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河陰之變（三）
第164章 河陰之變（三）
盧柔一向放蕩不羈，但並不是小心眼的人，聽薛孝通趁機顯擺自己，又擔心遠在睢陽的岳父已經投梁，於是拱手聲稱請薛孝通賜教。
不過經薛孝通一解釋，盧柔和樂起都有恍然大悟之感，更嘆早知如此何必浪費功夫。
事情還要從熒陽鄭氏的歷史說起。
同范陽盧氏一樣，滎陽鄭氏也是發跡於東漢末年。隨著桓靈亂政和緊隨其後的黃巾起義等一系列戰亂，朝廷對基層的控制力大幅下降，而鄭氏便趁機大肆吞併土地，取得了對當地農民的控制權，進而成為了有力的地方豪族。
西晉永嘉之亂後，鄭氏並沒有南遷，而是繼續紮根中原，同五胡政權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勢。
而當地百姓也依託鄭氏的庇佑，在戰亂中艱難求生，二者間又結成了緊密的互利共生的聯繫。這一點和河東大姓又極為相似。
轉變出現在孝文帝南遷之後。
隨著北魏實力的增長，黃河中游沿線從過去南北戰爭的主要交戰區，逐漸變成了北魏王朝的腹地。而作為地方豪族的滎陽鄭氏便成為北魏鎮撫中原的主要抓手。
孝文帝遷都之後，鄭氏又借著靠近國都的地理優勢，大規模地和鮮卑貴族聯姻，然後有靠著姻親關係在朝中出仕，從地方豪族一躍而成所謂的「四海通望」
然而這並不是沒有代價。
一方面鄭氏子弟紛紛出仕洛陽，留在滎陽老家的要麼貪婪殘暴、要麼昏庸無能。近三十年來，從前信賴、依附鄭氏的農民，已經視他們為仇敵，即所謂「鄉黨之內、疾之若仇」。
另一方面，隨著北魏對河南地區統治的逐漸鞏固，也著手大力削弱地方勢力，而滎陽鄭氏又首當其中。
總之，如今的滎陽鄭氏除了「熒陽」二字之外，同本鄉本土完全沒有聯繫。
若有，也是仇恨。
故而鄭仲明一起兵，轉頭就被城人、農奴給殺掉。
所以說盧柔此行，就算找到了鄭氏的當家人，也終究是徒勞。
只能說盧柔出身邊地范陽，對這幫河南世家的德性了解的太少了。
聽完薛孝通一陣講古，樂起急忙開動腦筋思索，突然又瞥見盧柔帶來的兩名少年還被捆在外面。
說是少年，其中個子高一點的，瞧著不過十三四歲，矮個的更是稚嫩，搞不好十歲都不到呢。
於是樂起問道，這倆小孩又是怎麼回事？
盧柔也在沉思，突然被樂起一問便隨口說道：「喔，大點的那個是鄭仲明的侄兒，小的是無上王元劭的兒子。」
「欸！子剛兄不早說！」
原來就在河陰之變前，元劭似乎預感弟弟元子攸要搞事，便悄悄把兒子元韶送到了表兄鄭仲明家中。
鄭仲明兵敗身死之後，其侄兒鄭僧副便帶著元韶一同逃跑，然後被正巧下鄉搜捕鄭氏子弟的賀賴悅給抓到了。
「鄭家小子還算有種。」賀賴悅抬了抬下巴，指著高個少年說道，「見被我追上竟主動下馬，還像模像樣地拿起刀子，居然想要和我們拼命。」
「然後呢？」樂起問道，心裡卻想賀賴悅近年脾氣好了不少嘛，換以前早把這兩少年弄死了。
結果轉眼就被對方打了臉。
「我本來打算給他們一個痛快，正巧盧子剛來了，問了他們姓名，說這兩人對郎主可能有點用處，於是才綁了他們回來。」
「幸好盧子剛去的及時！」樂起砸吧砸吧嘴，還是高估這幫武人的道德水平了：「跋彌，一事不煩二主，你就帶這兩人去洛陽暉文里找李或。多的也別說，就說我軍下鄉征糧正好撞見他們就好。事不宜遲，這就去吧。」
