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索虜
第168章 索虜
建義元年五月二十，也就是樂起北上祭祖後的第二天，費穆毫不客氣地接過東討大軍的指揮權，帶上了被他看不起的州郡漢軍，連同洛陽台軍共計約六萬人大搖大擺地向著兗州瑕丘而去。
然而還沒走到巨野縣城，東討大軍便遭到了羊侃的堅決阻擊。
話說自從定陶出發向東往瑕丘方向，最有名，也最有可能被利用為阻擊陣地的，乃一百多年前東晉桓溫北伐時候開鑿的桓公瀆。
若以桓公瀆為東界、菏水為南界，濟水—巨野澤為北界，便可以在地圖上畫出了一個近似等邊三角形的形狀。而定陶就在這個三角形的頂點上。
費穆本以為前方是一馬平川的大平原，沒想到就在這個三角形中間，卻宛如江南水鄉一般。
得益於近幾十年的太平，充州百姓在這片平原上開鑿了大大小小無數的水利設施用以灌溉，其中最多的，便是自菏水到巨野澤之間的南北走向水渠。
「羊侃呢！」就在其中一條不知名的水渠邊，費穆再次向兒子咆哮。
「父親，他又逃了...」長子費慶遠甩了甩腳上腿上的泥巴，小心翼翼地回道。
費穆一聽更氣，反手一鞭子抽在兒子身上：「說了多少次，軍中無父子，稱將軍！將軍！」
不怪他心情如此糟糕，實在是羊侃太過狡猾！
時值夏日，巨野澤積蓄的洪水越來越多，湖面越來越寬廣。滿溢的湖水自擠入淺窄的溝渠中奔流南下，將灌溉水渠也擴成了一道道步卒難以逾越的鴻溝。
光是如此也就罷了，橫豎只是耽擱一些時日。
然而羊侃卻玩起了水攻的把戲，台軍每次越過一道溝渠，他便提前在下一道溝渠的下游築起滾水壩抬高水位。
湖水倒灌漫漲，然後溢出溝渠，自由自在地在兗州大平原肆意流淌，水位雖然不高，卻留下一片泥濘。
而台軍行軍路線左臨巨野澤，避無可避之下，只能趟著一路的泥濘跋涉。
更可氣的是，羊侃絕不提前行動，而是故意等著費穆走到跟前，即將越過泥濘地帶之時，才會施施然地拍屁股走人，然後去堵下一道水渠。
說起來雙方大眼瞪小眼已經好幾天，可直到現在連面對面的廝殺都沒有過一次。
費穆如何不氣！
這時候他終於有點懷念樂起和高歡了。
若自己稍微收斂一點，或是派人勸住高歡，至少手中還有一支騎兵可以調動，能趕在羊侃的前面，把築滾水壩的漢兒民夫全部趕走。
費慶遠捂著臉上的鞭痕，大氣都不敢喘，抬頭用眼睛餘光小心看著費穆的臉色，頓了片刻之後終於咬牙說道：「將軍！軍中還有數千馱馬，不如...」
「不如什麼？」費穆頗為不耐煩。
「不如集中起來交給末將充作騎兵，然後往南邊乾燥地帶去，搶渡溝渠先行殺散築壩民夫？」
「呼..
