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虎將
第171章 虎將
也不知戰前祭祀桓溫到底是吉利還是不吉利，總之樂起河高歡來得倒巧不巧，正好趕上了桓公瀆大戰的收尾階段。
三千騎兵順著桓公瀆而下，於戰後第二天的清晨，趕到了原本的戰場上。
只見前一日的金戈鐵馬已化作了一片狼藉，地面凌亂的腳印也被東南季風捲起的塵埃掩蓋了大半。
「他們是往南邊走的。」
高歡跳下馬，仔細辨認了地面上殘留的足跡。雖然凌亂模糊，但大體上還是能看出大致的趨勢。畢竟數萬人馬腳踩足踏，足以將原先鬆散的農田土壤踩為堅實的道路。
「費穆果然敗了！」
樂起也派人數了數躺在地上的屍體，一番辨認之後竟然發現是台軍居多。
不過他更好奇的是羊侃如何辦到的？
「咱們是不是來晚了一點？」高歡蹙眉問道，他也從地面上散亂的旗幟猜測出了大概的戰局走向。
多半是在兩軍主力戰的時候，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官軍突然潰散，整體向下游逃竄。然後羊軍試圖擴大戰果，緊隨其後開始追擊。
「大都督請看！」高歡朝著樂起招手呼喊，在眾人面前，高歡向來是給足了樂起面子，所以這幾日朔州人都能乖乖聽樂起指揮。
樂起當然也不會掃高歡的面子，隨即快步走向高歡身邊，只見對方正蹲在地上辨認蹄印。
「這不是台軍的騎兵。」
「怎麼說？」樂起有點納悶。
「看這蹄印，有緣、有釘，前蹄印圓，後蹄印窄，同咱們戰馬的坐騎差不多。」
樂起恍然大悟，嘆道高歡的觀察力果然驚人。
要知道戰馬和馱馬發揮的作用不同，所以馬蹄鐵的側重點也不同。
前者追求速度、靈活性和急轉急停，後者則更注重穩定性和負重能力。
故而通常來說，戰馬的前後馬蹄鐵樣式不一樣，前蹄圓是為了利於轉身，後蹄稍狹窄些則是為了提供更好的抓地力。同時前後四蹄蹄鐵上，還會有專門的防滑釘。
馱馬的馬蹄鐵則不同，考慮到成本因素，通常前後蹄鐵的形狀都是一樣的厚重寬大，而且都是全凹式設計。
而官軍的騎兵此時就在樂起和高歡的背後，費穆軍中只有馱馬而已，騎兵少得可憐。
樂起抬眼望去，地上一片淺淺的蹄印，其樣式和眼前的都差不多，顯然費穆是沒有那麼多騎兵的。
高歡起身揉了揉酸脹的大腿：「就是不知羊侃哪裡來這麼多戰馬，少說也有兩三千騎，能在泰山養這麼多騎兵，這廝果然蓄意謀反已久。」
隨即又問道：「咱們要不要往南邊追一追看看？」
「追！當然要追。」樂起沉思片刻，隨即翻身上馬，朝著左右呼喊下令：「羊侃忙著追擊官軍嗎，咱們就跟在他們後頭。全軍張開兩翼，沿河而下，小心戒備！」
然後樂起又命令道：「顯秀！」
徐穎出列領命：「末將在。」
「你帶著五百人渡河，從右岸走。其餘人跟著我！」
言罷全軍依令而行。
追了小半天，還是徐穎先碰到了一夥落單的台軍敗兵，正在試圖渡河西行。
仔細一看，其中還有樂起的老熟人。
「尉郎君，你怎麼會在河對岸？費穆呢？」
尉瑾被徐穎拎過河，扔在了樂起面前。只見此人渾身都是乾涸的泥沙，頭盔也不見了蹤影，倒是乍看之下沒有發現明顯的傷口。
尉瑾見友軍搭救，先是長呼了一口氣，嘆道終於逃生。隨即他又發現原來是樂起，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羞赧的紅色，勉力雙手支撐著從地上爬起：「大都督...」
原來那日尉瑾領命先行渡河偵察，見桓公瀆對岸並無伏兵之後，便急速衝到羊侃的背後，然後強行渡河，與費穆的中軍一道夾擊羊侃。
起初戰事進展的相當順利，卻月陣雖如同龜殼一般堅固後實，但其腹部，也就是臨河的一面卻沒有多少防護，竟然讓尉瑾強渡成功。
羊侃腹背受敵，卻月陣當即散亂。沒想到羊侃竟然全然不顧身後的威脅，主動散開盾牆再度反向衝鋒。
而正在此時，台軍的左翼忽然湧出一大股騎兵，直奔費穆的中軍大旗。猝不及防之下，台軍步卒一觸而潰，然後就在數萬人的矚目之中，中軍大旗被那伙騎兵所淹沒，據說費穆本人也是死活不知。
