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漢兒
第170章 漢兒
時間轉回幾天之前的濟水邊。
發源於南太行的濟水是中原的重要水道，自穿黃河而過之後分為了南北兩道，經巨野澤匯流之後入海。
而濮陽樂氏的老家就在濮陽郡城陽縣的北濟水的北岸，距離定陶城還不到八十里地。
多年前樂舉還在當懷荒鎮信使的時候，就曾到濟水邊探訪樂氏先人廬墓。後來樂舉又把把地點交代給了樂起，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老家看看。
然而由於濟水與黃河相鄰，且水系多有縱橫交錯，其河道深受黃河洪水和泥沙的影響，故而濟水河道及周邊地標極其不穩定。
樂起帶著蔚州兵馬疾馳不到一個白天就渡過了濟水，然而卻花了大半晚上才找到亡兄樂舉當年為先人重立的墓碑。
「我一直以為大郎自稱濮陽人是攀附，沒想到你們家還真是中原漢人啊。」
高歡被樂起丟下後，匆匆點齊朔州人馬，馬不停蹄地追趕樂起。過了濟水之後，高歡更是心急，乃至單騎輕馳，終於在濟水邊一顆高大的楊樹邊找到了樂起。
「賀六渾大兄的笑話好冷。」樂起頭也不回，「就算攀附，也得找個世家大族吧。」
此時在樂起面前的，正是這輩子肉身的曾祖的墳包。
這年頭，華北平原還沒有被地下水過度開採和大洪水泛濫後留下的鹽鹼所禍害，一望無際的土地上，璀璨麥浪一望無際，下面全是上好的沃土。
故而但凡能種地的地方，全都被開墾成了農田。周圍百里連個像樣的樹林都找不到一片。往往一棵足夠高大的樹，就能成為一個村莊最鮮明的地標。
只能說多虧了墳旁邊這棵高大的楊樹，當年樂舉重修祖墳的時候特意選在了這兒，就是怕有朝一日重回此地找不到路標。
要不然，就面前這個三五尺高的黃土包包，誰知道下面埋的是哪家祖先。
樂起一時間也是感慨萬千。
孔夫子說「非其鬼而祭之，諂也」，意思是不應該祭祀不是自己祖先的人。
這倒不是樂起對肉身「祖先」的諂媚，而是不由得思考起「我是誰」的問題。
俗話說別人就是一面鏡子，往往只有從別人眼中，才能看到自己是誰。故而身處同族同鄉人群中時，人們很難會產生什麼「民族」之類的概念。
但是在西晉永嘉南渡之後，五胡紛紛內遷中原，而從前樂起身邊，除了盧喜、徐穎等少數人，大多數懷荒老鄉都是鮮卑、敕勒。原本還不覺得，可南下以來，有種感覺一直縈繞不散。
但由於大家都平等地被洛陽公卿歧視，又都忙著打仗，且樂起兩兄弟算是軍中首領，自然沒人拿漢兒二字說事。故而樂起身處其中，倒沒有多少身為漢人的自覺。
直到南下洛陽之後他才知道，原來不僅是「鎮兵」，「漢兒」也是一個罵人的詞彙。特別是費穆含沙射影用「漢兒」二字諷刺樂起之時，更讓他心有所動。
我是誰？我們是誰？還真是一個值得琢磨的問題。
樂起搖了搖頭，暫時拋開思緒，朝著高歡玩味一笑：「對了，你家不也是渤海的麼？」
「誰知道呢。」高歡顯得很是無所謂：「都在草原上生養了幾代人，說鮮卑話、行鮮卑俗、娶鮮卑婆娘，生鮮卑崽，除了姓高，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六鎮鮮卑還是漢人子弟。老頭子生前也不樂意提什麼渤海不渤海的。」
樂起在心裡暗笑，面前這位未來的高王從來都有兩副面孔，在中原世家，乃至樂起等漢人面前，從來自稱是渤海高氏之後，因祖先犯罪而發配到懷朔。
但在六鎮人面前，或者說在私下裡，高歡卻絕少提及此事，儼然是把自個當作地地道道的鮮卑人。
正在樂起遐想之時，高歡明知故問地說道：「對了，二郎在定陶呆了半個月等我們，怎麼突然想起要祭拜先人？」
按他的猜測，什麼祭拜先人，不過是藉口罷了。無非是被老將費穆逼得施展不開拳腳，故而想著反過來以費穆為擋箭牌，自個繞道偷襲搶功勞。
要不然高歡也不會著急忙慌追過來。都說打虎親兄弟，搶功勞這事兒總不能讓妹夫一個人全乾了吧。
不過他卻只猜對了一半...
