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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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齊聚

  樂起對此早有預料。

  雖然他沒有參與河陰之變,但其身為爾朱榮麾下大將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只能說既然從前受了託庇爾朱榮帶來的好處,現在就到了該還債的時候了。

  「殿下稍待。」

  樂起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遞給了對方,元或接過來打開一看,正是此前薛孝通從爾朱榮手上領回來的三封詔書。

  元或一目十行依次看了詔書,不禁面露出疑色。

  「陛下已經封在下為東道僕射、持節都督東討軍事,正是派我來助殿下,此為先禮。」

  樂起這麼說也沒錯,畢竟爾朱榮還沒有篡位嘛,任何詔書可不都能說是元子攸下發的,雖然多半不是出自元子攸本意罷了。不過在元或面前,當然不能這麼說。

  「那樂都督遵照詔令晝夜兼程而來捉拿本王,就是後兵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樂都督果然好大的膽量。」

  元或揚了揚手中的詔書,其中一封寫的很清楚,若是元或不配合,則命樂起將其捉拿,並暫攝東道行台全部事務。

  「殿下說笑了,」樂起轉身走回盧柔身邊坐下,指了指盧柔,又指了指自己:「殿下見過空手入虎穴的麼?」

  「哼,當初都督在肆州,不也是這樣麼?」尉瑾適時插了一句。

  當初尉慶賓赴任肆州的時候,將兒子尉瑾留在洛陽家中。但樂起在宴會上擒拿自己、

  殺別駕姚和之事,尉慶賓可是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兩個兒子,就是要讓他今後小心提防。

  沒想到尉慶賓的一番辛苦囑咐,竟然在睢陽城派上了用場。

  樂起渾當尉瑾不存在,目光炯炯地看著元或說道:「侍中穆公被天子授為尚書令、司空公、侍中,進爵為頓丘王,還給了班劍四十人。

  殿下可知道此事?」

  樂起所說的穆公,乃是元或從前的上司穆紹。

  前文有提,元或本名元亮,而穆紹的父親叫穆亮。為了體現尊重之意,元亮特地找到了穆紹說自己要改名字避諱。

  於是穆紹大喜,給他取名為或,表字文若,也就是將他比作東漢末年曹操的首席謀臣,荀或荀文若。

  穆紹別的本事沒有,但是性格端方持重,很少輕易批評或表揚某人。

  故而穆紹的吹捧反而顯得極為有價值。可以說,元或作為遠支宗室,在先帝在時能夠扶搖而上,與穆紹的提攜有著莫大的關係。

  聽盧柔說,長期以來元或都視穆紹為師,對其極為敬重。

  沒想到樂起這麼一說,元或反而大驚失色,繼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啊!難道穆公也投靠了契胡?」

  要知道穆紹曾經助胡太后誅除元叉,算得上是大半個後黨。按理說他一定在河陰死亡名單上的。

  他猜測穆紹也投奔了爾朱榮,不然怎麼可能不僅躲過河陰屠殺,反而還加官晉爵?

  那麼這樣可就糟糕了,自己的名聲都是穆紹吹捧出來的,如今對方當了契胡的走狗,豈不是一朝英名盡喪,連帶著自己的風評也會大打折扣。

  樂起看出了元或的心思,這幫洛陽公卿早已蛻化,擅長的是沽名釣譽,最看重的也是自己的名聲。不過此時話不能這麼說。

  「殿下何其誤也!升官封王,難道不能是天子的旨意?」

  樂起接著解釋道,原來在河陰之變前夕,穆紹便託疾不出,因而躲過了最開始的屠殺。

  事後太原王爾朱榮為了穩定政局,逼迫元子攸對河陰死難者進行封賞,然後大肆徵召倖免的公卿裝點門面。

  而穆紹正在此列。

  不過他比起其他同僚還算是有點骨氣,來到河陰見到還沒收拾乾淨的大屠殺現場後,穆紹居然梗著脖子不理會爾朱榮,擺出了一副任殺任剮就是不配合的姿態。

  但是爾朱榮為了穩定洛陽局面,捏著鼻子也忍了下來。於是元子攸趁機好言勸慰並拉攏一番,然後請穆紹入朝參與大政。

  「如今新帝即位,對名士忠臣引頸以盼。難道殿下就忍心為了自己一時的私名,背離天子的期望麼?」

  其實樂起沒把話說透,但是元或也是久經官場,被樂起這麼一點撥,如何不懂?

