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河陰之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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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河陰之變(一)

  四月十二日,洛陽文武百官捧著皇帝的印璽、綬帶,準備了車輦,從河橋迎接新帝元子攸,還有太原王爾朱榮。

  另一邊,賀拔勝也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在元子攸面前混了臉熟之後,極為主動地「攻入」洛陽城,從永寧寺把胡太后和幼帝元釗給逮了出來。

  也就在賀拔勝入城的同一時間,樂起以追捕鄭儼、徐紇為名引兵出城,直奔滎陽方向。

  同時,他又派了薛孝通、柳楷面見爾朱榮,聲稱太后一黨同泰山太守羊侃早有勾結,而羊侃又早存叛逃南梁之志。

  故而樂起判斷羊侃必定作亂,請求捉住鄭儼之後繼續引兵向東,防止南邊的蕭衍趁機偷雞摸狗。

  說實話,這還真是樂起血口噴人。

  至少在今天之內,在北魏皇權又一次「和平」更迭的當口,地方上手握重兵的牧臣,暫時還不會起別樣的心思。

  但樂起知道,過了今天就不一樣了。

  自從孝文帝駕崩以來,北魏的黨爭從來沒有停止過一天,而且一次比一次激烈。直到上一次扳倒元叉的政變,鬥爭的雙方無不想著置對方於死地。

  前後算算,自元子攸他爹算起,死掉的宗室輔政大臣兩隻手都數不過來。至於南逃梁朝的更是數不勝數。

  新帝元子攸打算通過「有限」的誅殺以樹立權威、鞏固自己的權力。而元詡一黨渴望徹底清空胡太后一黨,然後填補空出的高位,這些其實都是三十年來歷次政變的慣常套路。

  不過他們卻忘記了一件事。

  一是他們真把爾朱榮當成了單純的軍閥,把對方當作可以糊弄過去的武夫。

  二是他們有意無意地忽視了宿衛禁軍,那幫被他們打壓了三十年不得仕進的,在十年前就曾譁變過的宿衛禁軍。

  比如費穆這個傻子,洛陽禁軍中的外人,就被慫恿出來向爾朱榮進言:「公士馬不出萬人,今長驅向洛,前無橫陳,既無戰勝之威,群情素不厭服。以京師之眾,百官之盛,知公虛實,有輕侮之心。若不大行誅罰,更樹親黨,恐公還北之日,未渡太行而內變作矣。」

  這是建議麼,這分明是在代表宿衛禁軍,乃至遠在河北、關中作戰的台軍向爾朱榮談條件:

  你若能為台軍提供官位名爵,咱們就能繼續合作。若你不動手,那我們就等你回并州後再動手。

  對了,元子攸和他的夥伴們還忘記了一件事情:

  爾朱榮摩下還有一大半曾經被喻為「國之肺腑」六鎮鎮兵。

  鎮兵,這是洛陽人吵架時使用的,最具侮辱性的形容詞。

  刀子拔出來容易,收回去卻難。既然你元子攸都悄悄點了頭,誰還不會搭順風車,順手殺掉想殺之人。

  甚至而言,這場早有預謀的屠殺,連爾朱榮本人都難以控制其最終的走向。

  雖然鎮兵樂起也很想抽刀加入其中,但理智告訴他,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四月十三日,太原王爾朱榮以祭天為名,帶著新帝元子攸及文武百官沿大河西上,到了孟津地區最西邊的遮馬堤。

  這幫南下鮮卑貴族再一次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河邊除了祭天,還方便把仇敵的屍骨丟進水裡。而這恰恰是他們草原祖先的習俗。

  祭天的第一個祭品便是胡仙真。

  興許是前天被樂起所提醒,胡仙真在永寧寺枯坐的這段時間,想出了無數說辭和理由,以祈求爾朱榮饒過他一命。

  然而太原王爾朱榮比鎮兵樂起還要「鎮兵」,才聽了幾句無聊的辯解便拂袖而去。

  「陛下!」

  胡仙真抱著幼帝元釗膝行而前,渴望從元子攸口中獲得寬恕。周圍侍衛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竟讓她撲到了元子攸面前。

  元子攸猛地收回腳,讓胡仙真撲了個空,略帶不滿地朝爾朱榮的方向看了一眼。

  爾朱榮似乎感受到了身後的目光,冷哼了一聲卻未直接下令。

  可侍衛哪裡敢把爾朱榮的冷哼不當回事,見狀不敢半分遲疑,一人抱住元釗,又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起胡仙真的胳膊。然後一同投入了滾滾大河之中。

  文武百官見此齊齊打了一個冷戰,這時候他們才感覺到一絲異樣。

  按常理,胡仙真也是必死無疑,但公開地殺死前朝太后,未免太粗暴了些。


  一杯鴆酒或是三尺白綾,能花你多大一點功夫?