台軍指揮中樞癱瘓，敵軍神來的騎兵來回縱橫切割，還有羊侃帶著步卒廝殺顫抖，台軍隨即一鬨而散，紛紛向著南邊逃命。
而尉瑾在戰場的最東邊，趁亂丟下大部分泅渡回到東岸，這才逃過一劫。
不過還是那個問題，羊侃哪裡來的騎兵天降？
「我和賀六渾猜測的差不多」樂起說道：「應該是從巨野澤裡面來的。」
「羊侃隨蕭寶寅西征多年，我聽王三郎說，他赴任泰山之前，可是在關中搜羅了一大批戰馬。
「而巨野澤裡面一隻舢板都看不見，多半是被他搜羅用作運兵。想來這伙騎兵多半就是躲在巨野澤里的沙丘小島上，專門等著費穆呢！」
高歡笑道：「費穆哪裡能想到，在中原打仗也會遇到水軍？」
王思政卻湊過來搖了搖頭：「高統軍，這你可錯了，當年桓溫、劉裕北伐，不就是用的河濟之間的河道麼。」
高歡正欲和王思政辯論一二，卻聽得樂起沉聲下令：「別廢話了，此戰只要抓住了羊侃的騎兵，平定兗州之事就算成了大半。追！
」
「報—
一，大都督！」
就在日頭轉向西南之時，一名騎士不顧正橫七豎八坐在地上休整的士卒，沿著人群中的縫隙疾馳而來，直達趕到主將面前，這才靈活得翻身下馬，又小跑了兩步收住慣性，一把跪倒在主將面前：「大都督，官軍...索虜騎兵來了！」
羊侃光著膀子露出後背，肘開正在為他清理包紮傷口侍從，面色不悅地說道：「你也是跟我多年老人，還不知慎重！」
這名騎士被訓斥了一句，不由得低頭面露羞色，然後猛地抬頭，左顧右盼一番，放低了嗓門說道：「索...」
「說都說了，那就大點聲，免得眾將士還以為我怕了他們！」
「是！」騎士咬牙，然後昂首揚聲說道：「後方探騎來報，有一股索虜騎兵，分為東西兩部分，夾洪水（桓公瀆）南下，人數共有約兩三千騎！」
羊侃聞言不由得蹙眉。這伙魏軍騎兵來的真不是時候！
前日一番大戰，羊侃憑藉卻月陣之厲硬頂了費穆六萬大軍的圍攻一整個上午，最終堅持到騎兵乘船從巨野澤中殺奔出來。
雖然將費穆擊成重傷，但卻被他的親兵搶了過去，沒能砍下對方的頭顱。
更要命的是，羊侃以身為餌苦戰惡鬥，雖然自身武藝高強，可身上還是中了幾隻重箭。麾下士卒更是人人帶傷。
從昨日追擊費穆潰兵直到現在，眾人皆已是人困馬乏，如何還有力氣迎戰敵人的生力軍？
不過羊侃深知，此時絕不能露怯，於是故意大聲說道：「來的正好！取我甲冑來，迎面與他戰一番！」
「何須大都督親往？末將尚未盡全力得全功，請大都督將機會賜予末將！」
羊侃心中微微一喜，還好有人接過話茬，要不然憑現在的樣子，勝負還兩說呢。
抬頭一看，正是心腹愛將兼泰山老鄉，於是親昵地用充州方言呼喚對方的小名：「奴奴，你這個熊黃子，立了大功了呀你，還不知足來！這下好了啊，都交給你了那騎兵。可把你能耐煞了。」
「忒承大都督情咧，多謝啊。」
周圍士卒聽二人用老家土話互相開玩笑，紛紛轟然而笑。然後就挨了羊侃不輕不重地一腳：「愣著幹嘛，都過河去！」
等周圍士卒起身渡河，小名奴奴的年輕將軍才對羊侃低語道：「我來斷後，請大都督點帥步卒先渡河去，暫避敵鋒芒。」
羊侃點了點頭，面色頗為凝重。
戰前他聽說魏軍將帥不和，甚至樂起負氣出走，這才下定決心冒險在桓公瀆迎戰費穆。
過程是好的，可沒想到樂起回來的這麼快。現在經過了一天的大戰，加上一天半的追擊擴大戰果，泰山士卒的精力體力已到了極限，一個不慎就會反勝為敗。
唯今之計，就是抓緊渡河暫避其鋒芒，只要能撐到天黑，這伙不熟悉地情的騎兵定不敢貿然追擊，那此番就算是全勝而退了。
只是敵騎來的太快，需要有人斷後，掩護步卒渡河。
而眼下體力還算充沛的，也就只有奴奴帶領的近兩千騎兵了。
於是羊侃拍了拍奴奴的肩膀，道了一聲珍重，隨即轉身離開。
羊軍開始渡河沒一會兒，遠方一陣馬蹄轟隆聲，卷著大股煙塵撲面傳來。
這是魏軍騎兵趕到了，為首的正是樂起和高歡。
「那就是羊侃？」
樂起舉起馬鞭遙遙指著擋在步卒陣前，身材頗為雄壯高大的騎兵大將，向著尉瑾問道。
「身形雖似，但這鳥廝不是羊侃，」尉瑾手搭涼棚盡目眺望，隨即搖了搖頭：「此人叫做羊忠，正是他帶著騎兵從巨野澤奔殺出來。」