樂起就著月色朝墳包拜了一拜，頭也不回地說道：「賀六渾你知道麼，昨天費穆那句話最讓我心有所動？」
高歡頗感好奇：「這老不死的老革說的難聽話多了去了，是那句話觸了你的霉頭？」
樂起淡淡一笑：「彼輩漢兒，能有什麼本事。」
高歡聞言一怔，沉默了許久之後才嘆道：「孝文帝自承為軒轅皇帝之後，南遷鮮卑人也自視華夏，所以才罵太原王為馬邑小胡。你身邊的鮮卑人不也多得麼，既然都是華夏，二郎何苦自尋煩惱，非要分個什麼漢不漢人。」
樂起不由得冷笑，叫起了對方的大名：「呵，那費穆為何說什麼彼輩漢兒」，鮮卑貴人又真把咱們當同族麼？高歡，難道你小時候就沒被周圍鮮卑小兒欺負過？何必自個騙自個？」
高歡突然有點不耐煩，蹙眉說道：「二郎哪裡來這麼多廢話。難道你要把胡洛真趕走？」
樂起從腰間解下水囊，倒了點水出來擦了擦墓碑。他突然想到，高歡就一隻非獸非鳥的蝙蝠，一生都在左右逢源，但又從未被任何一個群體真正接納。
但樂起自己呢？截至目前不也差不多麼？
不過此時多想無益，多說更無益，根本沒必要在這兒和對方爭論個高下對錯。
隨即樂起直起身對高歡說道：「胡漢貴賤之別昭然，豈能視而不見？我只是在想，羊侃一心南歸，而州郡漢軍、徐兗壯士紛紛響應，是不是也有胡漢相爭的原因。」
見樂起主動把話題扯回當前戰事，高歡頓時來了興致：「我早知道二郎行事皆有章法，不會毫無由來地到此處，更不會平白受費穆所辱，此戰怎麼說？」
樂起轉身眺望巨野澤的方向，避開高歡熱切的目光，然後又換回了平常的稱呼：「賀六渾你昨天說，若按費穆之計能有七成勝算、三成不敗，我卻不以為然。」
「嗯？」
「頂多三成勝算罷了。」
「理由呢？」高歡大感好奇。
「彼輩漢兒」豈會束手就擒？鮮卑台軍軍紀渙散，所過侵陵，非但不能震懾當地士民，更會讓他們生同仇敵愾之心。原本我的計劃是對羊侃圍三缺一，放其南下投梁，然後以鄉土之情誘其士卒，使之不戰自潰。哪知朝廷把費穆這廝派來？」
「所以二郎故意放縱費穆，甚至趁機脫身，這是要坐看費穆大敗，然後趁機偷襲瑕丘？」
高歡的念頭轉得很快，一下子就明白了樂起的用意：「也對，無論漢人，還是六鎮鮮卑都受夠他們了，洛陽鮮卑死的越多越好。」
「瑕丘本就不在羊侃手中，談什麼偷襲不偷襲。」樂起沉聲道：「我意羊侃乃當世名將，不可能老老實實的同咱們正面對決，此人一定留有後手。只要把他的後手掀開，就算他跑回泰山老家，我也能按之前的法子收拾他。」
高歡頗為吃味，悠悠說道：「二郎還真是看得起那羊侃...」
長期以來，濮陽郡屬於濟州管轄。
直到前年，朝廷才將濮陽、濟州東平和兗州濟陰分割出來設立新州，也就是西兗州。
更加上巨野澤的阻隔，雖然名字中都有個「充」字，西充州和羊侃盤踞的充州，兩地人情卻大不相同。
至少此時此地還沒有人響應羊侃作亂。
此時距離費慶遠兵敗身死已過了兩天，不過樂起還暫未收到任何消息，只是恰好到了西充、充州交界處的梁山腳下，才感受到了一點羊侃的影響。
巨野澤接納南北濟水之後湖水漫溢，出水口除了南邊的溝渠，主要就是北邊的清口和東北端的洪口。
其中自清口流出的占大多數，也被時人認為是濟水的主流道，而洪口則通往桓公瀆。
「怎麼一隻漁船也沒看見？」樂起翻身下馬，脫下靴子踩入岸邊淺水中，本能地極目眺望，然後向徐穎吩咐道：「我聽大哥說過，巨野澤周圍百姓以打魚為生，每到夏日千帆競發能把湖面都給擋住。顯秀兄先帶一隊人去周圍農家看看是什麼情況。
