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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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故人

  就從這兒渡過睢水,剩下去往睢陽的路程大概還有二百里。

  平原行軍二百里,若是一支輕裝騎兵,比如樂起留在熒陽的蔚州軍,想要在抵達目的地之後仍有足夠戰鬥力,至少也得花三四天時間。

  如果沿途有驛站可以換人不換馬,搞不好一天之內就能到達。

  而樂起等人的坐騎已經跑死了三分之一,若是不吝惜馬力,倒也能在明日抵達。

  這樣算來,全軍出動東下睢陽,也耽擱不了兩天。

  不過俗話說得好,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金錢。而目前對於樂起而言,時間就是決定能否趕上的元或投梁速度的關鍵。

  於是就在四月二十四日一早,樂起帶著幾乎騎不動馬的盧柔便趕到了雕陽城下。

  還好,睢陽城頭飄著的還是元字大旗,而城外軍營竟也規規整整的。依稀看去,其中還有不少人影來往走動,雖然雜亂無序,但也沒有鬧到潰不成軍的地步。

  那麼說來,樂起和盧柔終究還是趕上了。

  不過臨到此時,盧柔雖然累的意識模糊,卻也勉強扯住了樂起的韁繩,請求先等一等」睢陽城中情況不明,府君千金之軀,不妨稍稍休息,待我先入城去見臨淮王。」

  其實樂起也是累的不行,從三月份晉陽起兵算起,一連在馬上奔波了這麼久,精力體力也快到了極限,卻仍然強撐著搖了搖頭:「都到了這兒,哪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吳都精神要稍好一些,也趕來勸道:「不怕當官的不懂事,就怕大頭兵不認人。若是臨淮王身邊還有洛陽禁軍出身的,怕不會給郎主面子。」

  樂起點了點頭,又掃了吳都一眼,繼而埋頭看了看自己:「唔,本來我想著咱倆換換衣服,扮作盧子剛的隨從入城。不過就咱們的邋遢樣子,誰能認得出來。別廢話了,咱們這就進去。」

  不過他們片刻的踟躕,竟然還是引起了睢陽守軍的主意。

  樂起還沒走到護城河邊上,睢陽城便主動放下了吊橋,隨後便有二三十騎快馬衝出,攔在了樂起面前。

  與此同時,城外軍營也分出一隊步卒,繞到樂起的背後,擋住眾人的退路。而城牆上也忽然冒出一串人影,舉起弓箭遙遙對準了他們。

  見自己身處絕地,樂起反而開心極了。因為這說明睢陽魏軍不僅沒有徹底潰散,反而還保持了相當的警惕性和戰鬥力。

  片刻後,魏騎首領見樂起等人沒有敵意,又見他們風塵僕僕一臉疲態,於是逐漸放下了戒備,然後倒提著長矛打馬上前問道:「你們是何人?從哪裡來,又要到哪兒去?」

  樂起聽魏騎首領發出了哲學三問,不禁莞爾一笑,正欲上前答話,卻突然想起現在的主角並不是他。

  盧柔勉強滾動喉結,將口中的濃痰咽下,然後在城頭上下無數刀槍之下勉力拱手答道:「我是臨淮王的故人...

  「」

  魏騎首領皺了皺眉頭,目光來回在盧柔及他身後的侍從上掃視:「這麼說,你們是從洛陽來投奔殿下的?」

  盧柔在馬背上晝夜兼程趕了好幾天,此時已經晃晃悠悠快要摔在馬下,但心思卻逐漸清明。剛剛他只稱自己為元或的故人,就是擔心元或已經南逃,而城中換了守將,將他們都抓起來。