「」
費穆長嘆一口氣。
這個法子，他從第一天起就思考過。
然而六萬大軍行進所需糧草，全都得靠這些馱馬運輸。若是抽調出來，不僅行軍速度大受影響，而且隊伍首尾之間的距離也會拖的很長，容易給敵軍可趁之機。
另一方面，這樣臨時組建的騎兵，就一定能打得過羊侃麼？
人家正愁自己不分兵呢。若是分兵而出，更容易被羊侃抓住機會逐個擊破。
見兒子畏畏縮縮的樣子，費穆氣不打一處來，抬腳就想把他蹬翻。
沒想到費穆才微微用力，便感受到腳上傳來的巨大阻力。
低頭一看，原來是在不知不覺間，腳掌已經陷入濕泥之中一寸有餘，靴子上早已沾滿了黃色的泥巴，宛若象腿一般。
「那你小心些，羊祖忻（羊侃）不是一般人物。殺散民夫即可，不要與之纏鬥。」
費穆如此小心，並不是毫無道理。
如果說有誰是天生的猛將，羊侃絕對是其中之一。
據說他曾在兗州堯廟的牆壁上蹋壁而走，直上有幾丈之高。泗橋上有幾個石人，長有八尺，粗有十圍，羊侃抓住它們互相撞擊，能將它們打得粉碎。
還有一件事是費穆親眼所目睹，羊侃隨蕭寶寅西征之前，孝明帝元詡在宣光殿為之踐行，開玩笑說：「郎官謂卿為虎，豈羊質虎皮乎？試作虎狀。」
然後羊侃就當著所有人的面伏在地上扮作老虎的樣子，以手指挖掘殿上的硬地，直挖到一指多深。
當然了，在大規模戰爭中，主將個人的勇武起不到什麼作用。
但是費慶遠帶著小股騎兵出戰，若是遇上了羊侃，豈不就是這種猛將發揮特長的好地方？
「得令！」
費慶遠也明白父親的苦心，但除此之外還有啥法子？更何況，台軍缺少騎兵，難道羊侃就有？
要知道自從六鎮叛亂以來，中原的馬匹是死一匹少一匹。泰山自古就不是養馬地，諒他也湊不出幾匹馬。
不管他如何勇武，打不過難道還逃不走麼。
領命之後，費慶遠便搜羅軍中馱馬，共計帶了兩千餘人匆匆南下。這倒不是他憐惜馬力，而是軍中連馬鞍都湊不出多少。
「將軍，他們分兵來了！」
翌日一早，正在桓公瀆里光著膀子洗澡的羊侃，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然而，這位身高七尺八寸的雄武漢子，卻不緊不慢地將擦乾了身上的所有水滴，然後才施施然地穿好衣服、披掛甲冑，跨上戰馬。（註：梁尺，大約一米九）
等到羊侃穿戴完畢檢閱騎兵之時，卻不免搖頭苦笑，更兼一股荒唐感油然而生。
因為他掃眼一看，只看到了密密麻麻一片頭頂。
這倒不是羊侃本人身高如何雄偉，也不是胯下戰馬如何神俊高大，而是他的騎兵實在太矮了。
準確的說，是他們的坐騎太矮了。—一兩千「騎兵」中，一半騎的是驢子，還有一半是騾子，騎著馬的僅有數十人而已。
而且由於當地驢子的品種問題，肩高很矮，以至於很多人沒法雙腿跨騎，只能像出嫁的大姑娘一樣，側身騎在驢子上，然後將屁股儘量往後撅著，才能避免雙腳接觸地面。
對比起士卒手中丈八的長槍，模樣說不出的滑稽。
不過這也夠了。
話說騎兵的戰術作用，主要分為兩種。
一是短兵相接時，縱騎躡騰居高臨下擊打步卒，或是憑藉馬速引弓射箭，讓步卒夠不著摸不到。
二是在保證士卒體力的情況下，中短距離快速機動，使得軍隊提前於敵軍，快速到達預定陣地。
騎著驢子肉搏作戰，別說和正兒八經的騎兵，就連和步卒都不一定能討得了好處。
不過嘛，中短距離快速機動，倒是完全足夠。
「諸位鄉鄰，與我聽清楚了！」
念及此處，這位當世虎將不再遲疑，騎馬巡視一圈之後，高舉著右臂踩鐙直立，更顯得身材高大，對著身前的「騎兵」呼喊道：「這些年我東征西討，招攬了不少羌胡騎兵，也悄悄積攢了不少戰馬。按道理，此去與索虜（對鮮卑的蔑稱）騎戰，不該由諸位鄉鄰出戰，也不該讓你們騎著驢子。
但是我偏偏不！
為啥？索虜向來瞧不起我們漢人，大家更是素來把自己當作天生只配種地的，一聽到索虜騎兵的名頭就要嚇得兩腿打顫。
可他們的本事，我在關中可領教過了，不過是一群廢物罷了。
今天你們就跟緊了我，我前進，你們就不許後退，我下馬，你們就不許騎驢。
如今索虜分兵送上門來，只管跟著我拼殺，好教他們開眼看看咱們充州漢子的本事！
「」
羊侃的話半真半假，手中的羌胡騎兵是用作關鍵地方關鍵時候的殺手鐧。不過漢人畏懼鮮卑已久，更何況麾下的只是一群州郡番兵。
正巧費穆膽敢分兵，就拿他們給漢兵練一練膽氣，破除心中的業障。
這幫漢兵聞言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鼓譟，索虜長啥樣沒見過，但羊侃的本事大家可是有目共睹。既然主將親自帶著他們衝鋒陷陣，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片刻之後，隨著羊侃一馬當先而出，整支怪異的驢騾騎兵也搖動旗幟盡數發動，捲起滾滾煙塵朝著桓公瀆西南方的最後一道溝渠而去，然後不到一個時辰，便迎面撞上了正在驅散築壩民夫的費慶遠。
這倒正在羊侃預計的時間範圍內。
一來溝渠西側的土地大多被水浸泡而泥濘，就算騎著馬，台軍也快不了多少。
二來驢騾騎兵的機動力卻不可小看。充州的民夫也許沒騎過馬，但多半駕馭過驢騾之類的牲口。
而且驢、騾可沒有戰馬那麼精貴嬌氣，速度也就和人快步走差不多，但是絕對穩當舒服，而且耐力極佳。
回到眼前，費慶遠又摸了摸臉上的傷痕，把仇怨全算在了對方身上，見來襲軍陣中有一人尤其高大，胯下戰馬神俊.