「得令，郎主稍待！」
徐穎走後，高歡和其餘眾將也跟著樂起踏入水中。
高歡隨口說道：「會不會是周圍百姓見要打仗，於是駕著船跑了？」
「也不對啊。」話一出口，高歡便覺得不對勁。
無論是官軍，還是羊侃的叛軍都沒有水師，仗再怎麼打也打不到巨野澤裡頭。就算要逃兵災，也該是陸地上的人逃往巨野澤中才對。
不多時，徐穎打馬回報。
原來果然有蹊蹺。徐穎帶了沿著湖邊搜尋了一圈，居然沒有看見一戶農家。
或者準確點說，房子倒是有，不過已經人去房空。湖邊碼頭也有船隻系泊的痕跡，但是一艘船、一條舢板也沒找到。
「郎主，我猜會不會是羊侃堅壁清野，把周邊農戶都趕走了？」
竇泰聞言而笑，「顯秀說的有趣，台軍在巨野澤南邊，羊侃不在兗州老家，跑來巨野澤北邊清什麼野？難道他還能料到咱們繞道北路奔襲瑕丘？」
「這又不是不可能。」徐穎嗆了竇泰一句：「我家郎主不都說了麼，羊侃此人不可小覷。」
「有那功夫，他幹嘛不在濟水東岸設防？」
「你怎麼知道沒有？」
見徐穎和竇泰二人爭執起來，樂起和高歡分別喝止自家手下。
「賀六渾，你怎麼看？」樂起問道。
「唔...可能寧世（竇泰）和顯秀都沒錯。」高歡隨口地打了個哈哈準備當個和事佬，然後抬眼看見樂起也在點頭，突然心中生起一個大膽的猜測：「此地漁民定是被羊侃遷走的，但不是為了堅壁清野...
」
「是奔著費穆去的。」樂起接過話頭說道。
「對！」高歡拊掌而嘆：「費穆兵多而強，羊侃兵少而弱，若想要以弱勝強，無非兩招。」
「怎麼說？」樂起心中已有定論，不過也想聽聽這位高王的看法。
「要麼是引敵冒進，借地利伏擊。要麼是趁敵兵分多路，自己擊中兵力，搶在敵軍包圍前各個擊破。
樂起抬手打斷了高歡，然後說道：「羊侃的後手露了出來，那麼此戰戰機已現。賀六渾大兄、寧世等懷朔兄弟，敢不敢隨我會一會羊侃？」
高歡拍著胸脯答道：「唯大都督之命是從！」
唯有竇泰還念叨著之前的計劃：「欸，怎麼不去瑕丘端他老窩？」
竇泰雖然疑惑，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跟了上來。
想來也是，瑕丘有羊敦守著一時間不會陷落，就算驅散了圍城的叛軍也起不到太大作用，反而可能被羊侃一道回馬槍給前後夾擊。
而現在只要跑得夠快，就能趕在羊侃和費穆大戰的時候加入戰場。就這三千騎兵，已經足以徹底改變勝負的天平。
不過前提是，他們要趕得及時，早了晚了都不行。
不過當事人，也就是所謂的東道大都督樂起卻不慌不忙。
大軍渡過濟水，又越過洪口之後，其人竟然又在桓公瀆邊上擺起了祭壇，說是戰前要先祭祀一番！
「我也是服氣，二郎祭祀河伯都沒得說，怎麼想起祭祀桓溫！」
樂起聳了聳肩：「難道祭不得？」
高歡被嗆得不由一怔：「此人遺臭萬年，北伐又不能成功，何必祭祀？」
說起來，遺臭萬年這個成語，還是桓溫發明的呢。說是桓溫曾躺在床上對親信道：「如果一直這麼默默無聞，將來死後定會被司馬師、司馬昭所笑話。」
隨即桓溫霍然坐起，又道：「一個人若不能流芳百世，那不如遺臭萬年。」
樂起笑道：「從前喜歡讀世說新語，桓公就像春秋時的宋國人一樣，被晉人編排了不少笑話。今到桓公瀆，心中忽然有所感。特來祭祀一番。」
高歡也是無語，他這妹夫有時候行事確實有點不著調，於是勉力順著樂起的話頭說道：「桓公雖有凱覦大位之野心、功績武略也並不出眾，不過總比苟安東南，一心談玄的文人可愛可敬。」
