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出走
第167章 出走
「老夫以為，當速速進軍瑕丘解兗州之圍，然後背靠堅城擊羊侃烏合之眾！」
眾將進入中軍大帳後，自然而然地按官位、派系分成的兩堆。
元或和樂起作為文武首腦，當然是端坐主位。
高歡站在了樂起的右手邊，後面是王思政、慕容武、賀賴悅、丘洛拔等蔚州將領，旁邊還有竇泰、尉景、婁昭、高岳等人。
而費穆、元暉業等台軍將領則站在了高歡的對面。
尉慶賓之子尉瑾後入帳，看了一眼兩邊人員的構成，踟了一下還是邁步站在了左邊。
至於睢陽的州郡漢軍將領，由於級別太低則自覺地列在了門口。
見眾將齊聚，費穆毫不客氣地出列面對著眾將說話，嘴裡說是「我以為」，聽口氣倒像是一軍主將在發號施令。
話音剛落，左側隊列的禁軍軍官齊齊點頭應和，仿佛下一刻就要領命而去似的。
費穆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隨意地朝元或拱了拱手，微微抬起下巴：「末將愚見，請大行台示下！」
當年平定六鎮之亂時，費穆任朔州刺史，曾在元或摩下做事，故而元或很清楚費穆的不甘居於人下的脾氣。
軍議才剛開始，這人就擺足了架子，不僅沒把樂起放在眼裡，對元或這位老上司也不怎麼尊重。
元或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決定還是別趟渾水，於是雖著一身戎裝，卻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並不擅長戰陣之事，而天下的詔令也有明言，前敵作戰均由大都督節制，費將軍該去請示樂起而不是自己。
「那就請大都督發話。」費穆挺身不動，眼睛微瞟。
樂起毫不在意，朝費穆露出微笑：「老將軍深謀遠慮、用兵持重，有老將軍坐鎮，想來破羊侃不難。不過兼聽則明，其餘諸位將軍有什麼想法，不妨也說說，請費老將軍點評指教。」
「大都督、大行台！末將有言！」竇泰被高歡捅了一下，趕緊出列揚聲道：「羊侃擁兵數萬，東邊又有元世俊作亂，軍情如火。若整軍齊出與之決戰，太過耗時耗力，遲則徐兗易變。不如派我部騎兵，輕裝繞後襲擊泰山、魯郡以斷其糧道。如此羊侃不攻自破。」
竇泰此言一出，引得右邊眾將紛紛附和。
兗州千里平曠，正是騎兵縱橫馳騁的大好地方。而費穆麾下的台軍由於出發倉促，基本都是步卒，故而若按竇泰的建議作戰，平定羊侃的頭功全在他們頭上。
樂起也點了點頭，「竇將軍言之亦有理，老將軍以為呢？」
費穆剛剛一來就擺出老資格的架子，結果樂起不僅不以為意，還一口一個老將軍地喊著。現在竇泰出來說話，樂起也是先讓費穆出來評理，算是給足了費穆面子。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費穆雖然憋了一肚子壞水，此時也不便繼續發作，甚至瞧著坐在主位上乳臭未乾的小子也順眼了少許。
「大都督...」
費穆咽了一下喉嚨，頗有點不習慣：「羊敦和瑕丘城可等不了大都督輕騎繞後。」
瑕丘城，正是兗州州治所在，而羊敦則是兗州刺史，正在籠城固守，死死擋住了羊侃南下之路。
而羊敦，正是羊侃的親堂兄。
竇泰頗為不服：「輕騎繞後豈不是更快？」
費穆還沒說話，其子費慶元搶先說道：「輕騎繞後偷襲，則大軍要在此處與之對峙誘敵。徐兗之人見我軍按兵不動，定會懷疑朝廷的能力。」
「費公擔心羊敦投敵？」慕容武也忍不住出言說道。
費穆撇了一眼，見出聲的慕容武只是個沒有正經品級的蔚州軍將，剛剛對樂起的半點好感頓時煙消雲散，不由得面露鄙色：「呵，一日做賊便都以為別人是賊。老夫豈是擔心羊敦！」
「老匹夫！」慕容武脾氣火爆，聽費穆言語中的譏諷，立馬抽刀而出：「我家郎主給你幾分薄面，老匹夫竟蹬鼻子上臉！」
「大膽鎮兵！」費慶遠等台軍將領也紛紛抽刀相對。
「胡洛真，退下！」樂起厲聲喝道，渾然沒把費穆的譏諷當一回事。
慕容武這才不情不願地收回刀子，而費穆身後的元暉業等台軍將領抿嘴而笑：