「得令！」賀賴悅開心地咧嘴一笑。他聽樂起分析過，元子攸不可能承認元劭是在他的默許之下被殺的。故而元子攸一定會採取種種補償的措施，來洗清身上的污點。
那麼此時送元劭之子回洛陽，搞不好賀賴悅還能從元子攸手裡撈著點好處。
想到此處，賀賴悅深感慶幸，還好盧柔來的及時啊。
賀賴悅能想到，在座其他人更是能想到。其中就以慕容武最為不忿，瞧著賀賴悅的臉都笑爛了，更是猛翻白眼。
樂起又如何看不出他的表情，「好了胡洛真，馬上你立功的機會也多著呢。
「胡洛真，顯秀還有老丘，你們先安心在滎陽休息著。咱們千里迢迢從并州奔過來，士卒也好、坐騎也罷都疲累到了極點。現在熒陽府庫里有多少糧食，就先湊合吃著，養好精神，隨時聽我命令。」
「好咧，」慕容武相信樂起不會虧待了他，不過聽他意思，似乎還有安排：「那郎主不留在滎陽麼？」
「再拖就來不及了。」樂起肅容安排道：「士達兄也先留在這兒，子剛！」
盧柔聞言起身：「府君請吩咐。」
「你陪我去陳留，見一見臨淮王。」
薛孝通卻有點擔心：「會不會太過冒險？若是臨淮王已經決心投梁，就算盧子剛是他女婿，豈不會....
」
樂起不禁搖了搖頭：「士達兄還不不清楚太原王的脾氣。他只管下命令，現在又給了三道詔書，雖然話說得好聽，若我無功而返，少不得吃掛落。」
「可是...」
「古人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裡先拜託士達兄。子剛，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走。」
就在北魏爆發一系列鎮兵起義之時，梁帝蕭衍也沒有閒著。從西起巴蜀、東到海濱的千里戰線上同時向北魏發起了多路攻勢。甚至一舉奪得淮北重鎮徐州彭城。
這還要從幾年前元叉秉政之時說起。
當時北魏徐州刺史是元叉的黨羽元法僧，他見六鎮亂起，而元叉還在胡作非為，於是在彭城自稱天子，國號為「宋」。
魏孝明帝反應極快，當即派多路大軍圍攻彭城。
元法僧雖然僥倖贏了幾場，但時年已經七十二歲，擔心不能堅持到最後，便投靠南梁，並上書梁帝蕭衍請求入朝（建康）。
於是梁帝蕭衍下令豫章王蕭綜都督眾軍，鎮守彭城。
說起這蕭綜也是個神奇人物。
蕭衍代齊之後，見南齊廢帝蕭寶卷的嬪妃吳景暉長得極為美貌，便收其入後宮。七個月後，吳景暉就生下一子，這便是蕭綜。
當時就有流言稱蕭綜其實是蕭寶卷的遺腹子，不過因為蕭衍寵愛其母吳景暉，便裝作不知道此事，一直將蕭綜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甚至在他兩歲的時候，就封其為豫章王。
後來吳景暉失寵，對梁帝蕭衍心懷怨恨，便將真相告訴了蕭綜。而蕭綜早聽說過流言，對此也是將信將疑，於是偷偷挖開蕭寶卷的墳墓，搞了一出滴血認親。
結果好巧不巧，蕭綜的鮮血還真的滲入了蕭寶卷的遺骨里，而蕭綜還是心存疑惑，又殺掉了自己的兒子，用同樣的方法加以驗證，這才下定決定認蕭寶卷為父。
於是自從出鎮徐州之後，蕭綜便偷偷派人和蕭寶寅聯絡，並認對方為叔父。
後來徐州被北魏安豐王元延明、臨淮王元或圍攻，蕭衍心疼「自己的」好大兒，便命其退軍。
結果蕭綜反而認為南歸之後，再無復仇的機會，於是趁夜帶著少數心腹逃到了元或的軍營中。
