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河陰之變（二）
第163章 河陰之變（二）
「所以真是太原王命人起鬨作禪的？」
武泰元年四月二十日，僅在河陰之變發生七天後，遠在熒陽的樂起就見到了親身經歷了全程的薛孝通。
鄭儼逃歸熒陽後，立即就聯絡了老家的鄭氏主人和熒陽太守鄭仲明準備起兵。
可惜鄭氏早已蛻變為堂上公卿世家，早與鄉土地方失去了聯繫，故而還沒等到樂起趕來，就先被熒陽城人給趕了出來。
然後沒逃多遠，就被樂起給抓住了。
與此同時，拿到了爾朱榮命令的薛孝通也晝夜兼程趕到了熒陽，一五一十地向樂起通報整個河陰之變的始末。
就在爾朱榮命人挾持元子攸避開後，元劭、元子正兄弟一同被殺，繼而河陰現場局面徹底失控。
不僅是爾朱軍的士卒，就連不少宿衛禁軍也加入了屠殺過程中。
等朝廷公卿被殺的差不多了，不知何人起頭，現場的爾朱軍士卒竟然開始齊聲高喊：
元氏既滅，爾朱氏興！
樂起聽到此處，又想起原本歷更申的記載，第=個反應就是爾朱榮派人起頭，引得眾軍向他高呼萬歲。
可是按之前樂起參與過的規劃，爾朱榮還真沒有立馬篡位的打算，至少不是在葛榮、万俟丑奴都還沒被消滅的節骨眼上。
「高歡擔心我犯糊塗，一直強留我在身邊，離著太原王也不遠，確實沒有看到他吩咐人做此事。」
經過兩天的奔波，薛孝通早已從震驚和恐懼中恢復過來，向蔚州軍眾人解釋道：「不過太原王心有異動倒是真的。」
「怎麼說？太原王登基了嗎！」慕容武趕緊問道，他剛聽了河陰發生的大屠殺，深憾未能恰逢其會。
「那時候正好有一幫倒霉蛋，剛好從城中趕到河陰遮馬堤，立馬就被契胡武士給包圍了。那些契胡圍著他們喊叫，只要能為太原王寫禪文的，就可饒其一命O
「御史趙元則就在其中，為了活命便寫了禪文。太原王一高興，便派賀拔岳、高歡等人下冢喝止武人行兇。」
「這麼說趙元則還救了不少人命吶。」樂起一邊說著一邊瞪了慕容武一眼。
若蔚州軍當時也在河陰，慕容武這廝絕對是殺人最攢勁那個。
文武之間、高門與鎮兵之間、京城與邊塞之間的矛盾實在太深了，而這幫武夫解決矛盾的唯一方式便是舉刀子。
薛孝通也感嘆，幸好樂起躲過了這次渾水，要不然後面發生的事情根本說不清。
就在趙元則寫好禪文之後，爾朱榮便隨口問道高歡，如今是不是遂了賀六渾之意。引得高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至於高歡具體是怎麼回答的，薛孝通卻沒有聽清楚。
原來當年高歡投靠爾朱榮之時，為了博取重視便大膽進言：「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亂，孽寵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而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
也許是爾朱榮志得意滿隨口一問，又或許是他在暗示高歡帶頭勸進。
但無論爾朱榮的真實目的為何，也不管高歡究竟是怎麼回答的，他都被爾朱榮架在了火上，然後背上了一口怎麼也洗不乾淨的黑鍋。
一因為後來所有人都一致認為，就是高歡這奸賊帶頭勸爾朱榮篡位稱帝，甚至還有人叫嚷著要殺高歡以謝天下。