  但聽魏騎首領的口氣,想來元或應該還在城中。於是盧柔稍稍振奮了精神,揚聲說道:「正是如此,爾朱榮大行誅罰,我等擔心受到波及,故來此地投奔殿下。」

  魏騎首領眉頭皺得更緊,稍稍用力捏住長矛,盯著盧柔厲聲說道:「焉知你們不是契胡派來的刺客,想趁機挾持殿下的?」

  盧柔猛翻白眼,口吃的毛病再次發作:「將軍,見...見過如此狼...狼狽...狽的刺...刺客麼?」

  「呵,契胡梟獍狼心,不得不防。」魏騎首領冷笑一聲,揮了揮手朝身邊騎士說道:「下了他們的兵器,捆起來再去請示殿下。」

  眾騎士聞言策馬上前,持刀逼近盧柔等人。正在盧柔朝身後示意,讓大家先稍稍忍耐之時,突然有一人驚呼道:「盧郎君,竟然是你!」

  盧柔在馬上穩了穩身形,勉力踩穩馬鐙,拱手回道:「范陽盧...盧子剛,敢...敢問壯士貴...貴姓?」

  「哎呀!怎麼敢當,小人是臨淮王殿下的近侍啊。當年郎君同我家女郎成婚之時,郎君還贈了小人一杯酒呢!」


  此人又趕緊回頭向首領說道:「少將軍,這是我家大王的愛婿,切莫動粗。」

  樂起一邊將佩劍插回劍鞘,一邊不禁暗笑,看來把盧柔帶來果然是對的。

  元或並沒有兒子,此前曾上書希望把家傳的臨淮王爵位傳給弟弟。但是作為女婿,盧柔天然地在其家中擁有一定的財產繼承權。

  甚至而言,當初盧柔孤身來洛陽投靠二叔盧仲宣,但盧仲宣不過也是個小官,比起元或的權勢差得太遠太遠。

  而盧柔又是元或大力賞識提拔的,故而他幾乎算得上是半個贅婿。

  也就難怪元或的家僕如此客氣和親切。

  盧柔腦子昏昏沉沉,想了半天也沒能想起此人的名字,先向對方點了點頭,然後轉頭朝魏騎首領說道:「我們渡過睢水時見到大股台軍西返,剛剛是在擔心睢陽城已經易主,故而不敢表明身份。還請將軍速速為我通稟。」

  騎兵首領知道了盧柔的身份,放低矛頭稍稍側身,卻依然死死盯著盧柔等人,然後終於在元或家僕的連聲催促中,才不情不願地揮手讓士卒散開:「素聞盧郎君口吃,果不其然。既然是臨淮王殿下的愛婿,那就請吧。」

  片刻之後,盧柔和樂起在騎兵首領不善的自光中昂首入城,徑直到了東道行台官衙的正堂。這才知道,原來元或還在後院高臥,此時還沒起床呢。

  騎兵首領將他們送到正堂後轉身就走,於是盧柔便請家僕去打點水來,也把臉上的灰塵給洗一洗。

  等了一陣子,眾人稍稍整理了著裝,又用手掬了水抹了抹臉,這才恢復了點精氣神。

  不過除了盧柔之外,只有樂起和曹紇真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後,扮作盧柔的護衛,其餘人溜到了堂前空地上盤腿坐著。這樣總歸比騎在馬上舒服多了。