  果如徐所言,爾朱榮馬邑小胡,一點規矩都不懂!

  爾朱榮見宗室百官神色有異,扶刀轉身站在了元子攸面前,然後朝高冢下密密麻麻的朝臣問道:「丞相,我見百官掩袖,是認為陛下不該殺妖后麼!」

  高陽王元雍努力地保持著丞相風度,微微抬起頭看向高冢上的叢叢人影:「胡氏淫亂後宮、鴆殺先帝、妄立幼主,其罪莫大焉。只是太原王如此行事,未免太過酷烈,故而百官心有不忍...」

  元雍還沒說完,爾朱榮厲聲打斷了他:「區區一婦人,竟能鑄如此大罪!丞相所言,是不是說掩袖之人都是妖后的同黨?」

  元雍面色由白轉紅,他本已做好了待罪免官的準備,可聽爾朱榮的意思,分明是要大興冤獄。作為宗室宰相,他有義務為了自己,也為了他人站出來。

  於是元雍上前一步,朝著元子攸的方向昂首高聲說道:「太原王何出此言!天下人都知道是鄭儼、徐紇、李神軌入妖后幕中,徐鄭二人更是獻計鴆殺先帝。滿朝公卿無不切齒憤恨,萬望陛下明察!

  爾朱榮繼續擋住元子攸的視線,扶刀喝問道:「那徐、鄭、李三人何在!」

  「稟太原王...鄭儼逃往滎陽、徐紇逃往了泰山羊侃處。」

  薛孝通也是高家上的人群中的一員,見爾朱榮和元雍提到了徐鄭二人,趕緊出言:「蔚州樂都督已於昨日出兵追拿了。」

  被薛孝通這麼一打斷,高家上下的凝重氣氛也稍稍化解了一些。而元子攸也終於找到展現一下存在感:「徐鄭已逃,那麼李神軌何在?」

  元雍微微嘆了口氣,指了指百官隊列的後方。爾朱榮見狀再度冷哼一聲,揮手命侍衛上前。

  不多時,侍衛一手抱著李神軌的頭顱,一手拖著無頭屍體重重地扔到了元雍面前。

  元雍受此一激,忍不住微微挪步,避開地上的一串血跡,閉眼拱手不敢再說話。

  「扔進河裡去。」爾朱榮聞到濃烈的血腥味,頓時暢快了不少,語氣更是平淡從容起來:「區區跳梁面首罷了,丞相,還有呢?」

  見爾朱榮步步緊逼,元雍卻不理他,反而將漆紗籠冠取下放置於地,跪倒之後朝元子攸請辭,然後勸說道陛下初踐極,內外人情不穩,請稍後付有司問罪胡氏一黨。

  然而元子攸渾若不聞,爾朱榮更是再次逼問:「先帝詔令丞相入居太極殿西柏堂,乘車出入司馬門,繼為太師、太保、侍中、錄尚書事,總攝內外、統領庶政。鴆殺先帝之罪,豈是請辭可免?」

  元雍跪倒在地不語,一旁的中書監元欽、侍中元恆芝出列發覺不對,雙雙出列說道,今日為祭天,太原王若要問罪,待回宮之後也不遲。

  「呵,一併帶走,沉河!」爾朱榮懶得再廢話,今天的事情才剛剛開了個頭,還有好多事要處理。

  契胡侍衛聞言一擁而上,扯下元欽二人的籠冠,然後就往河邊拖去。

  「羯奴敢爾!」

  忽聽有人喝罵,爾朱榮略感驚異。轉眼一看原來是東平王元略。

  元略可是百分之百的後黨,從前對爾朱榮也多有輕慢之語,想來是自知不免,故而最後逞一把痛快。

  「差點忘了這廝,一併帶走!」爾朱榮冷笑,算起來,他還是元略的親姑父。可那有如何?爾朱榮早想把他殺了。

  元雍被契胡武士架起拖了兩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不由得高呼道:「陛下!臣有罪,臣萬死!但事涉社稷,難道由得太原王胡來嗎!」