所謂得之易失之易，淮北重鎮徐州彭城再一次回到了北魏手中，而南梁也再一次失去了北伐的大好機會。
不過這並不會是最後一次。
如今安豐王元延明鎮守徐州、宿將源子恭守豫州，而臨淮王元或便駐紮於雎陽、陳留一帶當好生力軍，隨時準備向東或向南支援前線。
所以說，元或的兵馬就是河陰之變後，北魏東南戰線上唯一還能自由調動力量，故而樂起和爾朱榮的想法不謀而合，就是要以元或的人馬阻止羊侃叛亂。
回到眼前，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樂起匆匆作了部署之後，便和盧柔帶著少數侍衛，一共十餘騎，按一人三馬的配置晝夜兼程趕往睢陽。
滎陽—睢陽一線是黃河和淮水之間的平原地帶，不僅人口眾多、土地富饒，其間還有河流溝渠密布。
而這些河流又多呈現西北—東南走向，歷來是行軍運糧、商旅通行的重要依靠。
這便是樂起敢於大膽乘夜趕路的重要原因。——道路通暢，又有汴水、睢水作為路標，怎麼走都不怕迷路。而且目前還算是北魏腹地，也不用擔心遇到敵軍。
然而，事實很快就給了樂起一個「驚喜」。
就在越過雍丘縣不久，距離睢陽已經不到兩百里的時候，正在睢水邊暫時休整的樂起等人，就看到了一團巨大的煙塵正隨著東南季風緩緩飄來。隨即噪雜的聲浪也從河對岸逼了過來。
雖然這一帶乃是大平原，並沒有山岡可以憑高望遠，但吳都依然作出了判斷：「郎主，是軍隊，人馬至少上萬！」
盧柔聞言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問道：「不會是吳人打過來了吧？」
由於南方改朝換代頻繁，又都建都於吳地建康，故而北人常把南朝人稱呼為「吳人」。
盧柔突然有點懊悔，會不會是自個在路上耽擱的時間太長，讓元或已經收到了河陰之變的消息，於是背叛朝廷投靠南梁，還當了帶路黨引梁兵入境。
「子剛兄真是關心則亂，梁軍怎麼可能來的這麼快。」
樂起話說得輕鬆，卻也帶著眾人小心隱蔽到了河邊水草茂盛處，還小心地放倒了馬匹，以免被這伙軍隊注意到。
還好，這夥人並沒有選擇渡河，而是在河對岸短暫休整、取水之後，轉而背河向北，向著幾十里外的汴水而去。
俗話說人滿一萬無邊無岸，也許在長達千里的南北戰線上，一萬人只能作為一支偏師，但其行軍的動靜也足以稱得上鋪天蓋地。
就算隔了一條河，但樂起再怎麼逞能大膽，身邊也只有十餘騎，外加地情、
人情皆不熟。若是對方稍有敵意，只需派出一隊斥候，就能差不多要了他們的命。於是眾人只好屏息靜氣，小心翼翼地等待這伙軍隊徹底走遠。
奈何這夥人，簡直不能稱之為一支軍隊，其軍容和行動的章法也就比逃荒的難民好一點。故而他們來的慢，去的更慢，甚至還有小股人馬趁著初夏水勢尚不大，便脫離大部隊淌水過河，然後折而向西北而行。
另一邊，吳都、曹紇真等侍衛悄悄探出頭遠觀動靜，而盧柔盤腿坐到一邊埋頭沉思，而樂起卻有些百無聊賴，乃至神遊天外起來：
說起來，歷史上陳慶之北伐就發生在一年後，正是是沿著大平原上的河流，從銍縣出發進拔滎城，然後一路攻陷重鎮睢陽、考城、滎陽，然後破虎牢關入洛陽。
也就是說，樂起的路線倒是和陳慶之的路線較為吻合，不過方向不一樣罷了。
想到此處，又看到逐漸遠去的亂軍，樂起的思緒反而清明起來，甚至大膽走出藏身處，招呼眾人出來：「吳都，老曹，有沒有覺得遇到了老熟人？」