更明顯的是，其人身後有一面大旗，上書「都督徐充軍事，征北將軍羊」一串大字。
費慶遠斷定，這必是「仇人」羊侃無疑。
而民夫早已被殺散，築壩未成，溝渠寬不過數丈。費慶遠早把父親的囑咐拋在腦後，呼喝催動騎兵踏過水麵直奔羊侃而去。
「隨我走！」
羊侃見敵騎來襲，毫不猶豫撥馬而走，身後驢騾一邊嘶鳴，在主人的鞭策下隨著羊侃齊齊轉向。
雙方此時相聚不過兩三里地，但中間又隔了一條淺窄的溝渠，多少拖慢了一點台軍的腳步。
然而騎兵衝鋒的速度遠非騾子可比，不多時，台軍便追了上來，甚至能清楚的看到敵人騎著的，居然是驢和騾子。
「轉身回頭，給我射！」
見台軍追上，羊侃不慌不忙第地扭腰搭箭而射，騾騎兵有樣學樣也掏出弓箭。
騾子的生理構造同馬有所不同，其蹄子更小、更堅硬，腿骨更粗壯，關節角度也更陡。這使得它們下腳更謹慎、精準，每一步都踩得更踏實。
而且騾子的步伐也與馬不同，即始終有一隻蹄子著地，身體起伏非常小，行走起來如滑行般平穩，極大減少了顛簸感，故而叫做「溜蹄」。
雖然騎術不如台軍、箭術也不如，但騾子平穩的步伐給與了羊軍士卒宛若平地射箭一般的感覺，可以從容彎弓瞄準。
台軍騎兵正欲催馬上前，加快步伐咬住對方，沒料到這幫漢兒卻拿出了遊牧民族慣常的回頭望月射法。
倉促之下避之不及，僅一陣箭雨之後，便有數十騎落馬。更多的騎兵則是為了躲避而主動打亂陣型，竟然讓距離再次被拉開。
費慶遠眼見這伙可笑的騎兵再次走遠，不由得大怒，馬鞭左右揮斥，驅趕著士卒再次鼓譟上前。
不過這次他學聰明了，特意命騎兵散開，向著羊侃的兩翼包圍而去。
等雙方再次接近之時，羊侃故技重施，再次餵給台軍一陣箭雨。
如是再三，搞得台軍騎兵又急又氣苦不堪言。好在兩軍之間的距離已經逐漸拉近。頂多再追十里地，就能咬住他們。
「少將軍，不能再追了！」一名裨將拍馬而前，對費慶遠勸道：「既然已經驅散民夫，便可以向老將軍復命。」
費慶遠眺望一眼前方不遠不近的騾子騎兵，不由得恨聲說道：「便宜了這廝！走！」
裨將如蒙大赦，趕緊招呼眾人撥轉馬頭。
因為任三歲小兒都看的出來，羊侃分明是想吊著他們追擊，前面不一定有什麼陷阱呢。
好在自家少將軍雖然年輕，但也算沉著冷靜。
然而羊侃卻沒打算放過他們。
就在費慶遠撥馬掉頭之後，騾子騎兵竟也賤兮兮地不遠不近地跟在了他們後頭。
台軍停，他們就停；台軍走，他們就繼續追，宛若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又像一群找到了一大坨牛糞的蒼蠅。
折騰了幾次之後，天色漸黑，而費慶遠也回過勁兒來。
台軍騎兵於今日一早出動，不知不覺中已經在野地里連續奔波了一整個白天。別說士卒，就連胯下坐騎的體力也快消耗殆盡。
而羊侃麾下的騾子騎兵出發稍晚一些，走動的距離也更短，更重要的是驢和騾子長途行軍的耐力反倒要好過一般的戰馬。
不過再怎麼說，正兒八經的鮮卑騎兵竟然被一群騎著騾子的漢兒撐著跑，實在太說不過去！