至於為什麼說帶頭勸進是「黑鍋」，則是因為後面發生的一連串的蹊蹺事情。
在戲弄完高歡之後，爾朱榮便讓劉靈助為他鑄金像占卜，就像當初在晉陽城鑄像「選擇」立誰為皇帝一樣。
也不知是爾朱榮真的沒有天命，還是劉靈助又耍了小花招，爾朱榮的金像一連鑄了四次都沒能成功。
樂起笑道：「多半是劉靈助在搞鬼。」
在晉陽時，樂起就見過劉靈助的手段。鑄一次兩次不成功還好說，都到第三、第四次了，大不了多加一點白錫嘛。頂多不過金像的成色差一點，怎麼也能先糊弄過去。
再結合劉靈助下場保護公卿的舉動，樂起猜測多半是他也起了點別樣心思，想趁機拉攏世家大族的人心。
「我也是這麼想的。」薛孝通點頭應和道，「後來太原王又命劉靈助為上黨王鑄金像，結果劉靈助卻說唯有長樂王為吉。」
「上黨王是誰？」
徐穎和慕容武齊齊問道，長樂王他們倒是知道，就是元子攸即位前的王號嘛。
可是哪兒又冒出來個上黨王，居然不僅躲過了契胡武士的屠刀，還入了爾朱榮的法眼？
薛孝通解釋道，上黨王就是爾朱榮給元天穆的封號，河陰之變當天，爾朱榮便大肆封賞心腹元從，排名第一的自然是他的結義兄弟元天穆。
「那郎主升官了嗎？是不是也是個這王那王的？」
「胡洛真你個蠢貨，元天穆好歹姓元，異姓王哪有那麼容易被郎主得到。」徐穎笑罵道，「不過郎主也該排在前面吧？」
畢竟爾朱榮事前承諾過的，事後所有人都要升官五階呢。
樂起倒是不太在意，他更好奇這場針對公卿的空前屠殺最終是怎麼收尾的，「士達兄別理他倆，後來又如何了？」
接著薛孝通便繼續說道，隨著劉靈助大膽違逆爾朱榮的意思，周圍的武將竟然也開始紛紛諫言，勸爾朱榮不可貿然行事。
其中跳得最高的就是賀拔岳，他先是勸說爾朱榮，如今河北關中的叛亂尚未平息，現在登基為帝必然使得葛榮之流更加猖狂，而且南朝的蕭和尚也會趁機北犯。
接著，賀拔岳甚至請爾朱榮殺高歡以謝天下。還好高歡人緣不錯，有不少人替他緩頰，這才讓爾朱榮沒有借他人頭一用。
不過比起高歡和賀拔岳，樂起更關心另一伙人的動向：「洛陽禁軍呢？有沒有人來勸太原王？」
「這倒沒有，不過想來他們也不太樂意。」薛孝通回道。
「怎麼說？」
「恰好在那時候，皇帝派人傳旨太原王，說是他本無意於帝位，若上天有意，太原王可選個好時機登基。如果要推遲，也可以從倖存宗室中另選他人為帝。」
樂起笑道，這倒是有點意思。
元子攸的旨意柔中帶剛，什麼叫「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分明是在警告爾朱榮嘛。
更關鍵的是，元子攸都被叱列平等人抱走了，他的旨意是怎麼傳過來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禁軍將領從中搞鬼。
對於洛陽禁軍而言，他們是想殺掉文官宗室，好給自家騰出位置，而絕不是希望改朝換代。
畢竟爾朱榮摩下的人可不少呢，論資排輩也好、比拼本事也罷，洛陽禁軍怎麼比得過？
說到底，禁軍將領與爾朱榮之間也是相互利用的關係。
於是就在元子攸的旨意到達後，爾朱榮便假惺惺地請罪，然後轉頭便開始大肆封賞以安人心。
爾朱軍眾將普加五階；在京文官兩階，武官和洛陽禁軍加三階。
封賞的範圍極大，就連不在現場的樂起也沒有被落下。
除征東將軍、金紫光祿大夫、東道行台僕射、都督東討軍事，進爵濮陽縣開國侯、食邑八百戶，余官如故。
