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鄉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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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鄉鄰

  「傳令下去,投降免死!」

  惡戰了大半天,樂起的胸口也在劇烈地上下起伏,儼然已經疲憊至極。此時反而更看重這伙泰山騎兵,竟然也堅持到了最後,於是吩咐道:「告訴他們,泅渡過河也會被射殺,不出來我們就要燒蘆葦盪...凡是投降的,可編入我軍,糧食軍餉一視同仁!」

  雖然人馬損失不小,可眾將也知道這是樂起起了愛才之心,兼之也敬佩這伙敵人的勇武,於是點頭領命。

  囑咐完相應事務,樂起卻沒忙著見那羊忠,不知跑哪兒休息去了。

  倒是高歡雖然疲憊至極,卻興致勃勃地去尋徐穎。

  當然,他也不知真的想見徐穎,而是去見被徐穎俘虜的羊忠。

  雖說麾下懷朔武將人才濟濟,個頂個拉出來都是一員虎將。但是高歡清楚,這些人,甚至包括姐夫尉景、連襟竇泰,都是爾朱榮臨時派給他的下屬罷了。

  除開這層臨時的上下級身份,他們之間的關係卻是較為平等的。

  至少這些人,可不會像慕容武、徐穎那樣,稱呼自己為什麼郎主。

  故而高歡迫切地想要收納一批真正的屬臣、心腹,而羊忠就是他相中的第一人。

  才進中軍帳中,高歡見被俘的羊忠仍昂首而立,拊掌贊道:「卿真良將也!」

  羊忠冷笑:「各有其主,何必多言!」

  高歡聞言不以為意,上前一邊解下羊忠的捆綁,一邊對徐穎說道:「此戰戰功我不取分毫,只願大都督能將他予我,顯秀兄莫怪。」

  不待徐穎反應,高歡對羊忠勸道:「我軍中尚缺一名司馬...」

  「且住!」

  沒想到話沒說完,高歡便被羊忠一口回絕:「不敢當將軍看重,在下泰山人,又是個漢兒,吃不慣你們的乳酪!」

  本來羊忠還想罵兩句索虜、契胡之類的,只是見高歡還算懇切、自個又是俘虜身份,這才生生忍住沒罵出口。

  高歡還想繼續勸說,但羊忠只是將頭偏到一邊,擺明了一副不肯合作的樣子。

  婁昭正在一旁,想起剛剛差點被此人一箭射死,不禁譏諷道:「跟著羊侃去江南當島夷就可以?裝什麼忠臣孝子。」

  羊忠只是冷笑不止,「我乃羊公鄉人,受他知遇之恩,我跟著他走,難道還有錯?」

  高歡輕輕推了推小舅子婁昭,同時瞪了他一眼:你可少添亂吧!

  說實在的,人家羊忠的選擇,沒有一點可以責難之處。你婁昭陰陽怪氣幹嘛?

  這年頭,同鄉、同親本來就是最堅固、最天然的關係紐帶。現在高歡屬下的大將,不也多是自家親戚鄉鄰麼。要不然爾朱榮也不會派他們過來。

  隨即高歡靠近婁昭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去看看樂二郎在哪,先為我拖住他...

  」

  「賀六渾,你這是何必?」小舅子婁昭大不樂意,他當然猜到高歡是想搶在樂起面前收伏此人,這是嫌自己礙事呢!

  於是高歡只好小聲解釋道:「將來咱們在中原立足,少不得和漢兒打交道,此人本事高強,以後用得著的地方可不少。」

  「呃,好。」婁昭撇了一眼羊忠,微微點頭之後轉身離開。

  然後高歡揚聲對羊忠說道:「閣下忠勇無雙,為恩主捨命斷後當然沒錯..

  「但朝廷大軍圍攻,羊侃難以在兗州立足,遲早南下江南也屬必然。將軍北人,若去江南,豈不是明珠暗投?若梁帝驅使羊侃北伐,將來閣下豈不是要與父母宗邦為敵、與鄉鄰親戚廝殺?」

  羊忠早料到對方會如此說,脫口答道:「那是你鮮卑人的父母宗邦,同我卻沒什麼關係。」

  嘖...高歡嘬了一下牙花,沒想到短短兩天,竟然又遇到個腦子不開竅的。成天漢人、鮮卑人,不都是一樣的大魏子民麼。

  被羊忠這麼一激,高歡略感無語,又心急樂起突然回來,撞破他挖牆腳一事,於是思維也被羊忠牽著走了:「鮮卑、漢兒俱是華夏,閣下此言豈不大謬!