樂起拊掌而嘆：「是極！沒想到愚見竟與英雄所見相同！」
「二郎少來打趣...寸功未立，我又怎麼成了英雄。」
樂起笑了笑沒說話，然後拉著高歡的胳膊走到臨時的祭壇上。
只見樂起從祭台上端起一杯酒，一邊潑入桓公瀆中，一邊念念有詞，不過不知是說給桓溫，還是說給身邊人聽：「英雄也好，梟雄也罷，無論流芳遺臭，都是響噹噹的真性情、真漢子。且飲！」
待酒水全部撒入桓公瀆，樂起才轉身對高歡說道：「洛中公卿以鎮兵、漢兒當作罵人的話，我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故而我這漢兒鎮兵，偏偏就要做一番大事出來，讓他們好好瞧瞧。桓公大志不成，總歸好過談玄服散的廢物，我意不以成敗論英雄，區區感懷，望兄長體諒！」
高歡聞言點了點頭，心中卻頗不以為意：「我知二郎的想法，不過戰前祭祀桓溫總...總有點...哎！。」
「那以賀六渾之見，我又是什麼想法？」
「前方敵情不明，偵騎也還沒回報。與其著急忙慌一頭撞上去，不如稍作休整，養足體力後一戰定乾坤。」
高歡還有半句話沒說：他倆都等著費穆大敗虧輸呢，洛陽鮮卑死的越多越好。
不過刀尖上舔血的人都有點迷信，高歡認為現在在祭壇上，不吉利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沒想到樂起卻搖搖頭：「哪有那麼多一戰定乾坤吶。只要追上羊侃的屁股，別讓他把六萬大軍全部殺散，就算咱們不枉此行。」
時間轉回幾天之前的濟水邊。
發源於南太行的濟水是中原的重要水道，自穿黃河而過之後分為了南北兩道，經巨野澤匯流之後入海。
而濮陽樂氏的老家就在濮陽郡城陽縣的北濟水的北岸，距離定陶城還不到八十里地。
多年前樂舉還在當懷荒鎮信使的時候，就曾到濟水邊探訪樂氏先人廬墓。後來樂舉又把把地點交代給了樂起，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老家看看。
然而由於濟水與黃河相鄰，且水系多有縱橫交錯，其河道深受黃河洪水和泥沙的影響，故而濟水河道及周邊地標極其不穩定。
樂起帶著蔚州兵馬疾馳不到一個白天就渡過了濟水，然而卻花了大半晚上才找到亡兄樂舉當年為先人重立的墓碑。
「我一直以為大郎自稱濮陽人是攀附，沒想到你們家還真是中原漢人啊。」
高歡被樂起丟下後，匆匆點齊朔州人馬，馬不停蹄地追趕樂起。過了濟水之後，高歡更是心急，乃至單騎輕馳，終於在濟水邊一顆高大的楊樹邊找到了樂起。
「賀六渾大兄的笑話好冷。」樂起頭也不回，「就算攀附，也得找個世家大族吧。」
此時在樂起面前的，正是這輩子肉身的曾祖的墳包。
這年頭，華北平原還沒有被地下水過度開採和大洪水泛濫後留下的鹽鹼所禍害，一望無際的土地上，璀璨麥浪一望無際，下面全是上好的沃土。
故而但凡能種地的地方，全都被開墾成了農田。周圍百里連個像樣的樹林都找不到一片。往往一棵足夠高大的樹，就能成為一個村莊最鮮明的地標。
只能說多虧了墳旁邊這棵高大的楊樹，當年樂舉重修祖墳的時候特意選在了這兒，就是怕有朝一日重回此地找不到路標。
要不然，就面前這個三五尺高的黃土包包，誰知道下面埋的是哪家祖先。
樂起一時間也是感慨萬千。
孔夫子說「非其鬼而祭之，諂也」，意思是不應該祭祀不是自己祖先的人。