以防樂起不信，尉瑾又補充道：「此人騎射功夫極佳，帶著騎兵自北向南貫穿我軍，末將也險先喪命其手。」
羊忠？
這個熟悉的名字讓樂起愣了愣。因為歷史上隋文帝楊堅的老爹就叫楊忠，發音倒是與此人相同。
說起來，樂起還不知道楊忠此時是在河北跟著宇文泰一家人呢，還是在賀拔三兄弟麾下。
總之穿越以來見過名人也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兩個。
「敵軍精疲力竭，正是將其趕殺於河邊的大好機會。」高歡指著南方進言道，「請大都督速速發兵。」
樂起順著高歡手指的方向凝望對面的軍陣，眼中卻閃過一絲凝重。
只見羊忠將騎兵分為了三群，卻非簡單地並列。
其中前陣約有三百餘人，人人挎刀持弓。兩翼也有各三百騎兵，大張旗幟並呈弧形展開，讓樂起看不清騎兵軍陣之後的虛實。
此外還有百餘騎游弋於左右翼之間，作出隨時支援的態勢，而羊忠就身處其間。
嘖...樂起暗罵一聲，看著還是有點棘手。而且徐穎還帶了五百人在河對岸，也難以將對方已經渡河的步卒衝破，還不如先回來。
「吳都，搖動旗語，讓徐穎從上游渡河過來，先休整著，隨時聽我號令。」
「是！」
「慕容武。」樂起揚鞭點將，「你率十隊輕騎攻其左翼，切記不要與之纏鬥，往後頭步卒渡河的地方探探虛實。」
「遵命！」
慕容武領命而去，蔚州輕騎如離弦之箭直撲敵軍左翼，距離百步時候突然分為兩股，交叉掠過陣前，騎士紛紛抬手，箭雨隨之傾瀉而下。
然後慕容武馬不停蹄，試圖稍稍繞後往渡河點而去。
然而羊忠令旗搖動，左翼騎兵忽然散作數十支小隊，如游魚一般穿梭避箭。
更妙的是，這些小隊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彼此掩護著朝中軍收攏，同時回敬以同樣的箭雨。
慕容武避之不及，當即有十餘騎中箭落馬。
「變陣，插到他們後邊去！」
隨著慕容武一聲急令，蔚州輕騎迅速收縮，集中成鋒矢陣型向南方穿刺。
正在此時，一陣整齊的喊殺聲傳來，原來是留守河西岸的步卒就在原地舉盾挺矛，準備迎接慕容武的衝擊。
慕容武見占不到便宜，不願同堅實的步兵大陣相碰撞，打了一聲唿哨，便帶人迴轉避戰。
就在此時，羊軍中號角聲連綿響起，左翼、中軍依次向著右翼，也就是桓公瀆邊聚集，而右翼也開始緩步向前進發。
若從天上看，羊軍騎兵就像是一把鏟子，勢要以桓公瀆為平面，將魏軍一舉剷除。
「有點勇氣！」
樂起不禁嘆道。羊侃之前已經大獲全勝，此時最重要的便是落袋為安。故而羊忠騎兵的任務便是掩護步卒過河。
沒想到羊忠反其道而行之，竟打算發起反衝鋒，與魏軍貼身肉搏。
這個想法倒也沒錯。
顯而易見，羊忠的騎兵無論是能力還是體力都要遜色一籌，貼身肉搏絕對討不了好，甚至還會把羊軍唯一的機動力量都打進去。
不過只要羊忠都夠纏住樂起，他的目的就算是達成了大半。
只能說此人的名字沒有取錯，確實忠心不二。
見此情形，竇泰慨然應戰：「賊軍想要以一換一，卻小看我懷朔人的本事，請大都督下令，我部重騎先發！」
樂起看了一眼高歡，見對方沒有反對，於是點頭同意。
隨即五百重騎如移動的城牆一般，緊密地排列在一起，向著南方推進，其馬蹄聲震天動地，一時間竟壓過了羊忠的聲勢。
說是重騎兵，不過是騎士鐵甲鐵胄齊全，坐騎前胸上比尋常的多了一小塊「當胸」鐵甲罷了。
不過就算如此，其防護能力也比戰場上絕大數人來的好，讓竇泰更添勇氣。
雙方甫一接戰，竇泰不顧側翼威脅，領兵直衝羊忠所在，打算憑藉自己的武藝和這支精銳甲騎一舉擒殺對方大將奠定勝局。
可羊忠非但不避，反而迎面而上，待竇泰靠近突然發力，挺槍直刺對方。竇泰憑著一身鐵甲絲毫不怕，同樣舉槊對刺。
羊忠的坐騎並沒有馬鎧，雖然防護性大大不如，卻勝在輕巧靈活，就在兩人即將相撞之際，羊忠打馬走橫，稍稍避開竇泰，用左脅夾住馬槊，右手輕壓長槍，將槍尖送入竇泰坐騎裸露的脖頸上。
竇泰坐騎吃痛，長嘶一聲將他甩落下來，若不是周圍騎士拼死相救，竇泰恐怕就要命喪當場。