吳都腦子轉的慢一些，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摳了摳腦袋把沾在髮髻上的枯草拔掉，頗感疑惑：「郎主，從前我送信最遠也就到過洛陽，從沒來過這兒...」
「老曹，你覺得呢？」
「唔...郎主眼神真好，隔那麼遠都能認出熟人...」曹紇真的馬匹才拍了一半，突然回味過來：「是台軍！洛陽台軍！瞧這一股亂糟糟的窩囊樣，就和咱們在恆州打過的台軍一樣，搞不好還是他們的親戚呢。」
樂起笑道：「不用搞不好，台軍子弟家眷世居洛陽，里里外外拐個彎都是親戚呢。子剛，你說呢？」
盧柔此時正好站起身來，將身上的泥土拍了拍之後才說道：「方才讓府君見笑了，想來多半是睢陽守軍吧。」
盧柔猜測，多半是駐守睢陽的台軍聽說了河陰之變，心憂家中情況，又擔心南梁趁機攻殺過來，更怕新帝登基的大賞把自己落下，故而鼓譟東歸。
而且看他們亂鬨鬨的架勢，估計走的時候也倉促，而且軍中並無有足夠威望和官位之人壓陣。
說到這兒，盧柔卻覺得有些羞愧。
在他眼裡，樂起是顧忌臨淮王元或是他的岳父，故而幾乎算是孤身東去，打算將元或勸說留下。
畢竟誰都知道河陰之變必然會產生一系列的惡劣影響，而鎮守東南的人馬又多是元魏宗室掛師，極有可能帶兵投梁。
而且從過去幾十年的故事來看，北魏投梁之人，可比南梁投魏的多多了，光正兒八經的宗王都有好幾個。
但偏偏朝廷又重宗室，但凡能夠「浪子回頭」的，也能寬恕前罪，甚至官復原位。
所以說，投梁，幾乎是北魏宗室、上層公卿在政治鬥爭失敗後的必去之處。
以盧柔對自家岳父的了解，元或多少還算是北魏的忠臣孝子，要讓他帶兵反戈一擊，讓淮河前線的魏軍陷入絕地之事，他做不出來。
不過孤身一人，丟下大軍投梁還是極有可能的。
甚至盧柔猜測，搞不好元或此時已經走了，故而麾下人馬大亂，乾脆鼓譟西歸。
「都怪我...若是當初能勸府君帶兵而來，就能在這睢水邊收服這幫台軍了。」
「子剛，你還是關心則亂吶」
樂起笑著幫盧柔收拾了一下衣裳，又扶著對方的肩膀看向東方：「咱們這群六鎮土包子，終究和京城的大爺不是一路人。人家怎麼可能乖乖聽我的話，哪怕我還是勞什子的東道行台僕射。二來咱們又不是沒和他們幹過架。就這夥人，有他們不多，沒他們更好。
我看，他們走了，咱們才是大有可為。剩下的路，可就全靠子剛兄咯。」
盧柔一向放蕩不羈，但並不是小心眼的人，聽薛孝通趁機顯擺自己，又擔心遠在睢陽的岳父已經投梁，於是拱手聲稱請薛孝通賜教。
不過經薛孝通一解釋，盧柔和樂起都有恍然大悟之感，更嘆早知如此何必浪費功夫。
事情還要從熒陽鄭氏的歷史說起。
同范陽盧氏一樣，滎陽鄭氏也是發跡於東漢末年。隨著桓靈亂政和緊隨其後的黃巾起義等一系列戰亂，朝廷對基層的控制力大幅下降，而鄭氏便趁機大肆吞併土地，取得了對當地農民的控制權，進而成為了有力的地方豪族。
西晉永嘉之亂後，鄭氏並沒有南遷，而是繼續紮根中原，同五胡政權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勢。
而當地百姓也依託鄭氏的庇佑，在戰亂中艱難求生，二者間又結成了緊密的互利共生的聯繫。這一點和河東大姓又極為相似。
轉變出現在孝文帝南遷之後。