這就是爾朱榮讓薛孝通帶給樂起的消息。
樂起一算，爾朱榮還真沒有食言，更是贊道薛孝通辦事果然得力。
先從官階來看，不管是征東將軍也好、金紫光祿大夫也罷，比起從前的驍騎將軍，還真的不多不少升了五階。
爵位也是如此，開國子到開國侯恰好也是五階。不過以上都是虛名，沒啥用O
再看「余官如故」，這是說樂起仍然是蔚州刺史兼當州都督，這也沒啥好說的。
真正關鍵的是這一長串官名中的「東道行台僕射、都督東討軍事」。
這還真是多虧了薛孝通。
河陰之變當天，薛孝通不僅向爾朱榮解釋了追捕鄭儼、徐紇二人的重要性，再一次拿羊侃出來說事，進言道帝位更迭之後，羊侃極有可能被徐紇說動，進而據兗州降梁。
不僅如此，在洛陽公卿大量被殺之後，在外地州郡駐守的宗室大臣也極有可能投靠蕭衍，甚至引南兵入境。
比如此時臨淮王元或的東道行台就駐紮在司、豫、徐州交界處的梁郡、陳留一帶。
不得不說，當打工仔和當老闆的心態是大不一樣的。
換作從前，爾朱榮巴不得天下越亂越好。但如今算是掌控了朝廷局面，半個天下也將要改姓爾朱，故而爾朱榮對四方邊境的戰事不得不多上心。
就這樣，薛孝通從爾朱榮處帶來了三封詔書，其內容一封比一封勁爆。
第一封是命樂起繼續向東追捕徐紇，並要求沿途州郡提供糧草補給和相應配合，否則一律視作徐鄭同黨。同時加封羊侃為驃騎大將軍、泰山公、充州刺史。
第二封卻是剝奪羊侃一切官職爵位，並加封樂起為充州都督以防不測。
第三封又是命樂起捉拿臨淮王元彧，並暫攝東道行台事務，主持徐、兗一帶軍務。
樂起瞧著，這不像是詔書，倒更像是糊鬼的錦囊妙計之類的玩意。
薛孝通仿佛看出的樂起的想法，接著解釋道：「太原王說，若羊侃交出徐紇，則把第一封詔書拿出來，讓羊侃入朝聽賞。
「若他不從，則拿出第二封詔書，再以東道行台僕射、都督東討軍事的名義統帥臨淮王麾下兵馬，並調動沿途州郡的番兵撲滅羊侃。」
樂起嘆道，爾朱榮也是打的好算盤吶，還真是把他當超人來用。
「好了，士達兄不必說了。想必太原王的意思是，若元或不從，則拿出第三封詔書，先去捉拿元或對吧。呵，太原王倒真是看得起我，就兩千兵馬，又要幹這、又要干那。」
薛孝通學著樂起的樣子聳了聳肩膀，表示不如此，爾朱榮還能怎麼辦呢？
恐懼和流言向來是極具傳染力的東西。就在河陰之變當夜，洛陽城便爆發了大規模的騷動。
洛中有傳言說爾朱榮要挾持天子遷都洛陽，就像當年孝文帝南遷一樣，要把洛陽人全帶到并州去。
也有人說洛陽有百萬士民，遷之太難，所以爾朱榮要先縱兵大肆屠殺老弱，掠精壯男女北上。
還有人說爾朱榮篡位不成，更要燒掉洛陽泄憤。
總之流言越傳越恐怖，上到倖存王公百官，下到販夫走卒無不驚駭，爭相攜家帶口逃出洛陽城。
更重要的是，這也說明爾朱榮同洛陽禁軍之間的短暫同盟已經出現了裂痕。
所以此時此刻，爾朱榮既沒法調動禁軍支援樂起，更不敢分兵東出。
那不就只能由著樂起自由發揮麼。
甚至爾朱榮還讓薛孝通帶了話，貼心地表示事若不成，可及時返回蔚州。
這也就是封賞詔書中，讓樂起「余官如故」的原因。
不過這一切總歸還是在樂起預料之中。甚至而言，他還早有準備，為此還專門帶了一個人來。
「盧子剛呢？他怎麼還沒回來？」
說曹操曹操到，正在樂起疑惑發問的時候，盧柔便趕了回來，還帶了兩個半大的少年。
結果盧柔一回來便說道：「有負府君所託，並沒有找到熒陽鄭氏的主事之人「」
O
嘖...