「往後撤，讓慕容武也撤回來。」
樂起見狀撥馬便走，身後蔚州兵依令而動紛紛轉向。尉景見狀大急，還以為樂起要丟下竇泰不管，便不顧軍令，準備前出救援，卻被高歡一把拉住：「賊軍意在大都督，沒功夫管竇泰的，走！」
果不其然，羊忠丟下竇泰不管，隨行騎兵也不顧竇部騎兵的纏鬥紛紛跟上，勢要作猛虎掏心，斬將奪旗。
就算不能擒殺樂起，只要將對方趕的遠遠地，便算是完成了任務。
魏軍騎兵向西北方撤離的同時，賀賴悅、丘洛拔各領二百騎士分別從左右翼向敵軍的突出部，也就是羊忠所在之處突擊，試圖阻攔對方進攻的步伐。
沒想到羊忠武藝精湛，麾下騎士更是根本不在乎自身傷亡，紛紛拿出以命搏命的架勢迎戰。
眨眼間，雙方騎兵便狠狠撞在了一起，一時間喊殺聲、兵器碰撞聲響徹雲霄。
羊忠長槍如龍，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一片血花，魏軍騎兵接連被他挑落馬下，他所到之處，魏軍竟一時難以抵擋，賀賴悅丘洛拔二人接連敗走。
「索頭小兒，納命來！」
穿過賀賴悅和丘洛拔的堵截後，羊忠身後的騎士越來越少，但其人卻越戰越勇，更是猛夾馬腹，再度提高速度，死死咬住魏軍的尾巴。
雙方你追我趕，又行了大約一里地，樂起側身回望，見時機成熟，便朝高歡喊道：「賀六渾，你與三郎去右邊！其餘人跟著我！」
隨著樂起一聲令下，魏軍分為兩股，分別朝東西兩側轉向繞圈。
繞圈的過程中，正好橫對羊軍，平白受了一陣箭雨的招呼，不少人避之不及，紛紛落馬。
樂起左腳踢開馬鐙，側身躲在坐騎右邊，咬牙默數時間和距離，操控著馬匹完成最後的轉向。
待他重新回到馬背上時，已經繞到羊忠側翼，而高歡、王思政等人也如法炮製，正在羊忠的另一邊。
「殺啊！」
魏軍騎兵再不留餘力，向著羊忠而衝殺過去。而羊忠見狀反而大喜：
他們終於拿出了以命相搏的勢頭，既如此，便沒法分心再去殺傷正在渡河的步卒。
羊忠偏頭望了一眼遙遠的河對岸，只見羊軍步卒已經渡過去了近一半。而羊侃的騾子騎兵也再度排上用場，搭載著步卒緩緩向東撤退。
這就算報答了恩主知遇之恩，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及時脫身了！
羊忠力氣殆盡，心思卻越發清明。
羊侃雖然勝了一場，但其軍孤懸淮北，就連兗州瑕丘城都沒拿下來。就是不知道梁軍的援兵能不能衝破徐州。
可是自己呢？
羊忠自認為是地道的泰山人，吃不了江南的稻米，也受不了乳酪的味道。
正在羊忠盡力擺脫樂起、高歡的夾擊之時，突然三聲號角響徹桓公瀆的西岸戰場，羊忠背後響起一陣整齊的馬蹄轟鳴。
是慕容武從後方包圍過來了。
一時間伏兵盡出，戰馬驚嘶，羊忠的騎兵隨之陣腳大亂。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魏軍專門造了一個口袋陣，竟不顧羊軍步卒，就為吞吃他們。
羊忠臨危不亂，大喝道：「白慌！跟我聚堆！」
殘餘騎兵紛紛向著羊忠聚攏，他仔細觀察，發現右前方敵人軍勢最為薄弱，原來是那裡有片長滿了蘆葦的濕窪地，阻礙了魏軍騎兵的行動路線。
「咱走！」
來不及多想，羊忠一馬當先直撲右前方，途中遇到婁昭率兵攔截，他張弓連開三箭，箭箭命中一人，逼著婁昭捂著頭盔閃身避讓。
接著又是尉景持槊來攻，兩人馬打盤旋，兵刃相交火星四濺。尉景力大沉猛，羊忠不僅與之不相上下，更是靈活異常，戰不數合，尉景一個疏忽，被羊忠削去盔纓，驚得他冷汗直流，敗退回陣。
於是羊忠趁機突出重圍，呼喝左右趕緊躲進蘆葦盪里，自己則稍稍緩步，又殺退了幾名追兵。
忽然又是一通號角，羊忠既怒且驚，又是一隊騎兵從斜前方殺出來，原來是徐穎在此埋伏了多時。
羊忠見狀無奈長嘆一聲，繼而再鼓勇氣，挺槍而戰。而徐穎養精蓄銳已久，舞動長槊如蛟龍出海，密不透風。
二人錯身交鐙之間，忽有數人跳出來，朝羊忠扔出套馬索。羊忠急忙舉槍撥開，沒想到坐騎已經力盡，一個趔趄栽倒在淤泥之中。
徐穎翻身下馬喝道：「別殺，綁住他！」