看來這勞什子大都督，不過是黃口小兒罷了，被費穆當著面罵也不敢反駁。
也是，若不是太原王堅持，哪裡輪得到這個年輕人來當主帥？就算有個大都督的名頭，難道還能收拾得了手握絕大部分兵力的費穆？
而元彧也趕緊打圓場：「費將軍心憂王事一時失言...」
費穆只是朝樂起拱了拱手，然後岔開話題說道：「我素知羊敦為人，他若要投賊，一早就投了，何必等到現在！老夫是擔心充、徐人心不穩，所以要大張旗鼓，外震叛軍、內安民心。
我軍兵馬二倍於敵，又是討逆平叛的王師，不必行險。只需堂堂正正打過去，與瑕丘羊敦裡應外合即可。
大軍聲威既張，原本被迫投敵的兗、徐士民豪族，更會動搖不止。」
樂起點了點頭。其實費穆說得基本沒錯，派騎兵繞後固然收益高、見效快，但是風險也極大。
費穆的計劃就是堂堂正正地平推過去，逼迫當地豪族站隊，從而逼迫羊侃出來決戰。
這就是兵力優勢帶來的好處，正所謂以力破巧。
高歡也出列說道：「費將軍說得對，羊侃本人不過是疥蘚之疾，若不是充、徐士民見四方動盪、朝廷權威喪盡，也不會依附羊侃作亂。不過羊侃熟悉地情，若他反而派兵繞後，或是半道設伏又該如何？」
費穆反而更加得意：「就算高統軍是六鎮人，難道看不見周圍地理麼？」
高歡被嗆了一句，咬了咬牙退後，然後又聽見費穆說道：「兗州都是大平原，一眼可以望見百里，哪有可以設伏兵之地？
彼輩漢兒，能有什麼本事！」
樂起面色轉陰，但依舊好言解釋道：「高統軍行事謹慎，也沒有錯。」
「大都督既要求快，又想萬無一失，不如單騎化妝去泰岳上柱香求神拜佛。」
「老將軍慎言！」樂起終於稍稍作色，「軍國大事豈能兒戲！本督對你禮遇倍至，老將軍何苦一再相逼！」
費穆四下看了一眼，然後坐會原位，抬頭對樂起說道：「老夫一時失言，大都督心胸廣闊，必不能怪我。」
然後費穆扭頭對兒子和台軍眾將說道：「我部台軍明日沿濟水、巨野澤東進，不虞羊侃從左邊偷襲。三萬漢軍可為我遮掩右翼。大都督和高統軍自便即可。」
「二郎，你怎麼容忍費穆如此猖狂！如此誰還把你這大都督當回事！」
軍議一結束，高歡就找到了樂起，口中止不住的抱怨：「虧我準備替你張目，可你也太慫了，何須怕他！」
慕容武分別給高歡和樂起倒了一碗酒，絲毫看不出一點剛剛忿怒作色的樣子。
而樂起將酒遞給了慕容武，「最近不太平，胡洛真你也少喝點。」
「行，郎主和高兄先聊，我出去看看。」
然後樂起轉頭對高歡笑道：「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賀六渾大兄覺得費穆的計劃有幾成勝算？」
高歡當然沒有真的生氣，實際上他狡猾的很，內心深處巴不得樂起和費穆大鬧一場呢。若是樂起和費穆相爭，太原王爾朱榮便只能讓他高歡來主持局面。
他見樂起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便端起酒抿了一口，眼睛餘光悄悄看了一眼遠去的慕容武，然後說道：「七成勝算吧...」
樂起追問道：「那還有三成機率會失敗咯？」
「是也不是...」
高歡放下碗，擦了擦嘴巴：「打仗這種事，哪有十足的把握？不過，我說的七成是勝算，但另外三成，總歸輸不了。頂多是可能拖延的太長時間，可能引得身後徐州有變罷了。」
依高歡所見，別看現在羊侃氣勢洶洶，一下子就拉出來三萬多人。但泰山郡身處內地，向來沒有重兵集團，羊侃赴任之時，也只是從關中帶回來數百羌胡義從。
故而羊侃拉出來的人馬，大多是臨時徵召裹挾的漢人農夫，連戰馬都沒有，想來能有多大戰鬥力？
這種局面下，反而更要打堂堂正正之戰，一路平推過去即可。真如竇泰的想法，反而是給羊侃創造機會。
「那二郎認為有幾成呢？」
「那不就得了。」樂起攤開手聳了聳肩膀，卻沒有直接回答：「只要能打贏，我這大都督的面子算什麼？」
「呵呵，沒想到二郎如此大度。」高歡忍不住出言譏諷一句。
樂起看了一眼桌子，還是忍不住拿起高歡的酒水一飲而盡，然後仰頭笑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這不叫大度，格局，這叫格局。」
高歡若有所思..