  只能說幸虧這位臨淮王懶惰,日上三竿了還在睡懶覺。不然邋裡邋遢的,還真是丟人0

  盧柔想了想,正準備起身,卻被樂起一把按住,只好扭頭說道:「府君,還是把你的龍泉劍交給我吧...」

  樂起笑了笑:「子剛莫不是在說笑,哪有侍衛空著手,主人家抱著劍的。」

  「那府君呆會千萬要先忍住,先摸清了臨淮王的意思,別像剛剛那樣拔劍出來。」

  「我就是個侍衛,都依子剛兄的。」

  樂起知道盧柔在顧慮什麼。

  原本他是在擔心元或丟下軍隊孤身南逃,因為元或只是厭惡、畏懼爾朱榮,而不是成心想當叛徒,引起北魏淮河防線的大崩潰。

  但自從入城之後,卻見守城士卒的精氣神還算飽滿,軍容軍紀也還不錯,這下子反而擔心自家岳父是不是真打算投梁。

  按事前的計劃,先由盧柔出面套話,若元或只是心憂朝局,則樂起主動表明身份耐心勸慰並曉之以厲害。

  但是,若元或真打算據城叛魏。樂起,還有堂外的吳都、曹紇真就會趁機一擁而上,控制住元或本人。

  其實從內心而言,樂起更喜歡第二套方案。

  差不多的招數,當年在肆州城也用過,眾人都是輕車熟路的箇中老手。

  對了,聽說當初的受害者尉慶賓反而因此逃過一劫,先帝元詡和胡太后都嫌他太窩囊,不願在上朝的時候看見他,故而把他扔到了淮河防線上了。

  不然尉慶賓搞不好就得死在河陰。

  喔,不對,不是搞不好。以爾朱榮的脾氣,他一定不會放過這位「義父」,給自己的黑歷史留下證據的。

  又過了好一會,堂後才終於傳來一陣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

  臨淮王元或終於帶著剛剛的騎兵首領從後院裡出來,見到盧柔之後先是面露喜色快步上前,隨即突然停住腳步。

  盧柔還當是自家岳父自矜身份,於是趕緊主動上前,站在元或身前一步,俯首拜倒:「小婿見過舅父大人,萬望舅父貴體金安。」

  元或伸手將盧柔扶起來,上下打量了對方一遍:「半截入土的老頭子,金不金安又有何用。子剛倒是孔武了不少。」

  元或這話說得有趣。宗室公卿自從遷洛以來,文貴武賤的風氣越演越烈,故而這話可不是在夸盧柔。

  「近年小婿疏於學問,讓舅父大人失望了。」

  「也不知當初讓你去蔚州是福是禍。」元或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子剛還不請樂都督落座。」


  樂起本在看翁婿二人的表演,突然聽到樂都督三字,不禁悚然而驚,忍不住悄悄把手搭到了劍柄上。

  盧柔趕緊打圓場,「舅父說笑了,這兒哪有什麼樂都督。」

  「咳咳。樂都督已被認出,何必還為他遮掩。」

  「小婿愚鈍...」

  元或沒好氣地等了女婿一眼,甩手跨步繞過盧柔,然後坐到主位上。

  此時騎兵首領也跟著上前,站在元或身旁,面無表情地看著樂起。

  「殿下請恕罪,如今局面人情複雜,在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樂起見瞞不過去,拱手問道:「想來是被這位兄台認出來的,也請恕我忘性大,不記得故人的尊姓大名?」

  「呵,在下也不認得樂都督。」騎兵首領聞言冷笑,「只是記得樂都督腰間的寶劍罷了。」

  寶劍?

  樂起聞言不禁汗毛倒豎,快速地用眼睛餘光掃了一遍正堂左右,沒見到有帷幕,更別提埋伏的刀斧手,於是才微微鬆開手中劍柄。

  「不敢當樂都督再次垂詢,末將名叫尉瑾,家父平東將軍、潁州刺史諱慶賓。」

  樂起這才恍然,原來是尉慶賓的兒子!NND,還真是遇到了故人。

  但是尉慶賓不是在淮河邊上的汝陰麼,怎麼他兒子卻在睢陽元或這兒?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念及此處,樂起反而大大方方地徹底鬆開手,上前朝元或走去。

  沒想到尉瑾和盧柔的反應一個比一個誇張。一人按劍跨步擋住元或,一人趕緊扯住樂起的袖子。

  「看來在下的凶名,讓尉郎君記憶猶新吶。」

  樂起不再理會尉瑾的冷眼,直接對著元或說道:「既然尉潁州之子出仕殿下麾下,想來是淮河戰事緊張,故而其父託付於您吧?」

  尉瑾聞言後退半步,面色卻更加凝重。樂起見他神色,想到看來是猜對了一半:「睢陽有殿下坐鎮,台軍都哄然逃歸洛陽。若是在下猜的不錯,一定是淮上諸將聽聞河陰之變,有投靠蕭衍的。」

  元或不置可否,依舊不說話,但微動的神色已經透露出了他內心的緊張和彷徨。

  樂起趁熱打鐵,揚聲說道:「也是,就連臨淮王殿下也要輕去生養之土,長辭父母之邦,怎麼能攔得住其他人有異心,怎麼能怪罪邊境大將偷偷將兒子送回內地。」

  「鎮兵狂悖!」尉瑾拔劍出鞘,對準了樂起的喉嚨厲聲喝道。

  「安仁(尉瑾表字)稍待。」元或終於按捺不住,開口說道:「樂都督好一張血口噴人,說本王投梁,何以見得?」

  「敢問殿下,前日我在睢水邊遇到的逃兵,是不是原先鎮守睢陽的台軍?」

  「不錯。」元或無奈地點了點頭,「前幾日羽林庶子趁著本王出城,便裹挾了副將、

  濟陰王元暉業歸洛陽。」

  樂起步步緊逼:「台軍逃散,但大王的親兵依舊不離不棄,而近年徵發的司、豫二州的州郡兵也依然謹守城池,可見中原百姓不願梁兵入境,正是軍心可用。但大王卻高臥後院,不理庶務,不是謀劃著名投梁,又是為何?」