也不知戰前祭祀桓溫到底是吉利還是不吉利，總之樂起河高歡來得倒巧不巧，正好趕上了桓公瀆大戰的收尾階段。
三千騎兵順著桓公瀆而下，於戰後第二天的清晨，趕到了原本的戰場上。
只見前一日的金戈鐵馬已化作了一片狼藉，地面凌亂的腳印也被東南季風捲起的塵埃掩蓋了大半。
「他們是往南邊走的。」
高歡跳下馬，仔細辨認了地面上殘留的足跡。雖然凌亂模糊，但大體上還是能看出大致的趨勢。畢竟數萬人馬腳踩足踏，足以將原先鬆散的農田土壤踩為堅實的道路。
「費穆果然敗了！」
樂起也派人數了數躺在地上的屍體，一番辨認之後竟然發現是台軍居多。
不過他更好奇的是羊侃如何辦到的？
「咱們是不是來晚了一點？」高歡蹙眉問道，他也從地面上散亂的旗幟猜測出了大概的戰局走向。
多半是在兩軍主力戰的時候，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官軍突然潰散，整體向下游逃竄。然後羊軍試圖擴大戰果，緊隨其後開始追擊。
「大都督請看！」高歡朝著樂起招手呼喊，在眾人面前，高歡向來是給足了樂起面子，所以這幾日朔州人都能乖乖聽樂起指揮。
樂起當然也不會掃高歡的面子，隨即快步走向高歡身邊，只見對方正蹲在地上辨認蹄印。
「這不是台軍的騎兵。」
「怎麼說？」樂起有點納悶。
「看這蹄印，有緣、有釘，前蹄印圓，後蹄印窄，同咱們戰馬的坐騎差不多。」
樂起恍然大悟，嘆道高歡的觀察力果然驚人。
要知道戰馬和馱馬發揮的作用不同，所以馬蹄鐵的側重點也不同。
前者追求速度、靈活性和急轉急停，後者則更注重穩定性和負重能力。
故而通常來說，戰馬的前後馬蹄鐵樣式不一樣，前蹄圓是為了利於轉身，後蹄稍狹窄些則是為了提供更好的抓地力。同時前後四蹄蹄鐵上，還會有專門的防滑釘。
馱馬的馬蹄鐵則不同，考慮到成本因素，通常前後蹄鐵的形狀都是一樣的厚重寬大，而且都是全凹式設計。
而官軍的騎兵此時就在樂起和高歡的背後，費穆軍中只有馱馬而已，騎兵少得可憐。
樂起抬眼望去，地上一片淺淺的蹄印，其樣式和眼前的都差不多，顯然費穆是沒有那麼多騎兵的。
高歡起身揉了揉酸脹的大腿：「就是不知羊侃哪裡來這麼多戰馬，少說也有兩三千騎，能在泰山養這麼多騎兵，這廝果然蓄意謀反已久。」
隨即又問道：「咱們要不要往南邊追一追看看？」
「追！當然要追。」樂起沉思片刻，隨即翻身上馬，朝著左右呼喊下令：「羊侃忙著追擊官軍嗎，咱們就跟在他們後頭。全軍張開兩翼，沿河而下，小心戒備！」
然後樂起又命令道：「顯秀！」
徐穎出列領命：「末將在。」
「你帶著五百人渡河，從右岸走。其餘人跟著我！」
言罷全軍依令而行。
追了小半天，還是徐穎先碰到了一夥落單的台軍敗兵，正在試圖渡河西行。
仔細一看，其中還有樂起的老熟人。
「尉郎君，你怎麼會在河對岸？費穆呢？」
尉瑾被徐穎拎過河，扔在了樂起面前。只見此人渾身都是乾涸的泥沙，頭盔也不見了蹤影，倒是乍看之下沒有發現明顯的傷口。
尉瑾見友軍搭救，先是長呼了一口氣，嘆道終於逃生。隨即他又發現原來是樂起，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羞赧的紅色，勉力雙手支撐著從地上爬起：「大都督...」
原來那日尉瑾領命先行渡河偵察，見桓公瀆對岸並無伏兵之後，便急速衝到羊侃的背後，然後強行渡河，與費穆的中軍一道夾擊羊侃。
起初戰事進展的相當順利，卻月陣雖如同龜殼一般堅固後實，但其腹部，也就是臨河的一面卻沒有多少防護，竟然讓尉瑾強渡成功。
羊侃腹背受敵，卻月陣當即散亂。沒想到羊侃竟然全然不顧身後的威脅，主動散開盾牆再度反向衝鋒。
而正在此時，台軍的左翼忽然湧出一大股騎兵，直奔費穆的中軍大旗。猝不及防之下，台軍步卒一觸而潰，然後就在數萬人的矚目之中，中軍大旗被那伙騎兵所淹沒，據說費穆本人也是死活不知。
台軍指揮中樞癱瘓，敵軍神來的騎兵來回縱橫切割，還有羊侃帶著步卒廝殺顫抖，台軍隨即一鬨而散，紛紛向著南邊逃命。