  先看邊境州郡,其實不僅是郢州,幾乎所有領兵的宗室都在謀劃著名降梁,北魏對南朝的防衛近乎完全崩潰。


  而在中樞,按太和年間的職員令計算,被屠殺的官員差不多占了洛中文武官員的二成,而且幾乎都是品位較高的高級官吏。剩下的也在大規模逃竄。

  總之是為了迅速恢復洛陽內外的社會秩序,彌補河陰屠殺所造成的權力真空,維持官僚機器的正常運轉,並迅速穩定地方勢力,元子攸和爾朱榮才不得不再次聯手,大肆進行封賞徵召。

  而補充權力真空的過程,又是元子攸和爾朱榮相互角力的戰場。

  樂起隱含的意思是,你們這幫宗室、「忠臣」全都逃走了,中樞、地方的官位可不就都被爾朱榮一派所占據?

  這麼一來,元子攸拿什麼來對抗爾朱榮,乾脆禪位好了!

  「舅父,請借一步說話。」

  見元或神色陰晴不定,盧柔趁熱打鐵提出單獨相談。而元或早已方寸大亂,既不願屈身契胡,也不想白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點了點頭,帶著盧柔去往了後院。

  等了一陣子,元或和盧柔終於回到正堂。而元或也恢復了大家名臣的風範,端坐正位肅容而問:「樂都督既然兼任東道行台軍務,本王作為東道行台,算是你的上司,有幾個問題特來諮詢。」

  「行台請講。」樂起自然地換了個稱呼,起身拱手而拜。

  「若讓閣下統領睢陽城中的州郡兵,下一步去往何處?」

  「當北上阻擊羊侃,為徐、豫掃清後患。」

  「...那郢州怎麼辦?」

  「蕭衍做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淮上有源子恭坐鎮,定能從容應對。」

  「閣下就如此肯定?」

  廢話,樂起當然肯定。

  但凡知道這段歷史的,對蕭衍的動向可太清楚了。原本歷史上,直到河陰之變幾個月後,蕭衍才慢慢吞吞地派陳慶之北伐。

  而且只給了陳慶之七千人!

  所以說,此時接應郢州刺史元願達的,不過是南梁淮河戰線上的地方勢力。

  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要解決掉羊侃。不然徐州腹背受敵,反而支撐不了太長時間。

  於是樂起回答道:「元願達不過是靠著姓元,才得到一州刺史之位。而羊氏世代名將,又在兗州腹心之地,其危害不是淮河上的小打小鬧能夠比的。

  「而徐州彭城是淮上重鎮,蕭衍聽說羊侃來歸,一定會集中力量與之夾擊。故而郢州當面之敵,不過是其偏師而已。

  「唯今之計,只有先破羊侃,保證後路安全,天子才能調動得了洛陽禁軍支援淮上。」

  元或自嘲一笑,剛剛樂起說元願達不過是靠著姓元」,那麼自己呢?不也是因為姓元,才被授予領兵的大權?

  但論打仗,元或有自知之明。至少面前的年輕人,當年在恆州就讓他吃過大虧。除了相信對方,還能怎麼辦?

  「那這三萬人,就拜託樂都督了!」

  樂起心中大喜,面色依舊從容:「定不讓殿下失望。」

  一旦局面開始崩壞,後續的壞消息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就在樂起來到睢陽城之時,泰山太守羊侃斬殺朝廷派去的勞軍封官使者,正式舉起叛旗,試圖攻占整個兗州。

  青州長史徐季彥、青州北海太守徐獻伯率兵舉家南下相和,與此同時南青州刺史元世俊、南荊州刺史李志舉州投梁。

  梁帝蕭衍的反應也不算太慢,當即派降將羊鴉仁、王神念渡淮水北伐徐州元延明,試圖接應羊侃、元世俊。

  不過細細分辨,這些人叛魏之舉的動機和目的又稍有不懂。

  元世俊自不必說,南青州和梁國隔山隔水,所謂「投梁」不過是挾梁自重而已。從本心動機而言,元世俊和之前的元或並沒有太大差別,都是因為受了河陰之變的刺激而產生的自保想法。

  不過他的道德水準明顯比元或都還要差一些便是了,絲毫沒有考慮自己投梁,會對戰線最前方的徐州產生什麼惡劣影響。

  而李志原先是元叉的黨羽,其實只要規規矩矩別亂動,爾朱榮的手也伸不到這麼長。

  不過南荊州自二十年前設立以來,屢遭戰火和守將的叛變,早已殘破不堪。

  面對梁軍的持續攻勢,李志的投降不過是恰好和河陰之變趕在了一塊而已。

  而青州徐獻伯、徐季彥二人,則是徐紇的親弟弟,屬於鐵了心投梁的,非如此身家性命皆不得保存。


  至於羊侃...