這倒不是樂起對肉身「祖先」的諂媚，而是不由得思考起「我是誰」的問題。
俗話說別人就是一面鏡子，往往只有從別人眼中，才能看到自己是誰。故而身處同族同鄉人群中時，人們很難會產生什麼「民族」之類的概念。
但是在西晉永嘉南渡之後，五胡紛紛內遷中原，而從前樂起身邊，除了盧喜、徐穎等少數人，大多數懷荒老鄉都是鮮卑、敕勒。原本還不覺得，可南下以來，有種感覺一直縈繞不散。
但由於大家都平等地被洛陽公卿歧視，又都忙著打仗，且樂起兩兄弟算是軍中首領，自然沒人拿漢兒二字說事。故而樂起身處其中，倒沒有多少身為漢人的自覺。
直到南下洛陽之後他才知道，原來不僅是「鎮兵」，「漢兒」也是一個罵人的詞彙。特別是費穆含沙射影用「漢兒」二字諷刺樂起之時，更讓他心有所動。
我是誰？我們是誰？還真是一個值得琢磨的問題。
樂起搖了搖頭，暫時拋開思緒，朝著高歡玩味一笑：「對了，你家不也是渤海的麼？」
「誰知道呢。」高歡顯得很是無所謂：「都在草原上生養了幾代人，說鮮卑話、行鮮卑俗、娶鮮卑婆娘，生鮮卑崽，除了姓高，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六鎮鮮卑還是漢人子弟。老頭子生前也不樂意提什麼渤海不渤海的。」
樂起在心裡暗笑，面前這位未來的高王從來都有兩副面孔，在中原世家，乃至樂起等漢人面前，從來自稱是渤海高氏之後，因祖先犯罪而發配到懷朔。
但在六鎮人面前，或者說在私下裡，高歡卻絕少提及此事，儼然是把自個當作地地道道的鮮卑人。
正在樂起遐想之時，高歡明知故問地說道：「對了，二郎在定陶呆了半個月等我們，怎麼突然想起要祭拜先人？」
按他的猜測，什麼祭拜先人，不過是藉口罷了。無非是被老將費穆逼得施展不開拳腳，故而想著反過來以費穆為擋箭牌，自個繞道偷襲搶功勞。
要不然高歡也不會著急忙慌追過來。都說打虎親兄弟，搶功勞這事兒總不能讓妹夫一個人全乾了吧。
不過他卻只猜對了一半...
樂起就著月色朝墳包拜了一拜，頭也不回地說道：「賀六渾你知道麼，昨天費穆那句話最讓我心有所動？」
高歡頗感好奇：「這老不死的老革說的難聽話多了去了，是那句話觸了你的霉頭？」
樂起淡淡一笑：「彼輩漢兒，能有什麼本事。」
高歡聞言一怔，沉默了許久之後才嘆道：「孝文帝自承為軒轅皇帝之後，南遷鮮卑人也自視華夏，所以才罵太原王為馬邑小胡。你身邊的鮮卑人不也多得麼，既然都是華夏，二郎何苦自尋煩惱，非要分個什麼漢不漢人。」
樂起不由得冷笑，叫起了對方的大名：「呵，那費穆為何說什麼彼輩漢兒」，鮮卑貴人又真把咱們當同族麼？高歡，難道你小時候就沒被周圍鮮卑小兒欺負過？何必自個騙自個？」
高歡突然有點不耐煩，蹙眉說道：「二郎哪裡來這麼多廢話。難道你要把胡洛真趕走？」
樂起從腰間解下水囊，倒了點水出來擦了擦墓碑。他突然想到，高歡就一隻非獸非鳥的蝙蝠，一生都在左右逢源，但又從未被任何一個群體真正接納。
但樂起自己呢？截至目前不也差不多麼？
不過此時多想無益，多說更無益，根本沒必要在這兒和對方爭論個高下對錯。
隨即樂起直起身對高歡說道：「胡漢貴賤之別昭然，豈能視而不見？我只是在想，羊侃一心南歸，而州郡漢軍、徐兗壯士紛紛響應，是不是也有胡漢相爭的原因。」
見樂起主動把話題扯回當前戰事，高歡頓時來了興致：「我早知道二郎行事皆有章法，不會毫無由來地到此處，更不會平白受費穆所辱，此戰怎麼說？」