「太原王的根基在并州，馬上用武之地在河北。
河南地界，還是天子和洛陽台軍的地盤。咱們一時半會也沒法立足，還不如早早解決這攤子事，去河北打葛榮呢。
「賀六渾，你說呢？」
高歡眯著眼打量了樂起一番，搖頭苦笑道：「哎，我知二郎你也不容易，咱倆加起來就三千人馬，和費穆鬧起來，頂多也是兩敗俱傷。只是苦了你，還要哄著這廝。」
樂起心想，自己何止是不容易！
且不提費穆，自家這位大舅子，難道就真的是好人？
說實話，樂起根本不情願他們來「幫忙」的。若沒有他們，樂起早打過去了。
正在樂起和高歡面對面坐著，各懷心思沉默不語之時，慕容武再次走進帳中：「郎主，收拾好了。」
高歡抬頭一看，只見慕容武已經是全套披掛，弓刀俱全。於是快步走出帳外，只見蔚州兵馬早已整裝完畢，正等著樂起一身令下呢。
「二郎是要奇襲！？」高歡轉身朝樂起驚呼道：「你還是要用竇泰之計麼？去哪兒？
何不帶上我！」
樂起起身而出越過高歡，「我去祭拜先人，帶你幹嘛？」
高歡一把扯住樂起的袖子，瞪著對方說道：「到底怎麼回事？」
「我樂氏出自濮陽，正好離這兒不遠，抽空去找一找先人廬墓祭掃一番，耽擱不了幾天。」
說罷樂起頭也不回，跨上戰馬呼喝下令：「走！」
隨著樂起一聲令下，蔚州兵馬齊齊發動，就在洛陽台軍或沉默不解、或譏笑嘲諷的目光中出營朝著北方而去。
「父親，那漢兒鎮兵跑了！」
另一邊，費慶遠興奮地對費穆說道：「我還以為他是屬王八的，沒想到還是沒忍住，哈哈。」
費穆白了一眼長子，放下手中的書卷沒好氣地說道：「不知你得意什麼！在他這年紀，能忍得住氣不當場作色與我相爭，算是很不錯了。
「」
「父親教訓的是...」
「可惜，我幾次三番出言激他，都未能奏效。」費穆又撿起地上的書卷，悠悠嘆了口氣：「既不能與我相爭，又受不了被我譏諷壓制，然後果斷避讓逃走，也算是沉著冷靜。
若天子以我為帥，此子為我前驅倒是不錯。可惜，可惜。」
費穆說的沒錯，讓樂起為東道大都督，還真是元子攸的一力堅持。
表面上這位新帝是在尊崇爾朱榮的權威，實則是打算用樂起—費穆這種小大相制的局面，勾引起台軍和爾朱集團之間矛盾。
別看只有二十來歲，這位新帝的心眼權術可一點也不少。
費穆大概猜測到了元子攸的想法，於是正好順水推舟，打算故意激樂起一番。
只要樂起敢拿什麼軍法出來懲辦他，費穆就會趁機讓台軍鼓譟作亂，然後把樂起給趕走。
費穆掌控的兵馬遠遠多於對方，根本不怕。甚至為了保險起見，費穆還悄悄調動人馬，在中軍大帳附近埋伏下來。
至於挑起台軍和爾朱集團的矛盾？
費穆根本不在乎。現在葛榮在河北鬧得歡，太原王能不能撐過明年都兩說呢。
不過這樣也好，樂起自個躲開了，費穆也好向爾朱榮解釋，能少得罪還是少得罪為妙0
正在費穆惋惜之時，小兒子費孝遠也掀開帳簾走了進來：「高歡也跑了！」
「嗯？」
費穆皺了皺眉頭隨即釋然，這兩人好的穿一條褲子，共同進退倒也是常理：「少他這一千人不少，多他們也不多，隨他去！」
「老夫以為，當速速進軍瑕丘解兗州之圍，然後背靠堅城擊羊侃烏合之眾！」
眾將進入中軍大帳後，自然而然地按官位、派系分成的兩堆。
元或和樂起作為文武首腦，當然是端坐主位。
高歡站在了樂起的右手邊，後面是王思政、慕容武、賀賴悅、丘洛拔等蔚州將領，旁邊還有竇泰、尉景、婁昭、高岳等人。
而費穆、元暉業等台軍將領則站在了高歡的對面。
尉慶賓之子尉瑾後入帳，看了一眼兩邊人員的構成，踟了一下還是邁步站在了左邊。
至於睢陽的州郡漢軍將領，由於級別太低則自覺地列在了門口。
見眾將齊聚，費穆毫不客氣地出列面對著眾將說話，嘴裡說是「我以為」，聽口氣倒像是一軍主將在發號施令。