  爾朱榮悄悄挪開步子,讓元子攸和元雍之間再無任何阻隔。

  元子攸稍稍仰身閉目,爾朱榮的手段確實粗暴了些,不過想了想,不殺無以立威,於是還是閉緊了嘴巴。

  片刻之後,一名契胡武士等的不耐煩,以刀背敲暈了元雍,繼續拖著對方往河邊去。而元略還在破口大罵,元欽、元恆芝繼續朝元子攸高呼不已。

  爾朱榮見此冷哼一聲囉嗦,其餘契胡武士齊齊一怔,然後紛紛抽刀,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三人斬首。

  爾朱榮轉身,戶曹參軍朱瑞趕緊為他搬來一張椅子,伺候著爾朱榮坐下,然後走到百官面前,手指元悅說道:「還有他。」

  元悅早就兩股戰戰,看到契胡武士朝他走來更是面如土灰,一屁股癱坐於地O

  他早就料到爾朱榮一定會大肆殺戮後黨立威,故而早早收拾好了行李準備逃往南梁。哪裡能想到被樂起給捉住了!


  本來昨天被拷掠一番後就被放回家中,心中還有僥倖,哪知道今天又被薛孝通給架到河陰來!

  元雍至元悅五人被殺之後,百官隊列終於騷動起來。朱瑞從懷中掏出一頁紙抖了抖,忽地又自嘲一般嘆了口氣,將紙張揉成一團塞回懷中,繼續手指百官一一點名。

  元誨、元悌、元修、元、元顥、元寶暉、元寶炬不過不太巧,元誨、元頊、元顥都在外地。元修、元寶炬稱病沒來祭天。

  但是也沒關係,反正契胡武人也不認識這些人。這裡這麼多人,隨便逮幾個出來,一半都是姓元的,正好拿來湊數。

  朱瑞回頭看了一眼爾朱榮,準備向他請示,正見對方在和領軍將軍元閒聊。爾朱榮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朱瑞自便。