隨著北魏實力的增長，黃河中游沿線從過去南北戰爭的主要交戰區，逐漸變成了北魏王朝的腹地。而作為地方豪族的滎陽鄭氏便成為北魏鎮撫中原的主要抓手。
孝文帝遷都之後，鄭氏又借著靠近國都的地理優勢，大規模地和鮮卑貴族聯姻，然後有靠著姻親關係在朝中出仕，從地方豪族一躍而成所謂的「四海通望」
然而這並不是沒有代價。
一方面鄭氏子弟紛紛出仕洛陽，留在滎陽老家的要麼貪婪殘暴、要麼昏庸無能。近三十年來，從前信賴、依附鄭氏的農民，已經視他們為仇敵，即所謂「鄉黨之內、疾之若仇」。
另一方面，隨著北魏對河南地區統治的逐漸鞏固，也著手大力削弱地方勢力，而滎陽鄭氏又首當其中。
總之，如今的滎陽鄭氏除了「熒陽」二字之外，同本鄉本土完全沒有聯繫。
若有，也是仇恨。
故而鄭仲明一起兵，轉頭就被城人、農奴給殺掉。
所以說盧柔此行，就算找到了鄭氏的當家人，也終究是徒勞。
只能說盧柔出身邊地范陽，對這幫河南世家的德性了解的太少了。
聽完薛孝通一陣講古，樂起急忙開動腦筋思索，突然又瞥見盧柔帶來的兩名少年還被捆在外面。
說是少年，其中個子高一點的，瞧著不過十三四歲，矮個的更是稚嫩，搞不好十歲都不到呢。
於是樂起問道，這倆小孩又是怎麼回事？
盧柔也在沉思，突然被樂起一問便隨口說道：「喔，大點的那個是鄭仲明的侄兒，小的是無上王元劭的兒子。」
「欸！子剛兄不早說！」
原來就在河陰之變前，元劭似乎預感弟弟元子攸要搞事，便悄悄把兒子元韶送到了表兄鄭仲明家中。
鄭仲明兵敗身死之後，其侄兒鄭僧副便帶著元韶一同逃跑，然後被正巧下鄉搜捕鄭氏子弟的賀賴悅給抓到了。
「鄭家小子還算有種。」賀賴悅抬了抬下巴，指著高個少年說道，「見被我追上竟主動下馬，還像模像樣地拿起刀子，居然想要和我們拼命。」
「然後呢？」樂起問道，心裡卻想賀賴悅近年脾氣好了不少嘛，換以前早把這兩少年弄死了。
結果轉眼就被對方打了臉。
「我本來打算給他們一個痛快，正巧盧子剛來了，問了他們姓名，說這兩人對郎主可能有點用處，於是才綁了他們回來。」
「幸好盧子剛去的及時！」樂起砸吧砸吧嘴，還是高估這幫武人的道德水平了：「跋彌，一事不煩二主，你就帶這兩人去洛陽暉文里找李或。多的也別說，就說我軍下鄉征糧正好撞見他們就好。事不宜遲，這就去吧。」
「得令！」賀賴悅開心地咧嘴一笑。他聽樂起分析過，元子攸不可能承認元劭是在他的默許之下被殺的。故而元子攸一定會採取種種補償的措施，來洗清身上的污點。
那麼此時送元劭之子回洛陽，搞不好賀賴悅還能從元子攸手裡撈著點好處。
想到此處，賀賴悅深感慶幸，還好盧柔來的及時啊。
賀賴悅能想到，在座其他人更是能想到。其中就以慕容武最為不忿，瞧著賀賴悅的臉都笑爛了，更是猛翻白眼。
樂起又如何看不出他的表情，「好了胡洛真，馬上你立功的機會也多著呢。
「胡洛真，顯秀還有老丘，你們先安心在滎陽休息著。咱們千里迢迢從并州奔過來，士卒也好、坐騎也罷都疲累到了極點。現在熒陽府庫里有多少糧食，就先湊合吃著，養好精神，隨時聽我命令。」
「好咧，」慕容武相信樂起不會虧待了他，不過聽他意思，似乎還有安排：「那郎主不留在滎陽麼？」
「再拖就來不及了。」樂起肅容安排道：「士達兄也先留在這兒，子剛！」
盧柔聞言起身：「府君請吩咐。」
「你陪我去陳留，見一見臨淮王。」
薛孝通卻有點擔心：「會不會太過冒險？若是臨淮王已經決心投梁，就算盧子剛是他女婿，豈不會....