話音剛落，左側隊列的禁軍軍官齊齊點頭應和，仿佛下一刻就要領命而去似的。
費穆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隨意地朝元或拱了拱手，微微抬起下巴：「末將愚見，請大行台示下！」
當年平定六鎮之亂時，費穆任朔州刺史，曾在元或摩下做事，故而元或很清楚費穆的不甘居於人下的脾氣。
軍議才剛開始，這人就擺足了架子，不僅沒把樂起放在眼裡，對元或這位老上司也不怎麼尊重。
元或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決定還是別趟渾水，於是雖著一身戎裝，卻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並不擅長戰陣之事，而天下的詔令也有明言，前敵作戰均由大都督節制，費將軍該去請示樂起而不是自己。
「那就請大都督發話。」費穆挺身不動，眼睛微瞟。
樂起毫不在意，朝費穆露出微笑：「老將軍深謀遠慮、用兵持重，有老將軍坐鎮，想來破羊侃不難。不過兼聽則明，其餘諸位將軍有什麼想法，不妨也說說，請費老將軍點評指教。」
「大都督、大行台！末將有言！」竇泰被高歡捅了一下，趕緊出列揚聲道：「羊侃擁兵數萬，東邊又有元世俊作亂，軍情如火。若整軍齊出與之決戰，太過耗時耗力，遲則徐兗易變。不如派我部騎兵，輕裝繞後襲擊泰山、魯郡以斷其糧道。如此羊侃不攻自破。」
竇泰此言一出，引得右邊眾將紛紛附和。
兗州千里平曠，正是騎兵縱橫馳騁的大好地方。而費穆麾下的台軍由於出發倉促，基本都是步卒，故而若按竇泰的建議作戰，平定羊侃的頭功全在他們頭上。
樂起也點了點頭，「竇將軍言之亦有理，老將軍以為呢？」
費穆剛剛一來就擺出老資格的架子，結果樂起不僅不以為意，還一口一個老將軍地喊著。現在竇泰出來說話，樂起也是先讓費穆出來評理，算是給足了費穆面子。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費穆雖然憋了一肚子壞水，此時也不便繼續發作，甚至瞧著坐在主位上乳臭未乾的小子也順眼了少許。
「大都督...」
費穆咽了一下喉嚨，頗有點不習慣：「羊敦和瑕丘城可等不了大都督輕騎繞後。」
瑕丘城，正是兗州州治所在，而羊敦則是兗州刺史，正在籠城固守，死死擋住了羊侃南下之路。
而羊敦，正是羊侃的親堂兄。
竇泰頗為不服：「輕騎繞後豈不是更快？」
費穆還沒說話，其子費慶元搶先說道：「輕騎繞後偷襲，則大軍要在此處與之對峙誘敵。徐兗之人見我軍按兵不動，定會懷疑朝廷的能力。」
「費公擔心羊敦投敵？」慕容武也忍不住出言說道。
費穆撇了一眼，見出聲的慕容武只是個沒有正經品級的蔚州軍將，剛剛對樂起的半點好感頓時煙消雲散，不由得面露鄙色：「呵，一日做賊便都以為別人是賊。老夫豈是擔心羊敦！」
「老匹夫！」慕容武脾氣火爆，聽費穆言語中的譏諷，立馬抽刀而出：「我家郎主給你幾分薄面，老匹夫竟蹬鼻子上臉！」
「大膽鎮兵！」費慶遠等台軍將領也紛紛抽刀相對。
「胡洛真，退下！」樂起厲聲喝道，渾然沒把費穆的譏諷當一回事。
慕容武這才不情不願地收回刀子，而費穆身後的元暉業等台軍將領抿嘴而笑：
看來這勞什子大都督，不過是黃口小兒罷了，被費穆當著面罵也不敢反駁。
也是，若不是太原王堅持，哪裡輪得到這個年輕人來當主帥？就算有個大都督的名頭，難道還能收拾得了手握絕大部分兵力的費穆？
而元彧也趕緊打圓場：「費將軍心憂王事一時失言...」
費穆只是朝樂起拱了拱手，然後岔開話題說道：「我素知羊敦為人，他若要投賊，一早就投了，何必等到現在！老夫是擔心充、徐人心不穩，所以要大張旗鼓，外震叛軍、內安民心。