  「且不提此事,如今四方紛紜,正是英雄建功立業之時。我等隨太原王誅除徐、鄭,鞭清河洛,下一步便是掃清天下,正需閣下這種忠勇無雙的好漢子。

  「若閣下嫌我廟小,可為閣下向太原王引見。太原王最喜豪傑人物,必有厚祿高官以待,何必去那南梁!」


  高歡言辭頗切,羊忠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問道:「呵...還不知將軍貴姓?」

  「在下渤海高歡。」

  「六鎮鮮卑?哪個鎮的?」

  羊忠輕笑,剛剛高歡和婁昭對話的音量很低,但他也聽到了。不過他倆說的是鮮卑話,羊忠沒有聽懂具體內容。

  「呃,在下先祖謫戍北荒,後在懷朔安家。」

  「喔,我想起來了,襲殺破六韓拔陵,逃命時還不忘帶著好友家眷的懷朔高賀六渾啊!我在泰山也聽說過將軍仗義耿直的名聲。」

  高歡強行壓住火氣,眉頭卻皺了起來。自己好言勸慰拉攏,這鳥廝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賤名有辱尊耳,正是在下。」

  「將軍不用費口舌了,我是不會跟著你的,更不會跟著那什麼太原王。」

  高歡頗感無奈,自己第一次試圖收服中原漢人豪傑就碰了個釘子,也不知是哪兒出了錯。

  羊忠仿佛是看透了高歡的心思,昂然而答,絲毫沒有身為俘虜的自覺:「將軍自稱是渤海高氏,在我看來同鮮卑也沒甚區別,身邊也都是鮮卑。我一泰山漢兒,同將軍非親非故,在將軍麾下也難以出頭。

  「若將軍真的寬宏,便讓在下走吧。且放寬心,羊公的恩情我也報答完了,不會跟著他去江南的。」

  仗打到了這一步,羊忠對羊侃下一步行動也清楚。

  百多年來,南北雙方相互叛逃的數不勝數。真要統計,反而是北魏逃到南邊的稍微多一些,這些人或據州郡作亂、或引南兵入寇,最終還是會跑到建康受高官厚祿。

  梁軍北伐徐州,久攻彭城不下,羊侃孤懸充州,遲早還是會南下。

  羊忠剛剛說的並沒有假話。

  當年羊侃到他老家附近打獵,正巧遇到了羊忠,見其長得人高馬大、武藝頗佳便拔擢其為隊主。而後羊忠隨其西征蕭寶寅,立了不少戰功,也越發受其重用。

  直到前幾天,羊忠隨羊侃之兄羊默從巨野澤殺出,因其表現太過突出,反而被尉瑾認成了帶兵大將。

  不過今日一戰,羊侃的幾個兄弟畏懼魏軍騎兵,便和負傷的羊侃一同渡河,這才讓羊忠有機會獨領騎軍。

  羊忠越是如此說,高歡越是覺得可惜。

  對方真正擔心的是自己不能在一堆鮮卑人中立足,要知道,這年頭對漢兒的歧視、對外鄉人的排擠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

  高歡也沒法為了一個羊忠,去得罪自家親族,更何況這些人嚴格說來,還算不上他的臣子,不過是爾朱榮臨時分配到他手下而已。

  念及此處,高歡暗暗嘆氣,想要搶在樂起前頭說服對方歸降,看來是不成了。

  但估計樂起拿他也沒什麼法子。

  說曹操曹操到,正在此時,樂起掀開帳簾進來,身後還跟著王思政、宇文撥力等人。

  其實樂起早就到了,剛剛在外面聽了一會兒,聽見高歡被說的啞口無言,這才進來。

  甫一落座,樂起就問了一個讓高歡覺得異常可笑的問題:「恁就是羊忠?恁貴姓?」

  羊忠怔了一怔,心想這是哪家蠢貨,白了一眼樂起不願接話。

  徐穎聞言皺眉。

  他在帳中呆了挺久,剛剛羊忠頂了高歡幾句,他不便說話。現在這個驢又頂上了樂起,徐穎可不會慣著他的脾氣。於是心念微動,故意作色呵斥道:「你這人愣不識鬧,這是俺家大都督!」

  羊忠聞言看了一眼徐穎,聽他口音更感詫異,不由得說道:「免貴姓楊,卻不是恆農楊氏,讓大都督失望了。」

  直到這時候,高歡才反應過來,原來這是楊忠,而不是羊忠,那麼就不是羊侃的親族,怪不得對方不願意跟著羊侃南下呢!

  樂起被楊忠嗆了一句卻不以為意,只是換回了標準的中原官話說道:「閣下誤會了,我是漢兒鎮兵出身,豈會以門第取人?」

  楊忠默然不應,卻又聽得樂起繼續問道:「對了,閣下去沒去過武川?」

  楊忠搖了搖頭。

  樂起卻越發興奮,連忙追問道:「那閣下的妻家可是姓呂?閨名苦桃?」

  楊忠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本以為樂起也會像高歡一樣試圖勸降,沒想到對方竟然一連問些不相干的問題。


  還有,他是怎麼知道自家婆娘名字的?