樂起不禁皺眉，這下可有點麻煩了。
前天鄭仲明計劃起兵，結果被旋即被城人和家奴所殺，人頭現在就擺在外面呢。
而樂起奔襲而來，所帶的糧草物資並不多，故而打起了熒陽鄭氏家財的主意。
這才讓盧柔和賀賴悅等人抓捕鄭氏其餘成員，好逼他們花錢消災。
可是按盧柔所說，堂堂一個熒陽，還是鄭氏的大本營所在，竟然姓鄭的阿貓阿狗都沒有幾隻。
沒有了地頭蛇的配合，就只能把兵力散出去，挨家挨戶找地主、農戶要錢要糧。
且不說如此有違樂起的一貫作風，關鍵是效率太低了！
等搜羅到足夠的糧草，恐怕羊侃、元或都收到了河陰之變的消息，轉頭就和南梁蕭衍勾搭上了。那時候，僅憑手中的兩千騎兵，那還怎麼打？
其實這也是五胡十六國以來，漢人世家豪族能在頻繁戰亂的夾縫中求生的緣故。
畢竟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任你兵強馬壯不可一世，總歸要靠漢人農民種出的糧食填飽肚子。
而在北魏三長制、均田制實施之前，最高效的徵集糧草的方式便是依靠漢族地主階級實現對基層的控制。
五胡十六國時代的軍閥們的做法和樂起一樣，都是找到漢族地主的頭頭，然後向他們徵稅。至於這些地主轉過頭又如何壓迫農民，則完全不在軍閥們的考慮範疇。
現在熒陽太守鄭仲明死了，熒陽的官吏也逃散一空，可不就只能去勒索熒陽鄭氏？
看著樂起直拍腦袋，薛孝通不禁笑道：「喔？這種事情，府君怎麼不先問問我？子剛也是在范陽呆久了，不知道河南世族的情況啊。」
「所以真是太原王命人起鬨作禪的？」
武泰元年四月二十日，僅在河陰之變發生七天後，遠在熒陽的樂起就見到了親身經歷了全程的薛孝通。
鄭儼逃歸熒陽後，立即就聯絡了老家的鄭氏主人和熒陽太守鄭仲明準備起兵。
可惜鄭氏早已蛻變為堂上公卿世家，早與鄉土地方失去了聯繫，故而還沒等到樂起趕來，就先被熒陽城人給趕了出來。
然後沒逃多遠，就被樂起給抓住了。
與此同時，拿到了爾朱榮命令的薛孝通也晝夜兼程趕到了熒陽，一五一十地向樂起通報整個河陰之變的始末。
就在爾朱榮命人挾持元子攸避開後，元劭、元子正兄弟一同被殺，繼而河陰現場局面徹底失控。
不僅是爾朱軍的士卒，就連不少宿衛禁軍也加入了屠殺過程中。
等朝廷公卿被殺的差不多了，不知何人起頭，現場的爾朱軍士卒竟然開始齊聲高喊：
元氏既滅，爾朱氏興！
樂起聽到此處，又想起原本歷更申的記載，第=個反應就是爾朱榮派人起頭，引得眾軍向他高呼萬歲。
可是按之前樂起參與過的規劃，爾朱榮還真沒有立馬篡位的打算，至少不是在葛榮、万俟丑奴都還沒被消滅的節骨眼上。
「高歡擔心我犯糊塗，一直強留我在身邊，離著太原王也不遠，確實沒有看到他吩咐人做此事。」
經過兩天的奔波，薛孝通早已從震驚和恐懼中恢復過來，向蔚州軍眾人解釋道：「不過太原王心有異動倒是真的。」
「怎麼說？太原王登基了嗎！」慕容武趕緊問道，他剛聽了河陰發生的大屠殺，深憾未能恰逢其會。
「那時候正好有一幫倒霉蛋，剛好從城中趕到河陰遮馬堤，立馬就被契胡武士給包圍了。那些契胡圍著他們喊叫，只要能為太原王寫禪文的，就可饒其一命O
「御史趙元則就在其中，為了活命便寫了禪文。太原王一高興，便派賀拔岳、高歡等人下冢喝止武人行兇。」
「這麼說趙元則還救了不少人命吶。」樂起一邊說著一邊瞪了慕容武一眼。