樂起轉身眺望巨野澤的方向，避開高歡熱切的目光，然後又換回了平常的稱呼：「賀六渾你昨天說，若按費穆之計能有七成勝算、三成不敗，我卻不以為然。」
「嗯？」
「頂多三成勝算罷了。」
「理由呢？」高歡大感好奇。
「彼輩漢兒」豈會束手就擒？鮮卑台軍軍紀渙散，所過侵陵，非但不能震懾當地士民，更會讓他們生同仇敵愾之心。原本我的計劃是對羊侃圍三缺一，放其南下投梁，然後以鄉土之情誘其士卒，使之不戰自潰。哪知朝廷把費穆這廝派來？」
「所以二郎故意放縱費穆，甚至趁機脫身，這是要坐看費穆大敗，然後趁機偷襲瑕丘？」
高歡的念頭轉得很快，一下子就明白了樂起的用意：「也對，無論漢人，還是六鎮鮮卑都受夠他們了，洛陽鮮卑死的越多越好。」
「瑕丘本就不在羊侃手中，談什麼偷襲不偷襲。」樂起沉聲道：「我意羊侃乃當世名將，不可能老老實實的同咱們正面對決，此人一定留有後手。只要把他的後手掀開，就算他跑回泰山老家，我也能按之前的法子收拾他。」
高歡頗為吃味，悠悠說道：「二郎還真是看得起那羊侃...」
長期以來，濮陽郡屬於濟州管轄。
直到前年，朝廷才將濮陽、濟州東平和兗州濟陰分割出來設立新州，也就是西兗州。
更加上巨野澤的阻隔，雖然名字中都有個「充」字，西充州和羊侃盤踞的充州，兩地人情卻大不相同。
至少此時此地還沒有人響應羊侃作亂。
此時距離費慶遠兵敗身死已過了兩天，不過樂起還暫未收到任何消息，只是恰好到了西充、充州交界處的梁山腳下，才感受到了一點羊侃的影響。
巨野澤接納南北濟水之後湖水漫溢，出水口除了南邊的溝渠，主要就是北邊的清口和東北端的洪口。
其中自清口流出的占大多數，也被時人認為是濟水的主流道，而洪口則通往桓公瀆。
「怎麼一隻漁船也沒看見？」樂起翻身下馬，脫下靴子踩入岸邊淺水中，本能地極目眺望，然後向徐穎吩咐道：「我聽大哥說過，巨野澤周圍百姓以打魚為生，每到夏日千帆競發能把湖面都給擋住。顯秀兄先帶一隊人去周圍農家看看是什麼情況。
「得令，郎主稍待！」
徐穎走後，高歡和其餘眾將也跟著樂起踏入水中。
高歡隨口說道：「會不會是周圍百姓見要打仗，於是駕著船跑了？」
「也不對啊。」話一出口，高歡便覺得不對勁。
無論是官軍，還是羊侃的叛軍都沒有水師，仗再怎麼打也打不到巨野澤裡頭。就算要逃兵災，也該是陸地上的人逃往巨野澤中才對。
不多時，徐穎打馬回報。
原來果然有蹊蹺。徐穎帶了沿著湖邊搜尋了一圈，居然沒有看見一戶農家。
或者準確點說，房子倒是有，不過已經人去房空。湖邊碼頭也有船隻系泊的痕跡，但是一艘船、一條舢板也沒找到。
「郎主，我猜會不會是羊侃堅壁清野，把周邊農戶都趕走了？」
竇泰聞言而笑，「顯秀說的有趣，台軍在巨野澤南邊，羊侃不在兗州老家，跑來巨野澤北邊清什麼野？難道他還能料到咱們繞道北路奔襲瑕丘？」
「這又不是不可能。」徐穎嗆了竇泰一句：「我家郎主不都說了麼，羊侃此人不可小覷。」
「有那功夫，他幹嘛不在濟水東岸設防？」
「你怎麼知道沒有？」
見徐穎和竇泰二人爭執起來，樂起和高歡分別喝止自家手下。
「賀六渾，你怎麼看？」樂起問道。
「唔...可能寧世（竇泰）和顯秀都沒錯。」高歡隨口地打了個哈哈準備當個和事佬，然後抬眼看見樂起也在點頭，突然心中生起一個大膽的猜測：「此地漁民定是被羊侃遷走的，但不是為了堅壁清野...