眼見前方又是一道溝渠，只要越過去，再往北邊走不遠便能和大部隊匯合。費慶遠沉思片刻，派了數騎回報費穆，剩下的人馬則背靠溝渠列陣，儼然要反衝擊一次，好給自家騎兵渡河留出足夠的安全距離。
但是羊侃不退反進，竟驅趕著騾子騎兵迎頭而來，勢要和台軍騎兵對撞衝鋒。
費慶遠見之大喜，他不怕與羊侃對戰，就怕對方又玩起你追我逃的把戲，當即呼喝下令，全軍放平騎矛衝鋒，試圖一舉拿下羊侃。
然而事又有變。
只見兩軍距離不到五百步時，騾子騎兵齊齊滑下騾背，取下背著的大盾，解下長矛，竟當著費慶遠的面開始列陣。
費慶遠見之反而大急！
要知道台軍騎兵已經奔波了整天，馬力消耗殆儘速度根本提不起來，若是騎兵對撞衝鋒還好，可面對平原上列成堅陣的步卒反而討不了好。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騎兵始終是騎兵，跑動起來容易，想立馬收住步伐停下來卻難，只能眼睜睜地順著慣性撞入長矛大盾陣型之中。
好在對面的漢軍也不是訓練有素的甲士，見騎兵衝鋒而來頗有動搖，只能憑著最後一□血勇和對主將的信任，緊緊將腦袋縮在盾牌之後，用身體扛住騎兵的衝擊。
正在費慶遠一馬當先衝破盾陣之時，忽聽得耳邊傳來一聲暴喝：「羊侃來也！泰山兒郎隨我殺啊！」
費慶遠偏頭一看，目眥欲裂。原來羊侃將軍中僅有的，真正意義上的數十騎兵集中在了右翼，趁著台軍騎兵陷入步卒盾陣之時，朝著費字大旗疾馳而來。
費慶遠哪能不明白，這是盯上了自己！
不過縱然費慶遠年輕，可也跟著費穆征戰了多年，戰鬥素養早已固化到了本能之中。
見羊侃疾馳而來，當即撥轉馬頭呼喊下令，試圖將本部騎兵從亂戰之中拉出來，全力應對羊侃。
一天來，羊侃與身後數十騎和騾子騎兵混在一起走走停停，體力較之對方要好不少，兼之四面地形開闊，面前又沒有多餘的士卒阻擋，只是緊盯著費字大旗，再度加速直撲費慶遠。
羊侃天生就是一名猛將，其身材及其魁梧雄壯，比常人高出一個腦袋不止，更兼胯下一匹河西駿馬，四足騰空飛奔而來。
台軍騎兵見狀不禁聯想起其人種種威名，一時間不由得慌亂不已，隨即竟本能地紛紛避讓！唯有費慶遠身邊幾名家將護主心切，緊緊擋在羊侃前進道路上而已。
然而，他們都忘了羊侃還有一項成名絕技。
他少時更以膂力絕人冠於州中，所用步弓至二十石，馬上用六石弓。去年在關中，莫折天生就是被他用二十石強弓一箭穿透鐵甲射殺。
羊侃將長矛扔給伴當副騎，順勢抓了一把箭矢並撈起長弓，左右手齊齊發力將弓背拉如滿月，還不待瞄準便撒手而發。
只聽得咻得一聲，一名費氏家將應聲而倒。還不待眾人歡呼反應，羊侃手指微動，將第二根箭矢又搭在弦上。
「去！」
費氏家將再去一人。
不到三五息，羊侃又連發三矢，每箭必穿透鐵甲帶走一條人命。費慶遠見身旁家將驚駭欲逃，後路卻被紛亂的騎兵擋住，只好咬牙迎面而上，挑飛羊侃射來的第四根箭，挺矛便刺。