  「正是。不知貧妻的賤名,大都督是如何得知的?」

  樂起聞言拊掌大笑,真是沒想到,傳說中隋文帝的父親,竟然就站在他面前。

  要知道,史書中可是記載的清清楚楚,說什麼隋楊的先祖乃是弘農楊氏,在楊堅曾祖父一代遷徙到武川。

  然後楊堅的父親,也就是這個楊忠,被捲入亂兵之中,在泰山娶了個婆娘叫呂苦桃。

  後來兩口子輾轉又去了南梁,又隨著陳慶之北伐重歸中原,最後投入獨孤如願帳下,隨之去到西魏。

  對了,史書中還記載過,楊忠發跡後被宇文泰賜姓「普六茹」,還去過武川鎮祭祀故宅呢。

  害得樂起一直以為楊忠就是地地道道武川人,沒想到在這幾碰見了他。

  戰前得知楊忠姓名之後,他便起了疑心。戰事甫一結束,他就去找武川人宇文撥力求證。

  因為這等雄強人物,在崇尚武力的六鎮,一定會有點知名度。結果宇文撥力卻回答,在武川時候從來沒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

  於是樂起才一連問了幾個貌似不相干的問題,終於確認了面前所謂的「羊忠」,其實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楊忠。

  樂起猜測,宇文泰掌握西魏大權後實行鮮卑化政策,給麾下大將都賜了鮮卑姓氏,其軍中寒庶出身的中原漢人,也只能隨大流自稱鮮卑武川人。

  而後來到武川所祭祀的「祖宅」,應該是普六茹氏的祖宅,卻不是他楊忠的祖宅。

  至於後來的種種訛變,搞不好則是楊堅稱帝之後,對自家祖先源流的塗脂抹粉。

  實則他們家不是六鎮鮮卑,更不是頂級名門弘農楊氏之後,而是山東的寒庶罷了。

  現在六鎮人要麼在爾朱榮摩下,要麼跟著葛榮在河北打仗。在這個極為重視鄉鄰、親戚關係的社會,一個武川人怎麼可能孤身跑到泰山來求生。

  其實從史書中蛛絲馬跡也能瞧出來:

  北齊滅亡後,楊堅便派人來山東尋訪母族,直到隋朝建立,才找到母親呂苦桃的弟弟呂道貴一家人。

  俗話說見舅如見娘。楊堅睹舅思母,悲從中來,忍不住潛然淚下。

  然而這位國舅爺「略無戚色」,還直呼皇帝的名諱,說什麼「種末定不能偷,大似苦桃姐」。

  意思是誰家的種就是誰家的,別人偷不去,楊堅長得太像我苦桃姐啦!

  楊堅被舅舅搞得尷尬萬分,只能把對方高官厚祿養起來、不許同朝臣接觸,後來乾脆把他趕回了濟南老家。

  總之,楊忠的妻族,就是妥妥的鄉巴佬,其人的社會地位也就可想而知。

  回到眼下,面對楊忠的疑問,樂起現在總不能告訴楊忠,我是穿越而來,在後世聽說過你,還有你兒子、你孫子的名聲吧。

  於是樂起拉來了王思政當藉口:「閣下去年隨羊侃西征,我家大將王思政那時候也在蕭寶寅軍中,你不認識他,他卻聽說過你的事跡。」

  王思政笑了笑,樂二郎可真是滿嘴胡話,他還真不認識什麼羊忠楊忠。不過卻極為配合地朝楊忠拱了拱手,口稱太原王戡久仰楊兄大名。

  沒想到事實同樂起的胡謅恰恰相反,只見楊忠終於面色微動:「喔?太原王三郎也在大都督麾下?怪不得剛剛見之如此眼熟!」

  樂起和王思政相顧一眼,覺得微微尷尬,於是樂起岔開話題說道:「還忘了自我介紹,在下濮陽樂起,表字圖南,忝為東道都督。剛剛說話的是琅琊徐穎徐顯秀,也是同我一樣,出身懷荒漢兒鎮兵。王思政就不提了,沒想到閣下也認識他。」

  楊忠拱手致歉剛剛語言唐突,希望諸位恕罪,順便解釋道,當年官軍敗於涇州,王思政為蕭寶寅斷後,軍中誰不知道太原王三郎的威名。

  樂起聞言心念一動,脫口而問:「河北葛榮做大,我軍不久後就會去討伐他,王三郎身邊正缺一員副將,不知閣下是否有意?」

  楊忠肅容回道:「不敢當大都督看重,容在下先問一句,將如何應對羊公?」

  「我可對天發誓,我只要兗州得安和徐紇一人,羊將軍但去南梁無妨。」

  楊忠點了點頭,然後昂首慨然答道:「只要不與羊公為敵,在下些許不入流的功夫,願意為大都督和王兄所用!」

  「管乎?」樂起一把握住楊忠的手。

  「管!」

  高歡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

  他們說的什麼話?楊忠居然答應了?剛剛不還嚴辭拒絕麼?

  註:

  關於楊隋的祖源世系,主要參考「袁剛.楊隋出自山東寒庶[J].文史哲,1999,(第6

  期)」其中的一部分觀點。作者不是搞史學研究的,寫小說也不是寫論文,就當是平行時空的想像好了。莫糾結此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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