若蔚州軍當時也在河陰，慕容武這廝絕對是殺人最攢勁那個。
文武之間、高門與鎮兵之間、京城與邊塞之間的矛盾實在太深了，而這幫武夫解決矛盾的唯一方式便是舉刀子。
薛孝通也感嘆，幸好樂起躲過了這次渾水，要不然後面發生的事情根本說不清。
就在趙元則寫好禪文之後，爾朱榮便隨口問道高歡，如今是不是遂了賀六渾之意。引得高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至於高歡具體是怎麼回答的，薛孝通卻沒有聽清楚。
原來當年高歡投靠爾朱榮之時，為了博取重視便大膽進言：「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亂，孽寵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而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
也許是爾朱榮志得意滿隨口一問，又或許是他在暗示高歡帶頭勸進。
但無論爾朱榮的真實目的為何，也不管高歡究竟是怎麼回答的，他都被爾朱榮架在了火上，然後背上了一口怎麼也洗不乾淨的黑鍋。
一因為後來所有人都一致認為，就是高歡這奸賊帶頭勸爾朱榮篡位稱帝，甚至還有人叫嚷著要殺高歡以謝天下。
至於為什麼說帶頭勸進是「黑鍋」，則是因為後面發生的一連串的蹊蹺事情。
在戲弄完高歡之後，爾朱榮便讓劉靈助為他鑄金像占卜，就像當初在晉陽城鑄像「選擇」立誰為皇帝一樣。
也不知是爾朱榮真的沒有天命，還是劉靈助又耍了小花招，爾朱榮的金像一連鑄了四次都沒能成功。
樂起笑道：「多半是劉靈助在搞鬼。」
在晉陽時，樂起就見過劉靈助的手段。鑄一次兩次不成功還好說，都到第三、第四次了，大不了多加一點白錫嘛。頂多不過金像的成色差一點，怎麼也能先糊弄過去。
再結合劉靈助下場保護公卿的舉動，樂起猜測多半是他也起了點別樣心思，想趁機拉攏世家大族的人心。
「我也是這麼想的。」薛孝通點頭應和道，「後來太原王又命劉靈助為上黨王鑄金像，結果劉靈助卻說唯有長樂王為吉。」
「上黨王是誰？」
徐穎和慕容武齊齊問道，長樂王他們倒是知道，就是元子攸即位前的王號嘛。
可是哪兒又冒出來個上黨王，居然不僅躲過了契胡武士的屠刀，還入了爾朱榮的法眼？
薛孝通解釋道，上黨王就是爾朱榮給元天穆的封號，河陰之變當天，爾朱榮便大肆封賞心腹元從，排名第一的自然是他的結義兄弟元天穆。
「那郎主升官了嗎？是不是也是個這王那王的？」
「胡洛真你個蠢貨，元天穆好歹姓元，異姓王哪有那麼容易被郎主得到。」徐穎笑罵道，「不過郎主也該排在前面吧？」
畢竟爾朱榮事前承諾過的，事後所有人都要升官五階呢。
樂起倒是不太在意，他更好奇這場針對公卿的空前屠殺最終是怎麼收尾的，「士達兄別理他倆，後來又如何了？」
接著薛孝通便繼續說道，隨著劉靈助大膽違逆爾朱榮的意思，周圍的武將竟然也開始紛紛諫言，勸爾朱榮不可貿然行事。
其中跳得最高的就是賀拔岳，他先是勸說爾朱榮，如今河北關中的叛亂尚未平息，現在登基為帝必然使得葛榮之流更加猖狂，而且南朝的蕭和尚也會趁機北犯。