我軍兵馬二倍於敵，又是討逆平叛的王師，不必行險。只需堂堂正正打過去，與瑕丘羊敦裡應外合即可。
大軍聲威既張，原本被迫投敵的兗、徐士民豪族，更會動搖不止。」
樂起點了點頭。其實費穆說得基本沒錯，派騎兵繞後固然收益高、見效快，但是風險也極大。
費穆的計劃就是堂堂正正地平推過去，逼迫當地豪族站隊，從而逼迫羊侃出來決戰。
這就是兵力優勢帶來的好處，正所謂以力破巧。
高歡也出列說道：「費將軍說得對，羊侃本人不過是疥蘚之疾，若不是充、徐士民見四方動盪、朝廷權威喪盡，也不會依附羊侃作亂。不過羊侃熟悉地情，若他反而派兵繞後，或是半道設伏又該如何？」
費穆反而更加得意：「就算高統軍是六鎮人，難道看不見周圍地理麼？」
高歡被嗆了一句，咬了咬牙退後，然後又聽見費穆說道：「兗州都是大平原，一眼可以望見百里，哪有可以設伏兵之地？
彼輩漢兒，能有什麼本事！」
樂起面色轉陰，但依舊好言解釋道：「高統軍行事謹慎，也沒有錯。」
「大都督既要求快，又想萬無一失，不如單騎化妝去泰岳上柱香求神拜佛。」
「老將軍慎言！」樂起終於稍稍作色，「軍國大事豈能兒戲！本督對你禮遇倍至，老將軍何苦一再相逼！」
費穆四下看了一眼，然後坐會原位，抬頭對樂起說道：「老夫一時失言，大都督心胸廣闊，必不能怪我。」
然後費穆扭頭對兒子和台軍眾將說道：「我部台軍明日沿濟水、巨野澤東進，不虞羊侃從左邊偷襲。三萬漢軍可為我遮掩右翼。大都督和高統軍自便即可。」
「二郎，你怎麼容忍費穆如此猖狂！如此誰還把你這大都督當回事！」
軍議一結束，高歡就找到了樂起，口中止不住的抱怨：「虧我準備替你張目，可你也太慫了，何須怕他！」
慕容武分別給高歡和樂起倒了一碗酒，絲毫看不出一點剛剛忿怒作色的樣子。
而樂起將酒遞給了慕容武，「最近不太平，胡洛真你也少喝點。」
「行，郎主和高兄先聊，我出去看看。」
然後樂起轉頭對高歡笑道：「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賀六渾大兄覺得費穆的計劃有幾成勝算？」
高歡當然沒有真的生氣，實際上他狡猾的很，內心深處巴不得樂起和費穆大鬧一場呢。若是樂起和費穆相爭，太原王爾朱榮便只能讓他高歡來主持局面。
他見樂起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便端起酒抿了一口，眼睛餘光悄悄看了一眼遠去的慕容武，然後說道：「七成勝算吧...」
樂起追問道：「那還有三成機率會失敗咯？」
「是也不是...」
高歡放下碗，擦了擦嘴巴：「打仗這種事，哪有十足的把握？不過，我說的七成是勝算，但另外三成，總歸輸不了。頂多是可能拖延的太長時間，可能引得身後徐州有變罷了。」
依高歡所見，別看現在羊侃氣勢洶洶，一下子就拉出來三萬多人。但泰山郡身處內地，向來沒有重兵集團，羊侃赴任之時，也只是從關中帶回來數百羌胡義從。
故而羊侃拉出來的人馬，大多是臨時徵召裹挾的漢人農夫，連戰馬都沒有，想來能有多大戰鬥力？
這種局面下，反而更要打堂堂正正之戰，一路平推過去即可。真如竇泰的想法，反而是給羊侃創造機會。
「那二郎認為有幾成呢？」
「那不就得了。」樂起攤開手聳了聳肩膀，卻沒有直接回答：「只要能打贏，我這大都督的面子算什麼？」
「呵呵，沒想到二郎如此大度。」高歡忍不住出言譏諷一句。
樂起看了一眼桌子，還是忍不住拿起高歡的酒水一飲而盡，然後仰頭笑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這不叫大度，格局，這叫格局。」
高歡若有所思..