而尉瑾在戰場的最東邊，趁亂丟下大部分泅渡回到東岸，這才逃過一劫。
不過還是那個問題，羊侃哪裡來的騎兵天降？
「我和賀六渾猜測的差不多」樂起說道：「應該是從巨野澤裡面來的。」
「羊侃隨蕭寶寅西征多年，我聽王三郎說，他赴任泰山之前，可是在關中搜羅了一大批戰馬。
「而巨野澤裡面一隻舢板都看不見，多半是被他搜羅用作運兵。想來這伙騎兵多半就是躲在巨野澤里的沙丘小島上，專門等著費穆呢！」
高歡笑道：「費穆哪裡能想到，在中原打仗也會遇到水軍？」
王思政卻湊過來搖了搖頭：「高統軍，這你可錯了，當年桓溫、劉裕北伐，不就是用的河濟之間的河道麼。」
高歡正欲和王思政辯論一二，卻聽得樂起沉聲下令：「別廢話了，此戰只要抓住了羊侃的騎兵，平定兗州之事就算成了大半。追！
」
「報—
一，大都督！」
就在日頭轉向西南之時，一名騎士不顧正橫七豎八坐在地上休整的士卒，沿著人群中的縫隙疾馳而來，直達趕到主將面前，這才靈活得翻身下馬，又小跑了兩步收住慣性，一把跪倒在主將面前：「大都督，官軍...索虜騎兵來了！」
羊侃光著膀子露出後背，肘開正在為他清理包紮傷口侍從，面色不悅地說道：「你也是跟我多年老人，還不知慎重！」
這名騎士被訓斥了一句，不由得低頭面露羞色，然後猛地抬頭，左顧右盼一番，放低了嗓門說道：「索...」
「說都說了，那就大點聲，免得眾將士還以為我怕了他們！」
「是！」騎士咬牙，然後昂首揚聲說道：「後方探騎來報，有一股索虜騎兵，分為東西兩部分，夾洪水（桓公瀆）南下，人數共有約兩三千騎！」
羊侃聞言不由得蹙眉。這伙魏軍騎兵來的真不是時候！
前日一番大戰，羊侃憑藉卻月陣之厲硬頂了費穆六萬大軍的圍攻一整個上午，最終堅持到騎兵乘船從巨野澤中殺奔出來。
雖然將費穆擊成重傷，但卻被他的親兵搶了過去，沒能砍下對方的頭顱。
更要命的是，羊侃以身為餌苦戰惡鬥，雖然自身武藝高強，可身上還是中了幾隻重箭。麾下士卒更是人人帶傷。
從昨日追擊費穆潰兵直到現在，眾人皆已是人困馬乏，如何還有力氣迎戰敵人的生力軍？
不過羊侃深知，此時絕不能露怯，於是故意大聲說道：「來的正好！取我甲冑來，迎面與他戰一番！」
「何須大都督親往？末將尚未盡全力得全功，請大都督將機會賜予末將！」
羊侃心中微微一喜，還好有人接過話茬，要不然憑現在的樣子，勝負還兩說呢。
抬頭一看，正是心腹愛將兼泰山老鄉，於是親昵地用充州方言呼喚對方的小名：「奴奴，你這個熊黃子，立了大功了呀你，還不知足來！這下好了啊，都交給你了那騎兵。可把你能耐煞了。」
「忒承大都督情咧，多謝啊。」
周圍士卒聽二人用老家土話互相開玩笑，紛紛轟然而笑。然後就挨了羊侃不輕不重地一腳：「愣著幹嘛，都過河去！」
等周圍士卒起身渡河，小名奴奴的年輕將軍才對羊侃低語道：「我來斷後，請大都督點帥步卒先渡河去，暫避敵鋒芒。」
羊侃點了點頭，面色頗為凝重。
戰前他聽說魏軍將帥不和，甚至樂起負氣出走，這才下定決心冒險在桓公瀆迎戰費穆。
過程是好的，可沒想到樂起回來的這麼快。現在經過了一天的大戰，加上一天半的追擊擴大戰果，泰山士卒的精力體力已到了極限，一個不慎就會反勝為敗。
唯今之計，就是抓緊渡河暫避其鋒芒，只要能撐到天黑，這伙不熟悉地情的騎兵定不敢貿然追擊，那此番就算是全勝而退了。
只是敵騎來的太快，需要有人斷後，掩護步卒渡河。
而眼下體力還算充沛的，也就只有奴奴帶領的近兩千騎兵了。
於是羊侃拍了拍奴奴的肩膀，道了一聲珍重，隨即轉身離開。
羊軍開始渡河沒一會兒，遠方一陣馬蹄轟隆聲，卷著大股煙塵撲面傳來。
這是魏軍騎兵趕到了，為首的正是樂起和高歡。
「那就是羊侃？」
樂起舉起馬鞭遙遙指著擋在步卒陣前，身材頗為雄壯高大的騎兵大將，向著尉瑾問道。
「身形雖似，但這鳥廝不是羊侃，」尉瑾手搭涼棚盡目眺望，隨即搖了搖頭：「此人叫做羊忠，正是他帶著騎兵從巨野澤奔殺出來。」
以防樂起不信，尉瑾又補充道：「此人騎射功夫極佳，帶著騎兵自北向南貫穿我軍，末將也險先喪命其手。」
羊忠？