哪想羊侃身形雖大，卻及其靈活，微微側身躲開費慶遠全力一刺，然後趁著對方用力已老之時，一把抓住矛柄扭腰發力，竟然將二人距離生生拉近。一時間二人呼吸之聲，互相可聞。
「完了！」
費慶遠來不及哀嘆，只見羊侃左手持弓反握，將弓弦套在了自己頭上，然後手掌一擰，弓弦便在費慶遠脖子上纏繞了一圈死死勒住。
羊侃右手鬆開矛柄，順勢往下一探，從馬鞍旁抽出短刃，砍下了費慶遠的頭顱。
台軍騎兵頓時大潰。
「諸位！」
羊侃抓著費慶遠的髮髻，將他的頭顱拋入陣中：「這就是索虜的本事！泰山兒郎們，隨我殺啊！」
建義元年五月二十，也就是樂起北上祭祖後的第二天，費穆毫不客氣地接過東討大軍的指揮權，帶上了被他看不起的州郡漢軍，連同洛陽台軍共計約六萬人大搖大擺地向著兗州瑕丘而去。
然而還沒走到巨野縣城，東討大軍便遭到了羊侃的堅決阻擊。
話說自從定陶出發向東往瑕丘方向，最有名，也最有可能被利用為阻擊陣地的，乃一百多年前東晉桓溫北伐時候開鑿的桓公瀆。
若以桓公瀆為東界、菏水為南界，濟水—巨野澤為北界，便可以在地圖上畫出了一個近似等邊三角形的形狀。而定陶就在這個三角形的頂點上。
費穆本以為前方是一馬平川的大平原，沒想到就在這個三角形中間，卻宛如江南水鄉一般。
得益於近幾十年的太平，充州百姓在這片平原上開鑿了大大小小無數的水利設施用以灌溉，其中最多的，便是自菏水到巨野澤之間的南北走向水渠。
「羊侃呢！」就在其中一條不知名的水渠邊，費穆再次向兒子咆哮。
「父親，他又逃了...」長子費慶遠甩了甩腳上腿上的泥巴，小心翼翼地回道。
費穆一聽更氣，反手一鞭子抽在兒子身上：「說了多少次，軍中無父子，稱將軍！將軍！」
不怪他心情如此糟糕，實在是羊侃太過狡猾！
時值夏日，巨野澤積蓄的洪水越來越多，湖面越來越寬廣。滿溢的湖水自擠入淺窄的溝渠中奔流南下，將灌溉水渠也擴成了一道道步卒難以逾越的鴻溝。
光是如此也就罷了，橫豎只是耽擱一些時日。
然而羊侃卻玩起了水攻的把戲，台軍每次越過一道溝渠，他便提前在下一道溝渠的下游築起滾水壩抬高水位。
湖水倒灌漫漲，然後溢出溝渠，自由自在地在兗州大平原肆意流淌，水位雖然不高，卻留下一片泥濘。
而台軍行軍路線左臨巨野澤，避無可避之下，只能趟著一路的泥濘跋涉。
更可氣的是，羊侃絕不提前行動，而是故意等著費穆走到跟前，即將越過泥濘地帶之時，才會施施然地拍屁股走人，然後去堵下一道水渠。
說起來雙方大眼瞪小眼已經好幾天，可直到現在連面對面的廝殺都沒有過一次。
費穆如何不氣！
這時候他終於有點懷念樂起和高歡了。
若自己稍微收斂一點，或是派人勸住高歡，至少手中還有一支騎兵可以調動，能趕在羊侃的前面，把築滾水壩的漢兒民夫全部趕走。
費慶遠捂著臉上的鞭痕，大氣都不敢喘，抬頭用眼睛餘光小心看著費穆的臉色，頓了片刻之後終於咬牙說道：「將軍！軍中還有數千馱馬，不如...」
「不如什麼？」費穆頗為不耐煩。
「不如集中起來交給末將充作騎兵，然後往南邊乾燥地帶去，搶渡溝渠先行殺散築壩民夫？」
「呼..