  於是朱瑞又向契胡武士點頭,隨即什麼常山王、北平王、任城王、趙郡王、

  中山王、齊郡王等等一堆這王那王悉數被拖走。

  場面越發混亂起來,其間也有試圖向契胡武士分辯認錯人的、仗義挺身抵擋的,更多的則是見事不妙轉身而逃的。

  不過有一個算一個,也不管誰是誰,面對擁有絕對武力的契胡武士持刀追上,最終也只能束手就擒。

  僥倖沒有被契胡武士看中的官員,更是膽戰心驚地悄悄挪步,為契胡武士讓開道路,又怕動作太大引來他們的注意,於是紛紛只好將腦袋縮在脖子裡面,雙手交叉籠入袖中不敢動彈。

  另一邊,元子攸見事情開始向計劃之外的方向發展,忍不住丟開皇帝的威儀,主動起身向爾朱榮走去:「太原王...」

  元見元子攸過來,趕緊轉身面對俯首而拜。而爾朱榮卻是扶著腰帶緩緩起身,同時朝身後點了點頭。

  「正欲請陛下避讓,是臣的疏忽。」爾朱榮語帶笑意,卻讓元子攸遍生惡寒:「臣這就去請無上王和始平王。」

  無上王說的是元子攸之兄元劭,始平王則是其弟元子正,都是前天才新晉封的。

  元劭本是彭城王一系的嫡嗣,年紀又比元子攸大不少。

  更關鍵的是,多年以來,元劭才是這個小團體的領袖。李或等人效忠的是元劭,而非元子攸。

  而在去年,元劭元子攸兄弟聯袂拜訪薛孝通、王思政之時,請他們轉交爾朱榮的信裡面,要求的也是讓爾朱榮扶持元劭即位。

  那時候元詡還沒被毒死,故而薛孝通見信便稱其為無君無父之言。

  可是爾朱榮卻沒有直接答應他們的條件,而是在晉陽城為近支宗王鑄造金像O

  可是,也不知真是天意,還是什麼其他原因,偏偏就只有元子攸的金像鑄成。

  元劭等人本欲繼續討價還價,哪知情況急轉直下,宮中一再傳出太后和爾朱榮聯手的謠言,就連元詡都被親媽給毒死。

  無奈之下,元劭只得退而求其次。

  自家弟弟當皇帝,總好過全家被胡太后除掉,就像他們的父親被宣武帝和高肇毒死一樣。

  雖然兩兄弟說得好好的,甚至元子攸即位第一件事情就是封兄長為無上王,即其尊貴無上。

  可越是如此,越說明元子攸內心對兄長的忌憚。

  就在前不久,爾朱世隆第一次返回洛陽的時候,元子攸就偷偷找到了對方,隱晦地提出希望爾朱榮幫他解決掉這個麻煩。

  念及此處,元子攸忍住不去看高冢下的亂象,急忙出聲提醒:「太原王,且慢!」

  「陛下,開弓沒有回頭箭。」爾朱榮笑意轉冷,毫無顧忌地盯著元子攸的眼睛說道:「這箭,可是陛下親手放的。」

  「始平王年紀還小,讓他來陪朕!」

  元子攸大急,他不要留下兄長,可弟弟年紀還小,對他構不成威脅,反而可以成為之後的助力。故而元子攸從來沒有想過要弟弟的命。

  然而爾朱榮冰冷的眼神,分明是在打算同時殺掉元劭、元子正二人。

  但是,偏偏元子攸沒法把話直接說出來。難不成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自己只要弟弟不要哥哥麼?

  「呵。陛下...」爾朱榮搖了搖頭不再理會對方,「羅察、殺鬼。」

  侍衛郭羅察、叱列平(叱列殺鬼)聞言知意,將刀子插回鞘中,邁步向元子攸走去。

  元子攸徹底慌了:「你們要幹什麼!護駕,快來護駕!」


  此時高家上除了爾朱榮的心腹和宿衛禁軍,還有不少是元劭—元子攸兄弟的心腹。

  比如他們的姨表兄弟兼黃門郎王遵業、王延業兄弟,主動開城迎納爾朱榮的河內太守李遐、北中城守將鄭季明,及若干心腹侍衛。

  聽到元子攸的呼喊,手無縛雞之力的王遵業、王延業二人第一個沖了過去,卻被契胡兵攔住,當即砍翻在地。

  李遐、鄭季明本在高冢之上,自以為是元子攸的心腹,能躲過下面契胡兵的屠殺,沒想到轉頭就看見王遵業兄弟被殺,於是齊齊轉身而逃。結果沒走兩步就被契胡兵追上砍掉了腦袋。

  元子攸的剩餘侍衛紛紛繳械跪地請降,唯有元子攸本人還呆立當場。

  郭羅察、叱列平不再猶豫,一人架住元子攸的胳膊,一人抱著他的大腿就往後面走:「太原王,勿害我兄弟!勿害我兄弟!」元子攸徹底慌了,他哪裡不知道,這是殺雞做猴。而他這個所謂的皇帝,就是那隻猴子!

  「堵住他的嘴!」

  元劭本在高家的邊緣,見局勢越發混亂,心思卻越發清明。

  其實元劭早有預感。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他也知道,自己的存在對弟弟的皇位就是一個天然的巨大威脅。

  故而在昨天一早,元劭就將兒子元韶送到了熒陽太守鄭仲明家中躲避。

  對了,鄭仲明、鄭季明是兩兄弟,而他們又都是元劭的表兄弟。

  洛中宗室公卿之間千絲萬縷的姻親關係可見一斑。

  也許這就是爾朱榮下決心屠殺文武百官的原因吧!與其面對著錯綜複雜的人情網絡傷腦筋,不如快刀斬亂麻永絕後患。

  元劭深吸一口氣,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將小弟元子正護在身後,對著走來的契胡武士說道:「陛下有言,勿害始平王!」

  契胡武士頓了頓,掃了一眼元劭身上華麗整潔的朝服,臉上橫肉止不住地跳動,當即抬手一矛,將兄弟二人串在了一起。

  這下就連薛孝通也驚呆了。

  他早從樂起口中知道了元子攸和爾朱榮的密謀,也被樂起告知了爾朱榮將要採取的動作。

  但是他絕沒有料到,爾朱榮所說的大行誅除,竟然如此的血腥而又直接!而且絲毫不把元子攸當回事。

  哪怕就像剛剛問罪於元雍那樣呢!