這個熟悉的名字讓樂起愣了愣。因為歷史上隋文帝楊堅的老爹就叫楊忠，發音倒是與此人相同。
說起來，樂起還不知道楊忠此時是在河北跟著宇文泰一家人呢，還是在賀拔三兄弟麾下。
總之穿越以來見過名人也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兩個。
「敵軍精疲力竭，正是將其趕殺於河邊的大好機會。」高歡指著南方進言道，「請大都督速速發兵。」
樂起順著高歡手指的方向凝望對面的軍陣，眼中卻閃過一絲凝重。
只見羊忠將騎兵分為了三群，卻非簡單地並列。
其中前陣約有三百餘人，人人挎刀持弓。兩翼也有各三百騎兵，大張旗幟並呈弧形展開，讓樂起看不清騎兵軍陣之後的虛實。
此外還有百餘騎游弋於左右翼之間，作出隨時支援的態勢，而羊忠就身處其間。
嘖...樂起暗罵一聲，看著還是有點棘手。而且徐穎還帶了五百人在河對岸，也難以將對方已經渡河的步卒衝破，還不如先回來。
「吳都，搖動旗語，讓徐穎從上游渡河過來，先休整著，隨時聽我號令。」
「是！」
「慕容武。」樂起揚鞭點將，「你率十隊輕騎攻其左翼，切記不要與之纏鬥，往後頭步卒渡河的地方探探虛實。」
「遵命！」
慕容武領命而去，蔚州輕騎如離弦之箭直撲敵軍左翼，距離百步時候突然分為兩股，交叉掠過陣前，騎士紛紛抬手，箭雨隨之傾瀉而下。
然後慕容武馬不停蹄，試圖稍稍繞後往渡河點而去。
然而羊忠令旗搖動，左翼騎兵忽然散作數十支小隊，如游魚一般穿梭避箭。
更妙的是，這些小隊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彼此掩護著朝中軍收攏，同時回敬以同樣的箭雨。
慕容武避之不及，當即有十餘騎中箭落馬。
「變陣，插到他們後邊去！」
隨著慕容武一聲急令，蔚州輕騎迅速收縮，集中成鋒矢陣型向南方穿刺。
正在此時，一陣整齊的喊殺聲傳來，原來是留守河西岸的步卒就在原地舉盾挺矛，準備迎接慕容武的衝擊。
慕容武見占不到便宜，不願同堅實的步兵大陣相碰撞，打了一聲唿哨，便帶人迴轉避戰。
就在此時，羊軍中號角聲連綿響起，左翼、中軍依次向著右翼，也就是桓公瀆邊聚集，而右翼也開始緩步向前進發。
若從天上看，羊軍騎兵就像是一把鏟子，勢要以桓公瀆為平面，將魏軍一舉剷除。
「有點勇氣！」
樂起不禁嘆道。羊侃之前已經大獲全勝，此時最重要的便是落袋為安。故而羊忠騎兵的任務便是掩護步卒過河。
沒想到羊忠反其道而行之，竟打算發起反衝鋒，與魏軍貼身肉搏。
這個想法倒也沒錯。
顯而易見，羊忠的騎兵無論是能力還是體力都要遜色一籌，貼身肉搏絕對討不了好，甚至還會把羊軍唯一的機動力量都打進去。
不過只要羊忠都夠纏住樂起，他的目的就算是達成了大半。
只能說此人的名字沒有取錯，確實忠心不二。
見此情形，竇泰慨然應戰：「賊軍想要以一換一，卻小看我懷朔人的本事，請大都督下令，我部重騎先發！」
樂起看了一眼高歡，見對方沒有反對，於是點頭同意。
隨即五百重騎如移動的城牆一般，緊密地排列在一起，向著南方推進，其馬蹄聲震天動地，一時間竟壓過了羊忠的聲勢。
說是重騎兵，不過是騎士鐵甲鐵胄齊全，坐騎前胸上比尋常的多了一小塊「當胸」鐵甲罷了。
不過就算如此，其防護能力也比戰場上絕大數人來的好，讓竇泰更添勇氣。
雙方甫一接戰，竇泰不顧側翼威脅，領兵直衝羊忠所在，打算憑藉自己的武藝和這支精銳甲騎一舉擒殺對方大將奠定勝局。
可羊忠非但不避，反而迎面而上，待竇泰靠近突然發力，挺槍直刺對方。竇泰憑著一身鐵甲絲毫不怕，同樣舉槊對刺。
羊忠的坐騎並沒有馬鎧，雖然防護性大大不如，卻勝在輕巧靈活，就在兩人即將相撞之際，羊忠打馬走橫，稍稍避開竇泰，用左脅夾住馬槊，右手輕壓長槍，將槍尖送入竇泰坐騎裸露的脖頸上。
竇泰坐騎吃痛，長嘶一聲將他甩落下來，若不是周圍騎士拼死相救，竇泰恐怕就要命喪當場。
「往後撤，讓慕容武也撤回來。」