  這廝叛魏也不是因為河陰之變的緣故,從他父親起就有有投梁的打算。

  羊氏郡望泰山,興起於東漢末年,魏晉時期通過與司馬氏聯姻及羊祜的軍事功績達到鼎盛。

  永嘉之亂後羊氏分為三支,其家族成員多在南北之間左右橫跳。比如羊侃的祖父就是宋武帝劉裕的大將,在劉宋內亂時期投奔北魏。而如今北朝動盪不安,羊侃父子也生出了南歸的想法。

  不過無論這些人自的動機為何,北魏東南戰線的全面崩壞卻是不爭的事實。

  也就在內外的巨大壓力下,爾朱榮率軍返回晉陽。

  臨行前,爾朱榮再次入宮為河陰之變謝罪,還當著倖存百官的面發誓絕無篡位之心,並且保證絕不會強迫天子遷都晉陽。

  而元子攸也懂得投桃報李,當即從御座上起身將爾朱榮扶起來,甚至還向爾朱榮發誓,說自己絕對沒有懷疑太原王的忠誠。

  為了進一步肯定爾朱榮入洛清君側的功績和自身統治合法性,元子攸還將年號改為了「建義」。

  通過君臣二人一番肉麻表演,至少天底下人都知道了他們在河陰之變前結成的政治同盟還沒有破裂。

  也就在這種情況下,爾朱世隆控制的門下省以皇帝的名義正式下令:

  臨淮王元或仍為東道行台,改樂起為使持節、東道大都督。同時明確規定,元或主持兗州、南兗、西兗、濟、青、南青、北徐州七州政務,負責大軍的後勤保障。

  樂起主要負責前敵作戰,並節制諸軍討伐羊侃,視情況隨時向南支援徐州元延明,或是渡河支援河北戰場。

  在元子攸和爾朱榮通力合作下,劃撥到東道行台的軍隊成分也是及其複雜。

  除了睢陽城的州郡漢兵和樂起自個的蔚州軍以外,還加上了費穆統領的兩萬台軍。費穆經過考城的時候,還把元暉業從睢陽城帶走的一萬多羽林庶子給一併帶上。

  而爾朱榮也是下了「血本」,考慮到樂起和高歡的姻親關係,以高歡為主將,帶了竇泰、尉景、婁昭、高岳等懷朔系將領,共計一千精銳騎兵支援樂起。

  別看一千人不多,要知道爾朱榮從并州南下的時候,共同兵馬才一萬人不到。加上樂起的兩千蔚州兵,現在三分之一都派到了東路戰場上。

  樂起、盧柔、等待建義元年五月,也就是西元528年,諸路大軍齊聚菏澤西南的定陶城,軍隊規模達到了六萬五千餘人,號稱有十五萬。

  雖然六萬多人在百年的南北戰爭中,並不算多麼可觀的數字,但這還是樂起第一次帶領這麼多人馬,不免讓他有些緊張和期待。

  特別是諸路大軍在定陶城外列隊整備之後,外加隨行的民夫、糧車、驢騾等牲畜、來自北疆的戰馬整齊排列於大平原之上,又應著遠處的麥浪、滔滔濟水和渾濁的菏澤,軍容的威武莊嚴之感更是達到了頂峰。

  簡單地誓師祭旗之後,諸將便移步中軍大帳,準備討論接下來的作戰方案。

  還沒走到帳前,高歡便策馬上前與樂起並轡而行:「大都督!」

  樂起聽了忍不住發笑,沒想到未來的高王還有在自己麾下的一天:「你是我妻兄,是亡兄的結拜兄弟,又年長於我,賀六渾大兄不必如此生分。」

  高歡眨了眨眼,小聲說道:「自家人不來撐場面,還能靠誰?」

  隨即高歡肅容揚聲說道:「軍中無私情家事,末將只知道有大都督在上,一切以大都督馬首是瞻。」

  說罷高歡還不忘往身後懷朔眾將處看一眼,於是尉景等人紛紛拱手向樂起示意。

  然後高歡再次變臉,湊近到樂起身邊小聲說道:「我同費穆一塊來的,此人多有不忿,二郎一定要小心提防。」

  雖說知道高歡日後的「劣跡」,但見此情此景樂起不免也有些感慨:難怪賀拔允也好、爾朱兆也罷,日後都被他玩的團團轉。

  「謝過大兄提醒,我曉得的。」

  論資歷,費穆是北地宿將,近年又一直在禁軍中打轉。論官位,他只比樂起低半頭,論年齡更是比樂起大了近三十歲。

  要不是河陰之變導致爾朱榮同台軍系統產生了隔閡,而費穆又當了出頭鳥勸言大行誅殺,讓元子攸和洛陽百官深恨不已,這東道大都督還指不定是誰來做呢。

  「二郎知道就好,一定一定要多加小心。也別和費穆輕易衝突,免得辦不成這廝反而損主將權威。萬事有我,若需出頭時,遞個眼神即可。

  樂起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翻身下馬率先跨入中軍大帳之中,心裡不由得感嘆:

  我這大舅子,還真是個仗義的大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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