕到祭台之前時，更是勒馬迴轉，當場將數名台軍將校捅翻在地。
台軍頓時大嘩，忽然又聽戰鼓獵獵、號角齊鳴，兩翼騎兵紛紛調轉馬頭，戰馬嘶鳴不止。
後方的州郡漢軍在尉瑾的號令下，持矛上前兩步，隨即停住腳步。
又是一通鼓畢，現場終於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兩萬台軍如何不知道，這相當於是中了這漢兒鎮兵，喔不，樂大都督的埋伏了啊。
而且他們突然想起了昨日元暉業的命令：明天發餉的時候不用著甲..
這幫帝都來的大頭兵，除了逃命之外，還有一個拿手技能便是看風向。
費穆總共兩個兒子，一個死在羊侃手裡，一個剛剛被殺。顯然這位樂大都督是不怕殺人、更不怕得罪人的。
還能咋辦，還是別當出頭鳥了。只是可憐了帶頭起鬨的幾名將校..
只是數萬人的祭祀現場，占地面積也極大，樂起可沒有那麼大的嗓門讓所有人都聽見他的話。
於是樂起接過元暉業捧過來的寶劍，揮劍示意：「軍餉抬上來！三軍依次上前領賞！」
關於這兩章中方言問題...借用的是現代魯西南、臨沂方言，畢竟作者真不知道北魏時期山東人口語怎麼說話。望山東的書友輕拍。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