樂起見狀撥馬便走，身後蔚州兵依令而動紛紛轉向。尉景見狀大急，還以為樂起要丟下竇泰不管，便不顧軍令，準備前出救援，卻被高歡一把拉住：「賊軍意在大都督，沒功夫管竇泰的，走！」
果不其然，羊忠丟下竇泰不管，隨行騎兵也不顧竇部騎兵的纏鬥紛紛跟上，勢要作猛虎掏心，斬將奪旗。
就算不能擒殺樂起，只要將對方趕的遠遠地，便算是完成了任務。
魏軍騎兵向西北方撤離的同時，賀賴悅、丘洛拔各領二百騎士分別從左右翼向敵軍的突出部，也就是羊忠所在之處突擊，試圖阻攔對方進攻的步伐。
沒想到羊忠武藝精湛，麾下騎士更是根本不在乎自身傷亡，紛紛拿出以命搏命的架勢迎戰。
眨眼間，雙方騎兵便狠狠撞在了一起，一時間喊殺聲、兵器碰撞聲響徹雲霄。
羊忠長槍如龍，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一片血花，魏軍騎兵接連被他挑落馬下，他所到之處，魏軍竟一時難以抵擋，賀賴悅丘洛拔二人接連敗走。
「索頭小兒，納命來！」
穿過賀賴悅和丘洛拔的堵截後，羊忠身後的騎士越來越少，但其人卻越戰越勇，更是猛夾馬腹，再度提高速度，死死咬住魏軍的尾巴。
雙方你追我趕，又行了大約一里地，樂起側身回望，見時機成熟，便朝高歡喊道：「賀六渾，你與三郎去右邊！其餘人跟著我！」
隨著樂起一聲令下，魏軍分為兩股，分別朝東西兩側轉向繞圈。
繞圈的過程中，正好橫對羊軍，平白受了一陣箭雨的招呼，不少人避之不及，紛紛落馬。
樂起左腳踢開馬鐙，側身躲在坐騎右邊，咬牙默數時間和距離，操控著馬匹完成最後的轉向。
待他重新回到馬背上時，已經繞到羊忠側翼，而高歡、王思政等人也如法炮製，正在羊忠的另一邊。
「殺啊！」
魏軍騎兵再不留餘力，向著羊忠而衝殺過去。而羊忠見狀反而大喜：
他們終於拿出了以命相搏的勢頭，既如此，便沒法分心再去殺傷正在渡河的步卒。
羊忠偏頭望了一眼遙遠的河對岸，只見羊軍步卒已經渡過去了近一半。而羊侃的騾子騎兵也再度排上用場，搭載著步卒緩緩向東撤退。
這就算報答了恩主知遇之恩，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及時脫身了！
羊忠力氣殆盡，心思卻越發清明。
羊侃雖然勝了一場，但其軍孤懸淮北，就連兗州瑕丘城都沒拿下來。就是不知道梁軍的援兵能不能衝破徐州。
可是自己呢？
羊忠自認為是地道的泰山人，吃不了江南的稻米，也受不了乳酪的味道。
正在羊忠盡力擺脫樂起、高歡的夾擊之時，突然三聲號角響徹桓公瀆的西岸戰場，羊忠背後響起一陣整齊的馬蹄轟鳴。
是慕容武從後方包圍過來了。
一時間伏兵盡出，戰馬驚嘶，羊忠的騎兵隨之陣腳大亂。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魏軍專門造了一個口袋陣，竟不顧羊軍步卒，就為吞吃他們。
羊忠臨危不亂，大喝道：「白慌！跟我聚堆！」
殘餘騎兵紛紛向著羊忠聚攏，他仔細觀察，發現右前方敵人軍勢最為薄弱，原來是那裡有片長滿了蘆葦的濕窪地，阻礙了魏軍騎兵的行動路線。
「咱走！」
來不及多想，羊忠一馬當先直撲右前方，途中遇到婁昭率兵攔截，他張弓連開三箭，箭箭命中一人，逼著婁昭捂著頭盔閃身避讓。
接著又是尉景持槊來攻，兩人馬打盤旋，兵刃相交火星四濺。尉景力大沉猛，羊忠不僅與之不相上下，更是靈活異常，戰不數合，尉景一個疏忽，被羊忠削去盔纓，驚得他冷汗直流，敗退回陣。
於是羊忠趁機突出重圍，呼喝左右趕緊躲進蘆葦盪里，自己則稍稍緩步，又殺退了幾名追兵。
忽然又是一通號角，羊忠既怒且驚，又是一隊騎兵從斜前方殺出來，原來是徐穎在此埋伏了多時。
羊忠見狀無奈長嘆一聲，繼而再鼓勇氣，挺槍而戰。而徐穎養精蓄銳已久，舞動長槊如蛟龍出海，密不透風。
二人錯身交鐙之間，忽有數人跳出來，朝羊忠扔出套馬索。羊忠急忙舉槍撥開，沒想到坐騎已經力盡，一個趔趄栽倒在淤泥之中。
徐穎翻身下馬喝道：「別殺，綁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