  整個朝局都掌握在了你的手中,難道就不能多花一點時間,挨個挨個地喝罵、定罪,然後再殺不好麼!

  要知道殺人不比誅心。

  若不定罪而殺,高冢下的兩千公卿從今往後都會是「烈士」。而他們從前的貪婪、殘暴、昏庸等一切罪名,都將被爾朱榮的屠刀所掩蓋。

  當血淋淋的人頭挨個落地,甚至元劭元子正也不能倖免,薛孝通內心激烈的掙扎無以復加。

  他早年便來洛陽任官,雖然不擅交遊,可也結交了不少人物。

  就在此時此刻此地,高家之下的兩千公卿,薛孝通至少能叫出一半人的名字。

  正在此時,薛孝通突然看見,劉靈助帶了一小隊人馬悄悄溜下高冢,將數十個官員給保護了起來。

  薛孝通咽了一口口水,本能地向高家邊緣挪動步子。

  「別去!」

  高歡一把摟住了薛孝通的胳膊,將他扯回到自己身旁:「就算你家樂都督在此,就算他也發瘋,我會拉住他的。」

  「可是!」薛孝通抬手指著劉靈助的方向,他分明看到范陽盧道虔兄弟被對方緊緊地護在了身後。

  「嘁,現在救的越多,將來死的越快。別以為六鎮武人沒長眼睛,誰是自己人、誰是仇人,大家都睜眼看著、記著呢!」

  高歡死死捏住薛孝通的胳膊,對著眼前的一片血腥說道:「樂二千方百計避開此事,士達別替他招惹因果。」

  順著高歡的目光,薛孝通抬眼望向高家之下,爾朱軍的士卒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就連宿衛禁軍也參與到了抓捕之中。

  不,不是抓捕,而是一場徹徹底底、毫無差別的屠殺。

  只見兵士紛紛翻身上馬,拿出了成名已久的縱騎躡騰的絕技,挾矛持刀來回在公卿隊列中穿梭。馬蹄每踏響一次,便有一顆人頭高高飛起,拋灑出一腔鮮血後跌落於地。

  鎮兵、禁軍狂笑著,追逐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官員。


  他們根本不分青紅皂白,不論官職大小,見衣冠華麗者便砍,見奔逃者便刺。

  平日裡高談闊論、舉止風雅的朝臣們,此刻醜態百出。有的癱軟在地,屎尿齊流;有的徒勞地奔跑,卻被輕易追上,從後背捅穿;有的試圖抱團抵抗,卻瞬間被鐵蹄踏成肉泥。

  薛孝通正好看見,一名禁軍將元子攸的舅舅李延考踹倒在地,不等他求饒,便用長矛狼狠紮下,不是一下斃命,而是反覆捅刺,享受著利刃破開血肉的快感,口中似乎還在發出嗬嗬怪笑。

  鮮血和碎肉濺了他一臉,他卻舔舔嘴唇,更加興奮地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是吏部尚書裴延儁,和他的兩個兒子。

  這名禁軍加入了契胡騎兵的隊伍,一同戲耍裴延儁父子三人,騎兵們縱馬將他們圍在中間,用刀背抽打著,看著三人跟蹌跌倒又爬起,發出貓捉老鼠般的鬨笑,最後才一人一刀,將其分屍。

  河陰灘涂,很快便被粘稠的血液染成詭異的醬紫色。泥漿混合著血水,四處流淌,滑膩不堪,不斷有人摔倒,旋即被無數鐵蹄踩踏,化作灘上又一灘模糊的血肉。殘肢斷臂隨處可見,破碎的籠冠、玉笏、靴子散落一地。

  薛孝通不忍再看,他終於明白了樂起為何對此避之不及。

  文武解體、冤冤相報。

  在場所有人都必須用行動,明確地表明自己的立場,絕對沒有半點模糊的空間。

  只要站在這裡,就必須舉起屠刀,向積怨已久的鎮兵們交出投名狀。

  只要站在這裡,將來倖存的公卿、世家,都會把他看作屠夫一黨。

  像劉靈助一樣趁機收買人心?得了吧,在這兒沒有人是瞎子。

  總之,元氏完了,爾朱氏也完了!

  one step from 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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