」
「是奔著費穆去的。」樂起接過話頭說道。
「對！」高歡拊掌而嘆：「費穆兵多而強，羊侃兵少而弱，若想要以弱勝強，無非兩招。」
「怎麼說？」樂起心中已有定論，不過也想聽聽這位高王的看法。
「要麼是引敵冒進，借地利伏擊。要麼是趁敵兵分多路，自己擊中兵力，搶在敵軍包圍前各個擊破。
樂起抬手打斷了高歡，然後說道：「羊侃的後手露了出來，那麼此戰戰機已現。賀六渾大兄、寧世等懷朔兄弟，敢不敢隨我會一會羊侃？」
高歡拍著胸脯答道：「唯大都督之命是從！」
唯有竇泰還念叨著之前的計劃：「欸，怎麼不去瑕丘端他老窩？」
竇泰雖然疑惑，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跟了上來。
想來也是，瑕丘有羊敦守著一時間不會陷落，就算驅散了圍城的叛軍也起不到太大作用，反而可能被羊侃一道回馬槍給前後夾擊。
而現在只要跑得夠快，就能趕在羊侃和費穆大戰的時候加入戰場。就這三千騎兵，已經足以徹底改變勝負的天平。
不過前提是，他們要趕得及時，早了晚了都不行。
不過當事人，也就是所謂的東道大都督樂起卻不慌不忙。
大軍渡過濟水，又越過洪口之後，其人竟然又在桓公瀆邊上擺起了祭壇，說是戰前要先祭祀一番！
「我也是服氣，二郎祭祀河伯都沒得說，怎麼想起祭祀桓溫！」
樂起聳了聳肩：「難道祭不得？」
高歡被嗆得不由一怔：「此人遺臭萬年，北伐又不能成功，何必祭祀？」
說起來，遺臭萬年這個成語，還是桓溫發明的呢。說是桓溫曾躺在床上對親信道：「如果一直這麼默默無聞，將來死後定會被司馬師、司馬昭所笑話。」
隨即桓溫霍然坐起，又道：「一個人若不能流芳百世，那不如遺臭萬年。」
樂起笑道：「從前喜歡讀世說新語，桓公就像春秋時的宋國人一樣，被晉人編排了不少笑話。今到桓公瀆，心中忽然有所感。特來祭祀一番。」
高歡也是無語，他這妹夫有時候行事確實有點不著調，於是勉力順著樂起的話頭說道：「桓公雖有凱覦大位之野心、功績武略也並不出眾，不過總比苟安東南，一心談玄的文人可愛可敬。」
樂起拊掌而嘆：「是極！沒想到愚見竟與英雄所見相同！」
「二郎少來打趣...寸功未立，我又怎麼成了英雄。」
樂起笑了笑沒說話，然後拉著高歡的胳膊走到臨時的祭壇上。
只見樂起從祭台上端起一杯酒，一邊潑入桓公瀆中，一邊念念有詞，不過不知是說給桓溫，還是說給身邊人聽：「英雄也好，梟雄也罷，無論流芳遺臭，都是響噹噹的真性情、真漢子。且飲！」
待酒水全部撒入桓公瀆，樂起才轉身對高歡說道：「洛中公卿以鎮兵、漢兒當作罵人的話，我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故而我這漢兒鎮兵，偏偏就要做一番大事出來，讓他們好好瞧瞧。桓公大志不成，總歸好過談玄服散的廢物，我意不以成敗論英雄，區區感懷，望兄長體諒！」
高歡聞言點了點頭，心中卻頗不以為意：「我知二郎的想法，不過戰前祭祀桓溫總...總有點...哎！。」
「那以賀六渾之見，我又是什麼想法？」
「前方敵情不明，偵騎也還沒回報。與其著急忙慌一頭撞上去，不如稍作休整，養足體力後一戰定乾坤。」
高歡還有半句話沒說：他倆都等著費穆大敗虧輸呢，洛陽鮮卑死的越多越好。
不過刀尖上舔血的人都有點迷信，高歡認為現在在祭壇上，不吉利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沒想到樂起卻搖搖頭：「哪有那麼多一戰定乾坤吶。只要追上羊侃的屁股，別讓他把六萬大軍全部殺散，就算咱們不枉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