」
樂起不禁搖了搖頭：「士達兄還不不清楚太原王的脾氣。他只管下命令，現在又給了三道詔書，雖然話說得好聽，若我無功而返，少不得吃掛落。」
「可是...」
「古人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裡先拜託士達兄。子剛，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走。」
就在北魏爆發一系列鎮兵起義之時，梁帝蕭衍也沒有閒著。從西起巴蜀、東到海濱的千里戰線上同時向北魏發起了多路攻勢。甚至一舉奪得淮北重鎮徐州彭城。
這還要從幾年前元叉秉政之時說起。
當時北魏徐州刺史是元叉的黨羽元法僧，他見六鎮亂起，而元叉還在胡作非為，於是在彭城自稱天子，國號為「宋」。
魏孝明帝反應極快，當即派多路大軍圍攻彭城。
元法僧雖然僥倖贏了幾場，但時年已經七十二歲，擔心不能堅持到最後，便投靠南梁，並上書梁帝蕭衍請求入朝（建康）。
於是梁帝蕭衍下令豫章王蕭綜都督眾軍，鎮守彭城。
說起這蕭綜也是個神奇人物。
蕭衍代齊之後，見南齊廢帝蕭寶卷的嬪妃吳景暉長得極為美貌，便收其入後宮。七個月後，吳景暉就生下一子，這便是蕭綜。
當時就有流言稱蕭綜其實是蕭寶卷的遺腹子，不過因為蕭衍寵愛其母吳景暉，便裝作不知道此事，一直將蕭綜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甚至在他兩歲的時候，就封其為豫章王。
後來吳景暉失寵，對梁帝蕭衍心懷怨恨，便將真相告訴了蕭綜。而蕭綜早聽說過流言，對此也是將信將疑，於是偷偷挖開蕭寶卷的墳墓，搞了一出滴血認親。
結果好巧不巧，蕭綜的鮮血還真的滲入了蕭寶卷的遺骨里，而蕭綜還是心存疑惑，又殺掉了自己的兒子，用同樣的方法加以驗證，這才下定決定認蕭寶卷為父。
於是自從出鎮徐州之後，蕭綜便偷偷派人和蕭寶寅聯絡，並認對方為叔父。
後來徐州被北魏安豐王元延明、臨淮王元或圍攻，蕭衍心疼「自己的」好大兒，便命其退軍。
結果蕭綜反而認為南歸之後，再無復仇的機會，於是趁夜帶著少數心腹逃到了元或的軍營中。
所謂得之易失之易，淮北重鎮徐州彭城再一次回到了北魏手中，而南梁也再一次失去了北伐的大好機會。
不過這並不會是最後一次。
如今安豐王元延明鎮守徐州、宿將源子恭守豫州，而臨淮王元或便駐紮於雎陽、陳留一帶當好生力軍，隨時準備向東或向南支援前線。
所以說，元或的兵馬就是河陰之變後，北魏東南戰線上唯一還能自由調動力量，故而樂起和爾朱榮的想法不謀而合，就是要以元或的人馬阻止羊侃叛亂。
回到眼前，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樂起匆匆作了部署之後，便和盧柔帶著少數侍衛，一共十餘騎，按一人三馬的配置晝夜兼程趕往睢陽。
滎陽—睢陽一線是黃河和淮水之間的平原地帶，不僅人口眾多、土地富饒，其間還有河流溝渠密布。
而這些河流又多呈現西北—東南走向，歷來是行軍運糧、商旅通行的重要依靠。
這便是樂起敢於大膽乘夜趕路的重要原因。——道路通暢，又有汴水、睢水作為路標，怎麼走都不怕迷路。而且目前還算是北魏腹地，也不用擔心遇到敵軍。
然而，事實很快就給了樂起一個「驚喜」。
就在越過雍丘縣不久，距離睢陽已經不到兩百里的時候，正在睢水邊暫時休整的樂起等人，就看到了一團巨大的煙塵正隨著東南季風緩緩飄來。隨即噪雜的聲浪也從河對岸逼了過來。
雖然這一帶乃是大平原，並沒有山岡可以憑高望遠，但吳都依然作出了判斷：「郎主，是軍隊，人馬至少上萬！」
盧柔聞言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問道：「不會是吳人打過來了吧？」
由於南方改朝換代頻繁，又都建都於吳地建康，故而北人常把南朝人稱呼為「吳人」。
盧柔突然有點懊悔，會不會是自個在路上耽擱的時間太長，讓元或已經收到了河陰之變的消息，於是背叛朝廷投靠南梁，還當了帶路黨引梁兵入境。