「」
費穆長嘆一口氣。
這個法子，他從第一天起就思考過。
然而六萬大軍行進所需糧草，全都得靠這些馱馬運輸。若是抽調出來，不僅行軍速度大受影響，而且隊伍首尾之間的距離也會拖的很長，容易給敵軍可趁之機。
另一方面，這樣臨時組建的騎兵，就一定能打得過羊侃麼？
人家正愁自己不分兵呢。若是分兵而出，更容易被羊侃抓住機會逐個擊破。
見兒子畏畏縮縮的樣子，費穆氣不打一處來，抬腳就想把他蹬翻。
沒想到費穆才微微用力，便感受到腳上傳來的巨大阻力。
低頭一看，原來是在不知不覺間，腳掌已經陷入濕泥之中一寸有餘，靴子上早已沾滿了黃色的泥巴，宛若象腿一般。
「那你小心些，羊祖忻（羊侃）不是一般人物。殺散民夫即可，不要與之纏鬥。」
費穆如此小心，並不是毫無道理。
如果說有誰是天生的猛將，羊侃絕對是其中之一。
據說他曾在兗州堯廟的牆壁上蹋壁而走，直上有幾丈之高。泗橋上有幾個石人，長有八尺，粗有十圍，羊侃抓住它們互相撞擊，能將它們打得粉碎。
還有一件事是費穆親眼所目睹，羊侃隨蕭寶寅西征之前，孝明帝元詡在宣光殿為之踐行，開玩笑說：「郎官謂卿為虎，豈羊質虎皮乎？試作虎狀。」
然後羊侃就當著所有人的面伏在地上扮作老虎的樣子，以手指挖掘殿上的硬地，直挖到一指多深。
當然了，在大規模戰爭中，主將個人的勇武起不到什麼作用。
但是費慶遠帶著小股騎兵出戰，若是遇上了羊侃，豈不就是這種猛將發揮特長的好地方？
「得令！」
費慶遠也明白父親的苦心，但除此之外還有啥法子？更何況，台軍缺少騎兵，難道羊侃就有？
要知道自從六鎮叛亂以來，中原的馬匹是死一匹少一匹。泰山自古就不是養馬地，諒他也湊不出幾匹馬。
不管他如何勇武，打不過難道還逃不走麼。
領命之後，費慶遠便搜羅軍中馱馬，共計帶了兩千餘人匆匆南下。這倒不是他憐惜馬力，而是軍中連馬鞍都湊不出多少。
「將軍，他們分兵來了！」
翌日一早，正在桓公瀆里光著膀子洗澡的羊侃，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然而，這位身高七尺八寸的雄武漢子，卻不緊不慢地將擦乾了身上的所有水滴，然後才施施然地穿好衣服、披掛甲冑，跨上戰馬。（註：梁尺，大約一米九）
等到羊侃穿戴完畢檢閱騎兵之時，卻不免搖頭苦笑，更兼一股荒唐感油然而生。
因為他掃眼一看，只看到了密密麻麻一片頭頂。
這倒不是羊侃本人身高如何雄偉，也不是胯下戰馬如何神俊高大，而是他的騎兵實在太矮了。
準確的說，是他們的坐騎太矮了。—一兩千「騎兵」中，一半騎的是驢子，還有一半是騾子，騎著馬的僅有數十人而已。
而且由於當地驢子的品種問題，肩高很矮，以至於很多人沒法雙腿跨騎，只能像出嫁的大姑娘一樣，側身騎在驢子上，然後將屁股儘量往後撅著，才能避免雙腳接觸地面。
對比起士卒手中丈八的長槍，模樣說不出的滑稽。
不過這也夠了。
話說騎兵的戰術作用，主要分為兩種。
一是短兵相接時，縱騎躡騰居高臨下擊打步卒，或是憑藉馬速引弓射箭，讓步卒夠不著摸不到。
二是在保證士卒體力的情況下，中短距離快速機動，使得軍隊提前於敵軍，快速到達預定陣地。
騎著驢子肉搏作戰，別說和正兒八經的騎兵，就連和步卒都不一定能討得了好處。
不過嘛，中短距離快速機動，倒是完全足夠。
「諸位鄉鄰，與我聽清楚了！」
念及此處，這位當世虎將不再遲疑，騎馬巡視一圈之後，高舉著右臂踩鐙直立，更顯得身材高大，對著身前的「騎兵」呼喊道：「這些年我東征西討，招攬了不少羌胡騎兵，也悄悄積攢了不少戰馬。按道理，此去與索虜（對鮮卑的蔑稱）騎戰，不該由諸位鄉鄰出戰，也不該讓你們騎著驢子。
但是我偏偏不！
為啥？索虜向來瞧不起我們漢人，大家更是素來把自己當作天生只配種地的，一聽到索虜騎兵的名頭就要嚇得兩腿打顫。
可他們的本事，我在關中可領教過了，不過是一群廢物罷了。
今天你們就跟緊了我，我前進，你們就不許後退，我下馬，你們就不許騎驢。
如今索虜分兵送上門來，只管跟著我拼殺，好教他們開眼看看咱們充州漢子的本事！
「」
羊侃的話半真半假，手中的羌胡騎兵是用作關鍵地方關鍵時候的殺手鐧。不過漢人畏懼鮮卑已久，更何況麾下的只是一群州郡番兵。
正巧費穆膽敢分兵，就拿他們給漢兵練一練膽氣，破除心中的業障。
這幫漢兵聞言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鼓譟，索虜長啥樣沒見過，但羊侃的本事大家可是有目共睹。既然主將親自帶著他們衝鋒陷陣，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片刻之後，隨著羊侃一馬當先而出，整支怪異的驢騾騎兵也搖動旗幟盡數發動，捲起滾滾煙塵朝著桓公瀆西南方的最後一道溝渠而去，然後不到一個時辰，便迎面撞上了正在驅散築壩民夫的費慶遠。
這倒正在羊侃預計的時間範圍內。
一來溝渠西側的土地大多被水浸泡而泥濘，就算騎著馬，台軍也快不了多少。
二來驢騾騎兵的機動力卻不可小看。充州的民夫也許沒騎過馬，但多半駕馭過驢騾之類的牲口。
而且驢、騾可沒有戰馬那麼精貴嬌氣，速度也就和人快步走差不多，但是絕對穩當舒服，而且耐力極佳。
回到眼前，費慶遠又摸了摸臉上的傷痕，把仇怨全算在了對方身上，見來襲軍陣中有一人尤其高大，胯下戰馬神俊.