接著，賀拔岳甚至請爾朱榮殺高歡以謝天下。還好高歡人緣不錯，有不少人替他緩頰，這才讓爾朱榮沒有借他人頭一用。
不過比起高歡和賀拔岳，樂起更關心另一伙人的動向：「洛陽禁軍呢？有沒有人來勸太原王？」
「這倒沒有，不過想來他們也不太樂意。」薛孝通回道。
「怎麼說？」
「恰好在那時候，皇帝派人傳旨太原王，說是他本無意於帝位，若上天有意，太原王可選個好時機登基。如果要推遲，也可以從倖存宗室中另選他人為帝。」
樂起笑道，這倒是有點意思。
元子攸的旨意柔中帶剛，什麼叫「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分明是在警告爾朱榮嘛。
更關鍵的是，元子攸都被叱列平等人抱走了，他的旨意是怎麼傳過來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禁軍將領從中搞鬼。
對於洛陽禁軍而言，他們是想殺掉文官宗室，好給自家騰出位置，而絕不是希望改朝換代。
畢竟爾朱榮摩下的人可不少呢，論資排輩也好、比拼本事也罷，洛陽禁軍怎麼比得過？
說到底，禁軍將領與爾朱榮之間也是相互利用的關係。
於是就在元子攸的旨意到達後，爾朱榮便假惺惺地請罪，然後轉頭便開始大肆封賞以安人心。
爾朱軍眾將普加五階；在京文官兩階，武官和洛陽禁軍加三階。
封賞的範圍極大，就連不在現場的樂起也沒有被落下。
除征東將軍、金紫光祿大夫、東道行台僕射、都督東討軍事，進爵濮陽縣開國侯、食邑八百戶，余官如故。
這就是爾朱榮讓薛孝通帶給樂起的消息。
樂起一算，爾朱榮還真沒有食言，更是贊道薛孝通辦事果然得力。
先從官階來看，不管是征東將軍也好、金紫光祿大夫也罷，比起從前的驍騎將軍，還真的不多不少升了五階。
爵位也是如此，開國子到開國侯恰好也是五階。不過以上都是虛名，沒啥用O
再看「余官如故」，這是說樂起仍然是蔚州刺史兼當州都督，這也沒啥好說的。
真正關鍵的是這一長串官名中的「東道行台僕射、都督東討軍事」。
這還真是多虧了薛孝通。
河陰之變當天，薛孝通不僅向爾朱榮解釋了追捕鄭儼、徐紇二人的重要性，再一次拿羊侃出來說事，進言道帝位更迭之後，羊侃極有可能被徐紇說動，進而據兗州降梁。
不僅如此，在洛陽公卿大量被殺之後，在外地州郡駐守的宗室大臣也極有可能投靠蕭衍，甚至引南兵入境。
比如此時臨淮王元或的東道行台就駐紮在司、豫、徐州交界處的梁郡、陳留一帶。
不得不說，當打工仔和當老闆的心態是大不一樣的。
換作從前，爾朱榮巴不得天下越亂越好。但如今算是掌控了朝廷局面，半個天下也將要改姓爾朱，故而爾朱榮對四方邊境的戰事不得不多上心。
就這樣，薛孝通從爾朱榮處帶來了三封詔書，其內容一封比一封勁爆。
第一封是命樂起繼續向東追捕徐紇，並要求沿途州郡提供糧草補給和相應配合，否則一律視作徐鄭同黨。同時加封羊侃為驃騎大將軍、泰山公、充州刺史。
第二封卻是剝奪羊侃一切官職爵位，並加封樂起為充州都督以防不測。
第三封又是命樂起捉拿臨淮王元彧，並暫攝東道行台事務，主持徐、兗一帶軍務。
樂起瞧著，這不像是詔書，倒更像是糊鬼的錦囊妙計之類的玩意。
薛孝通仿佛看出的樂起的想法，接著解釋道：「太原王說，若羊侃交出徐紇，則把第一封詔書拿出來，讓羊侃入朝聽賞。