「子剛兄真是關心則亂，梁軍怎麼可能來的這麼快。」
樂起話說得輕鬆，卻也帶著眾人小心隱蔽到了河邊水草茂盛處，還小心地放倒了馬匹，以免被這伙軍隊注意到。
還好，這夥人並沒有選擇渡河，而是在河對岸短暫休整、取水之後，轉而背河向北，向著幾十里外的汴水而去。
俗話說人滿一萬無邊無岸，也許在長達千里的南北戰線上，一萬人只能作為一支偏師，但其行軍的動靜也足以稱得上鋪天蓋地。
就算隔了一條河，但樂起再怎麼逞能大膽，身邊也只有十餘騎，外加地情、
人情皆不熟。若是對方稍有敵意，只需派出一隊斥候，就能差不多要了他們的命。於是眾人只好屏息靜氣，小心翼翼地等待這伙軍隊徹底走遠。
奈何這夥人，簡直不能稱之為一支軍隊，其軍容和行動的章法也就比逃荒的難民好一點。故而他們來的慢，去的更慢，甚至還有小股人馬趁著初夏水勢尚不大，便脫離大部隊淌水過河，然後折而向西北而行。
另一邊，吳都、曹紇真等侍衛悄悄探出頭遠觀動靜，而盧柔盤腿坐到一邊埋頭沉思，而樂起卻有些百無聊賴，乃至神遊天外起來：
說起來，歷史上陳慶之北伐就發生在一年後，正是是沿著大平原上的河流，從銍縣出發進拔滎城，然後一路攻陷重鎮睢陽、考城、滎陽，然後破虎牢關入洛陽。
也就是說，樂起的路線倒是和陳慶之的路線較為吻合，不過方向不一樣罷了。
想到此處，又看到逐漸遠去的亂軍，樂起的思緒反而清明起來，甚至大膽走出藏身處，招呼眾人出來：「吳都，老曹，有沒有覺得遇到了老熟人？」
吳都腦子轉的慢一些，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摳了摳腦袋把沾在髮髻上的枯草拔掉，頗感疑惑：「郎主，從前我送信最遠也就到過洛陽，從沒來過這兒...」
「老曹，你覺得呢？」
「唔...郎主眼神真好，隔那麼遠都能認出熟人...」曹紇真的馬匹才拍了一半，突然回味過來：「是台軍！洛陽台軍！瞧這一股亂糟糟的窩囊樣，就和咱們在恆州打過的台軍一樣，搞不好還是他們的親戚呢。」
樂起笑道：「不用搞不好，台軍子弟家眷世居洛陽，里里外外拐個彎都是親戚呢。子剛，你說呢？」
盧柔此時正好站起身來，將身上的泥土拍了拍之後才說道：「方才讓府君見笑了，想來多半是睢陽守軍吧。」
盧柔猜測，多半是駐守睢陽的台軍聽說了河陰之變，心憂家中情況，又擔心南梁趁機攻殺過來，更怕新帝登基的大賞把自己落下，故而鼓譟東歸。
而且看他們亂鬨鬨的架勢，估計走的時候也倉促，而且軍中並無有足夠威望和官位之人壓陣。
說到這兒，盧柔卻覺得有些羞愧。
在他眼裡，樂起是顧忌臨淮王元或是他的岳父，故而幾乎算是孤身東去，打算將元或勸說留下。
畢竟誰都知道河陰之變必然會產生一系列的惡劣影響，而鎮守東南的人馬又多是元魏宗室掛師，極有可能帶兵投梁。
而且從過去幾十年的故事來看，北魏投梁之人，可比南梁投魏的多多了，光正兒八經的宗王都有好幾個。
但偏偏朝廷又重宗室，但凡能夠「浪子回頭」的，也能寬恕前罪，甚至官復原位。
所以說，投梁，幾乎是北魏宗室、上層公卿在政治鬥爭失敗後的必去之處。
以盧柔對自家岳父的了解，元或多少還算是北魏的忠臣孝子，要讓他帶兵反戈一擊，讓淮河前線的魏軍陷入絕地之事，他做不出來。
不過孤身一人，丟下大軍投梁還是極有可能的。
甚至盧柔猜測，搞不好元或此時已經走了，故而麾下人馬大亂，乾脆鼓譟西歸。
「都怪我...若是當初能勸府君帶兵而來，就能在這睢水邊收服這幫台軍了。」
「子剛，你還是關心則亂吶」
樂起笑著幫盧柔收拾了一下衣裳，又扶著對方的肩膀看向東方：「咱們這群六鎮土包子，終究和京城的大爺不是一路人。人家怎麼可能乖乖聽我的話，哪怕我還是勞什子的東道行台僕射。二來咱們又不是沒和他們幹過架。就這夥人，有他們不多，沒他們更好。
我看，他們走了，咱們才是大有可為。剩下的路，可就全靠子剛兄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