更明顯的是，其人身後有一面大旗，上書「都督徐充軍事，征北將軍羊」一串大字。
費慶遠斷定，這必是「仇人」羊侃無疑。
而民夫早已被殺散，築壩未成，溝渠寬不過數丈。費慶遠早把父親的囑咐拋在腦後，呼喝催動騎兵踏過水麵直奔羊侃而去。
「隨我走！」
羊侃見敵騎來襲，毫不猶豫撥馬而走，身後驢騾一邊嘶鳴，在主人的鞭策下隨著羊侃齊齊轉向。
雙方此時相聚不過兩三里地，但中間又隔了一條淺窄的溝渠，多少拖慢了一點台軍的腳步。
然而騎兵衝鋒的速度遠非騾子可比，不多時，台軍便追了上來，甚至能清楚的看到敵人騎著的，居然是驢和騾子。
「轉身回頭，給我射！」
見台軍追上，羊侃不慌不忙第地扭腰搭箭而射，騾騎兵有樣學樣也掏出弓箭。
騾子的生理構造同馬有所不同，其蹄子更小、更堅硬，腿骨更粗壯，關節角度也更陡。這使得它們下腳更謹慎、精準，每一步都踩得更踏實。
而且騾子的步伐也與馬不同，即始終有一隻蹄子著地，身體起伏非常小，行走起來如滑行般平穩，極大減少了顛簸感，故而叫做「溜蹄」。
雖然騎術不如台軍、箭術也不如，但騾子平穩的步伐給與了羊軍士卒宛若平地射箭一般的感覺，可以從容彎弓瞄準。
台軍騎兵正欲催馬上前，加快步伐咬住對方，沒料到這幫漢兒卻拿出了遊牧民族慣常的回頭望月射法。
倉促之下避之不及，僅一陣箭雨之後，便有數十騎落馬。更多的騎兵則是為了躲避而主動打亂陣型，竟然讓距離再次被拉開。
費慶遠眼見這伙可笑的騎兵再次走遠，不由得大怒，馬鞭左右揮斥，驅趕著士卒再次鼓譟上前。
不過這次他學聰明了，特意命騎兵散開，向著羊侃的兩翼包圍而去。
等雙方再次接近之時，羊侃故技重施，再次餵給台軍一陣箭雨。
如是再三，搞得台軍騎兵又急又氣苦不堪言。好在兩軍之間的距離已經逐漸拉近。頂多再追十里地，就能咬住他們。
「少將軍，不能再追了！」一名裨將拍馬而前，對費慶遠勸道：「既然已經驅散民夫，便可以向老將軍復命。」
費慶遠眺望一眼前方不遠不近的騾子騎兵，不由得恨聲說道：「便宜了這廝！走！」
裨將如蒙大赦，趕緊招呼眾人撥轉馬頭。
因為任三歲小兒都看的出來，羊侃分明是想吊著他們追擊，前面不一定有什麼陷阱呢。
好在自家少將軍雖然年輕，但也算沉著冷靜。
然而羊侃卻沒打算放過他們。
就在費慶遠撥馬掉頭之後，騾子騎兵竟也賤兮兮地不遠不近地跟在了他們後頭。
台軍停，他們就停；台軍走，他們就繼續追，宛若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又像一群找到了一大坨牛糞的蒼蠅。
折騰了幾次之後，天色漸黑，而費慶遠也回過勁兒來。
台軍騎兵於今日一早出動，不知不覺中已經在野地里連續奔波了一整個白天。別說士卒，就連胯下坐騎的體力也快消耗殆盡。
而羊侃麾下的騾子騎兵出發稍晚一些，走動的距離也更短，更重要的是驢和騾子長途行軍的耐力反倒要好過一般的戰馬。
不過再怎麼說，正兒八經的鮮卑騎兵竟然被一群騎著騾子的漢兒撐著跑，實在太說不過去！
眼見前方又是一道溝渠，只要越過去，再往北邊走不遠便能和大部隊匯合。費慶遠沉思片刻，派了數騎回報費穆，剩下的人馬則背靠溝渠列陣，儼然要反衝擊一次，好給自家騎兵渡河留出足夠的安全距離。
但是羊侃不退反進，竟驅趕著騾子騎兵迎頭而來，勢要和台軍騎兵對撞衝鋒。