「若他不從，則拿出第二封詔書，再以東道行台僕射、都督東討軍事的名義統帥臨淮王麾下兵馬，並調動沿途州郡的番兵撲滅羊侃。」
樂起嘆道，爾朱榮也是打的好算盤吶，還真是把他當超人來用。
「好了，士達兄不必說了。想必太原王的意思是，若元或不從，則拿出第三封詔書，先去捉拿元或對吧。呵，太原王倒真是看得起我，就兩千兵馬，又要幹這、又要干那。」
薛孝通學著樂起的樣子聳了聳肩膀，表示不如此，爾朱榮還能怎麼辦呢？
恐懼和流言向來是極具傳染力的東西。就在河陰之變當夜，洛陽城便爆發了大規模的騷動。
洛中有傳言說爾朱榮要挾持天子遷都洛陽，就像當年孝文帝南遷一樣，要把洛陽人全帶到并州去。
也有人說洛陽有百萬士民，遷之太難，所以爾朱榮要先縱兵大肆屠殺老弱，掠精壯男女北上。
還有人說爾朱榮篡位不成，更要燒掉洛陽泄憤。
總之流言越傳越恐怖，上到倖存王公百官，下到販夫走卒無不驚駭，爭相攜家帶口逃出洛陽城。
更重要的是，這也說明爾朱榮同洛陽禁軍之間的短暫同盟已經出現了裂痕。
所以此時此刻，爾朱榮既沒法調動禁軍支援樂起，更不敢分兵東出。
那不就只能由著樂起自由發揮麼。
甚至爾朱榮還讓薛孝通帶了話，貼心地表示事若不成，可及時返回蔚州。
這也就是封賞詔書中，讓樂起「余官如故」的原因。
不過這一切總歸還是在樂起預料之中。甚至而言，他還早有準備，為此還專門帶了一個人來。
「盧子剛呢？他怎麼還沒回來？」
說曹操曹操到，正在樂起疑惑發問的時候，盧柔便趕了回來，還帶了兩個半大的少年。
結果盧柔一回來便說道：「有負府君所託，並沒有找到熒陽鄭氏的主事之人「」
O
嘖...
樂起不禁皺眉，這下可有點麻煩了。
前天鄭仲明計劃起兵，結果被旋即被城人和家奴所殺，人頭現在就擺在外面呢。
而樂起奔襲而來，所帶的糧草物資並不多，故而打起了熒陽鄭氏家財的主意。
這才讓盧柔和賀賴悅等人抓捕鄭氏其餘成員，好逼他們花錢消災。
可是按盧柔所說，堂堂一個熒陽，還是鄭氏的大本營所在，竟然姓鄭的阿貓阿狗都沒有幾隻。
沒有了地頭蛇的配合，就只能把兵力散出去，挨家挨戶找地主、農戶要錢要糧。
且不說如此有違樂起的一貫作風，關鍵是效率太低了！
等搜羅到足夠的糧草，恐怕羊侃、元或都收到了河陰之變的消息，轉頭就和南梁蕭衍勾搭上了。那時候，僅憑手中的兩千騎兵，那還怎麼打？
其實這也是五胡十六國以來，漢人世家豪族能在頻繁戰亂的夾縫中求生的緣故。
畢竟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任你兵強馬壯不可一世，總歸要靠漢人農民種出的糧食填飽肚子。
而在北魏三長制、均田制實施之前，最高效的徵集糧草的方式便是依靠漢族地主階級實現對基層的控制。
五胡十六國時代的軍閥們的做法和樂起一樣，都是找到漢族地主的頭頭，然後向他們徵稅。至於這些地主轉過頭又如何壓迫農民，則完全不在軍閥們的考慮範疇。
現在熒陽太守鄭仲明死了，熒陽的官吏也逃散一空，可不就只能去勒索熒陽鄭氏？
看著樂起直拍腦袋，薛孝通不禁笑道：「喔？這種事情，府君怎麼不先問問我？子剛也是在范陽呆久了，不知道河南世族的情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