  聞聽此言,尉瑾雖然依舊持劍對準樂起,但眼睛餘光卻忍不住往元或身上瞟。

  原本鎮守睢陽並作為豫州、徐州兩大戰場後備支援的力量的軍隊,是兩萬羽林庶子為主力,並加上附近徵調的三四萬州郡漢軍。

  河陰之變消息傳出後,郢州刺史元願達立馬投靠了南梁,並引梁將夏侯亶入寇淮上。

  郢州,本是年初才劃分豫州、東豫州境內的真陽、安陽、保城等郡縣設立的,其地正好在汝水和淮水之間,往北是豫州治所、重鎮懸瓠城,往東是淮河防線重要節點新蔡,再往東便是潁州汝陰。

  也就是說,隨著郢州刺史元願達降梁,頃刻之間,北魏經營多年的淮河防線就面臨節節崩塌的風險。

  於是,鎮守汝陰的尉慶賓生怕全家死在淮河邊,便派了小股騎兵帶著小兒子尉瑾先到睢陽,找元或庇護。他深知爾朱榮的脾氣,可不敢把親兒子往洛陽送。

  也就在此時,睢陽城裡的羽林庶子也聽說了河陰之變和郢州降梁的消息,悍然發動兵變。

  這也不奇怪,所謂羽林庶子,聽名字就知道他們出身洛陽台軍。


  雖說河陰之變讓台軍和爾朱榮之間產生了一點嫌隙,不過兩方還是同盟關係。

  而這幫羽林庶子更是充分繼承了父兄擅長逃跑保命、爭搶功勞的技能,見梁軍可能大舉入侵,而新帝和太原王爾朱榮正在大肆封賞拉攏人心,便果斷地裹挾元或的副將、濟陰王元暉業逃往洛陽。

  好在這對睢陽城並沒有太大影響。

  甚至而言,少了這幫沒有本事,脾氣卻大的驚人的二世祖。睢陽周邊的局面,在決心保衛鄉土的州郡漢軍的支持下,反而穩定了下來。

  正如樂起所說,面對這種情況,元或要麼請罪辭官,要麼重整旗鼓,帶著州郡兵支援豫州,再不濟也是修葺城池、軍械,準備可能到來的守城戰役。

  總之,幹什麼都行,但絕對不是躺在床上睡大覺。

  元或被樂起說中了心事,忍不住以手扶額:

  他也想帶著大軍殺回洛陽,為朝廷公卿報仇啊,可是從前平定六鎮起義時他見過爾朱榮的本事,如何敢?

  更何況洛陽台軍的態度暖昧不明,若元或真的點齊兵馬去洛陽,搞不好半路就要和台軍作戰。

  而且他太清楚宗室公卿的脾氣了。河陰之變後,其餘鎮守地方的宗室可沒他那麼「高風亮節」。其中至少有一半會叛逃,甚至引南兵入寇。

  那時候豈不是腹背受敵?

  至於南下支援豫州?

  那還是算了吧。在元或眼裡,新帝元子攸就是爾朱榮的傀儡,還默許爾朱榮殺了兩千公卿。搞不好自個在前線打仗,他派個人過來,就把自己收拾了。

  所以在元或看來,他唯一的出路便是投梁,但又不忍心讓戰局進一步崩壞,可不得只能高臥麼。

  實際上,這幾日他就在打算,乾脆孤身一人投梁算了。這兒的州郡漢軍雖然戰鬥力不怎麼樣,但是保衛鄉土的意志是非常堅定的。就算自己走了,睢陽城短時間也不會出亂子。

  「樂都督果然厲害,本王既不願讓父母宗邦受害,也對洛陽朝局面無能為力,心憂之下只能高臥。難怪當年在恆州被你們所敗。

  「但樂都督的目的,本王也能猜到一二..

  「若要本王為契胡效力,看在子剛的份上,樂都督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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