費慶遠見之大喜，他不怕與羊侃對戰，就怕對方又玩起你追我逃的把戲，當即呼喝下令，全軍放平騎矛衝鋒，試圖一舉拿下羊侃。
然而事又有變。
只見兩軍距離不到五百步時，騾子騎兵齊齊滑下騾背，取下背著的大盾，解下長矛，竟當著費慶遠的面開始列陣。
費慶遠見之反而大急！
要知道台軍騎兵已經奔波了整天，馬力消耗殆儘速度根本提不起來，若是騎兵對撞衝鋒還好，可面對平原上列成堅陣的步卒反而討不了好。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騎兵始終是騎兵，跑動起來容易，想立馬收住步伐停下來卻難，只能眼睜睜地順著慣性撞入長矛大盾陣型之中。
好在對面的漢軍也不是訓練有素的甲士，見騎兵衝鋒而來頗有動搖，只能憑著最後一□血勇和對主將的信任，緊緊將腦袋縮在盾牌之後，用身體扛住騎兵的衝擊。
正在費慶遠一馬當先衝破盾陣之時，忽聽得耳邊傳來一聲暴喝：「羊侃來也！泰山兒郎隨我殺啊！」
費慶遠偏頭一看，目眥欲裂。原來羊侃將軍中僅有的，真正意義上的數十騎兵集中在了右翼，趁著台軍騎兵陷入步卒盾陣之時，朝著費字大旗疾馳而來。
費慶遠哪能不明白，這是盯上了自己！
不過縱然費慶遠年輕，可也跟著費穆征戰了多年，戰鬥素養早已固化到了本能之中。
見羊侃疾馳而來，當即撥轉馬頭呼喊下令，試圖將本部騎兵從亂戰之中拉出來，全力應對羊侃。
一天來，羊侃與身後數十騎和騾子騎兵混在一起走走停停，體力較之對方要好不少，兼之四面地形開闊，面前又沒有多餘的士卒阻擋，只是緊盯著費字大旗，再度加速直撲費慶遠。
羊侃天生就是一名猛將，其身材及其魁梧雄壯，比常人高出一個腦袋不止，更兼胯下一匹河西駿馬，四足騰空飛奔而來。
台軍騎兵見狀不禁聯想起其人種種威名，一時間不由得慌亂不已，隨即竟本能地紛紛避讓！唯有費慶遠身邊幾名家將護主心切，緊緊擋在羊侃前進道路上而已。
然而，他們都忘了羊侃還有一項成名絕技。
他少時更以膂力絕人冠於州中，所用步弓至二十石，馬上用六石弓。去年在關中，莫折天生就是被他用二十石強弓一箭穿透鐵甲射殺。
羊侃將長矛扔給伴當副騎，順勢抓了一把箭矢並撈起長弓，左右手齊齊發力將弓背拉如滿月，還不待瞄準便撒手而發。
只聽得咻得一聲，一名費氏家將應聲而倒。還不待眾人歡呼反應，羊侃手指微動，將第二根箭矢又搭在弦上。
「去！」
費氏家將再去一人。
不到三五息，羊侃又連發三矢，每箭必穿透鐵甲帶走一條人命。費慶遠見身旁家將驚駭欲逃，後路卻被紛亂的騎兵擋住，只好咬牙迎面而上，挑飛羊侃射來的第四根箭，挺矛便刺。
哪想羊侃身形雖大，卻及其靈活，微微側身躲開費慶遠全力一刺，然後趁著對方用力已老之時，一把抓住矛柄扭腰發力，竟然將二人距離生生拉近。一時間二人呼吸之聲，互相可聞。
「完了！」
費慶遠來不及哀嘆，只見羊侃左手持弓反握，將弓弦套在了自己頭上，然後手掌一擰，弓弦便在費慶遠脖子上纏繞了一圈死死勒住。
羊侃右手鬆開矛柄，順勢往下一探，從馬鞍旁抽出短刃，砍下了費慶遠的頭顱。
台軍騎兵頓時大潰。
「諸位！」
羊侃抓著費慶遠的髮髻，將他的頭顱拋入陣中：「這就是索虜的本事！泰山兒郎們，隨我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