「太原王的根基在并州，馬上用武之地在河北。
河南地界，還是天子和洛陽台軍的地盤。咱們一時半會也沒法立足，還不如早早解決這攤子事，去河北打葛榮呢。
「賀六渾，你說呢？」
高歡眯著眼打量了樂起一番，搖頭苦笑道：「哎，我知二郎你也不容易，咱倆加起來就三千人馬，和費穆鬧起來，頂多也是兩敗俱傷。只是苦了你，還要哄著這廝。」
樂起心想，自己何止是不容易！
且不提費穆，自家這位大舅子，難道就真的是好人？
說實話，樂起根本不情願他們來「幫忙」的。若沒有他們，樂起早打過去了。
正在樂起和高歡面對面坐著，各懷心思沉默不語之時，慕容武再次走進帳中：「郎主，收拾好了。」
高歡抬頭一看，只見慕容武已經是全套披掛，弓刀俱全。於是快步走出帳外，只見蔚州兵馬早已整裝完畢，正等著樂起一身令下呢。
「二郎是要奇襲！？」高歡轉身朝樂起驚呼道：「你還是要用竇泰之計麼？去哪兒？
何不帶上我！」
樂起起身而出越過高歡，「我去祭拜先人，帶你幹嘛？」
高歡一把扯住樂起的袖子，瞪著對方說道：「到底怎麼回事？」
「我樂氏出自濮陽，正好離這兒不遠，抽空去找一找先人廬墓祭掃一番，耽擱不了幾天。」
說罷樂起頭也不回，跨上戰馬呼喝下令：「走！」
隨著樂起一聲令下，蔚州兵馬齊齊發動，就在洛陽台軍或沉默不解、或譏笑嘲諷的目光中出營朝著北方而去。
「父親，那漢兒鎮兵跑了！」
另一邊，費慶遠興奮地對費穆說道：「我還以為他是屬王八的，沒想到還是沒忍住，哈哈。」
費穆白了一眼長子，放下手中的書卷沒好氣地說道：「不知你得意什麼！在他這年紀，能忍得住氣不當場作色與我相爭，算是很不錯了。
「」
「父親教訓的是...」
「可惜，我幾次三番出言激他，都未能奏效。」費穆又撿起地上的書卷，悠悠嘆了口氣：「既不能與我相爭，又受不了被我譏諷壓制，然後果斷避讓逃走，也算是沉著冷靜。
若天子以我為帥，此子為我前驅倒是不錯。可惜，可惜。」
費穆說的沒錯，讓樂起為東道大都督，還真是元子攸的一力堅持。
表面上這位新帝是在尊崇爾朱榮的權威，實則是打算用樂起—費穆這種小大相制的局面，勾引起台軍和爾朱集團之間矛盾。
別看只有二十來歲，這位新帝的心眼權術可一點也不少。
費穆大概猜測到了元子攸的想法，於是正好順水推舟，打算故意激樂起一番。
只要樂起敢拿什麼軍法出來懲辦他，費穆就會趁機讓台軍鼓譟作亂，然後把樂起給趕走。
費穆掌控的兵馬遠遠多於對方，根本不怕。甚至為了保險起見，費穆還悄悄調動人馬，在中軍大帳附近埋伏下來。
至於挑起台軍和爾朱集團的矛盾？
費穆根本不在乎。現在葛榮在河北鬧得歡，太原王能不能撐過明年都兩說呢。
不過這樣也好，樂起自個躲開了，費穆也好向爾朱榮解釋，能少得罪還是少得罪為妙0
正在費穆惋惜之時，小兒子費孝遠也掀開帳簾走了進來：「高歡也跑了！」
「嗯？」
費穆皺了皺眉頭隨即釋然，這兩人好的穿一條褲子，共同進退倒也是常理：「少他這一千人不少，多他們也不多，隨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